第一部　　寒冬　楔子　（一九三七──一九六三）
一、父親
二、立冬
三、喪母
四、小雪
五、隔閡
六、大雪
七、蟬蛻
八、冬至
九、磨練
十、小寒
十一、青澀
十二、大寒
第二部　　稚春　自序　（一九六三──一九七三）
一、流浪
二、立春
三、天籟
四、雨水
五、歸途
六、驚蟄
七、迷惘
八、春分
九、覺悟
十、清明
十一、機緣
十二、穀雨
第三部　　炎夏　序　（一九七三──一九九五）
一、宿孽
二、立夏
三、電腦
四、小滿
五、荊棘
六、芒種
七、飄泊
八、夏至
九、兩儀
十、小暑
十一、神秘
十二、大暑
第四部　金秋　序　（一九九五以後）
一、歸藏
二、立秋
三、化育
四、處暑
五、境界
六、白露
七、概念
八、秋分
九、文化
十、寒露
十一、時代
十二、霜降

《智慧之旅》

朱邦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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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寒冬　楔子　（一九三七──一九六三）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心頭掛，便是人間好時節。」

　　人生在世不過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成敗得失，全憑各人之自由心証。從表面上看，有人一生轟轟烈烈，也有人到死默默無聞。在人生舞台上，到底真有其事，抑或只是生旦淨末丑、照本宣科？到頭來，卸下了彩妝戲服，南柯不過一夢，嗟嘆只緣嗟嘆。

　　薄冰步步，風波連連，待人生近半，戲看得多了，是非曲直脈絡分明。時驀地回首，果真春夏秋冬，四季分明。再細究世事的因果，直到掃去心頭塵埃，果然人間好時節。

　　宋朝的蘇軾不愧為文豪詞仙，他在〈念奴嬌〉裏說得透徹。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拜出版業蓬勃之助，傳記文學大行其道，雖不過雪泥鴻爪，然他山之石亦可以攻錯。作者無德無能，不敢效法河蚌之吐珠，以競輝於日月。今自我作踐，據實以道，暴百醜於陽光之下，只求還酹一尊江月。

　　蓋作者於三十六歲時，曾經歷了一次心靈的洗禮，自後，「我心」頓泯，得証正果。返觀當今社會眾生，人心迷失，擾攘不止，為渡有緣，特此以身說法焉。本書之主題在於點破人人都有的私心，私心一破，雲去月來花弄影，智慧始生。

　　人生有五道關隘，無一不是私心的防護堡壘，人生的意義就在於經歷這些關隘的考驗。不論聖智俗愚，也不分六道輪迴，任誰都必須親身歷險，世間清濁遂分。視諸業障也罷，循此善緣也可，渡盡五關，得斬六將，方見得康莊大道。

　　第一關是由出生起到少年時期，此時身心尚未定型，幼稚嫩弱，完全在環境操控之下，是為人之「災關」。災關若未應驗，或者因社會、親人的百般呵護，將各種災難以人為意志化除。則此人之成長已與現實脫節，等到身心成熟之後，再也不可能體認驚心動魄的慄悚。失去了相對的比較感受，人生將如囫圇吞棗，難以領略真正的幸福、美妙。

　　第二關則是青年時期的「情關」，此時正當性徵甫現，兩性間的自然誘因，步步導向必然的落點。美滿的婚姻固是人生理想的終站，但人人只顧一己，交往激情、私密繫心，古今中外又曾有幾對無怨的佳偶？情之一關，宛如附骨之蛆，得之愈多，依之愈深。

　　第三關是獨立自主後的中年，謀生養家，追求地位，惟錢是問，是為「財關」。錢財本為無主之物，朝三暮四，得失不過轉瞬之間。更有甚者，錢少不足保証安全，錢多卻又危險倍增，職是之故難識其止。待走到鋼索中央，進退不得，求財者往往是人為財縛，喪失自主。

　　隨著經驗的增進，財關之後，緊接著便是「權關」。這時人已至壯年，雄心勃勃，只知天上有天，卻不顧人下有人。但得大權到手，便自以為萬事由心，為所欲為。不幸權勢人人覬覦，易攻而難守，人生頓成修羅戰場，永無止境。

　　最後一關為「貪關」，人所得愈多，愈是難捨。尤其到了黃昏夕陽之際，餘日無幾，抓之唯恐不緊。一方面要防人之圖己，一方面又駭大限之到臨，七情六慾，各味俱陳。人生至此，未悉所為何來？

　　要安然過此五關，難於上青天。未過之人業識積重，輪轉於生死之間，掙扎浮沉。待有覺有悟，修持精純，得以過關斬將，方見敵首之真面目。蓋五關所守者，人生虛幻之所聚也，聚之成形，以假為真，人遂自迷。

　　這員大敵就是「我」心，有人把「自我」視為宇宙中心，一切為「我」，「我」為一切。在外表上，人可戴上萬千種面具，然而每當白日的光輝消逝後，午夜夢迴，其內心的得失也就非他人所能得知的了。

　　人有兩重生命，一是以物質為本的生命體，於四度空時的架構中，藉著能量的組合變化，維持其生存的現象。一是生命體與環境的互動，其因、果凌越時空，在刺激、經驗認知下，又形成了動態的精神生命。

　　物質體的生命在感官的導引下，易知易覺。動態的精神生命，則唯有「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空乏其身」。待人透悉了世事的表象，才得浴火重生。

　　人體宛若一個廬舍，精神是其主宰，物質不過是來往之過客。有人刻意裝飾得精美豪華，好似五星級的旅館，人客財物進進出出，生張熟魏送往迎來。也有人不過是「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卻也不乏「談笑皆鴻儒，往來無白丁」。

　　執著於追求刺激的人，在感官的麻痺下，陷溺日深，精神生命僅在虛無飄渺之間。一朝紅樓夢醒，不願為感官的奴隸，則可跳出物表，直探真如。人生果真是一夢乎？拂去心中積垢，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再若能利用理性認知，何妨略窺宇宙之玄妙？

　　物質載體不過是四大和合，隨生隨滅。精神載具則是源遠流長，當「我相」化盡，「同異」無殊，即得與宇宙同在。不過，物質、精神本屬一體之兩面，無所謂是非好壞。人生各有機緣，各具業力，究竟走上哪一條路，也不是個人可以主宰的。

　　作者只是在機緣湊合下，於一剎那間，連闖五關，得入將營，斬獲「自我」。「我」既不存，則餘生僅為一蠶蛻後之絲囊，織綢製衣，甘為眾生之奴隸。今將屆耳順之年，特此闡述平生所見，僅供讀者參考，使知人生得固可喜，然失者始為至上也。

　　本書劃分為四個時期，代表了作者內心經歷的過程及階段。四部雖各自獨立卻又相互連續，讀者可以隨自己的喜好選擇閱讀。書中事跡無一不真，皆有人証物証，然亦經過濃縮剪輯，使之明顯易讀。若所言事件有損及個人形象者，書中概隱其名，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第一部定名為「寒冬」，代表了作者幼年時期的「災關」。行文力求輕鬆明快，突顯人性之愚昧，以致人間悲劇處處。無人能對人性是非負責，作者亦無意指責或怪罪他人。只緣日光之下各種故事不斷重演，世人若能以之為鏡，知「災」之所以為「災」，心中怦然有感，作者之目的達矣。

　　第二部定名為「稚春」，是由作者勘破「情關」起，到直殲「我執」的苦澀過程。這一段經歷雖云拜機緣所賜，卻與幼年之災關息息相繫，唯有在大旱之餘，方知雲霓之難期。作者以過來人之心境，逐步述及由迷而覺，由覺生悟，由悟而得道之過程。有心人士宜多多體會此一事件之前後因果，必能有所印証。

　　第三部為「炎夏」，是作者本著入世的願心，從事中文資訊的戰鬥過程。是非成敗本來是空，於我個人無所得失，但為承先啟後，唯望人類文明得以傳揚。我心既起，魔孽遂重，直到再度得識人世真實，返璞歸真，乃隱居都蘭山下。

　　最後以「金秋」作收，是以作者晚年心境，對人生之總結。文中闡釋「智慧」之精義，並剖析人生、社會、宗教的關係，也討論了宇宙層次的結構、生命進化的時空流程、概念認知與自然語言、《易經》的生機結構等等。尤其有關文化與人性的分析，恰是對人工智能的淺註，也是作者期之於後世的結語。

　　全書定名為《智慧之旅》，第一、二及第三部之一部分完成於一九八七年。當時中國大陸尚未開放，彼時作者正突破了人工智能之瓶頸──自然語言，擬選擇一適當的環境專心研發。由於心儀一種無私的社會制度，乃決定由美國返回祖國。

　　然而當時文化大革命的陰霾猶在，人人皆謂作者此行必將陷於不拔之困境。個人成敗固可置之度外，自然語言卻係文化傳承之瑰寶。祇緣當今技術人員之觀念已受污染，不得不期諸後世，著書立說之心由此而生。

　　世代交替，正是新生事物更新的良機，而戲劇小說又恰是社會大眾的精神糧食。故此特以自傳形式，詳述作者對智慧認知之本末。讀者若有機緣，得以從字裏行間領悟到人生真諦，以之作為技術可以謀生。若有大德，空明返照，青苔處處，更不難超凡入聖。

　　由於用電腦寫作方便迅速，五十萬言之書僅耗時三個月，當時即定名為《智慧之旅》，用自行開發之排版系統列印成冊，並交由旅美之羅鴻進兄，以防不測。後來羅兄又複印了十餘冊，並在美註冊登記。

　　孰料數年之中，中國大陸全面開放，人人急功近利，向錢看齊。為擺脫貧窮，提昇國力，此舉實無可厚非。唯對人工智能而言，卻是大利之下，必有大害。所幸在一九九一年，台灣解嚴，作者乃兼程返台，潛居台東都蘭。鄉長葉隆雄先生素昧生平，竟慨然將其別墅借住，遂得以安心研究與寫作。

　　電腦技術不過雕蟲小技，以之圖溫飽則可，作為抱負則大謬矣。乃決定退出電腦界，專心著書立說。《智慧之旅》一書之構想，係將宇宙人生之大知，夾帶於小文體之中。今之認知又較當年進步甚多，再觀原書，嫌其粗糙草率，遂全部改寫，增至百萬多言。

　　本書內容原則上以時序為引，因顧及可讀性，常採用戲劇的手法，將印象中的情景化為對話。若該事件之因果攸關智慧，則對事理略作分析，以期讀者能有所認知。唯第四集「金秋」絕大部分皆屬理論，然欲瞭解人生，此類理論不可不知。

　　本書共分四部，每部十二章，每章各有一主題。因四季與廿四個節氣有關，試將節氣名與各章內容比對，發現其中頗有暗合之處，遂間雜以為標題。

　　正是：「夢中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

　　原書於一九九五年九月十四日由台灣中國時報出版社印刷發行，一九九九年二月香港文化傳信有限公司邀我來港合作。難得的是大家有志一同，都以發揚中華文化為目的。

　　於是不二老人塵思大動，翩翩然乘桴而至。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朱邦復誌於香港一九九九年四月

一、父親

環境、身世、父親、動亂

　　生命，是燦爛的花朵；是一閃即逝的流星；是大漠驟雨後，滿被大地的新綠；也是活躍在地心，不時奔放的熊熊烈焰。生命，因宇宙進化而堆砌，銜負著一脈相承的原動力，從過去通向未來，從混沌直達永恒。

　　透過茫茫的天體，在鋪滿碎鑽的繁空中，均勻地散布著無數的、各形各色的星團、星雲、星系。在無數的無數中，恒星、行星、衛星交錯糾纏，有的光耀奪目，主宰了大片虛空；有的層層環繞，簇擁著能量的核心，逐漸擴展到無盡的邊陲。更多的卻是沒有光華、平實無奇的微塵，散佈在渺遙的天際。

　　在這無盡的虛空裡，一顆藍色的行星，恰似一葉扁舟，載著渺小的人類，駛過無邊無涯的航道，留下了似真若假的些許痕跡。

　　站在人類的立場，人是具有智慧的生命體。在當前已知的宇宙中，唯有人能肩負起宇宙傳承的使命和任務，從而跨越時空，回歸宇宙。

　　假定時、空是宇宙架構中交錯的道路，人的生命則是無量虛空累積的指標，一步一步牽引著後來者，行向終極。有的在險巇的懸礁上，以智慧的光芒導引著往來的船隻；有的則活躍如急漩的狂濤，迸濺漫天的炫彩。更不乏散佈在時空的各個角落裡，無動於衷或是無可奈何地，忝附為生命家族之一員。

　　有了生命，世上充滿莫名的希望、失望、興奮、無奈。最後，生命留下了另一波循環的種苗，悄悄地溜走。唯有生命的脈動，人世間才充斥著悲、歡、離、合；也唯有透過生命的力量，人們才會在世世代代的尋覓中，無止無盡地憧憬著生命的奧秘。

　　有誰出生時，不是來自黑暗？靠著自己的摸索，漸漸看到模糊的世相。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不一會兒又跌倒了，再爬起來，再摔倒。終有一天，人必須面對永遠無法瞭解的陌生世界，盲目的探索前進，夢幻一般的人生旅程，就此開展在虛無之間。

　　能量的排列組合無窮無盡，其中有一種方式，將能量駐留在一個封閉的結構裡循環運作，生命於焉誕生。因為機率的難得，所以生命是可貴的；因為可貴，生命體最珍視自我生存的價值；更因為珍視，生命體不得不自我獨立，建立了堡壘，完全與外界隔絕。最後，生命體只能透過有限的感覺器官，接受環境傳來的一些隔閡而矇矓的訊息。

　　從最初的單細胞生命，逐漸發展成為繁複的高等動物，生命每向前邁進一步，自我的堡壘就堆砌得更高更厚。人類問世後，基於堡壘的牢固，感知早已迷失在茫茫的星際與厚實的城牆之間。惶惑、寂寞、虛幻、孤獨與生命永遠為伴，來自何方？去向何處？甚至於此時此刻，一切流經的訊息都宛如迷霧中的花朵，難以捉摸。

　　千萬年以來，多少哲人詩人，向外觀察客觀的宇宙，對內則面臨主觀的自我，似真如幻、若有還無。為了生存、生活，人不得不懷著虔敬的心，對自然界這種偉大而玄秘的現象，不斷的謳歌、崇拜，好奇、追索的結果，觀念逐日積累。

　　這種累積是一種象徵式的訊息，相當於時、空交錯的再現。於是，另一種能量的形式──知識，就在人類一代一代的探索下產生了。

　　知識是人類透過感官及主觀意識所認知的現象，並經過當前環境的客觀印証，且為同時代的人共同的認知。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知識原本就是宇宙的架構，不過借用概念為載體，透過時、空，以供人類認知及應用。

　　而人呢？在歷經了困惑惶恐，好不容易展露頭角，自以為君臨萬邦之際，一旦發現時代的舞台上，已被七彩斑斕的鐳射光所佔滿。人不僅不是主角，在騷亂忙碌的佈景更迭中，人連陪襯的地位都模糊了。

　　知識歷經了數十萬年的積累傳播，一旦時機成熟，它立即躍為進化的主流，在宇宙中無限地延伸、擴展。各種新的觀念、技術不停地推陳出新、爭奇鬥艷。知識不僅是宇宙力量的主宰，也是人類存亡、興衰的原動力。它彷彿高掛在天空的太陽神戰車，拖著人類，高速的向不可知的未來飛駛。

　　知識普及了，世界改變了，事物的變化有如重力加速度一般，隨著時間的平方值急速累進。每每在人們還沒有認清它的真實面目，還來不及對它作出正確評估之前，新的事物又繼續不斷地滋生。

　　人追求知識的原意，是要明確地瞭解這個世界。可是就像追求異性一般，認識越多，瞭解反而越少。在物質文明鼎盛的二十世紀，知識經過了科學技術的洗禮，分工日益精密，已不再是人類所能理解，更非人類所能控制的了。

　　在千萬年的演進過程中，人類早已適應了變化緩慢、穩定的環境。以往的人，一生之中歲月往復，四季依舊，社會的步履有如山岳的風蝕，細微得無從察覺。任何人只要在青少年時期學到一些做人處世的觀念和技術，就足夠其終生應用而有餘。

　　到了這個知識爆炸時代，人仍然是人，而環境卻發生了史無前例的急劇改變。因此，凡是在早年有所成就，志得意滿，或者不願繼續學習以資適應的人，往往會被現實遺棄，永遠停滯在過去自我迷戀的歲月裡。

　　中國是個文明古國，幾千年來，無數的聖賢才智之士，把經驗匯聚為實用的體系。舉凡人類社會生活行為，鉅細靡遺，都明定了詳盡的遵行準則。在這個傳統下，人人墨守成規，不求進取。千載以降，整個社會在劃一的步伐下，安定和諧；即令十九世紀驚濤駭浪，中國仍然屹立在世界舞台上。

　　假定人類到今天還只算是「中年」的話，中國可以說是「少年得志」，人們陶醉在過去光輝的歷史裡，自大自滿。誰知新時代遽然到來，隨即面臨了各種未知的挑戰，原來所依憑的金科玉律完全與客觀現實脫節。在這種情形下，既不能揚棄固有傳統，又無力開創嶄新的局面，以至於新舊之間產生了嚴重的矛盾衝突，人不知何去何從。

　　個人不過是大環境的縮影，我的父親承襲了中國傳統，卻不幸生長在這個新時代。而且也是在少年得志的際遇下，自負自傲，目中無人。他有著傳統「讀書人」所具有的清廉正直操守，也有士大夫不恤下情的習性。他自知跟不上時代的腳步，卻又保守固執，堅持己見。終其一生，以不變應萬變，永遠與現實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根據族譜，我們是宋儒朱熹之後，明朝張獻忠亂起，先祖聰一公由安徽婺源遷居湖北黃岡西鄉（黃岡又名邾縣，傳為周武王封侯之地，後人去「邑」為「朱」，遂成朱姓）。父親是第十九代，為「萬」字輩，這是依傳統族譜之「輩名」所定。

　　聰壽元文允，金廷守自光；繼國承天慶，豐功澤「萬」邦。

　　逢時明大道，秉義啟忠良；純仁鍾懿憲，長發世恆昌。

　　傳統風習，舉凡用做族系輩名的詩，既要用吉祥的字彙，且不可重複，又要有意義，以激勵子孫向上。中國的社會就維繫在這種重視家世、代代薪火相傳的精神上。這種精神並與漢字的特色緊密結合，形成了一種不可分割的情結。

　　父親生於一八九一年（民國前二十年），名萬蔭，字懷冰。

　　祖父早逝，又無恆產，家境非常清寒，因為父親自幼喜好讀書，曾受同鄉望族周氏接濟助讀，後娶周家女為妻，是為我之「大娘」。大娘生一子二女，子名邦保，長女名眾生，次女名敏生，都較我年長甚多。

　　父親十七歲就讀「漢黃德師範學校」時，參加了同盟會。辛亥首義，策名學生軍，司城防巡邏及庫藏守衛。民國二年，以公費考入保定軍校第四期就讀。

　　民國成立之初，各地軍閥割據，內戰頻仍，兵馬倥傯，而全國僅有保定軍校一所國立的軍事大學。在黃埔軍校取代其地位之前，保定畢業生一直是天之驕子，軍權在握，叱吒風雲。父親在民國十四年參與北伐，任總司令部參謀處上校科長，十九年為湖北省民政廳長。這時年歲方輕，而功名事業一帆風順，心驕氣傲，不可方物。

　　民國二十年，先總統蔣公主持南昌行營，父親任第四廳廳長，主管情報及先總統之行事日程，權傾一時。當時政學系之首腦楊永泰、江西省主席熊式輝等，為了擴展政治勢力範圍，極力拉攏父親加盟。然而父親懷抱著滿腔「國家理想」，兼以出身軍旅，不悉政情，反而規勸楊永泰等人以服務國家為要，不應結黨營私。

　　楊永泰為我國近代史上最工心計之政客，父親嚴詞峻拒後，他一面表示敬佩，一面向先總統蔣公進言，認為父親是個人才，理應重用，並推薦其兼任江西省民政廳長，先總統欣然同意。不久，楊又進言總統，表示父親能力卓越，江西倚重極深，希能專任民政廳長。時正值國內黨爭昌熾，先總統為了安撫各界，遂免除了父親第四廳廳長之職。

　　在官職上，民政廳較行營第四廳為高，然而中國向以人治為主，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南昌行轅是當時的權力核心，尤以第四廳在職責上最接近先總統。不論何人，要面謁先總統，必先通過此關。父親為人耿直，不假詞色，為此樹敵甚多，一旦遠離君側，前途自是堪虞。

　　待父親查知係楊永泰調虎離山之計時，命令已然佈達，在楊氏蓄意阻撓下，父親累次想面見先總統，稟報解釋均不得逞。父親怒不可遏，竟不自量力，憤然掛冠而去。先總統生平最忌部屬之不忠，為此，在父親之檔案上批示「永不錄用」。

　　父親官場失意之餘，遂西行遊覽蘇杭風光。途經江蘇溧陽，買了一位年方十八的貧家女汪氏為妾，並攜回家鄉。這位貧家女便是我的生母。

　　當時三妻四妾乃社會所容許的風習，父親除了大房周氏外，還有二房桂氏。桂氏為貴州某一名門閨秀，生了三女，為寧生、漢生、雨生。父親常年在外，大家庭中爭寵奪權，時起勃谿。我的母親無錢無勢，無親無友，地位低賤，以致淪為僕役。

　　世態炎涼，人們為了生存，無不設法攀龍附鳳，排除異己。故而弱者或是恪守本份的人、經常被犧牲在現實環境中，成為殘酷的貢品。母親受盡欺凌，唯有忍氣吞聲，每日以淚洗面。不久即因體弱操勞、心情鬱悶而「嘔氣傷肝」，以至罹患肺結核，直到棄世。

　　民國二十一年，風雨飄搖中，峨姐誕生。在過去傳統家庭，不論妻妾，若不生男兒，在家中就無地位。此時又因父親失去上歡，無人敢於任用。賀國光掌四川省政，多次舉薦父親，皆為先總統所拒。家人更怪罪母親，認係不祥之禍水，母女二人之境遇未卜可知。

　　在保定軍校第八期時，父親為學校助教，曾擔任陳誠之分隊長，彼此相知甚深。民二十四年，陳誠任陸軍整理處處長，特向先總統竭力擔保，父親始得出任副處長。此後數十年間，父親始終與陳誠保持著部屬及相知至友的特殊關係。

　　民國二十六年，抗日聖戰開始，父親調任第九十七軍軍長，並兼河北省民政廳長及冀察戰區政治部主任。七七抗日聖戰方起，我於十月呱呱落地。

　　父親原來期望大哥之出生得以「邦保」，戰事既起，遂將我命名為「邦復」。由於生了男孩，母親才算在家庭中有了地位，人情冷暖之餘，朋友也多了起來。

　　在記憶中，有許多親友常說我呆頭呆腦，尤其是母親，她總擔心我會成為白癡。原因是在我三歲時，有一個勤務兵突然良心發現，坦承受到唆使，常喂我吃硃砂。傳說吃了硃砂後神智受損，人會變得癡呆。父親知道後，為了避免家庭糾紛，訓令母親帶著峨姐及我北上，到太行山軍營居住，同時並邀了舅舅汪泰榮同行。

　　在軍旅中，父親曾著《孫子十三篇陣中箋釋》，於民國二十七年出版，並被選定為國軍指定教材。當時在太行山戰區除父親所率之九十七軍外，尚有共軍朱德、劉伯承之部隊。父親自負文武全材，於民國二十九年二月某日，竟然單騎赴共軍總部，與朱德等將領辯論「三民主義與共產主義之優劣」。

　　不料共軍乘父親不在，立即向國軍發動奇襲。由於事出不備、變生肘腋，主帥又身陷敵營，自是潰不成軍。在荒亂中，母親被一小隊衛士救走，峨姐與我則人各一頭，睡在滑竿中。時竿伕抬著逃命，兵慌馬亂之間，大家都失去了連繫。不幸的是一顆流彈擊中峨姐的左肩鎖骨一側，竿伕怕受責備，竟將我姐弟倆棄置荒郊，逃命而去。

　　所幸大舅汪泰榮騎著馬到處找尋我們，後來在路旁一處發現了滑竿，我尚在熟睡中，峨姐則是滿身是血。大舅以為她已經死了，不得已，僅將我一人帶走。

　　峨姐乖巧可人，深得母親疼愛。母親堅信在菩薩保佑之下，峨姐不會死，便派人到處尋找。過了數月，居然發現峨姐為一農家所救，創口已合。但彈頭深陷胸腔，當時又兵荒馬亂，無醫可救，故未將彈頭取出。到九歲時，峨姐又染白喉，終於死於彈傷之併發症。

　　此一軍事衝突傳到中央，國府大為震怒，而共軍則解釋說是一場誤會。為了抗日救國，雙方累經磋商，不再追究。經過這次變故，父親深痛政治鬥爭之爾虞我詐，無視事實真相以及國家利益。灰心之餘，遂向中央提出了辭呈，打算隱居山林。

　　同年八月，父親改敘第六戰區長官部參謀長，但他已無心軍旅，堅決請辭。時陳誠任湖北省主席，又身兼軍事重責，南北轉戰，以致省政荒馳。陳誠力勸父親應以國事為重，旋調父親為湖北民政廳長，代攝主席職務。

　　由於祖先世代務農，兼又出身寒微，父親深悉民間疾苦。早年雖然曾經多次擔任民政廳長，但因閱歷不足，且對軍事及政治尚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故少有建樹。這次與朱德等人討論三民主義與共產主義之優劣，使他憬悟到僅僅空談理論而不實踐，再好的主義也只是動人的口號，很難讓別人信服。

　　辛亥革命以來，整個中國分崩離析，內戰連年，民困兵疲，國力斲喪。原有的勢力瓦解了，新生的凝聚力則尚未成形，民族自信心早已散似落絮。主流論者常把責任推給各地的軍閥，認定軍閥據地自大，國家因此不能統一，三民主義遂不能實現。

　　所謂的「軍閥」，不過是掌權的中央，對擁有軍權的地方敵對勢力所下的定義。政治上一向是成者為王敗為寇，誰被視為軍閥，就表示即將成為俎上之肉。於是乎黨同伐異，便成為名正言順的口實。千千萬萬寶貴的生命，就這樣輕易地斷送在無情的戰火中。

　　實際上當時中國人的知識水準不高，兼以中國五千年來菁英式的士大夫觀念已經根植人心，革命所標榜的三民主義，瞭解的人寥寥無幾。要想讓全國人民放棄自己的意識型態，團結在毫無所知的主義下，那才是不可思議的奇聞。

　　二十世紀中，壁壘分明的兩大陣營──資本主義及共產主義，都異口同聲地強調「民主」，且基於相反的意識型態，彼此敵視。其實「民主」是社會上中產階級壯大後，人民知識水準齊一，而且權威力量式微後，人民自然而然產生的自主方式。

　　雖然雙方都主張民主，但兩者的著眼點背道相馳。資本主義主張資本的自由運作，從而激發人性的物欲，從事生產競爭，政治僅僅是經濟的附庸，故可由人民自行決定。共產主義則認為資本易受少數資本家壟斷，強調物質分配的平均性，堅持中央集權。人民僅能在一個集體力量組成的機構下，間接選舉代表，以行使其權利。

　　由於對人性缺乏真正的認知，這兩種理論都忽略了人與人性的互動關係。因為人有私心，主義只是一種工具，只要有利於己，利益既得者可以任意闡釋之。換句話說，主義不過是一種糖衣，裏面可以包裹任何藥品。不論擁護也好，反對也好，說穿了，人人著眼於私利，不過有先來後到、能力高低之分而已。

　　資本主義放任人性，漫無止盡地追求物欲，很能滿足有能力的知識份子。共產主義則控制人性，抱著平均分配的理想，頗受能力不足的社會大眾支持。但是卻因對知識份子的疑慮、及受到知識份子的排斥，而失去了他們的服務，以致物質生產的水準低落。

　　剛巧，二十世紀的知識爆炸，一舉賦與了知識份子無以倫比的生產力量。當資本主義日新月異，將新世界的生產力推向新的高峰時，共產主義卻仍然停頓在原始的環境中。如果這兩大陣營永遠沒有交集，倒也可以各行其是。但是，時代在改變，媒體傳播成為人民認知的窗戶，共產主義的控制方式，立刻在媒體的診斷下，成為舉世審視的交點。

　　民主的濫觴，緣因歐洲歷經千餘年的宗教統治，十四世紀到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運動，率先啟發了人們的省思。到了十七世紀，知識崛起，理性抬頭。十九世紀，地下貯存的巨大的能源被發現了，工業革命成為主流。這一來，中產階級如雨後春筍，在歐洲應運而生，新的貴族登上時代的舞台。

　　歐洲的封建制度建立在社會階級上，除了封建貴族，一般人民有如奴隸，無法獲得教育機會。工業革命提高了生產力，造就了大量的中產階級。他們雖然主控了經濟，但在貴族杯葛下，仍然不具有社會地位，也就是說沒有政治主權。

　　十七世紀的英國人洛克，首先喊出了「天賦人權」的口號。接著，法國一個極具浪漫色彩的青年盧梭，厭棄了當時的社會環境，極力反抗。他根據「自由平等」的觀念，寫了一本《民約論》，提倡民主制度，掀起了新時代的序幕。

　　實際上，從歐洲民主思潮的興起到當今的民主政治的成型，其中還有一段曲折的變化過程。歐洲民主風潮蔓延後，傳統的力量式微，與新興勢力之間不時爆發戰爭。難民們紛紛飄洋渡海，移居到尚未開發的北美洲，新大陸地大物博，移民得以無限制的自由發展。反傳統、反菁英、唯我獨尊的自主思想，本是移民離鄉背井所追求的夢想，遂成為美國式的民主制度。

　　到了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的戰火燒遍歐洲。美國不僅未受波及，反而漁翁得利，收容了無數頂尖的歐洲科學家。加以幅員廣大、物產豐饒，軍火、民生工業應運而生。是以在兩次慘烈的歐戰之後，一躍而成為超級強國。

　　既得利益者為了永保所得，最好的方法便是獨佔。美國真正的利益是經濟，經濟利益來自資源、生產技術與貿易。要獨佔就必須防止競爭對手的壯大，最好對方永遠積弱不振，方得予取予求。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一再應用各種手段分化或顛覆其他國家，且全力推行民主政體、人權外交，其中原委，思之即明。

　　強行將一種現成的社會制度，移植到水土不服的異地，在歷史記錄中，除非是亡其國滅其種，還沒有成功的前例。沒有智慧的人往往喜歡幻想，看到有錢人揮霍無度，以為只要學習其生活方式，就是邁向富足的不二法門。事實証明強行改革慣性極深的社會傳統，其結果必然是動亂、衝突，結果付出代價的總是無辜的民眾。

　　民主的根本在於人民的自覺，而自覺需要有客觀的條件。起碼人民要有一定的知識水準、獨立謀生的技能與充分的就業機會，才不致受到金權、政客的誘惑及愚弄。此外傳播媒體、職業軍人必須中立，以免社會大眾受到欺騙及操縱。更重要的是有完善的法規，有守法的社會大眾，這樣才能形成一個繁榮、穩定的民主社會。

　　這些奢侈的客觀條件，對掙扎於生死存亡邊際的第三世界而言，正是他們努力奮鬥的理想。為了理想的實現，代價是必須付出的，但是本末不可倒置，絕非先實行民主，知識及力量便隨之而來。不幸，無知的人無法分清什麼是必要的手段，什麼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

　　民主制度的精髓是不論賢愚是非，無所謂尊師重道，更免談什麼講信修睦。個人的利益高於一切，個人的見解凌越真理，自我就是宇宙的中心。而維持這個制度的手段，是各種利益團體把票源視為禁臠，各自包裝他們的利益，與人民的選票交換。最後，一張一張的選票累積起來，就此決定了國家社會的命運。

　　時代是人生活的大環境，個人是環境的一部分，風起雲湧，花落花開，無一不是息息相關。人因應環境的變化，形成了獨特的意識，個人的意識又支配著個人的行為。

　　中國近代的悲劇，就是在時代壓力與傳統價值觀兩者的衝突下形成的。我的父親經歷了國民革命的前半段，他看清了政治的真面目，卻沒有能力脫離苦海。我個人則又承襲了他的無奈，繼續掙扎在另一個嶄新的時代戰場上。

　　因為有了父親的前車之鑑，我完全放棄了對政治的任何幻想，從而立志探索，到底什麼才是人生真實的方向。我所看到的，是人類更大的災難，中國不過是險灘中的一個礁石，而河水已經泛濫，人類文明面臨崩潰的邊緣。父親沒能為苦難的中國盡到多少力量，我也對當前的危機束手無策，因為，人性如同脫了韁的野馬，整個世界已經瀕臨瘋狂。

　　所幸，在我們傳統文化的洗禮下，我走上了自己該走的道路，看透了事物的因果。最後終能全身而退，所以才能陳述這一段因果。

　　國民政府在革命成功之後，打著民主的旗號，卻用違反民主的理念，要以武力統一全國。可是，「民主」如何統一呢？政治意見一致？利益權力相同？還是在萬眾同心之下，理所當然地捧出一個真皇帝、假總統？

　　各省要求「聯省自治」，而中央則堅決反對。於是地方群起反抗，結果是生民塗炭，二十多年之中，年年內亂不已。

　　父親並沒有看到這些因果，他是孫中山先生革命理想的忠實信徒。只是他卻在其他「同志」們沒有覺醒之前，就認定與其僅用武力征服異己，不如以「王道」化之。在他的觀念中，新時代的王道，就是「三民主義」的「民生主義」。

　　陳誠也有相同的觀感，在父親的協助下，在湖北省首先揭櫫了「新湖北建設計劃」。其中包括民生主義新經濟政策，計劃教育以及二五減租等。不幸的是日軍節節進逼，新政雖然略見成效，卻無法徹底實施。直到大陸易幟，陳誠主持台灣省政，再起用湖北原有幹部，重訂「三七五減租」政策，因而奠定了台灣小康的局面。

　　那段期間，我們母子寄居在鄂西建始縣景陽河鄉下。那裏有一片峽谷平原，中間是條細長而清澈的河流，鵝卵石的縫隙間，游魚清澈可數。入春，原野滿眼新綠，秋至，則是一片金黃色的油菜花。放眼向四外延伸，遠處可見由平地拔起的陡峭懸崖聳入雲際，橫亙在天邊。我片片斷斷的記憶，就像甫出土的嫩苗，領受著大自然的洗禮。在這個陽光照耀的山麓間綿延凝聚，日漸串連成形。

　　母親的肺病已進入第三期，時常咳血，八歲的峨姐負起了照料我的責任。我對她有印象大約是三歲多，我常對她揮以小拳，但她總是微微的笑著。她越不在意，我越是生氣，打得也更兇，不到她叫痛不止。

　　人生的悲哀就在此，身邊美好的事物，我們總認為是理所當然而不知珍惜。一旦成為昨日黃花了，美好的記憶才無休無止地縈迴腦際，不斷地啃囓著心靈，於是痛苦煩惱紛至沓來。然而，時間彷彿一道道鏽蝕的重門，過去的已經緊閉，未來的尚未開啟。徘徊其間的人們，永生只能在隱密的縫隙中，吮吸那點點滴滴。

　　因為母親的病情，峨姐自然而然取代了慈母的地位，她對我的照顧可說是無微不至。只惜人在幼年不通事理，縱使沐浴在和煦的微風裡，也不知春日的可貴。更可悲的，是愚昧無知，我反而在她的寵愛下，築起了以一己為中心的小小王國。

　　不知什麼時候起，她得了白喉，那好像是一種很可怕的病。有一天，母親帶我到一間極大的房子，那裏有張小床，上面躺著峨姐。她見到我，沒有說話，只拿了兩個又大又紅的橘子給我。我一見到橘子就忙著吃，以後的事一概都不記得了。

　　下一幅景象，是在一個小山丘旁，母親伏在土堆上痛哭。我在泥土中找到一隻透紅的小蜘蛛，那蜘蛛小得宛似一粒芝麻。

　　我正打算把牠掐死，母親突然說：「那是姐姐的化身，不要碰牠！」

　　我不記得母親還說了什麼，只是搞不清，為什麼峨姐化成了小小的蜘蛛？我眼見那蜘蛛消失在泥土中，自後我再也沒有見到已變成蜘蛛的峨姐。而且，在我嚐到了人世艱辛、真正懂事以前，也從來沒有認真地想念過她。

　　多麼不幸的人啊！人永遠只能在時光流逝之後，才領會得到生命的寶貴。也只有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親人，撒手離開我們而去，平安、歡樂化為烏有後，人才知道什麼是空虛、孤獨。親情就像溫煦的冬陽，若有似無地，淡淡而又持續地，給我們提供了生存的保障，讓我們得免於嚴寒的侵襲。

　　峨姐曾是我的褓母，我的朋友，我遮風蔽雨的護身所。每當我做錯了事，惹了禍，挺身而出、代我受責的是她。每當我無理的要求，在父母拒絕之後，讓我出氣洩憤、飽以小拳的，也是她。

　　母親長年臥病在床，在受盡了人間的磨難後，還要承受父親因日益惡化的國事、所爆發的戾氣。母親的淚水，有如長江黃河的滾滾濁流，包羅了千古以來所有炎黃子孫的苦痛與災難。母親沒有地方傾訴，最後都一股腦地傾倒在峨姐小小的心靈中。我還記得，峨姐總是默默的聽著，似解非解地微笑著，在平靜中吞沒了濤天的駭浪。

　　直到我歷經艱險，航行到了風平浪盡的虛無大海時，這才又想起了峨姐。同時也真正地領悟到老子所說的「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即使僅僅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幼童，她那平靜的心靈卻已包容了萬有，與天地同壽。

　　在我記憶中，還有一幅鮮明的景象，四周是一片枯黃的稻田，我走在田埂上，後面跟著一位奶媽，我一直盤算著想吃她的奶，卻又難以啟口。

　　突然間，她說話了：「小少爺，要不要吃奶？」

　　正是做賊心虛，怎麼被她看穿了？我嚇得魂飛魄散，趕忙往前逃去。待我回頭看時，她正將雪白的大奶子掏出，顫巍巍地對著稻田，擠出一道道誘人的乳箭。後來我對女性的胸部充滿了憧憬，除了受到造物者的播弄外，也有部分是基於當時的印象。

　　接下來的縷縷記憶，隱約是在一所醫院中。一個高高的圓頂白紗大蚊帳，像是一座小山似地橫亙面前。

　　母親指著蚊帳對我說：「來看看你妹妹！」

　　我並沒有去看，因為我不瞭解蚊帳與妹妹的關係。但我對醫院光可鑑人的地板發生了濃厚的興趣，立刻在地上找到了一根繡花針。母親見了，一把搶過去，仔細地別在蚊帳上，口中唸唸有詞。

　　別好後，母親對我說：「你妹妹很尖，你要小心點！」

　　一直到現在，這些瑣事還深深烙印在我心中，不僅因為我曾經被各種迷信影響過，也有感於人的成見，竟然會建立在一些毫無基礎的偶然事件上。可是我們兄妹之間，基於我個人特殊的情況，在成年之後，彼此很少來往。

　　根據立妹的生日推算，這段記憶應該是在我四歲之前。自此以後，掠影逐漸串連起來，一幅一幅的畫面，清晰而明確。可能是由於幼年時的不幸遭遇，使我經常逃遁在過去的歲月裡，以致能保持其鮮明度。

　　姑不論是什麼原因，至少我能意識到，自己這一生的經歷似乎與他人不大一樣。我童年時期相當孤獨，只能盡量利用回憶，不斷地整理、分析，並且研究、檢討。我充分應用了自己生活中寶貴的資源，使我得以認清自己。

　　另外還有件事，對我的影響也很深遠，那是我最早期的「思維」痕跡。峨姐死後，母親為了「暖腳」，要我與她同睡。而我渾身是勁，連睡夢中也在奔跑。母親實在消受不了，便把我的雙腳綁起來。

　　那時鄉間常有土匪出沒，而我一入夢，就會碰到土匪。人人都逃走了，偏偏我無論如何用力，總是動彈不得。有時我還可以用雙手爬行，但每爬到門口，那高約尺許的門檻，就令我有咫尺天涯之感。那種恐怖、無奈以及絕望的感受，多年之後仍縈繞心際。

　　這種夢不斷地重複，害得我膽小如鼠，白天怕土匪，晚上則怕上床睡覺。直到有一次，夢境實在嚇人，我忍不住撒了一床的尿，於是母親再也不准我與她同床了。

　　自後不再夢到土匪，但尿床的恐懼卻又接踵而至，我愈害怕，夢中小便愈急。妙的是我明知身在夢中，也不斷地提醒自己，千萬要找個廁所，不要尿在床上。千篇一律地，最後總是在找到廁所後，心中還在猶豫，下身即感到一陣溫暖，已是覆水難收了。

　　家人天天恥笑我，這種羞慚遠比夢到土匪的恐懼還要糟糕。我開始「想」辦法，包括用身體把尿煨乾；給自己包上「自製尿布」；甚至把床偷偷挖個小洞，下接尿壺…但是不論如何掩飾，卻沒有一次騙得過別人的法眼。

　　直到九歲那年，有人教了母親一個偏方，用豬膀胱熬湯給我喝。不知道是不是那種騷味遠比挨打、挨罵還要可怕，總之，居然喝了一次就奏效了。但因為尿床的餘悸猶存，我始終不願到親友家做客，尤其是絕對不肯過夜。

　　幼稚園也與我無緣，有次佣人把我送到一個地方，裡面團團地坐著一圈小朋友。每人胸前兜著白色的圍巾，正在拍手唱歌。佣人丟下我走了，老師把我拉到座位上。我不知道大家在做什麼，只覺得一切好陌生，動都不敢動。不巧小便告急，我更是緊張得傻了，不知不覺竟尿了一地。

　　發生這件事之後，只要聽說是去幼稚園，不管大人用什麼方法，我寧願挨打，死也不肯再出家門一步。

　　六歲時進小學一年級，這時二娘也到建始來了，三個姐姐都與我同學。我當時實在不懂，雨生姐姐竟變成「男生」了，改名邦男，一定要我叫她哥哥。但是在學校裡，她老跟女生玩在一起。由於父親官大，二娘又有錢，很怕出事。所以二娘派了個衛士，腰間掛著「盒子砲」，亦步亦趨的保護著。

　　同學們好奇不已，後來發現我是她的弟弟，特來問我，我說：「她是我姐姐，我叫她哥哥。」這話一傳開，我被母親狠打了一頓，以後我們兩家就很少來往。

　　我們的鄰居是本地的顧鄉長，他們一家三代同堂，人口眾多。老奶奶特別喜歡我，我也就毫不客氣，完全忘了自己是誰，恃寵而驕。

　　他們有很多果園，四季都有水果收成。他們家最令我感到興趣的地方，是貯存橘子的倉庫。我向老奶奶磨菇，要到了倉庫的鑰匙，然後就整天睡在橘子堆中，吃得不亦樂乎。橘子有酸有甜，有的多汁，有的乾澀。因為怕酸，從經驗中我學會了分辨的方法，一摸皮就能斷定內容，百拿百中。

　　不久，麻煩來了，吃了上千個橘子，胃酸過多。只緣年幼年知，我挺一下就過去了，但日後飽受其苦，得不償失。

　　民國三十二年，父親調任鄂西行轅主任，我們便搬到恩施去。離開了景陽河，坐上滑竿，眼見那天天看到的峭壁越來越高，青黜黜的直插上雲裡。本來走得很輕鬆的竿伕們，突然慢了步伐。領頭的一哼一吼地唱起了山歌，跟在後面的，則一聲一聲地應和。

　　他們都穿著草鞋，重重地踏在濕漉漉的青石板階梯上，山壁也迴聲應響。由大人的神色中，我知道事非尋常，乖乖地握緊了把手，仔細觀看。

　　先還看得到遠處的景陽河，漸漸雲氣瀰漫，面前一白。除了前面滑竿矇矓的影子外，只有右側長滿苔蘚的巨石，倒掛著串串水珠。幸而有竿伕們前後相應的歌聲，使我感覺到還在人間。否則真像一場茫茫無止的惡夢，壓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

　　以往在夢中的恐懼是無助的，我並沒有真正看到我所逃避的土匪，只是手足無力，動彈不得。現在身臨其境，雖然也感染了一分不知名的驚悸，但手腳全在自己控制之下，心裡雖然怕，膽子卻很大。

　　這樣一直向上逐步地走著，天氣越來越冷，我們裹著毯子猶自發抖。竿伕們卻披著破絮般的衣衫，一個個頭上冒著淡淡的白煙，不一刻就與霧氣融為一體。

　　最令我迷惑的，是那些伸手可及、而又抓不住摸不著的雲霧。它們矇矇矓矓地環繞在身邊，是那樣地瀟灑，那樣地輕柔，它把我身邊的景物都美化了。陰暗又猙獰的巨石，披上了半透明的細紗，幻化為神秘脫俗、若隱若現的仙山靈境。更有那透體清涼、沁人髮膚的感受，完全超出了日常的經驗。

　　我完全遁入到另一個時空中，那種印象虛而不實，鮮明又強烈。似乎像某種精靈，常常導引著我忽視現實、嚮往玄秘，並伏下了日後我迷戀神怪小說的因子。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終於到了崖頂。立時，天清氣朗，起伏不止的丘陵，向天邊綿延無盡。回望來處，是一條沿著石壁直下千仞、雲霧隱約的小道。

　　竿伕們如釋重負，一個個古樸的面容上，展開了彷彿被長年風霜刻蝕出的笑顏。他們立刻擺好香案，禱祝天地。原來這段山路名為「鬼見愁」，一個不小心，人就會失足深崖，粉身碎骨。

　　母親是虔誠的佛教徒，心腸慈悲。記得她不止一次向父親提起，希望政府給他們修一條路。而每一次父親總是不耐煩地說：「唉！妳們女人家懂什麼？比他們更苦的人多的是！」

　　那時我才六歲，父親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一個高大、披著深色風衣的影子。他沒有一般人初見我時的親切和藹，也沒有別人父親的那種熱情。陌生加上懼怕，我躲在母親背後，不顧她的呼喚，就是不肯出來。

　　這是中國人的傳統觀念，由於對兒子的期許高，作父親的必須擺出嚴峻的姿態。所謂「玉不琢，不成器」。男人是社會、家庭的中堅份子，一定要堅強，經得住考驗。父親對我的第一個印象顯然不好，我也對他深具畏心。

　　由這次見面起，我們一直跟著父親，隨著時局的變化，奔波連年，遷徙無定。父親開始對我施以嚴酷無情的教育，幼年自由的歲月從此消逝無蹤。為了逃避，我常常躲在回憶中，使得現實與虛幻永遠交織成為一體，形成另一個天地。

　　父親難得對我展露笑容，也從未表示贊許。不論做什麼，不好當然要受責罰，好則更待改進。無盡的督促，無情的鞭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父親似乎要將整個苦難中國的重擔都加到我的肩上，他所有的失望、不滿，都化成了對我的寄望。

　　抗日戰爭慘烈異常，國事一天一天惡化，他的神色也一天比一天更為沉重。在我記憶所及，他除了工作之外，還是工作。他做事的要求很高，而且就事論事，言出如山，絕不假以辭色。不知是誰說過，我父親一生的遭遇，就是他剛愎個性的寫照。

　　現在想來，我們這古老的中國，文化思維已然定型，在今昔世態的變遷中，又何嘗不然？

　　常有人說，父子、夫妻之間經常呈現出互補的關係。正因為優點與缺點不是絕對的，所以當人不滿於一個角度上所見時，他經常會改換另一種方式，以資彌補。我曾力求避免跟隨父親的軌跡，但那只是外表的行為，內心深處，處處都是他的影子。

　　人在啟蒙時期，心智一片空明，這時環境的影響奠定了個人意識的基礎。在一個一絲不苟，崇法尚禮的家庭中，遠在產生自我意願之前，是非善惡的準則已然深植。成長之後，只不過是因襲過去的意識，以資因應當前的環境罷了。

　　我繼承了父親的血統，更承受了父親的人生理念，所不同的只是環境變化所得到的訊息。父親所經歷的是一個國家的戰亂，而我所見到的，則是中華文化的衰微及整個人類的興亡。當人已經養成了負責任的意識型態時，一旦看到事件的真相，責任就自動壓上肩膀。這時已經不再是願意與否的問題，而是怎樣盡心盡力去實現了。

　　父親也有他溫柔的一面，妹妹立立是全家人歡樂的中心。記得在她四歲那年，不知是誰教她，在一個全家團聚的當兒，她說：「我是爸爸的心肝，舅舅的寶貝，媽媽的肉。」

　　她說時撒著嬌，依偎在父親懷中，剎時，人人歡暢大樂。父親摟著、親著她，笑得嘴都合不攏，卻只差一點沒把我氣昏。一股嫉妒之情油然而生，這種肉麻的話，她怎麼講得出來？父親也居然聽得進去？

　　她是開心果，我卻是眼中釘，這種相去天淵的待遇，導致了我對她的偏見。我也曾東施效顰，用些手段爭取父母的寵愛，卻只看到父親鐵青的臉。究竟是為什麼呢？每當我受到委屈時，這些情景就浮現眼前，自憐自艾，由不得悲從中來。

　　民三十三年，日寇大舉進逼，在血戰之後，鄂中易守。我們全家撤至重慶，父親調任軍法總監部副總監，兼訓練委員會副主任委員。訓練委員會操場的一端就是我們的宿舍，只要父親一上班，操場上立刻冒出十多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小朋友，玩起「官兵捉強盜」來。喧嘩吵鬧之聲，驚天動地，往往要勞動警衛叔叔前來才能制止。

　　不久，父親發現「強盜頭頭」竟然是我，大為震怒。可是打、罵都發生不了作用，我只怕罰站或罰坐，但也只有在父親親自坐鎮之下，才感到害怕。我血管裡似乎有無數隻小蟲，如果不許我動，小蟲就渾身亂爬，令我又痠又癢，難以忍受。

　　只是父親公務繁重，他前腳一走，我後腳就跟著開溜。最後父親只好把我鎖起來，群龍無首，訓練委員會才又恢復了平靜。

　　後來我常聽父親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這個娃，我真拿他沒辦法，怎麼打、怎麼罵都不管用，拿繩子把他拴起來，他可以跟繩子玩上一天！」

　　然而，母親卻有一套非常有效的方法。她先灌輸了一些忠、孝、節、義的觀念，再加上一些栩栩如生的神話故事，令我不得不對冥冥中的秩序感到由衷的敬畏。

　　她一再強調，人的「頭上三尺有神明」，每個人的一舉一動，神明都有詳盡的記錄。在人間有人間的法律制度，神明無意干涉。但是當人死了以後，就要回到神明面前，這時閻王爺就會率領判官小鬼，把人在世間的所行所為，一一提出來檢討。神明的因果爽然，善有善果，惡有惡報，若是大奸大惡，就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在母親的教誨中，我依稀看到了閻王與小鬼猙獰的模樣，還有那油鍋刀山，森森的白骨。神明這種力量顯然比父親的棍棒更可怕，我逃得了父親的監視，卻擺不掉頭頂上的良知。因此，儘管我很調皮，卻始終不敢沾惹母親所說的壞事。

　　母親還有一些絕招，就是在必須管制我的時候，她會杜撰或利用傳統中一些故事來轉移我的注意力，這樣遠比打罵更有效率。比如說，夏天的晚上，我們全家常到院中納涼。為了避免我問東問西，母親會叫我去找螢火蟲做螢光燈；再不然就叫我守著天上的流星，在看到流星消逝之前，一方面要用繩子打一個活結，好把流星的精靈繫住，同時要默默的許願。這樣，那個精靈便會幫助我使願望實現。

　　說來容易，可是我從來沒有做到過。有時結打成了，忘了許願；有時願雖許了，繩結卻沒有打成。總之，我的心中嵌滿了無數晶瑩如同碎鑽似的星星，鍥而不捨地遁入無盡的遙空，追尋又追尋，捕捉又捕捉。每當我上天入地胡思亂想之際，人間便少了個搗蛋小鬼，一家人才能安安靜靜地渡過一個愜意的夏夜。

　　在中國，每年的除夕總是要全家團圓，歡聚一堂。為了珍惜這難得的良機，人人都要守歲，得熬到子時以後才能睡覺。對我而言，白天已玩得疲累不堪了，一旦要守歲，可就難如登天。。人嘰嘰喳喳的談話聲，此時都化成了矇矇的催眠曲，聽來軟軟綿綿。我昏昏欲睡，簡直連一分鐘都熬不過去。

　　母親告訴我，大家守歲的目的，是要等著看「老鼠嫁新娘」。每年僅此一次，睡著了就錯過了機會，必須再等上一年。

　　老鼠嫁新娘？那一定有個小小的花轎，小小的鼓樂隊，小小的新郎倌，只是不知道小小新娘子長什麼模樣？想著想著，不覺精神大振。目不轉瞬地，直瞪著任何老鼠可能出現的地方，其他什麼都顧不得了。

　　我從來沒有看到老鼠新娘。不過，那只能怪自己。因為看不了多久，不由自主地，我總是到夢鄉去追尋了。

　　常有人說，中國民間流傳著太多迷信，而且溶入生活教育當中，扼殺了自由思考的精神。母親對我的影響極深，照理我應該是受害最重者之一。然而結果卻是相反，要談觀念，我還沒有找到任何人比我的想法更自由。

　　西方很重視兒童教育，極力鼓勵兒童發揮幻想，所以才有安徒生、格林等童話以及伊索寓言等小品。為什麼外國的童話就不是迷信呢？沒有能力洞悉真相的人，往往喜歡大發謬論，經常找些理由怪罪環境，責備他人！

　　由幼年至成長，人的認知必然要經過各種心靈的激盪。認知有對有錯，有是有非，也唯有在對錯是非中印証比較，外界的訊息才能在自己心中發芽生根。家教是人生最重要的一環，父母的智慧與訓誨，是個人人格形成的根基。

　　我很珍惜這些過去的「迷信」，那是中國人千百年來所累積的教育方式。不僅把做人做事的哲理溶入了生活行為，達到了管教的目的，也喚起了幼兒的遐思。甚至於在我年紀漸長，對世事有更明確的認知時，還能由此找到自己思維的痕跡。

　　我就讀於「交通小學」，學校附近停著不少軍車，有位同學發現軍車的車尾有盞紅燈，常常自動閃光。有人說裡面有顆夜明珠，大家用石頭將車燈逐一打破。哪知裡面除了一片外表平滑內呈稜形的紅玻璃外，連個燈泡都沒有。這個問題曾困惑了我多年，也使得我對光亮、透明的東西特別感到興趣，連帶養成了好奇的動機。

　　重慶市本是夾在長江與嘉陵江間的一座小山，因拜兩江交通便利之賜，在漢朝以前便是貨物的集散地。由於四川四面環山，四條河流從正中劃過，水氣旺盛，全年多霧。這種霧綿密厚重，尤其以重慶市為最，所以重慶又稱做霧都。

　　在長江與嘉陵江的交匯處，很像一塊流動的黃色軟玉，旁邊鑲配著一片透明的綠寶石。長江是壯闊的，濁流滾滾，日夜呼嘯，而嘉陵江則溫柔而含情脈脈地依依伴隨在側。兩江水乳交融，任憑無限旖旎風光隨波而去。

　　我家正臨嘉陵江畔的上方，從高處向下遠眺，一條寧靜、清澈飄流的碧玉錦帶，蜿蜒在青翠的峽谷之中。一逢假日，住在附近的同學就三五成群地爬下斜坡，脫去鞋襪，到淺石堆疊的河岸邊埋頭尋寶。因為同學中盛傳有些石頭是船變的，而且變得很小，如果找到了，我們便可以乘坐小船，到小人國世界去。

　　尋找中，經常會傳來陣陣歡呼聲，大夥便不由自主地蜂擁過去。總有人穿鑿附會地說那塊石頭是軍艦，甚至於有人認為是飛機，我卻絲毫看不出有什麼特別。我只撿些漂亮可愛的小石頭自我欣賞，也因此無法成為大眾歆羨的對象。

　　我每次由河邊回來，一定會狠狠地挨上一頓打，不論我如何掩飾，都難逃父親的法眼。越是怕，越是千方百計的撒謊，而每次所說的謊話，連自己都無法相信。好在那些精心收集的石頭，父親只是隨手丟到院子裡。石頭漸漸堆積成了一座小山，在不能出去玩的時候，那些被棄的石塚就會在院子裡頻頻向我招手。

　　重慶北部有個風景區，名叫北培，父親好像很喜歡那裡，偏偏又是我的最怕。因為我不喜歡洗澡，不喜歡剃頭，只要行動受到限制，我就會痛苦不堪。偏偏北培有個溫泉，溫泉水又燙又臭，一見到那騰騰蒸氣，我就會大哭大嚎，宛似殺豬。

　　父親的威嚴當然不可違背，可是挨一頓打不過痛上三分鐘。被泡進那地獄似的燙湯中，一定會難過很久。所以，我勇敢的承受著父親的鞭苔，卻不敢嘗試油鍋的滋味。

　　逼了幾次，害得我一聽到北培就怕。父親沒法瞭解為什麼那麼舒服的享受，天下會有人笨得不懂得欣賞。我也始終不明白，好玩的事物比比皆是，一草一木都趣味無窮。把自己泡在又熱又悶的水池裡，一動都不動，究竟所為何來？

　　在那段歲月中，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那鬼哭神嚎的日軍空襲。經常在半夜裡，母親一邊嘴裡唸著「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一邊把我由夢中拉起，忙著為我穿衣服。老實說，警報的笛聲遠不及耳旁母親顫抖的菩薩稱號，來得令人恐怖。

　　這時，父親總是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母親一手拉著半睡半醒的我，一手抱著立妹，衝衝撞撞地，隨著流動的人群，鑽進防空洞裡。一進去，黑忽忽的到處是人，汗味煙味薰人欲嘔。每次都是在聞到那種氣息後，我才會清醒過來，然後顧不得母親的勸阻，想盡辦法擠到洞口，希望有熱鬧可以看。

　　那道柵式的防空洞門早已關閉，外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可是那股新鮮的空氣，就足夠讓我感到還在人間。身邊擠著不少人，一個個靜悄悄地，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不久，低沉的爆炸聲開始傳來，每一次聲響，都會引起一陣悸動，或是低低的呻吟。然後，彷彿有一定的過程，爆炸聲由遠而近，越來越是密集…

　　有幾次，爆炸聲非常尖銳，連地皮也震動了。。們開始煩躁地蠕動，有人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這時總會有一個很有權威的聲音，在黑暗中堅定地說：「安靜點！沒有什麼好怕的！」

　　這樣一直熬到警報再次響起，人們才開始熱烈地討論。可能是什麼地方被炸了，也有人預測鬼子的飛機被打下了幾架。

　　我最有興趣的，則是跑到洞外，仰望那繁星密集的晴空。探照燈射出一條一條劃破天空的白虹，縱橫交錯地飛舞。有時天上有些浮雲，燈光又如一把伸縮自如的銀劍，忽長忽短地把雲天翻擾成一團團銀亮的白絮。

　　抗戰勝利的那天，我只記得像過年一樣，街上鞭炮之聲不絕於耳，到處都是興高采烈的人群。我完全不瞭解是怎麼回事，騎在勤務兵肩上，也混在街頭人堆裡，學著大家吵吵嚷嚷。每當見到外國人，我也學別人翹起大拇指，叫著：「頂好！」

　　八年浴血抗日的勝利，帶給許多人升官發財的良機。父親卻本著讀書人的原則，要做大事不做大官，自願回黃岡縣去做縣長。同時又為了實現「修身、齊家、治國」的理想，便把離散多年的兒女統統召來黃州府，準備好好教育一番。

　　這時大哥及大姐皆已成家，所以只來了敏生、寧生、漢生及雨生四個姐姐。

　　治國固不易，齊家尤難，姐姐們很難適應父親的管教，老是陽奉陰違。不多久，各種紛爭、意外事件連連發生。父親天天發脾氣，母親也是日日以淚洗面。最後敏姐演出了一幕吃紅汞水自殺的鬧劇，父親只好承認失敗，姐姐們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一九四七年冬，陳誠出主東北行轅，電召父親為政務委員會的常務委員。我們又遷居北平，住在北馬市大街一所原是清朝某王府的大院房內。

　　我童年逍遙自在的黃金歲月，都是父親遠離家門，為國事操勞的時刻。記得在北平的家很大，有兩層院落，大門口有兩隻高大的石獅子，面目猙獰，是我心愛的坐騎。進門後左進是偏院，有三、五間日式木屋，還有些假山假石，是捉迷藏的好處所。

　　右進是一條青石平鋪的大道，兩旁種了不少花草，還有十餘棵數丈高的棗樹，經常令我饞不可及。繞過內牆，向左轉進，有一個圓門，門外有兩間磚房，小巧可人。再跨進圓門，觸目就是棵老態龍鍾的大蘋果樹。這顆蘋果樹結的果實很小，往往在青澀不堪時，就已早夭，一一祭了我的五臟廟。

　　蘋果樹四週還有不少花木，圍成一個天井，三面是木雕的迴廊。迴廊的右側有幾間廂房，左側是嵌滿浮雕的大廳，正面才是我們母子三人所住的正房。

　　我們住在偌大的房子裡，感覺異常冷清。後來請了個女佣，母親又邀了一位遠房的姨媽來，才稍解寂寞。

　　房子的前一位主人留下了不少書籍，其中有些俠義章回小說。我雖然識字不多，但由於中文奇妙的結構，並不需要每個字都認識，就能瞭解文中大意。我是囫圇吞棗，常常見其形就能得其意，看得津津有味。

　　那些豪邁的俠情，立刻迷住了我，印象最清楚的是《封神演義》、《五虎平西》、《普天同慶》、《七俠五義》等。

　　我常常追溯自己觀念及思想成形的過程，當然，所讀的書、所經歷的事件及父母親友的言行，在耳目渲染下，都具有決定性的影響。但往往有某些偶發的因素，激起了一串串的迴聲，將一些不明確的觀念聯結起來，成為個人獨特的「意識中心」。

　　印象最深的是在抗日勝利那年，由重慶返鄉時，我們乘江輪東下。上船前，父親買了一套圖文並茂的兒童讀物給我，其中有兩本一直縈繞我心，對我的意識型態影響很大。

　　一是唐朝大詩人李白的故事，父親指著江畔風光，解釋什麼是：「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這種身歷其境的機會教育，深刻入骨，尤其是對照著手中的書，形象與概念交匯融合，不禁令我悠然神往。

　　另一本是漢朝蘇武牧羊的故事，書中全是異國風光。在江輪機房隆隆的催眠中，潮聲浪濤劈拍，露氣寒風交襲。間或有人吹著笛子，嗚咽如訴，斷續地飄過。那股淒涼的感受，使我與蘇武溶為一體，宛如置身北海，坐聆胡笳，心懷故國。

　　這次，再等我看了一些最能代表中國傳統社會觀念的、俠義章回小說後。「忠孝節義」的思想開始灌注到我的血液中，不知不覺間，性格已然成形。

　　譬如，進學校的第一天，我就與一位又高又壯的同學打了一架，為的是路見不平，出拳相助！又有一次打雪球仗，一個同學打破了窗戶的玻璃。我為了講「江湖義氣」，挺身而出，代他受過，這些都是受了章回小說的影響。

　　同時，我也顯示了早熟的心態，有一位女同學，記得是姓黃。每次見到她，我就滿心歡喜，那種抖擻精神的刻意表現，就像一隻羽毛未豐的小公雞。有一次放學時，當著她，我把圓盤狀的童軍帽，用力拋上半空中，打算一顯優美的身手。不料一陣風吹過，帽子飛上了路旁人家的屋頂。我束手無策，自此以後，再也不敢獻醜了。

　　我們在北平住了一年，遊遍了各處名勝古跡，在天橋市場那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我幾幾乎乎走失；在北海公園學溜冰，叩了不少頭；而真正難以忘懷的，是廟會裡耍玩的各種「把戲」。我生性好奇，仗著人小，總是鑽到最前面，準備看個一清二楚。

　　大學畢業後，我曾在軍中康樂隊、歌舞團以及夜總會工作，見過很多魔術表演，對其道具、手法知之頗詳。可是那北平廟會中的「把戲」，卻始終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論多精采的魔術，不外乎是利用視線的角度偏差或錯覺效應，靠著快速的手法及複雜的道具，這些都與場地、燈光息息相關。但廟會那種把戲，卻是在一個廣場中，四周圍滿了人，沒有所謂的死角。而且陽光普照，纖細畢露，無所遁形。再加上觀眾動手動腳，人人都要親自檢查一番。在這種情形下，我實在想不透他能用什麼方法來做假。

　　我見過一個老頭，他所有的道具只是一張八仙桌和一個空空如也的蒸籠。他隨便找個空地，擺好道具，一吆喝，立刻圍上一大堆人。當然，其中少不了我，而且我就擠在他旁邊。桌子我搖過，蒸籠也看過、摸過。不僅是我，好奇的人無一例外。等人人都滿足了，他才開始口中唸唸有詞，比手劃腳地忙碌一番。最後，他把桌上的蒸籠蓋子揭開，裡面竟是一個一個精美的磁器，裡頭盛著熱騰騰的菜餚，還泛著菜香。

　　記得有人問過他：「你這麼大的本事，幹嘛還來這混飯吃？」

　　他說：「這些都是各路鬼仙幫我借來的，俗話說，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我要是自己吃了，下次有誰肯再借給我？」

二、立冬

國難、家難、災難、逃難

　　一九四七年，林彪接手東北八十萬大軍，東北失守。父親一到家，我們立刻馬不停蹄地搬到漢口，住在郊區一個已經停工的酒精廠宿舍中。

　　宿舍是棵雙層別墅，庭院極大，有很多百年古樹。樓下有間書房，書房中擺滿了父親的藏書，四壁是從地面上接天花板的書架。一進門，撲面就是陣陣書香。

　　父親為了方便，將他喜歡的書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而我最有興趣的是「萬有文庫」中的小說類，父親從來不看，都統一放在書架最底下一排。我乾脆睡在地上，不必起身，順手就可摸到一本。不到半年的時間，古今中外名著，任我看了個飽。

　　那種沉浸在書香氣息中，神遊九洲八方，不沾人間塵泥的境界，實在令人留連徘徊，捨不得返來。常常看書看得呆了，現實與虛幻交錯，一時間分不出真假，也鬧了不少笑話。

　　有一次，我正看到有位年輕人求濟公活佛助他成仙。濟公毫不考慮，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說：「你真要成仙？把這口痰吃了就行」！

　　那位青年一看，噁心乍舌，掉頭而去。不料一隻黃狗恰巧經過，把痰吃了，果然立刻升天！

　　我很不解，為什麼要吃了濃痰才能成仙？如果是我，又該如何？假如真能升天倒還值得，萬一升不了天呢？我一時胡思亂想，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天，有人敲門，我打開門一看，是個要飯的老頭。母親經常備有剩飯，我立刻去取了來。這時，赫然在目的，竟是地上一灘又濃又稠又白的痰。

　　不記得老頭是怎麼走的，我卻對著那口痰發了呆性，該不該吃呢？能不能吃呢？不錯，我想升天做神仙，可是升天以後又如何呢？我能帶著母親升天嗎？再要說濃痰，母親成天一口接一口，我為什麼沒想到要吃呢？我咳嗽時，不也是一口把痰吞下去嗎？想來想去，突然感覺到，地上的這堆痰看來竟是無比的可怕！

　　總之，我沒有吃，而且想到就噁心。為了這點分辨心，我沒有升天，也不想升天。我隱隱約約地認為，如果吃了痰才能升天，那升天也沒多大意義。

　　我已經不記得換了多少學校了，這次讀書的學校，簡直像廟會一樣。最初我們的教室是在樓梯上，那還算是好的，至少老師只有一個。後來全班搬到一間教室裡，與另一班同時上課，學生們並排而坐，卻各自面向教室的一端。

　　兩個老師一在前，一在後，同時講課，那種混亂的場面，也就不是筆墨可以形容的了。最有趣的一次，是有人偷偷帶了一隻貓來，牠喜歡蹲在人的肩膀上，尾巴常蹭到同座而反向同學的脖子上。那位同學很專心，他以為有人開玩笑，一直忍著不加理會。後來他氣急了，拼命把那毛茸茸的玩意一拉。這一來，那隻貓痛得發狂，亂叫亂抓，同學們都嚇得東奔西逃，鬧得整個教室騷然，彷彿是一顆炸彈爆炸了。

　　父親又為國事奔走去了，這一年，我見識到了大自然展示的威力。長江決堤，武漢三鎮盡成澤國，淹水有一個人深，我臨時學會游泳，絲毫不以為苦。

　　可是一場大火卻使我嚇破了膽，聞火心驚。酒精工廠外有處堆棧，有一天黃昏時，突然冒出了火舌，天上一片橘紅。

　　宿舍裡家家大小忙著搶救細軟，在陣陣騷亂聲中，不時有人大呼：「酒精槽要爆炸了！快逃呀！」

　　可是，在我的眼前，只看到母親拉著我和妹妹的手，神情肅穆地站在窗前。母親臉上身上敷著一片淡淡的橘紅，她穩如泰山，口中不斷唸著：「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我把頭伸出窗外，觸目皆是赤焰處處，在飛舞的火苗邊緣上，襯著一股股暗橙色的煙霧，呼嘯著衝向天空。火焰的中心是一堆亮得炫目的屋架子，每當倒塌時，就轟然一聲，濺起漫天銀白的星星。火光越來越盛，臉也越烤越燙，渾身熱汗蒸騰…漸漸地我彷彿不存在了，只有劈劈啪啪的木材爆裂聲以及火星滿天飛舞。

　　我想到被燒死的慘狀，一個勁要逃，偏偏四肢發軟，絲毫都動彈不得。母親鎮定如常，好像觀音菩薩就在身邊，於是我也高聲地唸著：「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不知過了多久，火勢逐漸平息，只剩下濃濃的黑煙，瀰漫在空中。我們母子三人，每人都渾身發燙，流了一身汗。事後，母親從容地給我們洗澡，平靜地說：「對菩薩要有信心，只要自己心誠意正，不斷地唸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菩薩一定會保佑的。」

　　這件事對我一生影響之深遠，難以言喻，由無而有，由有而無，在在如同一團迷霧。我由一個信念的極端，盪到另一個極端，不斷地往復，不斷地修正，以迄於今。人如果成長在沒有矛盾衝突的環境中，他沒有必要去懷疑所遭遇的一切。沒有懷疑，就不需要否定自己，更別說不顧一切地去追索最終的真相。

　　火災後，我們又搬到武昌的「紫湖新村」。不久，父親也出現了，有一陣子，他沒有再出門，只是督促我們讀書、做功課。父親的朋友姚德安先生一家，也和我們住在一起，他有個女兒叫愛珠，比我小兩歲，立刻成為我和妹妹的玩伴。

　　父親天天練字，也逼著我們寫。每次寫完，父親對愛珠的字總是讚不絕口，而我的則被批評得一無是處。我橫著看，直著看，始終看不出愛珠的字好在哪裡，心中不禁懷疑父親偏心，但又不敢辯駁。一天，我騙著愛珠替我寫了一篇，父親竟沒看出是愛珠的筆跡，把我叫去狠狠地痛罵了一番，說：「這是什麼鬼畫符？字不成字，形不成形！虧你好意思拿來給我看！」

　　父親越罵，我越得意，我說：「這是愛珠寫的。」

　　父親不懂我的用心，詫問：「那麼你寫的呢？」

　　「您老說她寫得比我好，」我振振有詞地說：「所以我…」

　　父親大怒，一巴掌打過來，我立刻暈頭轉向。

　　姚媽媽把我拉到一邊，說：「愛珠是客人，所以你爸爸對她客氣些，你懂吧？」

　　我不懂，為什麼明明我的字寫得比客人好，就應該「騙」我說不好。父親常說他最講理，難道說他的話就是「理」？

　　在武昌城裡，父親有個朋友開了家電影院，母親常帶我們去看「霸王戲」。記得在看「天亮前後」和「一江春水向東流」時，由於片中情節大家都親身經歷過，創痛猶新，全場一片哭泣聲。母親不用說，早已哭得不成人形，連我和愛珠也被捲入情感的風暴，莫名其妙地從頭奉陪到尾，淚流滿襟。

　　這時我已稍懂世事，至少可以在大人日常的談話及神色中，知道又要準備逃難了。每天家裡的來客不斷，他們問的幾乎千篇一律：「懷公呀！我們該怎麼辦呢？」

　　父親則是唉聲連連，搖頭不語。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九四八年末，徐蚌會戰中，國軍一敗塗地。共軍隨時可能渡江，不僅大局無法收拾，甚至要逃也無地可容。

　　未幾，父親調到鄂西行轅，先去了恩施，母親則帶我和妹妹溯江而上。到了宜昌，母親病情轉劇，需要休養，便把我寄在一個朋友開的皮鞋店裡。不幸這時我也得了痢疾，肚痛腹瀉，每日與奇臭無比的毛坑為伍，痛苦不堪。我一再吵著要看母親，但是，店裡上上下下誰都不理睬我。

　　那是種脫離現實的特殊感受，皮鞋店中各種皮革、橡膠以及化學藥品的氣味，已令我喪失了習慣的認知能力。再加上生了病不能出去玩，更是煩躁難安。平常還有母親做避風港，雖然她一直病著，但每當我需要她的時候，她總在身邊。這次卻完全不一樣了，陌生的環境，人們奇怪的態度，為什麼我一直見不到母親呢？

　　第一個閃入我心中的念頭是，母親把我丟掉了，因為我太淘氣，母親實在受不了。可是母親從來沒有抱怨過呀！怎會突然把我丟掉呢？我不相信！那麼，還有什麼原因呢？莫非…莫非她和峨姐一樣？我以後永遠不能再見到她了？

　　想到這裡，我立刻大哭大鬧，說什麼也要找母親去。

　　鞋店的主人勸我，說我母親命很苦，難得有點快樂的日子，我應該乖乖地待在這裡。我聽了更是不依，如果母親不要我了，那該怎麼辦？

　　那人被我折騰不過，只好千囑咐、萬拜託，叫我見到母親時不要吵鬧，然後帶我到了一個戲院。在後台化粧室裡，我看到了母親，她神采奕奕的，正與一個身著戲裝的少女談話。我幾乎認不出那就是終年躺在病床上，氣息奄奄的母親，一時間竟然看呆了。

　　母親見到我，只說了聲：「還乖吧」？又繼續和那個少女說笑起來。

　　我當時百感交集，安慰的是母親還健在，而且顯然沒有拋棄我的意思。但是，看看她與別人親熱的樣子，反而更加難過起來。她是我的母親，她應該最喜歡我，為什麼把我一個人丟在陌生人家中？

　　多年後由母親口中得知，那少女是當時的「漢戲」紅伶，身世淒涼，與母親一見即視同知己。早年生活的貧苦，嫁給父親後家庭的折磨，母親從來沒享受過須臾的幸福。一旦有了精神的慰藉，她的病情頓時好轉，倆人每天形影不離。

　　在傳統的中國社會中，道德是立命立身的基礎，人人必須奉行。但是，人性並未因之淨化，故產生了在道德規範容許下的各種發洩行為。「捧戲子」可以說是其中的代表，自古以來，士大夫視之為風雅韻事，文人騷客也常將戲子當作靈感的化身。

　　戲子所扮演的角色是虛幻的、經過蓄意美化的剪影，在時間上可古可今，性別上可男可女。對一般人說來，戲子所提供的是娛樂，能夠遠遠欣賞就滿足了。而對有能力、有錢勢的人而言，戲子則是理想的玩物，既能表示自己的身價，又可避免很多無謂的糾紛。

　　此外，還有一種心理補償的成分，由於戲中人有時男扮女，有時女扮男。因而不論是男是女，人人都可以「道貌岸然」地公開表示其由衷的欣賞之情，不致有悖於中國社會上異性間的諸多禁忌。

　　六十年代因為一部梁祝艷史，台灣曾掀起了一陣「凌波熱」。上至大學教授，下至販夫走卒，無不為凌波傾倒。她雖是女性，但扮演英俊的梁兄哥，男士們愛她，聲稱她將梁山伯演活了；女性們愛「他」，只緣「他」是女性，無須顧忌。

　　我生平中僅有這一次，見到了母親那種愉悅的神情。現在想來不僅能理解，且更為同情。父親長年在外，母親身為一個舊社會中的婦女，很可能藉此稍解寂寞。更何況痼疾纏身，自知行將就木，也許就在迴光返照下，燃起人生的餘燼。

　　然而在當時，我想到的只是自己，天經地義，母親只是屬於我。在我需要時，她應該在身邊，當我生病時，她應該安慰我。這次她把我丟在皮鞋店裡，不僅對我不加聞問，甚至於見到我時也漠不關心，難道「母親」不是「我的」嗎？

　　後來父親來電催我們上路，母親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宜昌。

　　船到巴東，那是個山城。其實也稱不上是城，總共只有一條街，沿著山勢，掛在長江邊上。那裡的人民生活很苦，唯一的土產是一種略帶透明、顆粒很小的紅櫻桃。我從來沒有用過錢，更不知道怎樣買東西，母親見我垂涎欲滴，給了我幾個銀角子，我走到一個小販面前，說要買櫻桃。

　　他挑著一個擔子，問我要買多少，我把角子全給他，說：「這麼多。」其實我壓根兒不知道能買多少。

　　他聽了，眼睛睜得老大，忙說：「您老人家（湖北人的口頭語，意指您）住在哪裡？我給您老人家挑去！」

　　原來我竟然把他整擔的櫻桃都買下來了，害得我只好拼命吃，吃得滿嘴紅汁，成了不折不扣的櫻桃小口。

　　住了一天，父親率人來接，我們過了江，改乘木炭車，直趨恩施。

　　木炭車顧名思義是以木炭做燃料，以水蒸氣為動力的交通工具。由於火力不足，走平地尚可，一到上坡，大家就得下車。木炭車每每咆哮著、吐出大片濃煙，向前衝了一段後，又往下滑。司機的兩個助手各拿了一個三角形木塊，在車下滑時便忙將木塊塞在後輪下，擋住退勢，待車喘息夠了，再向上爬。

　　有時候路太陡了，車實在衝不上去，司機便滿面愧容的，請大夥來推。隨車的都是當時鄂西行轅的高級官員，聞言莫不面面相覷。父親見了，首先捲起袖子，動手便推。大家這才七手八腳地一擁而上，車子又開始緩緩地向前移動。

　　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人世間一切大事，都是由這些小事堆砌起來的。人總是把自己看得很特殊，享受時不可少了他的一份，否則便是不公、不平。到了發生問題、應該設法解決時，這些人便叉著雙手，遠遠地站著，認為那是別人的責任，與他無關。父親之所以為人所敬重，與他的身體力行不無關係。

　　可能是路上太過勞累，也可能是在宜昌時心力透支，母親在車上咯血不止。從此以後，身體情況一天比一天衰弱，連臉上的笑容也顯得疲憊不堪。

　　國事也比母親的病好不了多少，先總統下野，南北議和。人人都知道大勢已去，常有人來勸父親「識時務者為俊傑」，父親立刻暴跳大罵，聲震屋瓦。

　　我們住在行轅的後面，院子很大，還種了一些玉米。雖然父親嚴厲禁止，我還是一有機會便到院中摘了玉米到廚房烤來吃。有一天，父親吩咐我做功課，隨後就上班去了。等他出門的聲音傳來，我立刻高高興興地跑到廚房去吃烤玉米。

　　正吃得有勁，突然聽到一聲獅吼：「邦復呢？」

　　我嚇得將玉米順手一丟，連忙跑出來，恰與父親撞個正著。父親手中拄著一支「文明棍」，棍端包著銅套子，見到我，不由分說，舉起棍子就往我身上抽。我還來不及逃，身上已狠狠地挨了幾下，頓時痛入心肺。

　　恍惚中，遠處好像傳來母親微弱的呼聲：「別把他打死了！」我聽了，下意識地就往地上一倒，裝起死來。

　　那曉得父親不吃這一套，只聽得一聲：「打死你這個沒有出息的狗東西！」接著我左耳後面突然一陣劇痛，連裝都來不及裝，果真人事不知地昏了過去。

　　事後人人說我命大，父親那一棒就像打高爾夫球一般，棒尖正擊中我的後腦勺。棒子斷成了兩截，而我左耳後面連著腦勺處腫得像拳頭大，三個多月後才消掉。

　　學校為了宣傳共產黨的可怕，特別舉辦一次晚會，所有的節目都由同學表演。不知道是誰出的點子，我被分到扮演一位受共軍欺壓的農村婦女，還要邊唱邊跳。

　　我當然不肯，態度堅定異常，結果還是要勞動母親出面：「兒啊，唱戲有什麼不好呢？要知道你爸爸是個好官，他要讓老百姓高興，總不能叫他去唱吧。你代爸爸分勞，為什麼不願意呢？」

　　「他們要我裝女的，我不幹！」

　　「女的有什麼不好？媽媽不是女的嗎？觀音菩薩不也是女的嗎？」

　　「可是裝女生要擦胭脂，那不叫人笑死了？」

　　「做你該做的事，不要管別人。那天媽媽也要去，就算跳給媽媽看，好吧？」

　　母親說好說歹，我只得硬著頭皮，彆彆扭扭，活像個大姑娘。演完了，一連幾天都不敢見人。立妹則表演一支蝴蝶舞，我在後台沒有看到。聽說她跳得面色蒼白，不要說飛，到後來幾乎連動都不能動了。

　　有一天，突然有人急急忙忙地跑進家裡，驚慌地喊著：「共產黨過江啦！共產黨過江啦！」

　　家裡又是一陣亂，母親躺在床上只是流著淚，嘆氣說：「又要搬家了，老天哪！搬到哪一天為止啊！」

　　父親不知去哪裡了，我只記得一切都是姚伯伯在打點，家裡忙亂了一陣。母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舉步維艱地，帶著我們兄妹二人坐上一架軍機。先到萬縣，再乘船到重慶，住進湖北省銀行的辦事處裏。

　　那時，重慶也是一片兵慌馬亂，我們都受到警告，不許隨意走動。只要不看到父親，一切事務對我來說都是新奇有趣，整天東張西望，忙個不停。

　　辦事處位於小十字街，街旁地上都是些擺地攤的小販，我常去買「冰棍」吃，也常租些「娃娃書」（連環圖畫）來看。因此學了不少歌謠，隨著別人唱：「…不怕銅打鐵羅漢，只怕難過九月三！」

　　那時人人在唱，但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意思。另外還有一段是：「火燒重慶，血洗台灣！」這段我懂，因為我一唱，母親就罵。

　　四九年九月三日那天，大約下午兩點鐘，我正在客廳玩著。突然發現窗子外面，「朝天門」方向有一股黑煙，直衝雲天。我忘不了漢口酒精廠的大火，在開始時也是一股黑煙。但辦事處裡沒有人相信我的話，都說那是輪船泊岸，而且船一定很大。

　　到了五點鐘，原來的一股煙化為兩股，而且變得很粗。辦事處的人都不見了，只剩下我們母子三人。母親開始急了，電話又打不通，口中便唸起觀音菩薩來。

　　我跑到門外一看，才知道事態嚴重。原來不僅是失火，而且火頭不止一處，人人都緊張地群聚街頭，指東望西，議論紛紛。還有不少軍警，荷鎗實彈，來往巡曳。

　　小十字街緊接大十字街，大十字街則與銀行街相交。如果銀行街也燒了起來，那問題就大了。根據目前形勢，顯然是有人縱火，朝天門一帶都是窮苦人家住的木房，很容易燃燒。銀行街則是鋼筋水泥的高樓，雖然不容易燃燒，一旦燒了起來卻難以搶救。

　　這時人群中一陣大亂，半空又冒出了一片濃煙，隱隱還看得見火舌伸縮，彷彿就在小十字街的附近。我慌忙跑回家，急著對母親說：

　　「不得了，到處都燒起來了！」

　　母親雖然心裡焦急，卻對我說：「怕什麼？菩薩自然會保佑我們的。」

　　天色不但沒像往常一樣暗下來，反而越來越紅。由窗子望出去，朝天門一帶完全籠罩在熊熊的火光下。偶而，昏黑的濃霧從下向上倒捲，瀰漫著詭異的烏紫色。火苗像斷了線的風箏，輕靈地直竄向遙空，火勢彷彿接近了尾聲。

　　正當人們滿懷期望，突然間，一團更加明亮的閃光，挾著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無數密如珠網的火星，四散崩裂。頓時，天心又破開一個缺口，火光更盛，火勢愈加猛烈起來。

　　本來屋裡靜靜的，只聽得到我自己的心跳，和母親喃喃的祈禱聲。忽然，前街嘈雜鼎沸的人聲也擠了進來。我下意識的跑到大門口，眼下居然也是一片通紅，人人呼天搶地的奔跑著。有人抱了些什物，有人還拉著孩子，甚至有人衣冠不整，披頭散髮。但卻無一不是驚惶失措，在那慘紅灩灩、宛似煉獄的街頭上，不辨東南西北地亂跑亂竄。

　　地上到處是箱籠衣物，有人摔倒了，後面的人又撲上去。尤其是小孩子，有的就地號啕大哭，有的茫然地在街心打轉。一時鬼哭神嚎之聲，充塞圜宇。

　　我被眼前人間煉獄般的景象嚇得楞住了，不知何時起，母親已站在我身後，口中不斷地唸著：「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一位警察看到我們，好心地過來說：「太太，還不快逃？四面八方都燒起來了。」

　　「往那裡逃呢？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那位警察搖搖頭，無可奈何、踽踽地消失在火光中。

　　我覺得很熱，更難受的是嗆人的煙味，腦中一片空白。這時自發性的生命力發揮了作用，我不再問母親，跑進屋裡。我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連抱帶挾地，把我們僅有的四件行李都拿了出來。

　　母親充滿憐惜地阻住了我，她說：「兒啊！假如該我們母子死在這裡，你逃得掉嗎？」

　　我急中生智，迸出一句話來：「如果不該死在這裡，我們就逃得掉！」

　　母親平靜地望著我，說：「我是活不久了，但你不是短命相，放心，菩薩會保佑的。」

　　看到母親安祥的面容，我頓時平靜下來。生死的問題在那時倒沒有想到，只是受了眼前氣氛的感染，不知不覺中想要拔足飛奔。由於對菩薩的信念，不論在多麼惡劣的境況下，母親都能維持著平和的心境，這一點對我的影響無與倫比。

　　在順境中，人人都能發揮所長，而身處逆境，心一亂就失去主宰。母親現身說法，一次一次帶領著我脫離險境。不知不覺中，我已學會了她那處亂不驚的鎮定態度，一再地讓我渡過難關。

　　不久，傳來陣陣雜亂的汽車喇叭聲，街上又是一陣亂。我看到載著軍人的大卡車，一輛一輛慢慢地駛過來。登時，人群像潮水一般擠到街旁，車隊壓過到處散布的箱籠，顛簸著朝銀行街那邊通紅的火衖裡駛去。

　　街頭立刻活動起來，人們又燃起了希望，既然車隊能開進來，就一定有條活路。一傳十，十傳百，大家紛紛擠往車隊前來的方向逃命。

　　在最後一輛車上，我看到了辦事處的人，立刻高興的大叫。車子一停，先跳下來幾個軍人，持著槍圍在車前，不許別人過來。

　　辦事處的職員急著對母親說：「夫人，時間不多了，我們是奉命來搬庫存的，你們先上車吧！」

　　他們從庫房中抬出很多沉沉的小箱子，聽說裡面都是銀元。等車子裝滿了，那幾個荷槍的軍人慎重其事地或坐上車頂，或攀援在車旁。車子這才緩緩地穿梭在一些不知名的大街小巷中，沉重地鳴著喇叭，在人群裡搶出一條活路。

　　我們彷彿是活在一個碩大無朋的火爐中，觸目之處都是火光，只有天心是一個濃煙迷漫的黑窟窿。乍看無處可走，所幸有些軍警守在轉角的路口，車子時而向著火勢最盛處，時而轉向背火的方位，不斷的繞來繞去，漸漸地遠離了火場中央。

　　從母親與辦事處職員的交談中，我才瞭解事件的全貌。原來這是共產黨的攻心策略，他們打算把國民政府最後的基地燒掉，口號就是：「火燒重慶，血洗台灣」。而最主要的目的則是藉著這次的「火燒」重慶，防止人們逃向即將被「血洗」的台灣。

　　因此這次大火全是預謀，全市有數十起縱火事件。成功地燎原的則有七處，先由朝天門的木屋起，沿著山勢，由山下向上燒，最終目的是我家附近的銀行街等金融重心。

　　國民政府未能洞悉在先，事起倉促，一時間手忙腳亂。最厲害的是共產黨嚴密的佈置，很多住家中早已準備好汽油、酒精等易燃物。只等一聲令下，立時引火爆炸。更狠的是朝天門的火場，只是為了將全重慶的救火車都陷在其中。

　　當救火車到達時，他們的地下工作人員一律出動。有的割裂水管，有的扎破輪胎，盡一切可能來阻止救火行動。待水源枯竭後，再將救火車之回路堵塞，使之插翅難飛。然後在入夜之際，待救火系統全部癱瘓了，便在全市縱火，要燒得重慶片瓦不存。

　　共產黨所沒有料到的是，重慶市各地消防隊指揮並不統一，各謀其政。朝天門大火燒起來時，所到的救火車並不多，因此其他各地的火勢才能控制。等到十字路火起，國民政府得以調動全部力量，打開一條生路，將銀行中的庫存搶救出來。

　　言談間大家感慨不已，時先總統已將主力撤至台灣，重慶民心渙散，人人都在期待共軍之到來。不放這場火，人民將會歡欣鼓舞地迎接「解放」。而經歷了這次殘酷的浩劫後，雖然達到了阻止一些游離份子逃向台灣的目的。但在另一方面，市容的破壞不說，無辜百姓生命財產上的損失以及民心的創痕，恐怕永難彌補了。

　　隨後，我們搬到重慶南岸一處叫「黃角坳」的地方。重慶的餘燼尚未熄滅，青煙嬝嬝，三分之一皆成為焦土，遠遠望去一片烏黑。據悉約有五十萬人家破人亡，災民處處，淒厲的哭號聲，隔岸猶隱隱可聞。

　　我們的家在一個小山坡上，事實上這裡舉目盡是丘陵，羊腸幽徑曲折起伏。由於沒有水電，點的是油燈，喝的是山泉，對我來說倒別有一番滋味。

　　給我們挑水的是個姓馮的少年，年紀與我相若，就住在我們家對面的山坡下。記得曾有人對母親提起，說他父親是共產黨，叫我們不要用他。母親不以為然，反而對他更為寬厚，常叫我送些食物點心到他家去。

　　我僅僅見過他父親一次，是在他們那陰暗的小屋裡。起先我有點害怕，因為在人們的傳說中，共產黨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可是又禁不住好奇，仗著與他兒子交了朋友，相信他還不可能把我給吃了。

　　那是一個瘦長的老人，看上去一點也不特別，馮介紹我說：「爹，這是朱少爺。」

　　他只嗯了一聲，問我道：「你父親是朱懷冰吧？」

　　我有點不安，嚅嚅地應了聲。

　　他隨即說：「你們去玩吧。」

　　我如釋重負，忙拉了馮出來，一時忍耐不住，我便問他：「人家都說你爸爸是共產黨，你知道嗎？」

　　他很奇怪地反問我：「什麼是共產黨？」

　　我無從解釋，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這裡有一所小學，我剛進學校，就偷偷地喜歡上一位粗眉大眼的長髮姑娘，她名叫辛舉碧，住在馮家的山後。

　　馮天天為人挑水，沒有讀書。有一天，我等馮挑完了水，便邀他去逛山路。走到辛家門口，沒見到她，自是有些失望。但又心有未甘，剛走過去，又找個理由走回來瞧瞧。

　　馮看出其中有些蹊蹺，問我：「你在幹什麼？走來走去的，人家會把我們當賊！」

　　我羞得無地自容，只好告訴他實情。

　　他說：「這個簡單，是哪一家？我幫你去把她叫過來。」

　　我忙說：「千萬不要把她叫來，我只想遠遠地看她一眼。」

　　馮輕蔑地笑了笑，說：「真是大少爺，只想遠遠地看一眼！」

　　我隨指向一間破敗的茅屋：「就是那一家。」

　　他一看，立即就說：「聽我的話，你不能和她來往。」

　　「為什麼？」我被他弄糊塗了。

　　「因為她一家都是共產黨。」他肯定地說。

　　「你怎麼知道？」

　　「我問過爹爹。」他解釋道：「我爹爹說，所有的窮人都是共產黨。」

　　有一天晚上，父親又出現了，他的臉色從來就沒有好看過，但這次更是陰沉。他和母親關著門談了很久，然後走出來，摸摸妹妹的頭，又看了我一眼，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母親在房裡哭得死去活來，又咳了一盆血，氣如遊絲。大家都慌了手腳，一個個圍在母親身邊，不知所措。

　　過了一會，母親鎮定下來，流著淚水，說：「我們今後再也見不到爸爸了…」才說一句，母親又忍不住哭了起來，停了一會，說：「他要和胡宗南一起去打游擊。共產黨已打到綦江，我們又要逃難了，姚伯伯明天會來接我們。上次留在恩施的行李，也都運到重慶了。」

　　「太太，你們就要走了？」老媽子問。

　　母親喘了口氣，點點頭。

　　「去哪裡呢？」老媽子又問。

　　母親一聽，又傷心地哭了起來，而且一直搖頭不語。

　　晚上母親把我和妹妹叫到房中，拿出兩塊小小的金子，眼中噙著淚珠，慎重地說：

　　「你爸爸從來不要錢，我好不容易省吃儉用，才存了這二兩金子。現在我們又要開始逃難，很可能你們會走失，我的身體更怕撐不下去。萬一有這麼一天，你們年紀小，又沒親沒故…這二兩金子，我給你們縫在衣領子裡，不到不得已，千萬不要取出來…娘對不起你們。不能照顧你們長大成人…」說著，母子三人哭成一堆。

　　最後，母親勉強忍住眼淚，小心地把我們的棉衣領子拆開，將金子藏在夾層裡。並對我說：「你該懂事了，不要怪你爸爸，他有他的責任，以後你的責任就是照顧妹妹。我這裡還有五十塊現洋，如果我死了，你可以拿去用。」

　　第二天，母親叫我去學校辦理轉學手續。這還是第一次我自己辦，心裡很清楚，以後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到了學校，我向老師說要轉學，老師什麼都沒問，立刻帶我到辦公室，替我及妹妹填好表，只剩下姓名一欄空著。

　　最後，老師問我：「你要改什麼名字？」

　　我楞住了，不知道為什麼要改名字。

　　「你父親名氣很大，共產黨一定不會饒過你們的，最好改個名字。」

　　我腦筋一轉，想到那北海牧羊的蘇武，就說：「那我就叫朱武吧。」

　　老師填了上去，又問：「你妹妹呢？」

　　既然有武，妹妹就叫文，豈不是文武雙全？我很得意自己取的名字。

　　回到家，母親已坐上轎子，姚伯伯正搓耳撓腮等得不耐煩。一見到我，話都來不及說，急急忙忙就催著大家動身。

　　這時長江渡輪全被軍隊包了，所有大小船隻也都被征用。姚伯伯來時，在重慶租了一艘小船，還是經過上級特許，才保留給我們。

　　江邊密密麻麻的都是軍人，一個個衣衫襤褸，神色疲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則乾脆睡倒。長江兩岸遼闊，船隻又少，看來這些部隊要全數過江，起碼得花個十天半月。

　　所以，當姚伯伯拿著特許公文，穿過重重部隊時，兩旁投來那麼多羨慕的眼光，我真以為我們的渡船一定神氣非常。

　　不料，竟是一條小筏子，勉強裝下了我們一家人，船身吃水就幾乎到了船舷。這一天長江風浪很大，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顛簸不停。除了一波一波的浪頭，我們什麼都看不見，昏昏沉沉地，一種對未來莫名的恐懼，襲上我的心頭。

　　才十二歲的年紀，天災人禍、生離死別都經歷過了。終年流徙不定，永遠在搬家，不停地在適應新環境。雖然我並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樣的人生，但我卻開始羨慕馮家那樣平靜的生活。如果能那樣過日子該多好，挑挑水，連書都不必讀了。

　　上了岸，姚媽媽、愛珠，還有跟我們多年的長工呂慶友都來迎接。母親見了他們，又是一陣傷心，加上途中的辛勞，衰弱得幾乎無法動彈。

　　這時姚伯伯把我當做大人，大家一起商量何去何從。

　　姚伯伯說：「懷公交待省銀行辦事處留了一輛卡車，叫我們回漢口去，可是…」姚伯伯轉過頭去對母親說：「以妳目前身體狀況，恐怕…」

　　母親嘆口氣說：「都是我連累了你們。」

　　姚伯伯忙說：「我的看法是，先去北培，等妳身體好一點再說。」

　　母親知道別無選擇，含淚不語，我們走到辦事處前，行李已經裝在車上。大大小小數十件，多半是父親最珍貴的書籍，剛剛由家人呂慶友老遠從恩施押運來的。

　　這時大約是下午兩三點鐘，重慶街上冷冷清清，與我數月前所見真有天壤之別。而且還有種奇怪的聲音，彷彿是遠處的雷鳴，轟轟不絕。

　　我問姚伯伯，他緊張地說：「是共產黨的大炮聲，大概明後天他們就要到了，你看重慶的人幾乎都逃光了！」

　　我們上了車，可是司機卻不在，到處找不著。呂慶友急了，只好猛按喇叭，寂靜的街道上，迴音激盪，顯得非常的刺耳。

　　過了一會，突然見到街頭那端跑來十多個人，母親緊緊地把我拉住，姚伯伯則站在車前頭仔細觀察。等他們跑近了，才看出都是辦事處的熟人，大家不禁鬆了口氣。

　　姚伯伯立刻迎了上去，誰知還談不到幾句，雙方竟然爭執起來，聲調也逐漸提高。只聽姚伯伯氣憤地說：「懷公待你們不薄，把你們由湖北帶出來，不論如何，做人也該有點天良！」

　　其中有個人理直氣壯地答道：「什麼天良？我們也是人，也有權逃命！這部車子是辦事處的，我們當然優先！」

　　那邊還在爭吵不休，有幾個人逕自繞過來，叉著腰毫不客氣地對母親說：「你們下去，我們要用車子。」

　　母親氣得發抖，說：「我不下去，這是懷公留給我們的！」

　　「什麼懷公不懷公？國民黨都倒了，你們還神氣什麼？」

　　姚媽媽知道再鬧下去吃虧更大，便對母親說：「我們就先下去，找到處長再說。」

　　姚伯伯見情形不對，急急地趕了過來說：「車子還是讓給他們好，我們另外再想辦法。」

　　眼睜睜地看到以前對我們必恭必敬的職員，現在竟變得如此蠻橫無理，我心中又氣又恨。但是形勢比人強，在這生死關頭，憑我們幾個老弱婦孺，又能把他們怎樣？要是我有一身武功，或者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哼！我要把他們一個一個捏死，把他們打入十八層地獄，叫他們永世不能翻身…

　　等我白日夢做完，車子早開走了。母親斜躺在路旁，臉色蒼白，連聲乾咳不止。所有的箱子行李散落一地，呂慶友正忙著收拾。

　　我第一次產生了未能盡責的感受，為什麼當時我沒有挺身而出呢？所謂的英雄好漢，絕不是貪生怕事之徒、只能做白日夢啊！

　　姚伯伯四出奔走，想盡了辦法。可是那時重慶已是死城一座，叫天不應，找人無著，急得真似熱鍋上的螞蟻。反倒是母親冷靜地唸著經，一面安慰姚媽媽，說菩薩會保佑好人，萬事都已經由上天安排好了。

　　天色漸漸晚了，姚伯伯已經束手無策，目前唯一的希望是找一處能暫避風寒的地方。說不得，只好把辦事處的大門打破，至少可以渡過今夜。

　　辦事處外面有座鐵門，上了一個大銅鎖，呂慶友用盡了全力，也撼動不了分寸。正在忙時，街頭有一部黑色轎車悠閒地慢慢開了過來。

　　姚伯伯一見，趕忙迎了上去。

開車的司機一見到姚伯伯，立刻伸出頭來，高興地大叫：「姚秘書，您怎麼還沒有走啊？」

　　姚伯伯一時呆住了，不知該怎麼回答，那司機又說：「您老不記得我了，我是陳局長的司機，小陳。」

　　「對了，對了，我真是老糊塗了！陳局長呢？我正要找他。」

　　「早都走了，公館裡只留下我一個人和這部車子。」

　　「真的？那好極了，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這有什麼問題？」小陳痛快地說：「我每天閒得發慌，您老請吩咐吧。」

　　姚伯伯指著母親說：「朱懷公你還記得吧？這位是懷公的夫人，本來懷公留了部大卡車給我們，可是被人搶走了，現在…」

　　小陳立刻說：「這是小問題，您說吧，您要上哪裡？」

　　姚伯伯猶豫了一下，說：「北培。」

　　「北培？」小陳吃了一驚，猶豫地說：「只要在重慶市內，去哪裡都不成問題，可是北培實在太遠了。」

　　「有什麼分別呢？陳局長一時不可能回來，你也要生活呀！不如你送我們去北培，我給你一兩金子，總比坐在家裡好。」

　　小陳考慮了一會，慨然說：「行，聽您的！」

　　那車平常連司機只能坐五個人，呂慶友要押運行李，不能同行。我們母子三人，加上姚伯伯夫婦及愛珠，還勉強擠得下。只是母親要平躺，我們拿了兩個箱子，在後座擱腳的空處鋪得與座椅等齊，倒有點像張床。

　　小陳考慮得很週到，為了怕路上買不到汽油，弄了好多桶放在行李箱中。忙到動身時刻，天色已經黑了。

　　重慶市內空空洞洞的，宛似鬼域。一出了城，景象立刻改觀。先是看到稀稀落落，三五成群的人，有的背著家當，有的扶老攜幼，宛如細細涓流，朝著同一方向走。再下去，人群越聚越多，漸漸地，像是洪水一般，匯為潮湧。但是汽車卻不很多，間或看到幾輛，也都陷入人海中。

　　小陳一面猛按喇叭，一面緩緩地往前擠開一條路來。

　　平常開車到青木關，大約只需二十分鐘的路程。這時走了四五個小時，已經是三更半夜了，路上人車擁成一團，卻還不知離青木關有多遠。

　　又挨了一陣子，只見路旁兩側的人群不斷地向前移動。車隊反而一部緊接一部，前燈照著尾燈，大家都動彈不得。遠遠望去，活像一條咆哮的火龍，癱瘓在黑暗的大地上。

　　小陳開始有點不耐煩，便走下車去，活動一下筋骨。過了一會，他懊惱地回來說：「看樣子青木關到不了啦，共產黨故意開些爛車子來，把路給堵死了。」

　　我們後面早已接上了長長的尾巴，這裡又沒有岔路可走，真是進退兩難。姚伯伯急得抓耳撓腮，母親不住地唸觀音菩薩，只有妹妹和愛珠擠在一堆，睡得香甜。

　　等我打了個小盹，醒過來時，車子又在緩緩前行。果然路邊的田埂上有很多東倒西歪的車輛，有的還四輪朝天，看來都是被人推過去的。

　　路邊除了逃難的老百姓以外，也有不少軍人。他們多半披著破舊污穢的軍服，肩上倒掛著步鎗，情況和難民相差不多，個個面露疲倦之色，步履維艱地往前挨著。

　　才走了沒多久，車隊又停止不前，小陳再去打聽，這次的消息更糟。原來軍隊在前面設下關卡，攔下所有經過的民用車輛，一律充公。

　　姚伯伯生氣的說：「是誰的部隊，簡直無法無天。」

　　小陳意味深長地說：「要是有法有天，就不會打敗仗囉！」

　　姚伯伯突然想到：「我身上還有重慶市長的公文，不知道管不管用？」

　　「您有沒有槍？有槍一定管用，前面好幾部車上都有，有的還是機關槍哩！」

　　果然，走了一段路，幾個軍人把我們攔了下來。姚伯伯拿出公文說：「我們有公事，再說車子這麼小，你們拿去也沒用。」

　　那幾個人商量了一下，向姚伯伯說：「老鄉，我們也不為難你。但有兩個兄弟走不動了，借你們車頂坐一下，過了青木關就放他們下來，你說怎樣？」

　　姚伯伯連忙滿口答應，想不到這一來，那兩個軍人反而成了我們的護身符，一路上再也沒人找我們的麻煩。

　　又走了一程，姚伯伯突然指著路邊說：「那些不是搶我們車子的人嗎？」

　　一點也不錯，十幾個男男女女，擠在難民叢中。那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真是又可恨又可憐，顯然他們的車子被充公了。天下事真是禍福難測，如果先前沒有被趕下車，現在走在路上的就是我們了。以母親的病況，那種慘狀實在不能想像。

　　直到天上泛起了絲絲曙光，車子才開到青木關，這時路上人車已很稀少。放下那兩個軍人後，小陳這才舒了口氣，踏足油門，向前風馳疾駛。

　　剛走了一段，小陳就覺得不對勁，每當車要向左轉彎時，車身下就咯咯作響。

　　小陳停車一檢查，又帶來一個壞消息：「鋼板斷了，一定是剛才超載，又走走停停，震壞的。」

　　「還能開嗎？」姚伯伯問。

　　「到北培還可以，但北培沒有修車的地方，去了車就報廢了。」

　　「車子一定要修，你知道那裡有修車的地方？」

　　「往成都的方向有幾個大站，我曾經去過，但這一去一回，就得多擔擱一天。」

　　姚伯伯嘆口氣說：「一天算不了什麼，修車要緊。」

　　一路上，小陳小心翼翼的開著，還算很順利。走了半天，我們只看到二部裝甲車，與我們反向而行，其他倒是毫無異狀。

　　到了一個相當大的鎮上，我們先下來休息，小陳則去修車。在一個小舖子裡，姚伯伯買了幾碗麵，店家不收法幣和金元券，堅持要用現洋（銀元），而且是一塊錢一碗。我對金錢沒有概念，但與上次在巴東時，幾個銀角子就買來一擔櫻桃相比，其分別也就可想而知了。

　　由於已經餓了很久，這碗麵之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雖然饞得要命，但我知道我們總共只有五十塊現洋，看看大人們，連碗底都舐乾淨了，當然不敢再要。

　　店家問我們去哪裡，姚伯伯說要去北培。

　　店家說：「老哥去不成囉，當兵的把橋都炸啦！」

　　姚伯伯不相信，說：「瞎說！我們剛從那邊過來的。」

　　「老哥，你剛才過來，一定看到兩部怪車子囉，那是去炸橋的！聽說共產黨已經過長江了，我真不懂，這麼丁點小橋炸了有啥子用？」

　　小陳修車回來也証實了這件事，大家商量之下，北培既然去不成，就只有去成都了。母親雖然捨不得那些行李，但是說不定能在成都找到父親，心情反倒開朗很多。

　　出了鎮，直到成都，路上平靜得不像是在戰爭的邊緣，沒見到幾個軍人，也見不到作戰工事。農民照常耕作，商人一樣營生。只是每當我們問起共產黨的動靜，大家都聳聳肩，好像漠不關心。但是有一點卻如同冒在水面的冰山，可以反映出人心的消長。不管我們買什麼，商家一律只收現洋，政府發行的紙鈔好像廢紙一般。

　　我在車上發現了幾本小說，是還珠樓主著的《武當七女》、《北海屠龍》等。這是我陷迷於仙、佛、鬼、怪、妖、魔奇異世界的開端，幻境與現實交錯，人可以隨時逃遁到主觀的時空裡，自得其樂。

　　有一天傍晚，我剛剛神遊青冥歸來，才發覺已經到了成都。眼前一片低矮的平房，絲毫沒有大都會的氣派。而且軍警密佈，三步一哨，十步一崗。市容很是蕭條，家家戶戶重門深掩，平靜中隱藏兵戎的殺氣。

　　不記得母親與姚伯伯是怎麼商量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中，姚伯伯帶著我，在成都的大街小巷裡穿梭來去。姚伯伯拿著一張寫滿地址的字條，我們逐一叩門，詢問父親的下落。結果不是無人應門，便是好不容易出來個人，卻是一問三不知。

　　我肚子又餓，雙腳也痠痛難忍。這樣過了不知多久，在一排竹籬前，一位老先生探出半個身子。姚伯伯輕聲問了他幾句話，他一直搖頭不語，卻仔細地打量著我。

　　姚伯伯立刻把我拉到他面前，說：「您總認得他吧！他是懷公的次公子。」

　　那老先生半響沒作聲，突然問我：「你媽媽呢？」

　　「媽媽睡在車上，沒有來。」我照實回答。

　　「她為什麼不來呢？」

　　「因為她有肺病，身體不好。」

　　老先生點點頭，對姚伯伯說：「我三年前見過他，那時他還小，只是在這個關頭，我必須謹慎些。」他小心地四下張望了一陣，然後悄悄地說：「也真巧，懷公今天下午剛來給我辭行，你們早來一天，我還真不知道他來成都了，如果你們來晚些，怕也見不到他了…」

　　姚伯伯急問道：「懷公真要去打游擊了？」

　　「不是，」老先生說：「胡宗南奉命死守成都，懷公則要隨行政院撤退到香港，大概是明天的飛機…只是我沒有想到要問他，不知道他住哪裡？不過他曾經提到要去看幾個人，那些人我都認識，我把地址抄給你，趕快去找。還有，現在懷公名列湖北頭號戰犯，不是我見過邦復，我絕不會告訴你他的行蹤，你千萬小心點。」

　　雖然地址在手，有了下落，不幸這時兵慌馬亂，人人自危。我們找到一處時，已是深更半夜，一片岑寂。敲門之聲驚徹四鄰，只聽見犬吠之聲遠近呼應，卻未見到一個人影。我把臉貼近門縫，看到屋內分明有燭火晃動，但就是沒人應門。

　　姚伯伯急得跳腳，又換一家，情景依然。

　　回去見了母親，大家相對無言。

　　良久，母親戚然說：「或許這是天意吧，算了，大家都辛苦了，有沒有地方可以吃點東西？」

　　小陳知道附近有個夜市，我們便開車過去。偌大的成都靜悄悄的，彷彿是個空城。我們擔心連夜市都歇業了，那才悽慘。

　　還好，有幾家店門還開著，只是客人不多。我們剛剛走進一家，姚伯伯竟然興奮地大聲嚷叫起來：「好呀！你們都在這裡！懷公呢？」

　　裡面坐著的幾個人，我彷彿認識。他們聽見叫聲，吃了一驚，一看是姚伯伯，趕忙把他一把拉過去，連使眼色，悄悄問：「懷公夫人呢？」

　　「來了，來了，睡在車上。」姚伯伯忍不住老淚縱橫，總算放下心來。

　　父親一見到我們，不但毫無喜色，反而暴跳如雷，大罵姚伯伯不負責任。姚伯伯靜靜地等父親罵完了，才細細地把前因後果敘述了一遍。

　　父親嘆口氣說：「這叫我怎麼辦？整個行政院有好幾百個人，撤退的飛機只有四架。票都已經分好了，明天上午就要起飛，就算我是行政院長也沒有法子呀！」

　　母親在一旁躺著，傷感地說：「不要擔心，我們先在這裡休息幾天再說，你的那些書還在北培，我也不放心。等我身體好一點，我們就回北培去。」

　　「胡說！你們先休息，我看看有什麼辦法！」

　　第二天一早，父親弄到了一張票。那是因為有人臨時變卦，到行政院退票，正好被父親碰上。但是問題仍然沒有解決，因為按照規定，不論大人、小孩，每人一票。據說撤退所用的是飛虎航空公司的軍機，由外國人負責檢查，只認票不認人。

　　大家建議父親和母親先走，但母親堅持說，要走我們母子三人都走，要留都留。七嘴八舌吵個不停，最後父親發火了，大喝：「誰都不許吵！先到機場再說！」

　　那時的機場只是一片黃土平地，上面散佈一些亂草和幾間機棚。沿途軍警嚴密戒備，機場上則是冠蓋雲集，無一不是當時各地各界的軍政大員。

　　到了機場，父親和他的朋友立刻分頭行事，到處「打點」。首先傳到的好消息是飛機誤點，要延到晚上，正好給父親賺到了寶貴的半天時光。最後，大概花了不少錢，得到驗票人員的首肯，我和妹妹可以不用票而混上飛機。

　　這是行政院最後一次撤退，一共有四班飛機。父親的朋友王洸先生是前航務局長，他有三張票，乘第二班飛機，帶著兩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他答應帶我闖關。父母親則是第四班，那時應是深夜，說不定妹妹也可以混過。

　　事到如今，除了委諸天意外，別無良策。母親不再說話，只是專心唸佛。連我也知道事態的嚴重，開始在心中默默唸著「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好像是晚上八點鐘，第二班飛機到了，大家排著隊，王先生緊拉著我的手。父親和母親站在遠遠的人群中，我的心中很平靜。因為有觀世音菩薩保佑，我不認為這是骨肉分離的關頭，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陌生而又遙遠。

　　隊伍逐漸往前移，我的心開始猛烈地跳動，我們踏上了獨木橋似的跳板，四個人，一大三小。我看到昏暗的機艙門口站著好幾個人，每收一張票，放一個人。

　　我這才想起離開了母親，要飛向一個遙遠而不知名的地方。看看緊牽著我手的王伯伯，心中突然萬念雜陳。如果我走不成，還可以陪著母親，萬一妹妹上不了飛機，那時母親會怎麼樣？隨妹妹留在成都？而我卻要跟著父親？再不然把妹妹一個人丟下，可能嗎？

　　我知道菩薩會保佑，但是保佑誰呢？是不是連妹妹也在內？心中還在胡思亂想，人已到了機門。突然門口一陣騷亂，似乎有人在找什麼。我們趁亂走進機艙，耳中只聽到有人叫著：「四個人，只有三張票。」

　　另外有人叫道：「有一張票在我這裡！」一個外國人想過來看，而後面的人又擁了上來。

　　王伯伯忙把我拉近身邊，掩護著我，一起擠到飛機艙尾。這原是一架軍機，容量並不大，為了增加載運的人數，所有的坐椅都被拆除了。我們就地一倒，王伯伯立刻把我藏在身後，再用毯子蓋了起來。

　　到香港啟德機場時，已是第二天早上。下了飛機，王伯伯交待我不要亂跑，好好在候機室裡等候父母，說完，他們就走了。

　　我一生奇特的行逕，都與這些遭遇有著不可分的關係。不過十多天的時間，我經歷了各種不同的境況，由轟轟隆隆的炮火聲中，逃！逃！逃！逃！冒著骨肉分離的風險，從一個未知的時空，又逃向另一個。十二歲的我，就體驗了尚無法充分瞭解的巧合奇遇，一個事件緊扣著另一個事件，分毫之差都足以令我的未來行向不同的軌道。

　　我試著理解所發生的各種事件，可是那些感受如同夢境一般，很陌生，卻又那麼真確。任何事態的演變都巧妙得不可思議，以常理而論，這些巧合只能出現在三流的小說中。除非是以母親一再強調的「菩薩會保佑」這句話來理解，才能圓滿地解釋一切。

　　這些事件的經歷，對我有很大的助益。以致後來遇到任何打擊我都認為是理所當然，常能保持平靜的心態，對原則總是堅持到底。但在另一方面，又使我虔信命運，以為在菩薩庇佑之下，不必積極去爭取或追求世間的一切，最後終於走上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

　　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九四九年，啟德機場只有一個候機室，來往的班機也很少。我一個人呆呆傻傻地，在四周全是玻璃窗的大廳中等著。我不斷地自問，父母親會不會來呢？如果不來，該怎麼辦呢？我想到母親縫在衣領中的金塊，用手摸摸，那堅實的感覺令我稍感安慰，可是這又能買幾碗麵？讓我活幾天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乾脆專心地唸起觀世音菩薩來。

　　果然上天垂佑，到了下午，父母親與妹妹都平安到達。隨後父親先去台灣，我們在九龍的大埔墟住了三個多月，在一九五○年元月移居台灣。

三、喪母

英文、橘子、孽障、失恃

　　新家在台北市松江路一二五號，是省政府新建的宿舍，一片整齊劃一的綠色雙拚木房。房子佔地百坪，院子不大，但足夠種些花草。右側住的是名將白崇禧，左側是前南京衛戍司令宮其光，與我家同棟的另一端，則住著當時的新聞局長張彼德。

　　除了幾排緊連的宿舍外，四周都被稻田包圍著。向北望去，青蔥蔥的山一直延伸到東南角。台北市區則在西方的河谷平原上，離此大約有十幾里路。

　　記得母親見到新居時，曾感慨地說：「我們終於有了自己的家了，但願我能死在這裡。」

　　自從母親住進自己的新家後，病情急劇惡化，躺在床上，再也不能起來。

　　我的化名沒有派上用場，不需要任何文件，我進了中正國小六年級。從此，十多年安定的歲月掀開了序幕。然而，這種安定只是外在的環境，只是政治局勢的偏安。對我個人以及我們的家庭而言，真正的苦難磨折才剛開始。命運如同磐石壓頂，不論怎樣掙扎、奮鬥，渺小的我們，始終無法解脫。

　　一九五一年，父親奉命籌組行政院設計委員會，因為受到政府重用，共產黨便利用我們大家庭的矛盾，先後派遣二娘的女兒寧生、漢生赴港，要求來台，都被父親嚴詞拒絕。最後大娘的女兒敏生也到了香港，聲明若不能到台灣，便打算死在當地。

　　這時，彭孟緝任台灣省警備總司令。得知敏姐負有「任務」，特來與父親商量，想利用敏姐將有關之「匪諜」一網打盡。一方面因母親婦人之仁，力勸父親接敏姐來台。另一方面父親心中也覺得對大娘有所歉疚，所以便同意了。

　　自敏姐來了以後，有一年多的時間，我們家附近常有人身著風衣，日以繼夜，晴雨無阻地徘徊在隱蔽處。也有好多次我被陌生人攔下，詳細地打聽敏姐的動靜。可是誰也沒有想到，敏姐並不是所謂的政治匪諜，她只是受了共產黨的教育，認為父親對不起她們母女，心有不平。她是藉著這個機會，來討一個公道。

　　悲劇往往不是人們刻意安排的，它的到來無聲無息，它的消逝也無蹤無影。每一個身歷其境者都是受害人，而可怕之處，正是它的隱晦處正與人性的私欲息息相扣。從古到今，因果相循，在日光下不斷地重播，將人間化為無邊的地獄。

　　初中被分到師大附中三十二班，我坐在第三排。右側坐的是陳履慶，左側是戚維義。班上多數是內地人，有些人甚至鄉音難改，常被大家取笑。

　　第一天上英文課時，老師自我介紹說，他名叫黃培根，和大哲學家「培根」同名。

　　他開宗明義第一章就說：「英文不是人人都能學的，比如說，湖北人就學不會，你們班上有沒有湖北人？」

　　我聽了，頗不服氣，因為我客居香港時，常去附近學校玩耍。香港學校都教英文，聽多了也懂得一點。為什麼湖北人就不能學？事後我才知道，同班竟有五個湖北人。只因為我個性倔強，所以立刻舉起了手。

　　「你是湖北人？」

　　「是。」

　　黃老師便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英文字彙：LINE 及NINE，然後對我說：「你唸唸看！」

　　我沒有學過發音，當然不會。

　　他又說：「我先唸一遍，你再跟著唸。」於是他每個字唸了兩次，接著便叫我唸。

　　老實說，那種舌音鼻音的分辨，正是做老師的責任，他應該先告訴我。雖然當時我的確分辨不清，但那與我是不是湖北人絲毫扯不上關係。

　　黃老師聽我唸完，笑著說：「我說湖北人不能學英文，是吧？」

　　一時全班哄堂大笑，笑得我無地自容。我滿腔憤恨，咬牙立下狠誓，決定不學英文。螳臂當車，其後果可想而知，不知不覺間，天邊已聚集了一團烏雲。

　　學期終了，英文不及格，補考時老師網開一面，勉強過關。

　　這時敏姐已經來了，父親找了一位遠房堂兄朱映斗來做管家。因為他曾經當過憲兵排長，在父親面前誇下海口，對付一個小「匪諜」，簡直易如反掌。

　　映斗兄的個性鮮明，較魯迅筆下的阿Ｑ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為人正直忠誠，是非分明，自信心極強，做事絲毫不苟。而他的成見之深，使他深信普天之下，只有父親略勝他一籌，父親的話就是唯一真理。

　　他滿口道地的黃岡鄉音，說起話來悠揚頓挫。加上那嚴肅認真的態度，每每令人忍俊不止。他稱父親為四爺，常說：「四爺那不用說，這個世界上，別的人沒哪個比得上我！」

　　最初我們以為他隨便說說，後來才知道他所認知的「世界」，只限於他家鄉方圓十里之地。由於他從小「進過學」（讀過私塾），在「鄉裡」（也就是他對「天下」兩字的謙詞）是具有貴族身分的人物。過多的優渥導致他的思維固化，封閉執著，他所不願聽的話，一句也裝不進耳朵裡。

　　他很像停留在時空隧道中的木乃伊，透過對這個活標本的剖析，可以認知人性的模式。所以我從小就喜歡以他作為觀察分析的對象，且往往大有斬獲。

　　「那麼你是懷才不遇了啊！」我也常調侃他。

　　「在鄉裡人人稱我聖人，」他很篤定，一本正經地說：「我讀祭文，誰都會掉眼淚！」似乎別人喪失親友的傷痛都是他的功勞。

　　「讀祭文算什麼本事？」

　　「唉！你懂什麼？」他那一副不屑的樣子，真叫人覺得自慚，好像白活了一輩子：「祭文學問可大哩，那才是聖賢之道。」

　　他來了以後，對我們家裡的陳設諸多不滿。倒不是嫌家具舊了或是少了，而是認為擺的方向不對，風水不好。比如說，飯桌絕對不能放在房子中央，因為上下有序。父親的座位後面，要留出很大的空間，而我們小孩的「下座」則要靠牆。

　　這種安排很不符合工作的要求，因為添飯上菜都是我這個「下人」的工作。而「下座」後面空間不足，每次進出都得擠來擠去，很不方便。

　　他又說一進客廳，就必須要有一些屏障，這叫「財不露白」。我們家客廳並不大，放不下屏風，他則堅持至少要放一些象徵性的什物。哪怕是一張椅子、一盆花，只要能擋一點，就少露一點。這又造成了不少困擾，父親老嫌走路礙事，我們也常不小心，碰倒了這，打翻了那。只有他，為了不露白，任勞任怨地隨時動手整理。

　　後來，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些種子，說那是「桉」，他把桉「壓碎」、「平平」地鋪在櫃子頂上。於是，不再管露不露白，他宣稱我家已經「歲歲平安」了。

　　他這些小花樣，和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禁忌，常弄得別人莫名其妙。如果有人無心中破了他的法，得罪了他，可得受他一輩子的埋怨。

　　有一年大年初一，他拿了些水果，在客廳中折騰了一上午。最後，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興奮無比地向全家宣佈，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他更高明的設計師了。

　　誰也看不出屋子裡有什麼出色之處，他叫我們看案頭的水果。那是三個盤子，中間一盤放了四個大橘子，兩邊則是瓜子。父親搖搖頭沒有說話，別人也覺得無趣，都走開了。只有我這個楞人還不死心，一定要看出點名堂來。

　　看了半天，除了有個欲望，想把那個放在頂上又紅又大的橘子吃掉以外，實在領會不了他的微言大義。我只好向他請教，當然，免不了要忍受他那份優越感。

　　他神氣活現地說：「你當然不懂！這是國粹，只有四爺看得出來。」

　　「你就教教我嘛！」

　　「這和諸葛亮的八陣圖大同小異。」他得意地踱著方步，侃侃談來：「最上面的那個又紅又圓的橘子，代表『一元既始』…」

　　「為什麼不是『一見就吃』呢？」

　　「唉！你們小孩子，一點鑑賞力都沒有！那兩盤瓜子，在橘子兩邊，叫『二龍爭珠』：三個盤子是『三元及第』：四個橘子，表示四爺『四海揚名』：這五樣東西，是指『五子登科』：那六…」

　　「哪裡有五樣東西？」我也跟著在數，這時忍不住打斷他的話。

　　「你這不是吹毛求疵嗎？瓜子加橘子再加『三』個盤子，不正是『五樣』嗎？更何況瓜子裏面還有『子』哩。有『五』又有『子』，再把瓜子放在牙齒中一『嗑』，那不是『五子登科』是什麼？」

　　我們話不投機，懶得聽他數到什麼「十全十美」了。

　　我仔細觀察，家中來客，不論飽學之宿儒或是政府的顯要，竟沒有一個人能欣賞映斗兄的傑作。好在映斗也不以為意，他每次走到客廳，總要停下來，自我陶醉一番，由一數到十。數完了十全十美，才志得意滿地走開。

　　我一直在打那個大橘子的主意，希望那個「一元既始」永遠停在那裡。到了晚上，可就能滿足我「一見就吃」的欲望。不幸的是來了一位熟客，一邊和映斗聊著天，一邊先下手為強。他把那個又紅又大的橘子，「一手拿去，二剝三剝，四口吃光」。

　　不僅是我又急又惱，映斗的臉都氣白了，兩個銅鈴般的眼睛直瞪著那位客人。顯然那個橘子太好吃了，客人吃得讚不絕口，根本沒有看他一眼。自後映斗兄把這位熟客列為最不受歡迎的人物，一提起此事，他就恨得牙癢癢地：「什麼玩意！人心不古！真是糞土之牆不可圬也！」

　　映斗兄的自信心也是一絕，有次父親下班回來，他對父親說：「四爺，動物園打電話給您老人家。」

　　父親一頭霧水，怎麼也想不通動物園有人會打電話來。大家七嘴八舌地瞎猜，都推不出道理來。

　　最後父親下結論說：「一定是你聽錯了。」

　　映斗委屈得眼圈都紅了：「四爺，我又不是小孩子，動物園三個字還會聽錯？」

　　過一會，電話鈴又響了。映斗接起一聽，馬上洋洋得意地對父親說：「四爺！我沒有聽錯！動物園又來找您老人家了。」

　　父親莫名其妙地接過話筒，聽了一陣，哦哦連聲。

　　父親掛了電話後，映斗問：「四爺，是不是動物園請您老人家去演講？」

　　父親一肚子氣：「胡說！剛才是行政院政務委員董委員打來的！」

　　董政務委員是東北人，滿口京片子，「董委員」與黃岡土腔「動物園」發音雷同。東北人進了江漢關，誰叫他入境不隨俗？怎能怪映斗分不清楚！

　　映斗是個絕對堅守原則的人，只是他的原則甚多，每一個都彼此涇渭分明，各自獨立，絕不妥協。母親過世後，映斗為了消解父親的悲痛，經常慫恿大家陪父親打衛生麻將，藉以消遣愁懷。

　　在大陸時，父親最反對賭博，每到一處，輒立禁令。可能是年紀大了，人間事也看開了。也可能是心裡煩愁難去，所以常常欣然就坐。

　　人人都知道這是陪老太爺消遣，也就故意放水。父親贏了，不過哈哈一笑，把牌一推，錢都不算，皆大歡喜。

　　有次因三缺一，映斗便披掛上陣，坐在父親的上首。

　　某一局中，映斗打了一張「七筒」，父親要「吃」。映斗忙說：「這張不能打。」立刻把牌收回，放在面前扣著。

　　大概父親以為映斗遲早會打，便一直等那張「七筒」和牌。而映斗就是不打，結果那一局被別人和去。

　　父親便問映斗：「你不是有張七筒嗎？為什麼不打呢？」

　　映斗得意地說：「我曉得您老人家要和七筒，怎麼能打呢？」

　　父親大怒，離坐而去，牌也不打了。人人都怪映斗不是，但他振振有詞：「這怎麼能打？一打四爺就和了！」

　　人又問他：「我們來打牌是為了什麼？」

　　「陪四爺消遣呀！」映斗的頭腦顯然相當清楚。

　　「那你為什麼不打給四爺，讓他老人家高興呢？」

　　「這怎麼能打？」映斗理由充足：「一打四爺就和了！」

　　十多年後，我們每次見面，第一個話題便是那張牌，而映斗的原則一直沒有改變。不論我們以什麼理由，用什麼方法告訴他、諷刺他，說那時的主題應該是讓父親高興。而他永遠不能瞭解，為什麼「一打四爺就和」的牌「可以打」。

　　我的少年時期就在這樣的背景以及這種人物的錯綜關係下渡過，我不相信偶然，每一樁人們認為是偶然的事件，實際上在這事件發生之前，早已種下了必然的因。我正好生長在這個時代的斷層夾縫裡，相信在同時代中，具有類似遭遇的人一定不少。所不幸的是在各種機率的組合下，我所面對的人、事、時、空恰好都處於極端而已。

　　古老的中國在幾千年的發展中，舉凡社會形態、人物個性以及價值觀念等，不僅早就凝固成型，且已僵化。二十世紀突然到來，在西方思潮猛烈衝擊下，山河風雲陡然變色，但卻撼動不了深藏人心中的主觀意識。只有我們這些幼苗，根淺榦弱，激盪在巨大而無從抗拒的各種力量中。為了生存適應，不東不西、亦古亦今地漸漸成長。

　　敏姐初來時，與家中上上下下相處尚稱融洽，父親為了防止她鬧事，嚴禁她外出。不多久，她就忍受不住了，時常大吵大鬧。我們都還記得她在黃岡喝紅汞水、偽裝自殺的往事，而父親公務繁忙，因此才找了映斗兄來監督。

　　映斗一來，就開始與敏姐鬥法。首先他檢查敏姐的信件，有時用熱水，有時用蒸氣，信封是拆開了，但卻沒有一封能夠還原得不露痕跡。他還買了碘酒，塗在信封信紙上，弄得髒兮兮的，無從辨認。據他說這樣可以破密，別的我不敢說，但是卻可以擔保，如果信裡真有機密，保証敏姐也認不出來。

　　敏姐似乎不知情，而信件反而更多了，常忙得映斗不亦樂乎。但幾個月下來，什麼都沒有發現。直到有一次敏姐與映斗發生口角，敏姐口齒伶俐，映斗完全不是對手。可是兩個人各說各話，儘管聲量越來越大，卻是誰也沒佔到便宜。

　　「妳那一套，騙騙小孩子還可以，在我這裡是此路不通！」映斗洋洋自得。

　　「啊？你是諸葛亮囉？」

　　「倒也差不太多。」

　　「聽說你受過情報訓練的，是不是？」

　　「當然，不然四爺怎麼會三顧四顧地請我來？」

　　「那麼你一定會檢查信件囉？」

　　「那是小事，妳哪裡曉得？搞情報是門大學問。」

　　「我不是匪諜嗎？信上的機密，你有沒有破呢？」

　　「莫胡說！哪裡有什麼機密？要有，那還得了！」

　　「每天三封信，每封信你要忙上一個小時，夠你玩吧？」敏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胡說！哪裡要一個小時？三分鐘就夠了。」映斗依然信心滿滿。

　　「那麼我從明天開始，一天寄十封怎麼樣？夠不夠？」

　　映斗聽了，楞了半響，老神在在地說：「隨便妳，十封又算什麼？反正不管有多少封，都別想過我這一關。」

　　他們之間的敵意越來越深，敏姐罵起人來尖酸刻薄，而映斗屹立如山，聲大氣粗。兩人往往吵得天翻地覆，聲震遐邇。

　　這只苦了我躺在病床上的母親，朝夕都得忍受他們的疲勞轟炸。尤其是敏姐話中帶刺，指桑罵槐，不是罵賤女人，就是痛斥小老婆。連我這個人事不知的孩子都聽出些端倪，更何況是母親，因而咯血的次數日益頻繁。

　　有一個星期天，父親開會去了，他們又開始了例常的叫罵。

　　母親痛苦不堪，叫我去把映斗找來，有氣無力地對他說：「映斗，你就讓她一下吧，不要吵了。」

　　「四娘，」映斗氣呼呼地說：「又不是我找她吵，她實在太不像話了，是四爺交待叫我教訓她的。」

　　「你不理她就是了，我身體不好，希望家裡安靜點。」母親求著他。

　　映斗說：「我才不屑理她！我不會跟她一般見識的！」

　　映斗一出去，禁不住敏姐一再的挑逗，只聽得他又獅吼起來。

　　母親掉下了眼淚，對我說：「你去把映斗拉開，我實在受不了。」

　　我也很氣，便衝出去對映斗大聲說：「媽媽身體不好，請你不要吵了！」

　　敏姐一聽，頓時勃然大怒，聲震九州：「你這個小老婆生的小雜種，你敢管我？老實說，這個家是我的。你娘把我爸爸搶走了，害得我們一家離散，我是來報仇的！就是要氣死你們！」

　　這段話是那麼赤裸裸地，道出了全部事實和真相。我永生忘不了那一刻，只聽母親慘叫一聲，我跑進去一看。一床一地都是斑斑滴滴的鮮血，母親面色慘白，氣息奄奄。

　　敏姐發洩過了，也是後悔不已，哭著向母親道歉，一時一家人哭成一團。

　　父親回來後，這件事誰也不敢再提。第二天，母親便住進了陽明山肺病療養院，家裡反而安靜下來。

　　我記得去探望過母親一次，群山環抱中，療養院坐落在一處滑向山谷的斜坡上。一棟一棟櫛比鱗次的建築，掩藏在茂密的樹木花草間，環境優雅脫俗。母親的病房正對著院中一棵高大似蓋的百年桂花樹，遠遠就散放著沁人的清香。

　　桂花，那金黃的粟粒，顫巍巍的散佈在濃密的綠葉間。每當微風吹過，一陣花雨夾著花香，灑落在髮梢肩際，有如經過了一番空靈的淋浴。

　　記得在重慶南岸，曾有一個召靈人指稱母親是王母娘娘天庭中的一顆桂樹，因故謫降人間。當時母親把這件事視為笑談，然而此時此刻，沉重的心情，令我呆立樹下，久久不能釋懷。可能是這種永不再返的記憶，使我對桂花特別偏好，終身不移。

　　母親知道療養院的費用高得驚人，稍有起色便吵著要回家，記得她對父親說：「我的病不可能好了，與其在這裡記掛著家裡，倒不如讓我與你們多聚聚，早點死也好少受些活罪。」

　　敏姐也真心改過，雖然與映斗爭執難免，但已收歛很多。

　　母親自知不久人世，為了遵照醫生囑咐，以免把肺病傳染給我。每天放學時，便叫我站在她的門口，上上下下地看個夠，然後便把我趕走。我不是不懂，只是心有未甘，要傳染何必等到今天？所以母親每次叫我走，我立刻把頭一掉，氣呼呼地就跑開。

　　那年的除夕夜，父親為了解憂遣愁，特意請了很多客人，家中熱鬧非常。

　　敏姐領著頭，在一個房間裡和我們七八個孩子，玩「十點半」。敏姐輸了，開始玩些花巧，我毫不客氣的拆穿。她立刻大發雷霆：「你自己耍賴卻來怪我！」

　　「誰耍賴誰先死！」我反唇相譏。

　　「你咒我死？我孤身一個人，娘也不在身邊，你還欺負我？」她越罵越氣，一面哭著一面打了我一個耳光。

　　這清脆的一聲，驚動了全家大小，母親先把我叫去罵了一頓。接著父親又趕過來，拿著雞毛撢子，沒頭沒腦地向我全身抽打。

　　難道這是我的錯嗎？為什麼沒人問問是非真相呢？我氣得跑到街上，踡曲著身體，蹲在牆角，眼看家家戶戶燈火通明，自憐自艾地凍到半夜。

　　倒霉的事一件一件來到，學校的成績單寄來了，英文不及格。

　　父親把我打得渾身青腫，母親顧不得病，抱著我痛哭，一面說：「兒啊！你知道為什麼為娘的命這樣苦嗎？只因為你外公沒讀過書，沒有謀生的本事。你還不好好唸書，給娘爭一口氣，你怎麼對得起人啊？你要記住，娘不久就要死了，你以後只能靠自己了，你不好好讀書，爸爸永遠不會喜歡你的。但是，我不准你作假、作弊，頭上三尺有神明，你只有做個好人，菩薩才會保佑你。」

　　這是母親給我的最後遺言，過年後，才開學不久，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操場上玩耍，姨爹身著軍服來到學校。我一見到他，立刻知道母親終於去了。

　　如今回憶起來，母親一直只是個躺在病床上，終年咳血的影子。除了孩提時期，她從不曾親切地撫慰過我，沒有慇懃地照料過我。但是當她在世時，我知道有人會保護我，一切不必擔心，天塌下來有人擔當，吃的穿的少不了我一份。

　　母親過世後，不只是病床上少了一個影子而已，少的是一份家人凝聚的力量，一個平衡調和的重心。家裡一片冷清，父親掛著一副嚴肅的面孔，經常把自己關在房中。映斗與敏姐的鬥爭變成了冷戰，從此吵鬧之聲也消逝無蹤。

　　失去了母親的庇護，才知道平安的生活珍貴難得，絕非理所當然。再沒有人關懷我，歡笑、溫馨成為空谷足音。以十三歲的稚齡，自己照顧自己，衣食住行樣樣都短缺不足。風颳過來，寒得刺骨，雨淋下來，渾身透濕。飽一餐，餓一餐，從來無人聞問。即使生了病，也是一天拖一天，好也罷，不好也罷，直到後來，弄得從頭到腳渾身沒有一處正常。而且拖得久了，成為慢性痼疾，以致我終生與病魔奮鬥不止。

　　除了學校規定的制服外，沒有人會想到給我買件衣服，身體一天一天長大，舊制服越來越小。我想了不少辦法，發覺若把褲管剪開一點，就勉強能繃在腿上。但是一到學校，教官卻說我是太保。衣服破了，我設法用鐵絲給連起來，每次女佣洗衣服，便咒罵不已。我乾脆不交給她洗了，直穿到每件衣服都發出油亮亮的烏光。

　　母親在時，臥病在床，自顧不暇，而我又懶又不懂事，一直把洗澡與刷牙視為苦事。現在正好無人聞問，我樂得每天過盥洗室而不入，弄得身上又髒又臭，家人見慣不怪，習以為常。有一次家中來了個生客，在屋中東聞西聞，一口咬定說屋子裏有死耗子的氣味。

　　我們把屋裡翻了個遍，只是，誰都想不到會是隻「活耗子」。

　　台灣雨量特多，尤其在颱風季節，沒有哪一天我身上乾過。因為我沒有雨衣或雨傘，又從來不敢向父親要什麼，父親一向有人侍候，出入有車，他從來不明白生活中怎麼會缺這缺那。我只要一開口，他就認定是我不知愛惜，不是弄壞了就是弄丟了。雖然這也經常是原因之一，但是等到父親「機會教育」完了，又忙於他的公事，一切又都置之腦後。這種固定程序一再循環不已，既然要不到，我何必自討罵挨？

　　淋雨成了習慣，仗著年輕，反倒喜歡那種冰涼的刺激。特別是暑假時，天氣又熱又悶，一碰到下大雨，我就坐在防空洞上。頂頭有個突出的漏水槽，雨大時，那股激流宛似一道飛瀑狂瀉而下，恰好沖在我頭上，頓感痛快淋漓。過了些時，我常覺得頭皮發癢，抓起來感到非常怪異，彷彿隔了層什麼東西似的。直到理髮時，理髮師在我頭上揭起一張薄膜，才知道是在防空洞上享受時，屋頂髒水沖刷下來，長時期積累而成的污垢。

　　那時年紀輕，什麼都不覺得，然而病因已種，後來我終生都受到皮膚病及氣管炎侵擾，任何藥物皆不能根治。由十六歲起，曾有十年之久，我頸上長了頑癬，電療、燒皮、貼狗皮膏藥、服抗生素…，一切方法都用盡了，弄得又髒又臭，就是好不了。又因從未刷牙，常鬧牙病，到後來補了四顆，拔了四顆，年紀輕輕就齒牙動搖。

　　然而當時最糟的還是肚子，每天早上天一亮，我就開溜到學校去了。因為敏姐會趕在父親起床之前，大聲朗讀英文，她讀的永遠是同一段。但父親不懂，一聽到她讀書，便罵我不爭氣，也逼我去讀。為什麼一定要讀英文呢？我恨英文，又不願做假，只好開溜。

　　早飯不吃沒關係，中午是自備便當，如果前一天有剩菜還好，沒有，就只好帶白飯。再如果我起晚了，一聽到父親的叫聲，我寧願不帶，揹了書包就走。由於早飯沒吃，午飯沒有，常在餓了一天之餘，一回家便到廚房中，不論生熟先塞個夠。到了晚餐時，按父親的規矩，吃飯是要定時定量，吃少了也要挨罵，所以我又撐得死脹。

　　師大附中有很多遺族學生，他們無爹無娘，但卻有個「大家長」蔣總統作靠山。我非常羨慕他們，不僅自由自在，而且吃的穿的樣樣都比我強。有時我真恨不得自己也是「遺族」，甚至打算離家出走，做個乞丐也心甘情願。

　　在家裡，我正是隻活耗子，不僅怕父親，怕敏姐，連妹妹我都怕。我常常提醒自己，母親曾吩咐我照顧她。可是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父親把她當作心肝寶貝，客人來，她躺在父親懷裡；父親出去應酬，她也隨著前後飛舞。儘管父親也很少買衣物給她，但是客看主面，父親是陳誠面前的紅人，來客為了討好父親，要巴結就得先投其所好。因此她的新衣、新玩具從沒有斷過，至於我，客人連知道有我這個人存在的都不多。

　　我嫉妒，我忿忿不平。孩子們在一起玩耍，總難免有爭吵，妹妹動不動就向父親告狀，而我總是以挨打終場。最後我學乖了，儘量躲開她，躲開所有的人。幸而父親太忙，我們全家見面只限於晚餐的十幾分鐘。熬過了那段提心吊膽的緊要關頭，我就解脫了，立刻逃避到自己的小天地裡。

　　我家有四個上房，父親一間，敏姐和妹妹一間，另外兩間則住著投奔父親的朋友。一位我沒有印象，另一位姓曹，我們稱他曹叔叔，為人非常正直，是個標準的道學先生。他也是我的剋星，常常逼我讀書，而且把我的劣行一五一十地告訴父親。

　　此外還有在車庫旁加蓋的兩間下房，分別由映斗及佣人佔用。所以我只好睡在客廳裡，就在飯桌上做功課。那時家中牌局很多，父親由反對進而旁觀，最後成了領銜主角。

　　一到打牌，我立刻開溜，我有個「秘窟」，是車庫外搭建的「防空洞」。那是政府為了怕共軍轟炸，規定大家興建的。洞裡是個橫放的水泥圓筒，又陰又濕，誰都不敢進去，正好供我避難。由經驗中我知道，只要不露面，不會有人突然想到我的。

　　儘管如此，我挨打的機率還是很高。父親只打頭，他慣用反手，四個指節一敲下去，我的頭上立刻冒出一排小丘。那時的中學生一律要剃光頭，每次的戰果在學校都為我帶來許多羞辱。為了掩飾，下課時我常把紅色的童軍領巾包在頭上，大玩「紅巾賊」追逐的遊戲。

　　最初同學們圍觀我濯濯童山上的突起時，確令我難過異常。漸漸習慣了以後，哪天頭上沒有新的成績，得不到大家的關心，倒反而使我覺得備受冷落。所以在潛意識中，總想找個機會挨頓打，在心靈的慰藉與肉體的折磨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我們班上只有三個女生，有一位叫馬湘君。由於自慚形穢，我從來沒有面對面地看清楚她的容貌，但卻偷偷地仰慕著。祗緣在一次滿頭累累的傷痕下，我瞥見她投過一道充滿同情與憐憫的目光，那是任何人都能體會的母性情操。剎時一股暖流由腳心浮上面頰，我紅著臉，逃到廁所，任憑淚水滾滾暢流。

　　那一剎，我突然想到峨姐，這是自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如果她還在世，我的遭遇也不至於這般不堪。當然，這些假設完全不能成立，可是另一個期望卻油然而生。馬湘君很可能就是峨姐的化身，至少，在心底我把她當作我的庇護神。

　　除了英文外，我的功課並不算差，我最喜歡代數。只要按照一定的方法推理下去，就能得到正確的結果。只是我很粗心，又過於有把握。任何題目我都會解，但答案卻常是錯的。

　　老師每次都對我的考卷搖頭，說：「朱邦復，你叫我怎麼打分數？說計算過程，你都對，而且常有創意。可是答案卻錯得離譜，為什麼呢？」

　　等我知道為什麼時，學習的時機已經過了。在學習過程中，首先是瞭解，然後要不斷的反覆練習，將所知的化為直覺反應。除非有直覺反應的輔助，大腦中樞不可能同時處理兩個以上的問題。當大腦在處理一個問題時，淺層記憶區必須調用一些相關的資料，這時原來暫存的其他問題，便自動地被清除了。如果我們勉強地將各種問題都記住，則在考慮問題的同時，隨時都得分心回憶，這樣一來便造成極重的負荷。

　　如果淺層記憶神經的負荷太重，就容易疲勞。一疲勞，大腦功能就降低，容易產生「錯誤」。如果強迫它繼續工作，生理的本能會提供一種信息，以防止器官因過度疲勞而造成傷害。這種訊息對人的心理而言，便是所謂的「痛苦」。人都厭惡痛苦，因而直覺地排斥思考，連帶著對所思考的問題失去了興趣。

　　年輕人最大的弊病，就是自以為懂就夠了，不喜歡反覆的練習。不練習，直覺反應就不能形成。一到處理問題時，不是顧此失彼，就是茫無頭緒，無從著手。

　　因為家裡的環境與氣氛，使得我只能躲躲藏藏。學校的作業很簡單，既然都會，又何必花功夫去做？由於我很少做家庭作業，失去了練習的機會，所學也無法正確的應用。而不經常應用，久而久之，就漸漸遺忘，從「會」再回到「不會」。

　　我認為，教育的真正目的，絕不祇是填一些「死的知識」在學生頭腦中。而是提供一些必要的工具，人掌握了工具後，就可以在各種隨時發生的情況下，靈活地應用。學習「知識」，實際上就是學習面對一種新的情況。知識的累積可以加強「工具」的功能，使人更能適應未來所不能預料的各種情況。

　　這種工具，就是瞭解「為什麼」，而不是「什麼」。不瞭解「為什麼」，「什麼」便是僵化的、死的「知識」。中國文字的奧妙，很可以在「知識」兩字上看出來，「知」就是「瞭解」，「識」指的是所察覺的、感受的事物。「瞭解所察覺的事物」，在靜態上可以看做一種結果，那就是「什麼」。

　　一般人把「什麼」就當作知識，而我則認為「什麼」只是「靜態的、死的」資料。因為各種事物都是動態的，人要瞭解就必須不斷地去「觀察」，把靜態的資料結合起來。這樣所瞭解的，便是「為什麼」，也可以說是事物的「道理」。

　　中國文化之光輝偉大，是很多聖哲孜孜不倦地追求「道理」積累的結果。今人誤以為靜態的知識本身便是「道理」，只要裝進腦中即可。所以雖然「知識」隨著時間、空間與日增進，卻與「道理」相去日遠。

　　不記得是誰教過我一種檢驗答案的方法，在應用乘法時，其積會有一種等量的關係，這種關係可以化為個位數。方法是把「數字」皆視為個位值，凡超過個位值時，則將數字相加，其結果必然有一全等的個位數值。我試了又試，的確完全符合，這件事不禁引發了我的好奇心，為什麼運算數值會與其最終之個位數值有關係呢？

　　我開始潛心研究，才知道所謂十進位就是十個數值的延伸。任何一數值在化成個位數以後，只有十種基本值。乘法只是將數值成等差級數倍增，而其基本關係不變。在這種做法下，數字的順位毫無關係，故其精確性並不高，只能供我這種懶人參考。

　　我想找出比較精確的方法來，比如說，僅憑個位值可以看出是單數或雙數，說不定能根據所有基本值，找出一切數的關係。於是我列了一張大表，由個位數之乘值，一直做到百位數之平方值。當然我找到了一些關係，但都很麻煩，不如重新計算一遍簡單。

　　此外我發現如果不用十個數，只取九個、八個，也可以進位，只是不如十進位方便。為什麼呢？想來想去，我的結論是因為我們有十隻手指，習慣了而已。

　　這種進位的觀念，就是「數系」，一般人僅把數系當作不同的運算方式。可是對我卻不然，在我找到的數系關係中，每種都有其各自的重複規律。這些規律是不是有其他的意義呢？否則彼此不同的數系，為什麼能共用其中一些較小的數字呢？

　　我把這篇不成熟的研究給父親看，滿心希望得到誇贊，但父親只淡淡地說了聲：「很好。」這已是我從未得到過的贊美了。我志得意滿，又拿到學校，趁著下課時的空檔，戰戰兢兢的請代數老師指導。

　　老師一看，不耐煩地說：「誰叫你做這個的？」

　　我的一顆心早已跳到了喉頭，再看看他的臉色，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教的是代數，不是小學生的玩意！」

　　碰了一鼻子灰，我懊惱不已，連帶著對數學也失去了興趣。

　　這件事一直擱置了四十多年，後來在我研究《易經》時，才發現數系是一種同中有異的分類方式。在數學上用處不大，因為數學在運算時，必須有統一的單位。單位是一種相同的分類限制，同一的單位就意味著相同的性質。

　　在真實世界裏，是沒有獨立存在的「單一性質」的。事實上，任何事物都具有各種不同的性質。比如說，蘋果是個完整的個體，適用於任何數系，其性質的介定，可以用「個」，也可以用「堆」、「塊」、「片」等不同的單位。

　　不同的單位代表不同的自然性質，個、堆、塊、片等可以介定蘋果的屬性，與數字無關。但是，人所認知的自然界中，有些本身就帶有數值的定義。如一個星期有七天，每一天可分別以星期一到星期日代表之；一年有四季，各以春夏秋冬表示；一年又有十二個月，分別訂為一月到十二月。

　　數字只是數系中先後序位，在同一數系中，數系即是最大的序位。當序位最大時，就代表進位，即該數系的一次完整循環。十進位的十三，代表一次循環後，另一次開始的第三位。也就是說，循環一次為十，十三等於十進位的一次循環後，再加三。

　　在十進位數系下，數字「十三」意味著什麼呢？對蘋果而言，若以個為屬性，則有十三個。以片為屬性是十三片。「星期十三」呢？由於我們沒有採用七進位，所以需要轉換。十三除以七相當於一個循環後的星期六。同理，「季十三」為第三年後的春季；「月十三」為第二年的一月。

　　這樣轉換太麻煩了，但是我們必須如此，以便清楚地分辨。人們為了解決這類問題，其中一條路是學習很多不同的數系運算，另一條路則是統一採用十進位數系。

　　我當時只能瞭解到這裏，但是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心中。直到學《易經》時，我突然大惑得解，原來這就是宇宙的真實結構！（有興趣的讀者，請參閱第四集〈金秋〉第九章中有關《易經》的說明。）

　　不妨在此先舉一個例子說明，假定有一數「甲」，在二進位時代表電性「正、負」的性質（當然還可以代表其他不同的性質，但為易於瞭解起見，僅介紹一種）。在三進位時代表「大、中、小」，在四進位時代表「春、夏、秋、冬」，在五進位為「金、木、水、火、土」。（請注意，這些進位都應以零為始值。）

　　再假設我們有一數11，在前面的假設下，此數分別象徵：

　　二進位除以二，相當於第五循環的「負」。（正為始，為零。）

　　三進位除以三，相當於第三循環的「中」。

　　四進位除以四，相當於第二循環的「秋」。

　　五進位除以五，相當於第二循環的「金」。

　　由此可見，此一數字在不同的數系中，有不同的象徵意義。這真是一種奇妙無比的方法，以最簡單的結構來代表最複雜的現象。中國的老祖先居然在五千年前就發現了，這種象徵對追求人世真實的人，意義重大。但對日常生活，卻毫無助益。

　　學期終了，我知道英文一定不會及格，代數也可能有問題。

　　怎麼辦呢？我想到母親曾經說過，只要我做個好人，不逃學，不作弊，菩薩自然會保佑。早在母親歿後，我就自設了個小小的靈位，每天膜拜。現在我不僅拜母親，還拜觀世音菩薩，燒香外加叩頭，乞求神明保佑。

　　一個暑假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為了怕父親看到學校的成績單，我主動地拿信拿報。早上敏姐一讀英文，我也跟著大聲唸，父親一上班，我們同時丟下書本。

　　敏姐高明之處在於她不論做什麼，很少會被父親抓到把柄。當映斗及另一位客人搬離我們家後，曹叔叔也不大管她，家裡大權就落到她手中，大大小小完全聽她指揮。於是，父親前腳走，她後腳溜；父親下班回家時，老遠司機就開始按喇叭，通知她趕快回家，並且在父親進門之前拿起書本來。

　　後來她膽子越來越大，晚上不到八點就要睡覺。父親老拿她作我的榜樣，說她早睡早起，隨時在讀書。實際上她只是把蚊帳放下，床前放雙鞋子。煙幕佈置妥當後，她便越窗而出，往往要到天亮了才回來。

　　我不願向父親告密，但心有未甘，便常在她晚上進門的入口，佈置了各種障礙。她一進來，不是摔倒便是雜物紛飛。可是，人人都醒了，只有父親安眠如常。

　　敏姐開始帶些糖果回來給我，吃得口裡甜甜的。為了貪圖下次的小惠，我居然也變成了她的小佣人。幫她掩飾，為她開門，當然再也不捉弄她了。

　　有次，她道了晚安進房後，父親突然想到一件事，卻叫她不應。

　　父親叫妹妹去叫，妹妹不肯。父親便親自去敲門，半響無人。待把門打開一看，床前拖鞋平排，蚊帳高掛，被中有物墳起。顯然是敏姐好夢方酣，父親連忙閃身退出，把門一關。

　　父親羞愧不已，大聲叫著：「妳是病了還是死了？為什麼不起來？」

　　妹妹忍不住說：「姐姐出去了。」

　　父親恍然大悟，氣得暴跳如雷，把家裡每個人都痛罵了一番。然後搬了張椅子，放在敏姐門口，就在那裡批閱起公文來。

　　我連眼也不敢闔，等到父親在椅子上睡熟了，忙溜到馬路上去等敏姐。當然是希望能討個大賞，但主要的還是怕父親怒火高升時，拿我來出氣。

　　敏姐悠哉遊哉的回來了，我把情形告訴她以後，她卻胸有成竹，說：「沒關係，我爬窗子進去就是，保証沒事。」

　　「爸爸呢？他還睡在椅子上呢？」

　　「活該！讓他睡到天亮。」

　　我覺得不應該這樣對待父親，建議敏姐到朋友家去住，打個電話回來就是。敏姐理都不理，只催我快蹲下，她便踩著我的背，從窗子爬進屋裡。

　　見到父親彎著身體，一隻臂膀「掛」在椅背上的樣子，心中很不是滋味，可是我自顧不暇，又能怎樣？

　　一夜我都沒睡好，常爬起來偷看，最後父親竟然踡縮在地上。好在天氣炎熱，不蓋被也沒關係，相信還不至於生病。

　　第二天早上，一聽到聲音，我就醒了，這時父親又睡回椅子上了。一直挨到八點，敏姐身著一件薄紗睡衣，一面開門，一面故意對妹妹大聲說：「立立，妳也該起來了！」

　　只見父親霍然躍起，敏姐忙用手遮住身子，驚叫道：「爸爸，你在這裡做什麼？」

　　父親頭腦清醒了些，這才發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鐵青著臉，一句話也沒說，進房去了。

　　事後，父親買了一把大鎖，向全家宣告：「從今以後，誰不想呆在這裡，可以自己走路。如果要出去玩，晚上十點鐘以前回來。十點鐘鎖門，鎖完門，鑰匙交給我，誰也不許開。」

　　這並沒有難到敏姐，因防空洞在牆邊，洞頂是斜的，從外面可以走到頂上。而牆內防空洞的木門，上面有格子，可以當做雲梯，敏姐依舊來去自如。

　　總算父親認清了一個事實，把敏姐關在家裡不是上策。這時警總已對敏姐做了詳細調查，發覺她並沒有從事任何政治活動，所以同意讓敏姐去讀書。

　　敏姐當然想上大學，但礙於沒有文憑，只好報考市立台北商職。據悉父親與某方面已有了默契，只要成績不太差，便可以通融過關。

　　放榜時，父親不放心，叫映斗陪她去看。

　　一回來，只見姐姐興高采烈的說：「我考了備取第六名。」映斗也在一旁証明無誤。

　　父親立刻打電話去問，對方說備取已決定錄取十名，所以絕無問題。

　　一直到快開學了，學校還沒來通知，父親又去問。對方一查，十名之內並沒有敏姐的名字。父親不相信，追究之下，才發覺原來她是備取第卅一名。

　　「我絕對沒有看錯，是第六名，而且就在頂頭第一行。」敏姐指天發誓。

　　「四爺！一定是學校搞錯了，我怎麼會連第六名都看不出來？」映斗也振振有詞。

　　其實看過榜的都知道，榜單的順序是由上而下，由右而左，一般每行有六名。如果是第六名，就應該在最下面。而在頂上的第六行，其實是第卅一名。

　　最後，當局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因敏姐的國文考得比較好，學校宣布為了發揚中華文化，特在後補名額中，加收一班國文成績最優者。這一來不僅敏姐的學籍解決了，不少名落孫山的學子也沾了光，敏姐大出風頭，當選為班代表。

四、小雪

小說、師道、早春、學業

　　正當大家在為敏姐慶幸時，我卻墜入了絕望的深淵。一年級下學期的英文果然不及格，補考也沒有通過，被判留級到卅五班。

　　我知道父親對留級的看法，也不難想像到我將要面臨的悲慘命運。為什麼菩薩不再保佑了呢？為什麼母親在天之靈會遺棄我呢？是我做了什麼壞事？還是誠心不夠，以至於老天爺還要考驗我？

　　反正打是挨定了，能拖一天算一天，我決定不告訴父親，裝著一切如常。再說，我對菩薩懷著一種期望性的信心，事到如今，也只有天上的菩薩能施以援手。除了早晚燒香禱告，多叩些頭，等待奇跡的出現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辦法。

　　開學後，我到卅五班報到，眼看原來同班的同學神氣活現的邁向二年級，自己卻掉在後面，無形中矮了半截。心中的懊惱與羞慚，只有自己清楚。

　　新環境，新同學，註完冊，編好座位，我還是不願接受事實。怎麼可能留級呢？以往多少困境都化險為夷，這次只為了一科英文，竟會如此嚴重？我不相信，一定是菩薩對我不滿意，「平時不唸經，急時抱佛腳」，當然菩薩會生氣。

　　對了，信念要虔誠，要像母親一樣，連生死都置之度外。怎能因這一點小事就喪失了信心？急什麼？「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菩薩一定會保佑的，我不時提醒自己，心中不住地默唸。

　　上了一個星期的課，我心若止水，整整地唸了一個星期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如此這般，在一個晴朗的中午，我忽然聽到廣播：「朱邦復到教務處來！」

　　我連想都沒有想，就知道是該我回到三十二班的時機了。

　　走進教務處，一位老師問我：「你願意回到原班去嗎？」

　　「願意。」我平靜得如老僧入定，將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視為理所當然。畢竟，這是我日夜誠心唸經的結果。

　　「那你就去三十二班報到吧。」一個巴掌打不響，老師也淡淡地說。

　　回到原班，導師蕭輝楷正在等我，對我說：「大家的座位都排好了，我不能為你重排一次，你願意坐在後面嗎？」

　　我個子不高，原來坐在十八號，這一來，我被分到四十九號。倒也不錯，連進三十級，前面是一個大塊頭，屏障天然。

　　當時師大附中的一些老師，多半是隨政府撤退的官員，並沒有教書的經驗。上課時，他們很少管學生在做什麼。只要我脖子一縮，課堂中就像沒有我這個人。唯一的缺點是我心目中的庇護神──馬湘君坐在七號位置，離得遠，又被高山阻隔。有一段時期，在我記憶中竟然找不到一絲她清麗的影子。

　　儘管菩薩保佑我不留級，但是課本在註冊時已經買了，現在升到初二，卻沒有二年級的課本。我既不知應該到何處去買，身上也沒有錢，想向父親要，又找不到理由。實話當然不可以說，其他任何我編得出的理由，都將換來一頓毒打。

　　我很識趣，不能再求菩薩了，這種小事得自己想法子。

　　在家鄉裡我們算得上是大家族，但是到台灣來的族人不多，只有星桓、志學、逢湯和逢望等人。於是我厚著臉皮向他們求助，說是書包掉了，不敢讓父親知道。

　　當時他們的收入微薄，幾個人東拚西湊的，總算擠出十多塊錢。那時的十塊錢，對我而言已經是天文數字，可是一本新書卻要四塊多，一共只能買兩本半。

　　有人建議我去舊書店試試看，剛好在我家後街有一家「華華書店」。我走進去一看，書架上是堆滿了書，但都是武俠小說。

　　我對店主說要買舊課本，店主說：「你買課本幹什麼？我這裡的小說隨便哪一本都比課本好看。」

　　「我只有十塊錢。」我放低了聲音說。

　　記得小時候看小說，曾帶來很多奇妙的感受。父親書架上能看的都已經被我看光了，想不到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麼多小說，心中羨慕不已。

　　「十塊錢？十塊錢都給我，你可以看一個月，能看幾本就看幾本！」

　　這個誘惑太大了，反正菩薩會保佑我，管他課本不課本，先看小說再說。

　　整個學期我完全沉迷在武俠的虛幻天地裡，上課時仗著前面的「王屋大山」擋住老師的視線，回家後則躲在防空洞、廁所、廚房、被窩裡，以及任何父親看不到的地方。看得我昏天黑地，以至於除了小說裡的情節外，人間一切都是空白。

　　由看武俠小說，我發現了自己非凡的鑑賞力。好的作品我可以看上十幾遍，不好的則略翻即止。對於所謂的好壞，我都能井井有條地明確分析。而且，我往往在書店中與一些成人爭論，說得他們啞口無言。

　　最先我欣賞王度廬的「俠情」，他的文筆細膩，悲劇色彩濃厚。他以武俠為背景，實際上所表現的是兒女之情，讀來令人盪氣迴腸，為書中人的遭遇一掬同情之淚。一口氣把他所有的書看完了，又重新將《鶴驚崑崙》、《寶劍金釵》、《劍氣珠光》、《臥虎藏龍》及《鐵騎銀瓶》全套看了多遍。

　　其中最令我神往的是《鐵騎銀瓶》一書中所描述的新疆大漠風光，那無垠的滾滾黃沙，飛馳怒嘯的西域駿馬。加上柔情似水、開朗大方的異族姑娘…在在都脫離了枯燥難耐的現實，令我心醉神迷。想不到的是，這種嚮往之情，後來竟決定了我一生的命運。

　　第二個讓我注目的是鄭証因，據說他當年曾是國術會會長。他著重於「技擊」、江湖俠義、幫會堂口軼事等，寫來無不絲絲入扣。尤其是他對各家內外功夫以及技擊招式的描述，簡直可以當作習武教材。

　　然而影響我最深的，卻是還珠樓主的「仙俠」。是他無涯的玄想，觸發了我的幻思。也是他那浩瀚的巨作，驅使我勇往直前，嚮往著文學天地。更是他對仙佛境界的描述，曾令我迷，也種下了我覺悟的因子。

　　他的文筆生澀而累贅，故事冗長、枝節頻生，很難令人忍受。但若深入研究，他全部著作約有兩百餘冊，每冊大約二十萬餘言。對常人而言，在短短幾年間手不停筆的寫上幾千萬字，幾乎已是不可能。何況其內容上至神、道、仙、佛，下迄妖、魔、鬼、怪，甚至於精、靈、幽、玄，盡是超凡的幻想，卻又皆絲絲入扣。

　　尤其令人嘆為觀止的，是書中陳述的時間千載，涉及的地域遍及地球、虛空。而有血有肉的人物多達千餘，都能在時空上穿梭銜接，形成一個擬真的奇妙世界。

　　據說其書流傳盛行時，大陸上有不少青年離家出走，求仙訪道。足証其人之才華過人，影響深遠。從藝術的角度來看，古今中外尚無出其右者。

　　還珠樓主名叫李壽民，四川人，曾做過縣長，他好旅行，足跡遍及國內名山勝水。抗戰勝利後，在上海某報發表「蜀山劍俠」，立刻轟動。後來有數家報紙同時以他的連載為號召，他應付不及，只得躺在鴉片榻上，一邊抽鴉片，一邊口述。一旁則有專人聽寫，一家報社應付完了，再對第二家報社講另一個故事。

　　如果傳說是真，那實在是糟塌了這種蓋世奇才。他若能集中精力，專心寫作，一定會有不朽的傳世名著。

　　就這樣，我若身在大陸，必然也出家訪道去了。除了憧憬那種善惡分明的世界外，還珠樓主豐富的幻想力以及獨到的組織結構，也造成了頗能自圓其說的真實感。我常坐在大門口的石階上，呆呆地、眼巴巴地望著雲天。夢想著有朝一日，一道金色劍光破雲而出，將我渡上仙山，永遠脫離人間苦海。

　　有人說，武俠小說腐蝕人心，為害青少年甚巨，我認為不然。多元化的社會原本就需要多元性的滋養，單一思維的結果，將很難應付未來的變化。

　　天下沒有一件事是絕對的，也沒有一個人是完美的。多方面的發展探試，人們才會有全方位的認識。尤其中國由於近百年來的屈辱和戰亂，泛政治化影響所及，已經形成了僵化的一言堂。即使後來全力發展科技、經濟，在那種統一的模式下，教育出來的各種人材，在觀念和認知上都難免偏頗狹隘。

　　人並非機器，不應該也不可能生存在一種單一的、由少數人主導的社會上。或許在社會發展的某一個階段有這樣的需求，但當那種需求滿足後，新的需求必然繼之而起。

　　自由思想是人類進化的動力，如果沒有必要，小說不可能應運而生。武俠小說是小說的一種形式，它承襲了中國傳統、宣揚公平正義的精神。當社會上有這麼多人自願逃遁到某一種虛無幻境中，識者應該認清，一定是社會出了問題。

　　至於逃遁的人，在心理得到安慰，鬱悶完全宣洩以後，當更能勇敢的面對現實。即使是一個心理尚未成熟的兒童，逃遁也是自我保護的不二法門。

　　當然，任何一種現象都有其利害得失，文學作品有優有劣，武俠小說亦然。那麼是否壞的武俠小說對人會有嚴重的危害呢？這也不見得，人的判斷能力是指其對所知所識的素材，與現實環境的印証能力。一個沒有判斷能力的人，無法分辨是非好歹，這種人不論學什麼、做什麼，都可能有偏差，何獨以武俠小說為烈？

　　就算我當年離家修仙訪道去了，相信遲早也會找到自我的歸途。更何況我前半生的經歷，除了對心志有所磨鍊外，實際上是乏善可陳。假如我對這個社會還有一點貢獻，那種能力與其說是學校和現實社會培養出來的，倒不如說是受武俠小說影響來得恰當。

　　最後，我不得不衷心承認，這一生中還珠樓主是影響我最大的人。不僅是我在初中時受過他的洗禮，直到今天，我身邊始終有幾本他的書，也是唯一能供我遣懷的。

　　如果不是他的小說，我早就迷失在人海中，即令沒有，今天恐怕也是個行屍走肉。還珠先領我進入小說的幻境，然後，以一些生動的故事，介紹了佛教禪宗的真諦。像在第二零九回「靈境鎖煙鬟，絕世仙娃參佛女」中，小寒山神尼的忍大師，誓以百忍渡化眾生。為斷夙緣，面前置一橫木，數百年仙凡未能越此一步。但是其轉世的愛女謝瓔、謝玲一來，幾滴思親的情淚，居然將橫木化為無形。

　　忍大師感慨地說：「門橫亙木，仍為至情至性所動，可知聖賢仙佛、英雄豪傑，都不免為這情字所累。」

　　還珠又塑造了一位尊勝禪師，他有無上的法力，為了渡化書中的第一魔頭──天慾宮的尸毗老人，甘願為老人所困。禪師欲以虔心毅力感之，施展最高佛法「金剛天龍禪唱」。尸毗老人一怒之下，以大阿修羅法將禪師封禁在高麗貢山一座巖洞之中。

　　高麗貢山中有七位隱居的散仙，人稱麗山七老，皆為禪師的弟子。他們每隔一百二十年，輪流送一蒲團，以孝敬禪師。

　　最後，尸毗老人為惡不慎，反受到本身陰魔之害。老人在天人交戰之間，剎時憶及千年前，尊勝禪師有意將他渡化，竟遭他酷刑禁制，不知近況如何。孰料，一念之思，禪師立時現身。尸毗老人見禪師百衲衣業已腐朽，最後一個蒲團已經坐破，仍舊慈目相向。

　　當然，老人最終回頭是岸，而真正受益的卻是我這個讀者。我見到的時間動輒百年千載，生生死死之後尚有來世的不了之緣。我所接觸的，不是些修持精進的得道者，就是十惡不赦、自私自利，最後淪為邪道、神魂俱滅的惡魔。我所學到的道理，無一不是忠孝節義，克己守禮，待至機緣成熟，自有白日飛昇的一天。

　　是這種時間觀、人生觀影響了我的一生，沉浸在純精神的領域裏，人間的功名利祿，早已視若浮雲。隱隱約約中，我追求的方向已定，最後也終能如願以償。

　　然而，仙俠世界的瀟灑，並不能改變人間的現實。學期終了，我還堅信會有仙佛保佑，尚不以為意。待成績單寄到，一看之下，我竟然驚得呆了。除開音樂、體育、美術、勞作以及童子軍以外，其餘都是紅字。也就是說，凡是需要考試的科目，沒有一科及格。

　　心中一陣冰涼，以任何角度來看，這種情況沒有不留級的可能。除非是奇跡，除非真有菩薩保佑！但是菩薩只保佑好人，我在這段時間，為了要租武俠小說，曾經多次偷了父親的錢。既然做了壞事，是不是因此而受到責罰呢？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弟子錯了！請原諒弟子吧！」抱著唯一的、最後的希望，我把目光移下去。一排藍字，在滿頁紅色中，很顯明地躍出：「隨班附讀」！

　　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沒錯，是隨班附讀！雖然所有的主科都不及格，我還是沒有留級。如果這還不算是菩薩保佑，那是什麼?

　　不論如何，開學後我終於有了新課本，回到十九號的座位上。至於小說，店裡的書早已被我看得精光，到最後只有還珠樓主的，我還看得下去。但因他羈留大陸，被認為不忠於國民政府，新書皆被查禁。在無書可看之下，我只得回到人間，重新做人。

　　首先讓我感覺到不習慣的，是人間繁瑣的事物，平凡而缺乏變化，卻日復一日，揮之不去。其次，生活中束縛限制實在太多，這樣不行，那樣不可，遠不及沉迷小說裡自由自在。此外，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原因，使我感覺到周遭的一切人、物，都有點說不上來的「疏離感」。連仍然坐在七號、我心目中的保護神，也彷佛成了一個雲端的仙子，隱隱約約籠罩在晨霧裡。總而言之，與我以往所認知的世界，大有分別。

　　人的認知來自經驗，經歷過神仙生活的洗禮後，我已經認定人間本來就是矇矓曖眛的。至於以往，我懶得想，也委實記不清楚。好在我心中有的是避風港，隨時可供自己逍遙一陣子，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有一天上課時，老師在黑板上寫了題目，臨時考試。身邊的事物，在我而言，本來就是模糊的一片。反正不知道該怎麼做，按照慣例，我到時交個白卷了事。

　　但我現在坐在前面，失去了屏障。老師見我什麼都沒寫，便問道：「你都不會嗎？」

　　「不會什麼？」我很詫異，過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樣的問題。

　　「還有什麼？你沒看見黑板上的題目？」

　　我再瞇著眼細看，黑板上依稀有些白色的影子，淡得像是幾百光年外的星星，難以分辨，我只好搖搖頭。

　　老師叫我走到黑板前面去，漸漸地，影子凝聚成形，一些熟悉的字「浮」了出來。

　　我彷彿走出了濃霧，高興地叫著：「我看到了，黑板上有字！」

　　「黑板上當然有字！你有近視眼，難道你不知道？」

　　「什麼叫近視眼？」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那時我們班上還沒有人戴眼鏡，家裡也沒人有近視，對眼鏡的認識，全部來自漫畫上的「四眼田雞」。

　　老師說：「近視就是只能看見很近的東西，你必須戴眼鏡才行。」

　　我回家向父親說要買眼鏡，父親斥道：「胡說，年紀輕輕的，戴什麼眼鏡？」

　　「老師說我是近視，不戴眼鏡不行…」我小心地解釋。

　　父親立刻光火了：「你們老師懂什麼？我家幾代都沒有人近視，你怎麼會有？」

　　我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敢再說。後來還是老師寫了張條子給父親，他才不再反對，給我配了一副眼鏡。

　　戴上了三百度的眼鏡，剎那之間，世界大放光明，一切事物纖細入微，清晰異常。不論色彩、形狀，動靜、變化都充滿趣味。同學們的面目是那樣親切，老師也不如我想像中的嚴厲，每個人嘴角所掛的笑容，都使我感到無比的溫馨。

　　我以往因為小說看太多，以致視覺受損，一直生活在矇矇矓矓的天地裡。日子久了，習慣成自然，在經驗中，永遠有一層濃濃的霧，瀰漫在我的身邊。

　　由於看不清楚面孔，沒有養成「察顏觀色」的能力，無從揣摩別人的心意。但人與人之間經常需要相互溝通，除語言之外，還有姿態及表情等溝通方式。當一個人因不會察顏觀色而有了人際關係障礙時，他必然會設法逃避與人的交往，變得內向、閉塞。

　　正當我從虛幻的環境中探出頭來，正對其他的人抱著懷疑、不信任的態度時。這兩片玻璃立刻帶來了奇妙的轉機，過去和現在竟然有如此強烈的對比，彷彿是一片新天地。我開始對周遭的事物仔細地觀察，貪婪地吸收，真可以說是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我最關心的第一件事，是要看清楚「小馬」的面龐，我鼓足勇氣，遠遠地盯著她。終於，她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形，不再是印象裡含糊的影子了。可是，當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投射過來時，我所有的勇氣、決心立時瓦解，忙不迭地把頭掉開。

　　同學們見到我這個新鮮的「四眼田雞」，立時圍了過來，搶下我的眼鏡，每個人都要試一試。一時之間，我成了特殊的風雲人物。那時的情景，今天想來頗令人感慨。據我所知，現在台灣各中學裡，學生近視的比例高達百分之七、八十。長此以往，終有一天「四眼族」見到一個不戴眼鏡的人，也會好奇不已！

　　正當我剝復相因，否極泰來，努力學習，即將走上正軌的當兒。學校裡卻又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令我前功盡棄，再度淪入阿鼻地獄。我對事件的前後經過一再思索，詳細分析，瞭解得很清楚。然而禍起肘腋，命運弄人，實在是無可奈何。

　　我們三十二班在導師蕭輝楷先生領導下，曾經兩次榮登全校模範榜，當時班上風紀極佳，學業成績也足以驕人。根據教育界的理論，數學成績好的，其智能較高。從我們那一屆開始，本校設立了實驗班，專收入學考試數學成績高者。照理說，本班智能較低，成績也應較差，但是蕭老師卻令我們獨領風騷。

　　蕭老師是我一生中僅見的、唯一的好老師，正直公平，嚴而不酷，待我們如同自己的子弟一般。尤其是他的見識和學養，令同學們由衷地佩服景仰。耳濡目染之下，不知不覺中，都受到了他的感化。

　　我們深慶遇到這樣一位好導師，人人奮發努力，前途一片光明。但殘酷的現實，卻先給我們上了人間第一課。學校當局發現他是青年黨黨員，逼他「自動」辭職。

　　那時，我們不懂為什麼青年黨員就不能教書，大家都忿忿不平。記得我們還推派班長向學校請求，讓蕭老師繼續執教，結果竟勞駕訓導主任蒞臨，全班被訓導了一頓。主任大人一口咬定，說我們「無知」，受了「壞人」的蠱惑。

　　蕭老師走時，全班哭成一團。大家心裡都明白，老師多的是，但真正好的卻不可多得。有些老師上課時牢騷多，教學少，經常被同學當作笑謔的對象。本班的光榮和令譽，完全來自蕭老師悉心的教誨。他走了，我們今後的前途呢？

　　蕭老師不僅獲得我們全班的愛戴，其他各班的同學也不諱言對他的崇敬。可是，在這個時代中，小人當道，君子蒙塵的現象比比皆是。隨著年紀的成長，閱歷的增進，越見越多。除了少數人尚能堅持原則外，大多數都不得不與現實妥協，隨波逐流。

　　新來的導師是位畢業於師大的「專業老師」，年紀甚輕。她名叫張淑珍，身材嬌小，可是氣燄十足。一進教室，她就開訓了：「我知道你們班上名譽很壞，可是別以為我好欺負，我最不怕太保、流氓…」

　　大家一聽，都面面相覷。我們是有名的模範班，從來沒有出過所謂的太保流氓，張老師是不是弄錯了？

　　她繼續說：「學校當局把我調到你們班上來，就是要好好地管教你們。」

　　這時教室後面傳來一聲冷笑，大家回頭一看，是這個學期剛由香港轉來的一位同學。他姓倪，外號叫泥鰍，個子很高大，常喜歡開人玩笑。我不大喜歡他，嫉妒他身上的衣服，永遠是筆挺、乾淨的。而且蕭老師太關心他，常跟他聊天。

　　張老師怒聲問：「是誰在笑？」

　　「是我。」泥鰍慢吞吞的站了起來，伸了個老大的懶腰，全班都不禁失笑。

　　張老師打量了一下，決定不理他，輕聲說：「你坐下。」

　　「妳說什麼呀？」泥鰍嘻皮笑臉地說。

　　「我叫你坐下。」張老師提高嗓門。

　　「啊，別客氣，我會的。」泥鰍緩緩坐下去，然後把雙腳翹到課桌上。

　　這一來，張老師的威風盡失，同學們莫不交頭接耳。相信都是誇贊泥鰍的勇敢，因為誰都心有不甘，總算有人為我們出了一口濁氣。

　　張老師楞了半響，聲調中請求多於威脅：「我的方法是，把不聽話的同學名單，公布在學校門口。再不聽，我就通知家長到學校來，還有，就是…」由她的眼神中，我們看出後面又有了新花樣。

　　這時泥鰍已掏出一包香煙來，丟了一根給靠窗的「阿德」，阿德是上學期由前一班留級來的。

　　在眾目睽睽之下，兩個人把煙點燃，抽了起來。

　　泥鰍說：「阿德，我在台灣沒有家長，怎麼辦？」

　　「沒關係，叫小張把通知寄給我…」

　　在大家哄笑下，張老師不禁淚如飛瀑，口中不住地說：「你們…為什麼…這樣…」說著說著，號啕失聲，雙手捧著臉奔出教室。

　　一時人心大快，泥鰍和阿德忙把香煙丟掉。大家都知道暴風雨即將來臨，無不心情沉重地正襟危坐，靜待下一刻的噩運。

　　果然，不一會訓導主任怒氣沖沖地，陪著哭哭啼啼的張老師回到教室。那一幅鮮明的對照，實在令人感到意趣盎然，原有的三分懼怕之心也化為烏有。

　　我們這位訓導主任很有名氣。因為有一次漫畫家「牛哥」，窮追本校一位高二馮姓、綽號為「二馬」的女同學。我們的訓導主任出面把牛哥教訓了一頓，牛哥便在報上畫了一幅膾炙人口的「老油條」，其造型即以他為模特兒。老油條下巴突出，有兩顆暴牙，微妙微肖。自此，我們都叫他老油條。

　　不知老油條是在責備我們還是責備張老師，因為他要張老師指認是誰「讓她傷心」。張老師卻連頭都不抬，訓導主任便叫同學自首，也沒有人出面。最後，他只好逼問班長，班長則說不知道為什麼張老師「自己出走」了。

　　由於全班的共憤以及張老師不肯開口，學校當局也無可奈何。有人說這是張老師心存厚道，怕毀了泥鰍的前途。阿德聽了嗤之以鼻，神龍活現地預言：「小張就是我原來的導師，她說她專修教育心理學。什麼心理學？就是欺善怕惡學嘛！你們等著看，她一定會找一個倒霉鬼開刀。」

　　那個倒霉鬼就是我，我猜是因為我個子小，貌不「嚇人」，又是「隨班附讀」，用來祭旗最是合適。

　　這件事過後不久，張老師寫了封信給父親，寄到父親的辦公室。信中列舉了我的「十大罪狀」，要父親對我嚴加管教！

　　我在一無所知之下，回到家中，沒想到父親竟然提早下班，嚴陣以待。一見到我，不問青紅皂白，棒如雨下。急切間，我只知抱著頭，面對著牆，渾身痛徹骨髓。

　　父親打得手痠了，才喘著氣，說：「混帳的狗東西，你真丟盡了我朱家的臉！我平常還以為你只是不肯讀書，原來你壞到這個地步！不打死你，對不起我家列祖列宗！」

　　「你到底做了什麼事？最好老老實實自己說出來，不然，你爸爸不會罷手的！」曹叔叔忙過來勸我。

　　我本來強忍全身痛楚，猜想可能是「隨班附讀」的事被拆穿了，正打算自圓其說。這一聽，顯然還有別的事，那又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還想撒賴！」父親又暴跳起來「十大罪狀，難道你一件也不知道？」

　　「什麼十大罪狀？」我連聽也沒聽過。

　　父親氣呼呼地抖開了那封信，唸著：「第一，考試時東張西望，夾帶作弊…」

　　我一聽，慘叫一聲：

　　「冤枉！」一時淚珠奪眶而出，心神俱顫，我跪在地上，對父親連連叩頭：「爸爸，您老打死我，我絕不敢哼一聲，但是請不要冤枉我。我寧願考零分，也不敢作弊，媽媽在天上，看得好清楚，我是不敢讓媽媽生氣的。」

　　父親聽了，怒氣稍息，又接著唸：「第二，平時成群結黨…」

　　這時曹叔叔插口說：「這算什麼？都是同學嘛，玩在一起算什麼結黨？」

　　父親又唸：「第三，個性孤僻…」

　　曹叔叔說：「懷公，這有點說不通了，第二條明明說邦復平時成群結黨，怎麼又變成個性孤僻呢？如果是個性孤僻，又跟誰去成群結黨？」

　　父親想想，也覺得有理，仔細再看，說：「可是，上面明明是這樣寫的呀！難道說是老師編造的？第四，欺負女生…娘的狗！你這個混帳東西！這總是真的吧？」

　　我還來不及辯白，曹叔叔又接口說：「什麼叫欺負女生呢？我覺得這封信莫名其妙，讓我來看看。」

　　父親順手遞過去，口中還在說：「老師怎麼會陷害他？如果不是他有錯，老師寫這封信幹什麼？」

　　曹叔叔看了看，說：「懷公，您是明白人，這裡面除了第一條，其他沒有一條算得上是罪狀。說邦復考試成績不好，那是事實。說他作弊，我是不信的，如果作了弊成績還會壞嗎？至於其他幾條，我看根本是捕風捉影。什麼叫『衣服破亂』？這也算罪狀？那天下的窮人都該殺了！這簡直是胡鬧嘛。懷公，您明天一定要親自到學校去一趟。假如真是邦復的錯，我負責來幫您管他。同時，也要讓老師知道，我們待人做事絕不馬虎！」

　　第二天，父親帶我到學校找張老師。

　　張老師一見到父親嚴峻的面孔，立刻說：「朱老先生，我是為了您公子好，小孩子是要管教的！」

　　我馬上搶著說：「我可以找全班同學作証，我從來沒有作過弊！」

　　班上什麼人作弊，同學們心知肚明，我之沒有作弊，倒不是有什麼過人的情操。老實說，有菩薩保佑，還需要作弊嗎？

　　父親臉色一沉：「你上課去，我會和張老師談！」

　　他們談話的結果我不知道，但張老師絕不可能認錯，父親也絕不會相信我。由曹叔叔開始來「接管」，我心裡就有了準備，在這種「教育」方式下，我絕不會妥協。留級雖非我願，但與其長期在張老師的「愛護」下，我寧願選擇留級，甚至於退學。

　　這段時間裡，我心裡唯一的春天，悄悄地來了，又悄悄的去了。沒有開出燦爛的花朵，也沒有鳥語的歡唱。只是雪地裡吹過來一陣暖風，冰融了，一棵遲來的嫩芽冒出了頭。緊接著，天寒地凍，大雪紛飛，那丁點兒幼芽，永遠封凍在我的心頭。

　　我們都騎腳踏車上學，學校寄車棚裡，每個人都有固定的編號及車位。我在七十八號，馬湘君是二十五號。有一天，我看看自己的腳踏車，在學校中很少找得出比它更窩囊的了。破舊不用說，前後輪的遮雨板沒有，鈴子掉了，甚至連煞車都付之闕如。車如其人，我呢？恰恰好也只配得上這輛車。

　　每當我看到小馬的車，是那麼光潔、清爽，心中就不禁慚愧起來。這天我突發奇想，今生我不可能有機會親近她，也不敢讓她知道我對她的感情。既然車子和我同病相憐，何不成全我那可憐的車子，讓它與小馬的車子相聚片刻，讓它也接受點庇護？

　　我想到便做，於是我把車子特意放在她的車旁，緊緊挨著。若她到校較晚，我會故意延遲些時，在校園中亂逛。因為怕被她發現，還得在放學時，搶在她之前把車推出。如此這般的過著，我心中感到由衷的幸福，騎在車上，都加了一分珍惜與謹慎。我們人車同病相憐，我讓它沾了她的光，它也讓我分享了一點幸福。

　　有一次放學時，我有事擔擱了一會，眼見她已進了車棚。我的車子人人認識，詭計當然被拆穿了。羞愧交集之下，自此以後，我只好乖乖地把車放回原位。

　　為了要搶停車位，我發現早一點上學，竟然能夠逃避父親的責罵。自從停車的糗事穿了梆，我索性一大早就到學校，有時甚至早得連學校大門都還沒開。後來我發現阿德也到得很早，我們之間便有意無意地比賽起來。到了教室以後，由於都不是來溫習功課，閒著無事，便拿後來的同學開玩笑。

　　我們最常玩的把戲，是把教室的鑰匙藏起來，然後躲在一旁，等著看晚到的同學出醜。按照規定，當天的值日生應該先來開門。由於我和阿德賽早，特別要求同學把鑰匙放在教室的門楣上，以便早到的可以先開門。

　　很多比我們稍晚的人都受到愚弄，他們找不到鑰匙，只好爬窗子進來。我和阿德就大樂，一個一個地數。漸漸地，我注意到小馬一天比一天到得早，為什麼？我不敢說。但是心卻開始不安了，如果輪到她爬窗子，我該怎麼辦？

　　於是，我對阿德說，鑰匙遊戲玩膩了。阿德不同意，他覺得這比什麼都有趣。甚至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女同學爬窗子，才心滿意足。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我花了不少功夫，編了不少理由，總算說動了他。我們約定，不再開同學的玩笑，只是他堅持要把鎖和鑰匙都放在他的身邊。

　　在一個天色微明的早晨，教室中只有我和阿德，正靠著窗口，向樓下搜尋獵物。突然，我看到了她的倩影！最擔心的事終於要發生了，我的心猛烈地跳動，一時手足無措，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該怎樣才好。

　　阿德吹著口哨，走出教室，我則忙取出課本，總得裝個好學生的樣子吧！我還在胡思亂想，教室門突然關上了，緊接著又聽到上鎖的聲音。糟了，阿德在弄鬼！

　　我想阻止他，已經來不及了。這時，阿德打開窗子，一溜煙爬了進來。關上窗，他立刻坐到位子上。完了，我該怎麼辦呢？把阿德的鑰匙搶過來，去討好小馬？那以往被我們捉弄的同學呢？只為了我喜歡她，就對她偏心？

　　正在舉棋不定的當兒，已聽到有腳步聲走近。空曠的迴音，是那麼穩定、輕巧，我可以想像出小馬自信的神情。我的心急劇地跳動，該把門打開呢？還是趕快藏起來？為什麼人不能像劍仙小說中的情節一樣，可以立時消影潛蹤？我怎能坐在這裡，眼看著心目中的偶像，竟自佝僂著身體，從那半截窗子鑽進來？

　　但是，我卻沒有動彈，心中無數個念頭此起彼落。我暗恨自己過去害人太多，以至於今天喪失了立場，不能向阿德據理力爭。

　　有人敲門了，我急得幾乎要發瘋，身體發軟，低著頭，癱瘓在座位上。門被推著拉著，阿德是存心不理，我則是喪魂失魄，動彈不得。

　　半響，她試試窗子，順手就打開了。只聽得阿德嗤嗤地笑，他終於看到一位女同學爬窗子了，相信他一生都將津津樂道。而我呢，我知道得非常清楚，這將是我今生最後一次，看到她在晨曦中姍姍而來了。

　　果然她不再早到，但是她卻原諒了我。有一次我居然在我那寒酸的車子旁邊，見到了她那輕巧、乾淨的小可愛。或許是意外吧，或許是別人無意中挪過來的。我急忙躲到一旁，我想要知道事實真相，但願是她自己把車子放在這裡的。

　　我在人叢中，眼看她向停車處走過去，毫不猶豫，一直走到我們的車旁。然後，她輕輕地，把糾纏在一起的那部禿車移開。跨上車，如同一片秋日輕靈的浮雲，瀟灑地走了。

　　我的心悸動著，我的手顫抖著，我不忍心騎上那部禿車。我只是溫柔地，小心翼翼地，將它推到一個無人的牆角。我仔細咀嚼著剛才的情景，撫慰著小馬觸摸過的把手，抱著車身，痛快淋漓地大哭了一場。

　　我很感激她的仁慈，可是我還能要求什麼呢？我有資格期望嗎？烏雲密布薄天，寒風已起林梢，學期接近了尾聲。我再傻，也知道自己危機步步，因為上個學期成績太差，現在連求天保佑都難了。

　　成績揭曉了，學年平均的結果，英文、數學及理化不及格，我降級到卅七班。

　　雖然心裡有數，我卻只想到如果留級了，充其量再留到卅五班，繼續唸二下。但是現在卻降到卅七班，等於是要從二上重新唸起。

　　為什麼觀音菩薩不再保佑了呢？為什麼我上次全部不及格，都能隨班附讀，現在卻只有三科就降級？

　　惶惑、玄疑、莫明其妙，我好像陷入一個深邃的黑洞中！父親的打罵我都沒有放在心上，我只要求瞭解事實的真相，這些似乎不合常情的現象，究竟是什麼原因使然？

　　我沒有辦法去問觀世音菩薩，到了學校，找到教務長，委婉地請求他解釋。

　　原來國府撤到台灣之初，沿用大陸的「學期制」，一年招生兩次。有所謂春季班、秋季班之分，每學期終了後，即結算一次成績，以定升降。無巧不巧，這一年教育部決定改為「學年制」，一年僅招生一次，停辦春季班。在施行之初，為了便利學子，規定當時凡由秋季班留級至春季班者，得以暫時「隨班附讀」。最後在學年結束時，再將全年的成績平均計算，做為該年升降級之標準。

　　第一次我符合隨班附讀的規定，得以回到三十二班（秋季班）。到了下學期，全年平均仍有三科不及格，則留級一年，故降為秋季的三十七班。

　　就這麼簡單，當然，對懂得其中原理的人而言，什麼都很簡單。

　　排除了各種巧合的因素，我開始懷疑是否世間真有菩薩和神仙？在還珠樓主的小說中，那些劍仙騰雲駕霧、知道過去未來的本事，比當今的科學武器還要厲害，顯然這並非事實。再談菩薩，如果真能有求必應，那麼人活著只要不斷地祈求，豈非一切困難都解決了？再如一人求下雨，一人求天晴，菩薩該怎麼辦？

　　俗語說「上一次當學一次乖」，這次的代價太高了。如果不是仗著盲信菩薩保佑，可能不至於落到這種地步。痛定思痛，從此我下定決心，拋卻迷信附會。凡事不經過自己理智的印証，絕不輕易接受。

　　人生事態，就是個人意識形成的基因，我不甘於無知，所以勇於探索。這種動機不斷地驅策著我，走過崇山峻嶺，跨越無涯深淵，由無而有，由暗而明，終於闖出一條康莊大道。換個角度來說，如果我自己不用心去思索追求，則所有的災難和痛苦，不僅不能成為人生的借鏡，反而變成一場惡夢，將終身陷溺而不能拔。

　　我一到卅七班，就感到氣氛詭異，天天有人打架，同學們說話也很粗鹵。不久，我就發現了兩個主要的因素。一是有位姓羅的同學，其父為某軍種的總司令，家中有錢，母親又極度寵愛。

　　每天下課時，羅生便從口袋掏出大把鈔票，向空中一揚，大聲說：「哪個王八羔子要跟我上福利社？」

　　隨聲應和的人不少，最後都成為他的黨羽。

　　其次，班上有位女同學，名叫古稚鳳。她長得清秀脫俗，曲線玲瓏，更難得的是有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氣質。在我們小和尚群中，她有如殿上的神祇，又宛似沙漠中的綠洲。自然而然地，她不僅令同學們傾倒，更吸引了許多高年級的狂蜂浪蝶，時常來班上騷擾。

　　曾有一位老師把古稚鳳的名字誤唸為「古鴉鳳」，從此大家就叫她「烏鴉」。後來成名的武俠小說家「古龍」，當時就讀卅五班。他也是我們常見的「鴉客」之一，他對「古稚鳳」迷戀之深，可以由其筆名「古龍」略知端倪。

　　那時同學們多多少少已知一點男女之情，包括我在內，暗戀「烏鴉」的人不少。但限於傳統及環境，少男少女純情式的愛戀與尊重經常糾結不清，彼此也心照不宣。所以，每次見到高年級男生擠眉弄眼的惡形惡狀，大家便覺得深受侮辱，不免怒從心生。

　　除了烏鴉外，班上還有四個女生，其中一位外號叫「十三點」。當時的社會相當保守，男女同學間連交談都小心翼翼，「十三點」則名實相符，對一切毫無戒心。她常和那些高年級同學，在走廊上肆無忌憚地嬉笑打鬧，也讓我們難堪不已。

　　在開學後不久，班上便引發了兩次與高年級的打鬥。男同學們一商量，既然不能阻止他們過來，只有由我們攔在教室門口，禁止女同學下課時出去。

　　我是新來的，還未瞭解全部的狀況。旁觀之下，我覺得「烏鴉」人很正派，所以並沒有參加他們的陣營。

　　這事鬧了很久，女同學們被攔在教室內，感到非常不便。有一天，十三點的朋友來「護航」，他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攔門的同學退縮了。還來不及考慮，我熱血上沖，搶到門口，把腳一伸，抵著門柱。別人不敢攔十三點，我來攔！要打架，我來打！

　　料不到，十三點的朋友竟然一句話也不說，回頭就走了。後來不知是誰向學校投訴，我這次做英雄的代價是「違反風紀」，記小過乙次。

　　在這種環境中，我知道力量的重要性。正好腦中裝了不少「武功秘笈」，何不乘機一試真假。這次事件發生後，每天晚上我都在家中苦練功夫不已。幾個月練下來，不論手勁、摔角，在班上堪稱無敵。

　　羅那一夥耍的是另外一套，他們仗著有錢，可以買到月考試卷，所以整天嬉戲玩鬧。上課時有老師在還好，若是自修課或老師不在，教室就成了菜市場。想讀書的同學都敢怒不敢言，好事的同學則跟著起鬨，喧鬧之聲，時常影響到別班的安寧。

　　同學看我不怕事，選我做風紀排長，我無視於羅的威脅利誘，專記他們那一夥的名字。卅七班的導師也是童軍團長，姓黃名羅。他長得滿臉橫肉，好似兇神惡煞，可是卻有著一顆「菩薩心腸」。我每次呈上違紀的名單，他總是笑容可掬地收下，然後把名單拿給羅看。羅因為有所仗恃，態度依然。而我更是毫不氣餒，名單照記。後來羅放出風聲，要找「十三雄」以及「小五雄」來修理我。

　　人生的際遇無常，孔子說：「少年之時血氣方剛，戒之在鬥」。我當時曾準備要糾合一些不滿羅的朋友，果真羅要用武力對付我，大家不妨一較高下。相信所謂的太保，很多都只是一時的意氣用事，日深月久，恩怨糾結，遂致難以自拔。

　　學校規定學生禁止攜帶武器，為了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伏擊，我特別將腰帶兩端之銅環磨得尖利非常。在家中，我練了一套「纏龍鞭法」，隨時可以抽出腰帶，用銅環尖利的鋒刃，把樹皮割成碎片。此外我還練了「旱地拔蔥」，一方面為了逃命，一方面也還有其他用途。因為我個子不高，打籃球時老搶不到球，所以發狠苦練。

　　所幸羅只是說說而已，沒人來修理我，我才沒有走上歧途。鞭法從未派上用場，但旱地拔蔥卻使我能從平地拔起，摸到籃框。有了得以驕人的本事，我漸漸迷上籃球。在那種激烈的運動下，全部精力有了適當的發洩，每天總要累到雙腳發軟為止。

　　直到班上鬧出了一件轟動全台的大事，學校當局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然而，惡果已然鑄成，挽救不及。多年後，牽連該事件的同學中，一人被殺身死，一人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多年。而羅生現居美國洛省，任某教會牧師，常現身說法，後悔不已。

　　以我所知，羅生本性善良，只因家中富有，母親寵愛過度，無所拘束。而學校無視「教育」的重責，一味敷衍。等到學子們寶貴的青春逝去，出了社會，惡習已經養成，難以更正。再加上社會風氣競逐奢華，面臨著激烈的生存競爭，人不甘埋沒終生，便只有鋌而走險。無論個人、社會或國家，都付出了無可彌補的代價。

　　學校不是學店，不能專事買賣「知識」，品德、人格可以決定知識應用的方向。用之於「公」，社會國家受益；用之於「私」，一人得利而已。教育是國家、社會千秋萬世興亡所繫，而教師則是未來前途的催生者。從歷史的觀點上看，不論古今中外，任何一個政府的成敗，當視其在教育上的措施而定。

　　在二年下學期的期終考前，就有同學拿著期考試題答案，到處炫耀。貪便宜是人的天性，何況是一些年輕、未經事故的中學生。班上只有少數同學沒有加入他們的行列：五位女同學，幾位成績好、自命有把握的高材生以及我這個從不妥協的怪物。

　　暑假時，有一天大華晚報第四版刊登了一則新聞，大意是：

　　「初中學生看武俠小說入迷

　　　　　　結夥上阿里山修道」

　　我一看，正是羅和他的嘍囉們，第一批七個人，在萬華車站被截下來。第二批的二十多人，則計劃在日內成行。

　　我大吃一驚，忙向同學打聽，才知道原來是買考卷之事被發現。學校一追查，發現為首的是羅生，班上還有三十多人涉及。這樣大的醜聞，學校一時不知如何處置，有人主張嚴辦，有人主張從寬。而羅等幾個人一商量，認為不管學校怎樣處置，家裡一定會責罰。不如集體逃家，藉此要脅家長，直到獲得保証，不加處罰為止。

　　參加買卷的同學都同意了，最後選中去阿里山。因為其中有位同學曾去過，大家正好乘機野營，玩個痛快。但除了羅和少數人外，其他同學並非個個家裡有錢。而這一趟費用，又不是羅等幾個人所能負擔。因此規定每個人都要繳些錢，自購車票，前後分三批行動。

　　由開始討論到成行，前後有三天之久。此時他們已經逃家，每天都睡在教室裡。大批的同學出出進進，而學校的師長職員很多，竟然沒有一個人發覺。

　　最妙的是第一批七人正要出發時，其中一位外號「傻蛋」的同學，突然想到媽媽箱子裡還有些金條。大家都罵他笨，催他去偷來花。因為火車班次已定，其餘六人決定先行，並約好在萬華車站見面。

　　「傻蛋」回到家，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翻牆進去。當時他父母正在院中與警察討論他的行蹤，不料兒子卻從天而降。也幸虧如此，警察得以及時趕到車站，把幾個目瞪口呆的小夥子給攔了回來。

　　最後學校當局折衷處理，為首的七位同學「條件入學」，其他廿七人則統統「留校查看」。

　　處身在那種環境中，若非過去不幸的遭遇，養成了固執的個性，我必然也是他們的一員。回想三十二班在蕭老師的管教下，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小小一個班級，不過四十多個純潔的少年，好的老師可以使他們成為社會的棟梁，繼續散播良好的種子。不負責的老師，不僅使無辜的學子喪失了他們應有的權利，也為社會增加了額外的負擔。

　　為什麼沒有任何人從這些事件中學到教訓呢？隨著社會的繁榮，台灣教育風氣日趨惡化。人們只知嘩眾取寵，敢於負責的人越來越少，愚昧無知漸成主流。數十年後，「愛」的教育大行其道，人人愛惜羽毛，學生已無法管教。作弊不再是新鮮事，飆車、打架、搶劫、綁架、勒索、殺人等層出不窮。不僅是老師打學生、學生打老師，還有學生結夥攻打警察局的！

　　更嚴重的是，學校培育出來的精英唯技是問！他們眼中只有成敗得失，至於倫理道德，連聽都沒有聽說過！種瓜得瓜、種果得果，數十年後，這種教育的成績大放光芒！台灣社會上人人為己、亂象畢陳！最後鬧得上上下下裏裏外外，一片烏煙瘴氣。

　　古人說得好：「得人者昌，失人者亡」。我惋惜蕭老師的離去，也哀嘆良師益友之難遇。國家民族的前途，端視下一代的教育。而下一代的教育，卻又控制在上一代人的手中。只能怨我們生不逢時，因為環境的因果循環，在人生最珍貴的起步當兒，竟遭到這樣無情的摧殘，付出了一生的幸福。

五、隔閡

青澀、鬥爭、病院、鄰居

　　高中我考進省立成功中學，校園座落在台北市區內，四條馬路緊逼著圍牆，牆內則被三棟呈「杯形」的建築塞得滿滿的，甫進校門便覺得喘不過氣來。

　　一進大門是棟兩層的樓房，行政部門、初中部及高二、高三都在這裏。樓房隔著一個小小的操場，與一排平房相望，那平房就是我們高一新生的教室。右側底端還有一排老舊的房子，既破舊又不起眼，是圖書室、體育處等單位的辦公室。不論是環境、校園或教室都遠較附中遜色，令人覺得有無限的委屈與壓迫。

　　可是，我沒有什麼好抱怨的，成功中學是我的第三志願。以自己的成績，能考上省立高中，也該偷笑了。

　　十六歲正是人的青春煩惱期，身體不斷地生長，心理隨時隨地要適應新的變化。智力才剛由牆角露出頭來，說懂不懂，卻又自以為是。這是人最脆弱的一段時期，最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往往因為一點小小的事故，就決定了終生的方向。

　　我看過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我的煩惱雖然不是來自異性。那種無奈感卻是同樣的牽腸掛肚，難以釋懷。由於武俠小說的天地距離現實生活太遠，我成功地避過了最艱險的一段。甫回到人間，就感覺到家中正瀰漫著一股不祥的風暴。套一句行話，似乎正是危機四伏，一副天劫將臨的末世光景。

　　換了一個學校，在陌生的環境中，我更感到惶恐，不知如何適應。這三年高中的歲月，剛剛要跨入人生，卻是我生命中最難度過的低潮。好幾次我準備離家出走，也曾經有幾次，打算了結自己的多餘的生命。

　　台灣地處亞熱帶，終年潮濕多雨，在低氣壓籠罩下，常逼得我喘不過氣來。我酷愛那颱風到來的蕭條淒涼，每次水災我都自動到警察局，請求加入救災行列。因為我沒有勇氣親手結束自己。想像著洪水捲來，我隨波而去，倒是分外的瀟灑。

　　我準備了一個小箱子，全部財產是一套捨不得穿的制服，和一些視為至寶，其實是破銅爛鐵的工具。我以為萬一出走，起碼可以靠它們謀生，所以時機一成熟，就遠走高飛。但我無法確定何時是適當的時機，我知道父親在各界的影響力，因此白天不敢逃跑。而台灣正處於戒嚴時期，晚上有宵禁，走在街上有可能隨時被警察解遞回來。

　　開學不久後，有一個深夜，我認為時機已成熟，可以試試。我要一直走下去，走到大地的盡頭，如果遇到絕崖，就此一躍而下。即使下面是大海，也可以無憾地飄浮而去。

　　我拎著小包，特意避開了松江路派出所的正門，走進一個巷子。

　　沒走幾步，就出現了一位警察。他問我：「小朋友，你上哪兒去呀？」

　　我心裡早有準備，就說：「家裡太熱，出來走走。」

　　「你家住哪兒？」

　　「一百廿五號。」

　　「啊，你是秘書長的公子囉，天太晚了，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我沒有答腔，心裡想著，說不定全台灣的警察都認識父親，也都知道他有個不肖的兒子，看來我這一生是逃不出他的掌心了。

　　「怎麼？」他似乎很瞭解我家的情形：「又受了委屈？」

　　我忍淚不言，他嘆了口氣，說：「我真羨慕你，至少還有個地方吃飯，避風躲雨的，有人供你讀書。我十多歲的時候，因為受不了父親的管教，一個人跑到北平去。唉！我以為出來混個溫飽很容易，沒想到連討飯都討不到。後來受不了，想回家時，東北已經丟了，沒辦法只好當兵。混到現在，你說我還有什麼希望？」似乎他比我還要悲傷，唉聲嘆氣的，我不禁同情起他來了。

　　「你離開家時，有多大年紀？」我有點好奇。

　　他想了想，說：「大概就是你這年紀。」

　　我一看居然還有人和我的遭遇相似，心裡就不再那麼絕望。又聊了一會，覺得自己雖然痛苦，但與他一比，卻又幸福得多，也就打消去意，回家去了。

　　多年後，我和曾是警官的、遠房堂兄志學聊天，談起這段往事。我認為因為當時得到了對方的「共鳴」，所以度過了難關。

　　他笑著說：「你上當了，我們警察教育中，專門有一門對付離家出走兒童的攻心法。你以為那麼巧，人人和你一樣？」志學畢業於湖北警官學校，對這種事情好像司空見慣。

　　「我不相信，你怎麼能肯定他說的不是實話呢？」

　　「你們住的那一帶都是政府要員，警察當然也經過特別挑選。按照他對你的說法，他十多歲離開家，到現在應該只有二十來歲。松江派出所那些人我都認識，最起碼都有三十出頭。」

　　我在台灣尚有位親舅舅汪泰彥，是母親最小的弟弟。因為一直住在鄉下，沒有機會接受教育。剛到台灣時，母親便央求父親把他從江蘇家鄉接出來。他來台後，父親認為舅舅人太老實，又不識字，便叫他留在家裡讀書，同時替父親開車。舅舅不願意，他想外出拜師學一門技術，後來果然成了大廚師。每年過年，唯有他給我的紅包最大。

　　我經常到他餐館裡找他，當然是為了解饞，舅舅總會給我切一盤醉雞，然後聽我訴苦。

　　有一次，家裡實在待不下去了，我求他給我找個小工做。舅舅一再勸我，叫我先把書讀好，否則在社會上一輩子受人欺負。

　　這些話我當然聽不進去，就憑那個大紅包，我認為舅舅比其他的親戚都神氣！舅舅說不過我，後來終於同意了。每當我受到委屈，就到舅舅餐館去吃一餐醉雞，順便打聽做小工的事。舅舅總是安慰我說快找到了，下次來再說。

　　一次一次「再說」的結果，危機度過了，做小工的心也漸漸地淡了。

　　由於心理的不平衡，我必須找到一個發洩的管道。小說已經不能撫慰我狂躍的血脈，陌生的新環境更顯得疏離。最令人心慌的，是身體內無處不在的生命力，刺激著神經，逼迫著肢體，隨時隨地可能迸發出來。

　　我已習慣於壓抑，大批的救火隊員，每天忙碌不堪地澆灌心頭的烈焰。學校的課業宛如堆積如山的枯柴，師長的教誨則似山頭的焚風。不僅對我沒有一點助益，反而風助火勢，我這座荒山，日復一日地接受各種煎熬。

　　由於學校小，教室旁邊就是運動場，四個籃球場位於心臟中央。在附中時，我連班隊都夠不上，只有撿球的份。有一次，連我在內的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偷偷摸摸地報名參加在「三軍球場」舉辦的比賽。目的無他，只因在學校沒有機會正式上場，何況三軍球場在室內，只要能在裡面投一次籃，也覺得不虛此生了。

　　早就知道會輸得很慘，心理倒很坦然，抽完籤，第一場對手竟是上一屆初中組的冠軍文山中學隊。結果受惠最大的是我，因為我根本沒把去「三軍球場打球」當作比賽，也懶得管文山中學是何方神聖。比賽時，我們隊上只到了六個人，我則是生平第一次，不僅在「有地板」的球場中足足打了四十分鐘。而且居然還有正經八百的裁判、計分員，以及全場一邊倒的同情弱者的啦啦隊。

　　我設法向一位任職聯勤的親戚要了個橡膠籃球，那個球有很多優點，每天上學時一定要先打足氣，到了放學時必然會漏得又乾又癟，可以塞在書包中。這還不說，如果打完球忘了收走，一定會有同學路不拾遺地物歸原主──自動給我送來。

　　有了球，我便和一位同學換了臨近後門口的位子。下課鈴一響，我頭一低，在老師還沒走出教室之前，就如輕煙一般，溜到球場，先佔地為王。

　　上課時，十分鐘有如終生監禁，到了球場，十分鐘簡直比打個噴嚏還要快。為了發洩精力，我拼命搶球，搶到了寧願傳給別人，甚至於胡亂丟到外圍。我個子雖不高，但因為練過「拔坑」的功夫，一招旱地拔蔥，就闖出了字號。

　　中午才是重頭好戲，拜地利之便，我這個「職業球員」一定搶得到球場，於是便展開了一個多小時的「殺戮戰場」。

　　為了打籃球，所有的空閒時間都耗在球場上，午餐便成為最大的累贅。好在家中無人照料，「便當」（家中自製的飯盒）時有時無，端視佣人阿香的情緒和前一天的剩菜而定。我常故意將剩菜掃光，第二天就有藉口向阿香要「飯錢」，一天兩塊錢，可以買兩個麵包。

　　事實上，兩個麵包對一個正在成長中的年輕人而言，連牙縫都塞不滿。而我也從來沒有買過麵包，四根冰棒才是真正的享受，既省了吃飯的寶貴光陰，又解決了口渴的困擾。

　　萬一是帶便當，那就傷腦筋了。我總會設法在上課當兒，一口一口、偷偷摸摸地把那些吃起來不知是何物的傢伙，儘快地塞進胃裡。好在同學們漸漸聞慣了上課有飯菜的氣味，也因為實在需要有人犧牲，否則中午無球可打，時間可不好消磨！只是，有因必有果，等到時機成熟，報應才到。後來在巴西，我的胃潰瘍發作，幾乎魂歸異域！

　　光是打球還不夠，體力雖然能夠宣洩，並不表示心力就有了平衡。剛好這時學校新成立了管樂隊，招收高一的同學參加練習。這種事我怎能後人？雖然從來沒碰過任何樂器，反正是醉翁之意，學不學得會，我絲毫沒放在心上。

　　當時有樂隊的學校並不多，記憶所及只有私立開南商工一個學校。連附中、建中都付之闕如，因此，大家對樂隊的認識都很有限。請來的一位教練是國防部軍樂隊的，但他每個月只能來一兩個小時，對牛群哈上一口氣。

　　選樂器時，人各有志，最搶手的是小喇叭，可是吹得出聲音的沒有幾個。再來就是黑管，倒是人人都能讓它鬼叫神嚎，無奈管上鍵鈕多多，像毛毛蟲一般無從下手。打鼓最容易，立刻有人捷足先登，大珠小珠聲如雷鳴。

　　我選來選去，發現樂器不是被人佔住不放，就是上不了手。等到每個人都有了對象時，我還在那裡像遊魂一樣，東晃晃，西摸摸。

　　有位同學比較內行，他勸我玩指揮棒，說做指揮最神氣。但我嫌它不能發出噪音，不過癮。

　　他說：「你想過癮？過什麼癮？」

　　我也說不上來，只覺得自己精力過剩，坐立難安。他大概是猜到了我的難題，便指著地上一個龐然大物。那東西看上去像個海螺，上面有個方圓尺許的大漏斗，下面蜿蜒著幾圈銅管，想來起碼有十幾公斤重。

　　他說：「這個叫『輸傻瘋』，是樂隊的靈魂。可是吹的人一定要有力氣，否則遊行時，不要說吹，光扛都會扛死活人！」

　　因此，我選了「輸傻瘋」。她和我身高相若，扛上肩膀，我彷彿又矮了半截。

　　輸傻瘋很好吹，一吹就響，一響就像牛鳴。說是牛鳴還有點自我安慰，根據同學們的評估，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大象放屁聲。

　　總之，我很滿意這十公斤的伴侶，經常把它擦得泛出金光。在清晨的升旗典禮中，當太陽出來時，那漏斗反射出去一片耀目的金色光圈。我尤其喜歡看光圈籠罩下，人們躲躲藏藏的德性。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我們成軍不久，欣逢雙十國慶。該年適值中山北路陸橋峻工，因此要擴大遊行。遊行隊伍要由總統府到中山堂，繞過火車站，南下陸橋，再回到總統府前的廣場。

　　我們學校因為有了樂隊，便成為台北各中學的魁首，被指定為「前導」。這簡直是莫大的殊榮！我們一邊加緊送氣，一邊幻想著全世界的眼光，都向我們行注目禮。

　　老實說，那場面著實寒酸得緊。我們樂隊只有兩隻小喇叭、一隻中音喇叭、一隻低音喇叭、二隻伸縮喇叭，再加一隻黑管、大鼓、小鼓和我這巍然聳立的又傻又瘋！今天台灣任何一個小鄉鎮的送葬樂隊，都不好意思以這種陣營露面。然而人比人氣死人，據說師大附中和建國中學跟在我們後面，還都覺得汗顏哩！

　　虛榮的代價，只有生活在虛榮中的人才能體會。我們在初試啼聲之前，只會兩首曲子。一是國歌，一是升旗歌，所謂「會」是指吹得出聲音來，離不離譜全靠自由心証。只有保証不缺的，就是黑管失控時的高八度裝飾音，和大夥上氣不接下氣的休止符。

　　遊行時總不能老吹國歌吧！要練進行曲，如何練？在哪裡練？成功中學小不丁點的，即使在馬路上吹，教室裡也不得安寧。我們被各班同學咒罵著趕來追去，跑遍了每個可能的角落，卻始終得不到知音。後來，我們進軍到對街台大法學院的大操場去。想不到連那麼高級的學府，對我們的音樂也不能領教，罵聲更大。

　　不得已，我們毫無選擇，打算吹升旗歌應卯。剛巧那時「琉磺島浴血戰」正在上演，一首美國海軍的起錨歌，人人能夠上口。還要練什麼？大家眾喇叭齊心，共譜一調，一吹即成！於是我們又有了第三首曲子，自創的「起毛歌」。

　　遊行當天，大夥從「啟錨」經過「起毛」到「棄錨」，前後錨了三個多小時。指揮很認真，堅持只要路邊有人，我們就得吹給他們欣賞。由於從來沒有苦練過，嘴皮還很嫩，加上在空曠的地方聽不到回音，喇叭聲不知悠然何往，只得拼著老命用力吹。不到一會，人人嘴皮都破了，鮮血淋漓。然而指揮的手還沒有酸，他又一勁的勇往直前，看不見後面，只是不斷地揮舞著指揮棒。為了面子，零零落落的嗚咽聲便此起彼落。

　　我的嘴皮還算硬朗，輸傻瘋也只要送送氣就可以了，反正馬路上夠吵了，誰還來注意是不是有隻老牛在哼唧？可是，我卻發現了一條物理定律：肩膀上的重量，其「加重量」與距離平方成正比。到最後，我根本不能吹了，只是捧著那千斤寶貝，牛步蹣跚。

　　這次光榮的代價是後來只要一聽到遊行，我就感到肩膀酸痛。

　　我真正的苦難始自初三，那時曹叔叔走了，家中由敏姐獨攬大權。她為了要找個女佣費盡心思，三天兩天，來一個，換一個。不乾凈的她嫌髒；太精明的她嫌賊；長得不好看的，她說醜得討厭；長得漂亮的，她說會惹麻煩。總之，個個都不如她意。

　　最後，來了位名叫阿香的女孩，年紀與敏姐相若。她很會察顏觀色，一眼就看穿家中是敏姐作主。沒有用多少功夫，敏姐已經心滿意足，立刻錄用。阿香成天跟在敏姐後面，不論大事小事，都能處理得恰到好處。

　　過不了多久，阿香摸清楚了我們家中的底細，她勤勞地跑進跑出，為父親倒茶倒水。各種瑣事不必吩咐第二遍，一一安排妥當。父親多年來無人侍候，就連母親在世時，也沒有阿香考慮得這樣周到。父親因此心情轉好，臉上也露出了罕見的笑容。

　　正像是嚴冬密雲中現出了煦陽，家裡一片祥和。連像耗子般的我，也膽敢偶而鑽出洞口，小心翼翼地觀察天氣的變化。

　　不知是不習慣，抑或是獨特的第六感，我聞到了暴風雨前的氣息，看到了在寧靜外表下，洶湧澎湃的暗濤。

　　父親發覺阿香不識字，便開始每天教她，那份細心、那種溫柔，完全與我有生以來所認識的剛毅嚴肅的形象大異其趣。阿香也很珍惜這一個遲來的良機，幾乎是廢寢忘食地努力學習。

　　漸漸地，敏姐發覺情況失去了控制，便開始在父親面前，抱怨阿香未盡職責，父親每次都只是笑笑了事。若敏姐暗示要開除阿香，父親便曉以大義，叫她要體恤下情。於是，敏姐與阿香的衝突表面化了，常常為了一點芝麻大的事爭吵不休。阿香先是忍耐，然後父親介入，責備敏姐任性，胡作妄為。

　　終於有一天，兩人大打出手，互有瘀傷。

　　父親甫下班回家，敏姐就在房中呼天搶地，哭訴母親不在身邊，竟連佣人也來欺負。阿香則淚珠漣漣，輕聲細語，委屈不盡地向父親辭職，要求返鄉。

　　好戲連場，父親一會兒大發雷霆，聲震屋瓦，鬧得雞犬皆驚。卻又立時婉顏悅色、溫聲細語，對阿香好言相勸。我躲在一邊旁觀，眼界大開，至此方知世上真有「雙重人格」這回事。結果父親不僅挽留了阿香，聽說還加了薪，敏姐這時才知道大勢已去。

　　一天，我正在車庫門前玩耍，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猥猥瑣瑣、身材矮小的男人，他說要找「魏桂香」。

　　我直覺地說：「我家沒有這個人。」

　　他猶豫了半響，從口袋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了我。發信處竟是我家的地址，我抽出一看──粉紅色的信紙。我記得敏姐也有，而且最喜歡拿來炫耀。信紙上只畫了一個不太寫實的烏龜。

　　我猜到是怎麼回事了，便問他：「你是找阿香吧？」

　　他點點頭，於是我進屋去把阿香找了出來，阿香一見到他，幾乎呆住了。

　　我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麼，晚上，父親眼睛紅紅的，不作一聲。阿香侍候完畢，整理好行李，不聲不響地走了。

　　敏姐預期的勝利並未到來，一家大小似乎都成了父親的眼中釘，見誰罵誰。連從來重話都沒聽過一句的妹妹，也被罵得直哭。

　　敏姐曲意承歡，給父親倒茶、拿水，自動地擦窗子、洗地板，破天荒地擔負起所有的家務來。父親則一時嫌茶冷了，一時又罵水太熱，總之，沒有一件事稱心如意。

　　對我而言，這些算是小場面，棒子沒落在身上，罵罵不關痛癢。可是，敏姐生平沒有受過這麼多氣，常常背著人偷偷飲泣。

　　這種地獄一般的生活才不過半個多月，父親的罵聲沙啞了，敏姐的面龐也消瘦了。我則小小心心地，深藏在防空洞裡，豎起了耳朵，連大氣也不敢出。

　　突然有一天，阿香回來了，居然還是敏姐親自去「迎駕」來的。阿香送了敏姐一套化粧品，送父親一個手織的繡花枕頭。家裡恢復了平靜，父親不再罵人了，阿香則除了侍候父親外，對誰都不假辭色。

　　老實說，我對阿香毫無惡感，甚至希望她永遠留在我家，幫我化解無情的風暴。只有阿香在時，我可以向她請求買新鞋、新衣。出了問題，也可以請她代為說情。

　　我常常聽到她那帶有黏性的溫聲柔語：「老爺！小孩子嘛…」

　　父親哼了一聲，笑聲傳來，雨過天青。

　　這次阿香回來，還有個附加條件，她每週只能做五天。也就是說，有兩天晚上她必須回家陪她先生。每當她回家前，必定會細心地安排好一場「牌局」，然後吩咐我倒茶送水、收拾桌椅等善後事宜。

　　打牌有所謂的「抽頭」，每次三十、五十元不等。第二天阿香來了，我再把頭錢給她。如此這般，等因奉此，日子過得尚稱平靜。

　　有一天，我突發奇想，「頭錢」應該是給辛苦侍候別人的人。既然工作的是我，為什麼不該我得？我隱隱感覺到這種理論在我家行不通，但看看手中的四十塊錢，那種誘惑力實在拒絕不了。說不定父親不會知道，至少，我扣下一半，想來很難查出。

　　我只拿了二十元給阿香，過了一會，父親一言不發，把我揍了一頓。

　　我知道是為了錢，壯著膽子說：「這是我辛苦工作的錢，為什麼不能拿？」

　　「你工作是應該的，我養你這樣大，做點事也不甘願？」父親又打了我一棒。

　　阿香過來把父親拉開，說：「老爺，不要生氣了，二十元算什麼嘛！」

　　「算什麼？年紀這樣小，就讓他養成剝削別人的習慣，長大了還得了？這是品德及人格的問題，與錢多少毫不相干！快給我把錢拿出來。」

　　這種價值觀是傳統中國社會立身處事的標準，我知道父親說得有理，但我從來沒有零用錢，這二十元我已做了幾十個難以取捨的計劃。

　　硬著頭皮，我說：「我把錢花了。」

　　「混帳！你不愁吃，不愁穿，還要什麼錢？」

　　我一聽到這句話，感到冤枉萬分。我脫下上衣，拿給父親，說：「我的衣服破成了這個樣子，比乞丐好不到那裡，同學都笑我沒爹沒娘…」

　　那衣服破了無數個洞，都是用鐵絲「縫」住的。鐵絲見水就生鏽，衣服上斑斑的暗紅色，好似秋天的楓葉，飄了一地。

　　父親見了，更是生氣：「你為什麼不說？我又不是你的後父。」

　　「我怎麼沒說？每次說起，您老就罵我不愛惜衣服…」

　　「是呀！你看我的衣服，穿了好幾年，有哪件像你這個樣子？你不愛惜，就算給你買件鐵的也沒有用。」

　　我乘機又把眼鏡取下，我的眼鏡除了玻璃片還完整外，鏡架上纏的是細鐵絲，鏡腳也是用粗鐵絲取代的。父親更是火上加油，還待開罵。

　　阿香倒是眼圈紅了，她說：「這都是我不對，我從來沒有注意過小少爺穿的是這樣。老爺，您也別生氣了，讓我來想辦法吧。」

　　那是考高中之前的暑假，不必再穿制服。她不知從何處弄來一些救濟品，總算把我的護身鐵甲丟進垃圾桶中。

　　進了高中不久，有一天父親回家後臉色鐵青，我照例去給他換拖鞋，提皮包。父親理都不理我，衝進屋裡，與阿香談了一會。出來後，不問青紅皂白，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頓，打得我莫名其妙。我還期望阿香來解圍，但阿香始終在房裡，沒有出來。

　　打完了，父親沒有教訓我，走了。

　　第二天我正在做功課時，父親又來揍我，說：「你娘的狗東西，做功課裝給我看！打死你。」

　　一連幾個月，父親見著我就罵，我若是開口，馬上就拳下如雨。任何事都可以構成理由，甚至於不需要理由，就像沖著了太歲一般，萬事不吉。打罵不說，父親的眼中還帶著一種恨毒的神色，彷彿我是十惡不赦的罪犯，令人心神俱顫。

　　古人曾說：「欲入人罪，何患無由」？可是總應該有個原因，比如說我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令父親深痛惡絕，連向我解釋都不齒。有什麼事這般嚴重呢？我到底能做出什麼壞事來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糟糕的是父親不開口，我又不能問，我不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很可能我做了什麼，但我卻不知道是錯事，更不知道後果如此嚴重，怎麼辦呢？

　　終日生活在恐懼中，風吹草動都令我心驚膽戰。我並不是怕挨打，挨打其實是我練「氣功」的良機，身體反倒越打越壯，骨頭特硬。但父親的神色讓我感到自己是普天之下最不可原諒、罪該萬死的惡棍，他越是不說，我越是不安。

　　有一天，父親說家裡有事，吩咐我中午請假回家。

　　我一回家中，志學已坐在客廳裡。大家靜靜的吃完午飯，一副「山雨欲來」的情景。

　　果然，風起了。吃完飯，父親突然對志學說：「你帶他去吧！」

　　「去哪裡？」我忍不住問。

　　「去哪裡？去醫院！」父親沒好氣地說。

　　「去醫院幹什麼？」我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

　　「幹什麼？看病！」

　　「看什麼病？」我越搞越糊塗，明知要挨罵，也忍不住要問。

　　「看什麼病？神經病！」

　　是罵我神經病呢？還是說我有了神經病？

　　「神經病？」

　　「神經病！」父親答得斬釘截鐵。

　　「我沒有神經病呀！」我這才瞭解父親的意思。

　　「就是因為你有神經病，所以你不知道你有神經病。」

　　我還能說什麼？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天天挨打是因為我有神經病！可是，我有神經病嗎？我實在說不上來，說不定我真是有神經病，而自己不知道！滿心懊惱下，默默不語的跟著志學到了台大醫院。

　　那時的台大醫院規模遠不如今日，一進大門，只有左右兩個掛號處。左邊燈光明亮，是一般門診，有兩三個窗口，很多人在排隊。右邊則冷冷清清、陰陰暗暗的，只有一個小窗子。前面有人掛號，我們便排在他後面。

　　志學交遊很廣，朋友甚多。無巧不成書，這時對面走來一對夫妻，見到志學，立時親熱地打起招呼。隨即關心地問道：「怎麼啦？來看病？」

　　志學苦笑了一下，說：「不是我，是我這位親戚。」

　　那位熱心的太太看了我一眼，說：「他身體很好呀，是什麼病呢？」

　　志學一時語塞，連忙看看掛號窗口的牌子，我也跟著看。上面寫的是：「花柳科、痲瘋科、精神科」。

　　志學毫無選擇，只好說：「這個…精神科…」

　　我著實討厭這位太太的囉嗦，便把眼睛一瞪，直直地望著她。她多半是被我那副精神病的癥兆嚇到了，忙拉著她那位不識相、還想問下去的先生，回頭就走。

　　精神科在右側的地下室，陰暗潮濕，裡面等著看病的人無一不是稀奇古怪，有的手舞腳蹈；有的則仰首對天喃喃自語；有的齜牙裂嘴，其狀可怖。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我不禁懷疑自己在別人眼中是否也如此。

　　的確，如果一個人患了神經病，他多半不知道自己是神經病。我溜到廁所中，面對著鏡子，仔細徹底地自我檢查。表面上我一點都不像門診室中的那些病人，可是當我模倣那些怪相時，自己也不禁懷疑，我和他們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分別？

　　志學雖然就在我身邊，我卻不敢問他。他只是奉命而來，難道他分得出誰有神經病嗎？話說回來，如果我真的有神經病，或許就可以不必上學了，父親也會原諒我這個神經病兒子，對我好一點，也許還可以少挨些打罵。

　　在胡思亂想中，一位年輕的大夫叫我到一間小房中，他拿了一本塗滿各種水墨、毫無規則的圖畫，要我說出看到什麼。我看了半天，只是一團墨汁，什麼都不像。但那位大夫堅持要我說，就算是胡說也行。

　　我覺得這個世界簡直是瘋了，父親硬說我有神經病，平常又莫名其妙的打我罵我。現在碰到這個大夫，給我這本怪畫，還強迫我胡說，到底是誰有神經病呢？

　　再一想，剛才不是想得很清楚嗎？神經病又怎樣？做人到這個地步，生不如死，還有什麼好爭的？你們既然要我胡說，好極了，我且胡說給你們聽！

　　我連圖都不看，腦中想到什麼便說什麼，說得又多又快。只可憐那位年輕的大夫，運筆如飛，連抄都來不及抄，不斷地叫我說慢一點，怕遺漏了重要的線索！

　　說完了，如釋重負，我開始相信自己的確有點神經。後來，又換了一個房間，有位年長的大夫，他坐在一盞燈的後面，把燈對準我。燈光直照著我的眼睛，我完全看不到他，就像對著一面光牆，弄得我心神不安。

　　只聽他問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會來這裡？」

　　他這一問，就像一把刀陡然刺進我靈魂的深處，是那麼赤裸裸的，那麼無情。偽裝的面具只是紙一般薄的自我安慰，縱使小心翼翼的不去碰它，也難保能支撐多久。經他這麼一戳，我再也控制不住了，立時聲淚俱下。

　　一口氣如同決了堤的長江大河，我把家中所見、所知的情形，由母親的過世、敏姐的跋扈、阿香的傳奇以及我在學校的遭遇等等，一股腦像是洪水般的傾吐出來。那道光牆彷彿是張白色的光毯，靜靜地載著我，透過時光的窄門，回返到過去。我勇敢地揭開了塵封的瘡疤，一一展開，徹底清洗。

　　等我腦中一片空白，再也沒有話說了以後，我問：「大夫，我是不是真有精神病？」

　　那大夫冷靜地說：「你父親才有精神病！」

　　苦與樂原是個人一己的主觀認知，對某些人說來是痛苦的事，卻很可能是另一個人快樂的泉源。實際上，人對一件事的經驗，經常是苦樂交雜，兩者不可能獨立存在。不利的刺激引起身心自然的排斥，此種感覺即為痛苦，是人力求避免的。等到身心痛苦解除的那一剎，心理上所感受的衝擊由不利的一端，化為有利的另一端，則為快樂。

　　從哲學及心理學上而言，痛苦的解除才是快樂。也就是說，痛苦與快樂原為一體的兩面，互為因果。而且就如反作用力一般，兩者的方向相反強度相等。痛苦越深，解除時所獲得的快樂感覺越是強烈。只是有些痛苦經過長期累積，感受已經麻痺，日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人常無從認識其痛苦的本質罷了。

　　我長年埋藏在家庭不幸的陰影中，習慣於那種一成不變的模式，早已喪失了辨識的本能。身邊的一切與真實的人生好像隔著一層濃霧，恍恍惚惚間感覺不到明確的稜線。好在我受過還珠樓主的洗禮，有著用不盡的幻想，很容易逃遁到虛無的他鄉。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到，自己脆弱的心靈竟然牢牢地關閉在過去那冰濕寒涼的暗室裡。當我從苦澀的記憶中，看到一個無助的身影，在環境的重壓下，承受著難以名狀的折磨時，與其說是悲慟，倒毋寧說是驚悸來得更為貼切。

　　我喜歡看小說，尤其偏愛悱惻纏綿的悲劇。因為在直覺上，「我」並沒有身受其苦，但卻將故事的情節與自我的經歷溶合為一。我所感受的本是我所熟悉的，真實無比；而由小說故事中接受的，卻是變化曲折、多采多姿的人生。如此一來，既挑起了自我的情緒，又美化了個人的感受，遂有如醉如痴之感。

　　在這次的自白中，我是故事的主角，卻又是旁觀者。每一個封凍經年、以往不敢觸摸的細節，都栩栩如生地飄揚在另一個時空！待我全部傾吐完畢，有如看完了一本小說。應有的激情反應，已經化為餘燼，所以我能很冷靜地探索內心中的真相。

　　使我感到驚悸的是，在看了那麼多小說後，很難相信自己居然也在活生生的天倫悲劇中！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能活到今天，為何不能面對明天呢？醫生証明我一切正常，我就應該正常地活下去。

　　當我由桎梏中解脫出來後，漸漸感覺到有一股涓涓的快樂清泉，由無到有，開始流過我的血管。這種感受非常可怕，它使我認識到過去生活的痛苦，因而經常設法逃避回憶的折磨。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我對父親的畏懼已經成為本能的反應，連心中一點不敬的念頭，都會遭到良知的圍剿。

　　另一方面，由於無盡痛苦的積累，使我在青少年那段歲月裡，有任何一點小小的收穫，都能在心靈上帶來無上的衝擊與快慰。就像個飢渴不堪的流浪漢，不論什麼食物，只要進入口中，都覺得鮮美異常。

　　左鄰宮家有十個孩子，最大的兒子滯留大陸。老二比我大三歲，老三與我同年，老四稍小，四個都是男孩子。再下去約每隔一年一個，第五和第六位是女孩，下面還有二男二女。妙的是他們從老三以下，二男二女，梅花間竹，對稱工整。而且一個面貌酷似母親，另一個則具有父親的輪廓。

　　孩子多，聲勢自然就浩大，我們住的宿舍是木造的平房，連院落約有一百坪。地方雖然不很大，可是一到晚上，只要家長不在，電燈一關，室內加上室外，就捉起迷藏來。十幾個小蘿葡頭，往往吵得天翻地覆，那股興奮刺激的活潑勁，真能令「佛跳牆」！

　　然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他家的問題是婆媳不和。婆婆認為經過多年的煎熬，好不容易熬成婆，理當手操家中生殺大權。而做媳婦的受了新時代的洗禮，憧憬著幸福的新式家庭，也沒有理由放棄任何屬於自己的權利。

　　這場兩代爭奪權利的戰爭，由大陸延伸到台灣，越演越烈，終至水火不容。宮伯伯是個孝子，起初一直保持中立，避免介入。但這事鬧得太久了，最後，不由自主地，他也捲進了這場風暴。他一面勸老人家慈祥謙和些，不必爭權攬勢；另一方面又強力壓制妻子，希望能遵守三從四德。

　　宮伯伯是遼寧籍旗人，身材削長，面容清秀，年輕時有「美男子」之稱。他說話慢條斯理，冷靜從容，從來不疾聲厲色，與我父親完全是兩種典型。宮伯母是江南人，年輕時也曾傾倒不少眾生。做了十個兒女的母親後，身材已是臃腫不堪，脾氣也暴躁非凡。尤其是她的嗓門奇銳，叫罵之聲能使風雲變色。

　　那種家庭悲劇著實令人難忘，對我而言又是另一種體驗，在不同的屋頂下，縕釀著不同的問題。我原是羨慕他們家中歡樂的氣氛而來，也曾試著把滿腔的煩惱宣洩在歡笑中。然而現實永遠是現實，不論人躲到哪裡，都躲不過殘酷的現實。

　　經常，正當我們在玩耍或者討論功課、作業的時候，就會聽到宮伯母一聲暴喝、宮老太一陣嘶吼。餘音還在耳中，大家的臉色就像掉落在地上的酒瓶，碎片和著水酒，飛濺四散，一個一個無助地，就此凝固在那一剎。

　　我很喜愛透明的物體，喜歡那種光色的流動，似是永恒而又變化無常。肥皂泡很能代表歡樂，不論我們多麼努力的吹，也不論肥皂泡有多大，彩色有多鮮艷，它總是在飄逸絢爛、令人陶醉的當兒，突然之間，破掉了。

　　大概正因為這種不確定的感受，使我更能珍惜在宮家所得到的歡樂。愛屋及烏，他們家庭的遭遇，也就成為我心靈負擔的一部分。

　　我很能體會宮伯伯的心情，矛盾痛苦成為他難以啟口的包袱。再加上來台灣以後，事業很不順心（記得他曾經出面檢舉一位表面德高望重，實際上卻貪瀆枉法的長官。但在權臣當道，官官相護的白色時代，他反而成了代罪羔羊）。在多方面的折磨下，我所見到的宮伯伯，已經是位沉默寡言，滿腹心思的憔悴長者了。

　　宮老太還有一個女兒，也住在台北，本來議定與宮伯伯輪流，各奉養半年。但為了老太太，女兒的家庭也失和，鬧得幾乎要離婚，所以不得不把責任推到做兒子的身上來。

　　宮老太當時已年逾七十，身體健朗，耳聰目明，牙齒居然連一顆都沒有鬆脫。她床下藏了不少零食，在幾十隻「鼠視耽耽」的小眼睛下，她抱著「眾樂樂，不如獨樂樂」的矜持，我從來沒見她給小孫子們分享過一點一滴。她經常裝得老態龍鐘，穿著破爛，到處陳訴兒子女兒的不孝，以爭取街坊鄰里的同情。

　　最初這種訴求相當有效，也給宮家帶來不少困擾。可是，日子一久，大家看透了宮老太太的為人，避之唯恐不及。最後，宮老太連聊天的對象都找不到了。有一次宮老太為了抗議大家對她不尊敬，在台灣街頭運動還沒興起之前，她口中還嗑著瓜子，人就大剌剌地橫睡在馬路中央，一時交通阻絕，人人為之側目。

　　父親常常拿他們一家的事跡，做為機會教育的活例。認定他們「倫常敗壞」、「德行斲喪」。既然不幸為鄰，唯有保持距離，以免受到污染，更嚴禁我們與宮家來往。

　　不幸的是隔壁隨風傳來陣陣孩子們的歡笑聲，絲絲扣著心脈，我越想壓制，對那些聲浪越是敏感。終於，有一天，顧不得可能發生的後果，我跨越了意識型態的屏障，投奔自由，加入了他們的陣營。

　　雖然只是一牆之隔，氣氛卻有天壤之別，我家總是陰沉沉地，沒有什麼聲音。每個人都與其他人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小心翼翼地，力求避免觸及尚未癒合的創口。宮家則是嘰嘰喳喳的，大的叫，小的鬧，從無寧時。兄弟姐妹之間，經常為了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爭得面紅耳赤。可是一轉身，一切又忘到九霄雲外。

　　這是一種嶄新的體驗，對我日後發展人性理論，有很大的助益。因為人的認知都來自經驗，而人生苦短，絕無可能遍閱各種人際關係。經歷不足認識就不全，若連人生都認識不全，從何而知人性？

　　在理論上，人性不過是人對外在事物的反應作用。設若人能經歷到事物的極端現象，就可以推測出人性的正常反應。在我家，人與人之間的磨擦，必然會導致災難。宮家則剛剛相反，他們從小到大，彼此之間爭執不斷，反而能維繫親密的感情。數十年後，我家裡的姐妹親戚，幾乎是個個老死不相往來。他們卻兄弟姐妹團聚一起，成了一個小社會。

　　我家兄妹，各謀其是，獨立無援，各自朝向學術、事業發展。而宮家比較重視親情，互相依靠，互相協助，大家吵吵鬧鬧如故，彼此之間的利害關係卻也越綁越緊。

　　當然，我那時還沒有這些認識，祇是羨慕混合著難言的懊惱與無奈。我謹慎地生活在這兩種極端的天地裡，由於早年養成了觀察的習慣，便不然而然地開始思索。為什麼世界這樣不公？為什麼人與人的遭遇是這樣的懸殊？為什麼我會痛苦？為什麼別人也會痛苦？為什麼歡樂的時光總是那樣短暫？

　　從根本上說來，歡樂幸福是人人所追求的目標，得到了，心理滿足了，就不再奮鬥追求。在另一方面來看，歡樂幸福僅是一種主觀的感受。感受之時，心智活動暫時終止了，坐視時光流逝，再等待下一刻的來臨。

　　宇宙不停的進化，環境也不停的改變。人的一生處在這無常的世界裡，年輕時的身心結構，最適合學習、適應。如果在這段時間裡，自我得到了滿足，心智活動一停止，也就失去了人一生中最佳的學習良機。

　　環境是人身處的時空與訊息，刺激則是內在及外在的各種主觀客觀的變化。在客觀環境的刺激與自我經驗交互作用下，漸漸形成了主觀對客觀的認知，並影響了自我心理的韌度。在人的學習、適應時期中，若客觀環境的變化越大，人的韌性就越強。這情形有如冶金煉鋼，不經過高溫加壓、千錘百煉，就得不到精品。

　　環境的變化無盡，人對變化的選擇卻有限，兩者之交集，就是所謂的「機運」。變化程度與人心韌性的乘積，等於機運的絕對值。絕對值高者，表示人的應變能力強，在社會上將有更多成功的機會。

　　中國人很相信機運，卻不知道人心韌性操之在己。人固然無法改變環境，但是只要願意，卻很容易適應環境。在痛苦中成長的人，知道如何調適自我心態。反倒是年輕時享受快樂幸福的人，認定了快樂幸福是理之當然，心態逐漸定型，面對未來萬變的世事，其適應能力必然有所不足。

　　在青少年時期，人的生理心理正在發展，對快樂的認知以及對痛苦所能忍受的極限，一切根據其本身的經驗而定。所以，成長在幸福環境中的人，一旦遭到社會的壓力，往往容易崩潰。反之，早年經歷的苦難越多，往後心理上越容易獲得滿足。

　　說得更具體一點，年輕時所認知的快樂與痛苦，與成長後的感受未必相同。以我自己為例，我很慶幸得以早日經歷到人間的酸、甜、苦、辣，儘管當年的煎熬，我幾乎難以度過。但日子一久，就認定世事應該如是。再有機會換個環境，與他人相比，才發現自己更能領略幸福的滋味。心理有了安慰後，韌性一天比一天堅強。到最後面對真實的人世時，已經有了充分的認識和準備，故能應付裕如。

　　既然人的成長完全根據環境的發展而定，人所積累的經驗，只是因應環境的結果。那麼，在人類還不能絕對的控制環境之前，我們怎能期望有一種理想的教育方式？為了避免受苦，把兒童保護在人為的溫室中，結果必將使之失去心理建設的機會。又如何能期望兒童在成長以後，能適應現實的社會呢？

六、大雪

啟航、初戀、父子、誤會

　　與宮家兄妹相處，正是加強我心理韌性的重要機緣。在那裡，一種截然不同於我家的情景，提供了我心智活動的空間，認識到苦樂的分野，宣洩了鬱積的塊壘。把各種機運值由負轉為正，自信心培養起來了，觀察力也逐漸成熟。

　　我與他們智力相若，能力原來不分上下，甚至於有很多地方尚不及他們。正因我自卑自慚，不論做什麼，都多加了一分努力，我怕受到他們的輕視而失去參與的機會。對他們而言，做什麼事都出諸自然，沒有必要刻意求工。對我則不然，誠惶誠恐不說，還要小心觀察反思，因為我必須爭取他們的肯定。

　　老三最先開了一家「民生電影公司」，而且發行鈔票。他很有創意，他的「電影」是用很細的筆，以漫畫形式，畫在郵票大小的半透明紙上，然後分格在牆上放映。放映之前，觀眾要先購票入場，還得使用他所發行的、蓋了個石印的「鈔票」來買票。

　　我立刻被他的構想迷住了，他天天在畫，但總是無法滿足觀眾無盡的需求。老四也組了個公司，也演電影。我又怎能後人呢？怎能白玩、白看？

　　但我不能只是抄他的構想，在家也不可能天天畫畫，一定要想一個辦法，能大量地「生產」，而且品質必須合格。我研究了很久，發現他們用的是透視方式，如果改用反射，我只要把報上的漫畫剪下，連畫都不必畫，就可以得到理想的效果。

　　因為報紙漫畫的面積大，我做的反射投影機也特別大，績效立刻由「票房」得到証明。可是報上的故事大家都看過，失去了新鮮感，比起他們的創意，還是差了一截。

　　我不會畫畫，在這種情形下，又不得不畫，可是怎麼開始呢？我向朋友借了一本卡通電影「小飛俠」的畫冊，宮家一夥尚未看過，我偷偷地在自己的避難室中臨摹。起初我太過重視線條的優美性，顧不到全圖。辛辛苦苦地畫了半天，一塊一塊的分開來看，好像還過得去，可是湊在一處，或者放遠了來看，簡直是見不得人。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繪畫的才能，試了又試，幾乎決定放棄了。由於防空洞很潮濕，我又只有一塊木板，下面墊著幾塊磚頭當桌子，木板很小，書常掉到地上。不久，畫冊受到浸漬，斑斑點點，畫面上的圖形常無法仔細辨認。突然我發現了一個問題，為什麼畫面都看不清楚了，而原畫形象的精美性竟然絲毫不損？

　　一再研究之下，我發現圖形的比例，遠較筆觸重要。我沒有受過訓練，每次落筆很難掌握其比例。既然找到了原因，我便專心尋求解決這個關鍵問題的辦法。

　　人在面對難題的時候，經常因為千頭萬緒，而不知從何下手。不能著手，就停留在原處，難題永遠還是難題。在我的經驗中，任何難題只難在找出第一個「問題」，找到了一個，且不管其他，先專心解決這一個。當然，這一個問題與真正的問題可能毫不相干，甚至連解決的方法都不見得正確。可是，這樣卻有助於我把問題「簡化」，更有助於進入狀況，全盤瞭解真正的核心問題。

　　瞭解了這個道理以後，我學著先看全面的梗概，再把問題微分下去，直到能夠處理為止。一個問題解決了，再面對另一個。

　　如此這般，多年以來，我得以成功地解決所有面對的難題。因為人的思考是以單一線索的「聯想」進行的，如果未知數過多，人腦處理的效率就成比例地降低。只有在我們瞭解了若干因素，且不斷練習，使之熟練，成為「潛意識」或反射性動作後，大腦才能「專心」地思考新的問題。

　　以當時作畫為例，要得到比例正確的圖形，也就是原圖和所畫的圖，其位置應該成一定比例。我試著用尺來量，果然有效。但我又嫌用尺太麻煩，便把尺標記在紙上，畫成格子。利用這種方法，不僅可以畫得維妙維肖，而且速度奇快。

　　直到我讀大學時，認識了一個畫廣告的朋友，才知道這是一種繪畫上常用的技巧。不只是繪畫，不論做什麼，我很少得到名師的指點，只憑著這種解決問題的方法，我自行學習、自行處理，往往頗有新意。

　　我的新「電影」大獲成功，不僅搜括了孩子們的零用錢，而且常常招待鄰居的家長，「銀行」的「儲備金」也日益豐裕。

　　為了使「鈔票」有價值感，我特別向學校借了寫講義的鋼板及臘紙，照著真正的鈔票來刻印。眼看那蠻像回事的「鈔票」，我又突發奇想，為什麼不能印「小說」呢？當然可以，只要有人願意寫文章。

　　於是，我懸賞徵求大家的小說。看在「錢」的面上，雖然沒有小說，可是收到了一些「小小說」，都是各人在學校的作文簿上抄來的。由此，我發行了第一本「雜誌」，名為《啟航》。當時興趣之大，連油印機都由自己設計。我找來玻璃絲襪作網，釘在木架上，再以腳踏車內胎包住木棒，當做油墨滾筒，居然也如假包換。

　　終於我在宮家獲得了一席之地，學著當初敏姐的策略，只要父親不在家，我一定會溜出大門，然後跳牆而入，生龍活虎地，當起了娃娃頭來。

　　一盞明燈也在黑暗中冉冉昇起，老六名天霞，大家叫她小妹，她姐姐則稱大妹。我之所以注意到她，是有一次在她和大妹爭吵之後，老三評判說她錯了，要她向大妹道歉。

　　她想了想，果然誠懇地說了聲：「我錯了，姐姐，對不起。」

　　對他們而言，這或許算不了什麼，可是我卻大吃一驚。在家裡我從來沒有聽說有「道歉」的事，錯了就錯了，連承認錯誤都未曾見過，哪有拉下面子當眾道歉的事？我當時直覺地判定，小妹一定很會「做人」，是偽善！

　　可是在另一次事件中，我也是當事人之一，細節現在已經忘了。只記得分明是別人的過失，但有人硬指是小妹不對。她哭了，有好幾天，不論大家怎樣逗她，她就是扳著臉，不肯開口。那股狠勁，令我不由自主、由衷地欣賞。

　　一顆種子落在地上，可能是偶然的，但種子能否發芽、生根，卻必須具備必然的基礎。俗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見面不相識」。人與人相遇是一種緣份，而人與人的感情是否能夠契合，則又是另外一種機緣了。由我認為小妹偽善開始，到欣賞她的個性，其中的心態轉變，完全與自我的意識有關。我是一個極端感性的人，正因為深知自己太過感性，所以一直努力地追求理性，刻意地把感性埋藏在心底。

　　小妹有個外號，叫做「兇丫頭」，她個性堅毅，寧折不曲。即使有任何心事，也沒有人能從她的外表探出任何端倪。一旦她作了決定，也沒有人能夠改變。就像孤立在山丘上的翠柏，再大的風暴，不過也只能撼動葉梢吧了。

　　我缺乏這種狠氣，也最羨慕這種氣概。在她身上我得到了心理的補償，也得以逐漸地認識自我。

　　但是，我們的感情卻如潺潺的清溪。在初識的六、七年裡，雖然談不上是朝夕相處，但也少有幾天不見的時光。她對我從來不假以顏色，我對她更是敬重有加，然而我始終能感覺到有股熱力，在我們同立的地下激盪著。

　　有人說含蓄是中國人的天性，我則認為是傳統習俗及環境壓力所造成。由家庭社會上保守價值觀念的接受，到自我經驗的成熟，我們學會了將感情壓抑著，再一點一點地釋放出來。這種感情之所以深重，是因為與時間凝聚在一起，結晶成生命的精華。人生而有涯，過去的歲月永不復返，生命的涓涓細流，若有若無地摻雜在回憶中，特別令人盪氣迴腸，珍貴逾恒。

　　男女之愛本來只是獸欲的發洩，如果一觸即發，在肉體興奮的感受消失後，一切都將化為烏有。尤其是在人性的特質上，所謂的「感情」不過是自我記憶的交集。時間久，想得多，牽連就深。過去的經驗形成了自我的一部分，拋之不掉，揮之不去，是為有「感」。因為有感，自我的心理及情緒受到影響，這就是「情」。

　　人實際上就是其個體經驗的延續，除感官的感覺外，經驗也給內心提供了相當的感受。愉快的經驗令人懷念，痛苦的則避之唯恐不及。而人與人相處的時間越久，彼此的瞭解越深，自然而然知道如何相互配合，以維持良好的關係。同理，瞭解深了，也就知道如何避免爭執、衝突，甚至於如何保持距離。

　　感情也可以說是一種人與人適應的方式，當一個人適應了另一個人的習慣及行為後，他自然會接受此人，並以其作為標準，來衡量他人。所以，在成長過程中，環境對人的影響因素，最重要的還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以及交往的方式。

　　我對小妹的感情是堆砌在一種似有若無、相互牽連的過去歲月中，直到我讀大學三年級以前，我連她的手都沒有碰觸過。可是正因為彼此的尊重以及相互的自我約束，一點一滴的關懷及歡笑，彼此都會偷偷地珍藏起來，細細慢慢咀嚼。以至於不論何時何地，心中長期所堆積的甜蜜，隨時可以傾倒出一籮筐來。這種感受完全屬於自己，存在於回憶與聯想之間，地老天荒，歷久彌新。

　　這種感情可以說到達了一種「境界」，是純「精神」世界的領域，與現實無關。不想佔有，就沒有得失，沒有得失，就不會痛苦、煩惱。在這個境界中，我可以無礙地欣賞所有美好的、真純的、完善的人、物。

　　小妹對我的感情始於何時，對我而言並不重要。只要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笑顏，甚至想到她，我都感到莫大的快慰，渾忘其他的一切。

　　大約是在高一下時，我在家中受到的委屈，已經達到了心理防線的邊緣。父親把我看成瘟神一般，毫無理由地（至少在當時我毫不知情），一見我就是一頓打罵。更難過的是，他知道我常到宮家玩，不僅嚴詞禁止，有時更是惡言相向，把宮家貶得一文不值。

　　我可以忍受自己的屈辱，卻不願連累他人，於是開始計劃逃亡。當時正好發生了「一江輪」事件，一艘從大陳撤退的輪船，被中共的炮艇擊沉了。在政府的策動下，全國青年掀起從軍的熱潮，我立刻到學校去報名。

　　有一位教官，名字我不記得了。他勸了我很久，說最好的報國方式是發奮讀書。因為國家不會缺乏兵源，可是對知識的需求永遠嫌不夠，要我千萬不要衝動。

　　我堅持著：「我不是衝動。」

　　「那是什麼？你以為多你一個人就行了？」

　　「今天早上校長宣佈的呀！他要我們從軍報國。」

　　「他必須這樣說，但是你不必這樣做。」

　　「為什麼呢？」

　　「唉！」他遲疑了一陣子，還是搖頭說：「這些你別管，還是好好的去讀書，做中國人實在太辛苦了。只要我在這裡做教官，便不容你們受害。」

　　「受什麼害呢？」我一向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毛病。

　　「別問了，你回去吧，誰也別想投軍去！」

　　實際上我並不是為了報國而去從軍，只是想找個理由逃家，所以聽不進他的好意。我想到宮家老二，他原讀建國中學，畢業成績相當不錯。但也是為了家庭糾紛，受不了他母親與祖母之間的磨擦，憤而投考海軍官校，因此我想聽聽他的意見。

　　那是一個寧靜的夜晚，在簡陋的客廳中，我灌下了半瓶燒菜用的米酒，恍恍惚惚地，第一次在宮家兄妹面前脫下了用歡笑掩飾的面紗。回憶的苦澀摻和著宣洩的快感，一段段惡夢似的經歷，斷續地唏噓著，在滾滾的熱淚中娓娓流出。

　　語言概念只是引子，心靈的顫動才是橋樑。人間的悲劇交流在幾個涉世不深的孩子之間，誰都無法承擔這麼重的悲哀。尤其是小妹，由她的表情及目光中，我感到了一陣又一陣暖烘烘的心靈共鳴。

　　「我不信天下有這樣的父親，一定是你做了什麼很壞很壞的事，不然他怎麼會無緣無故的打你罵你？」小妹很肯定地說。

　　「可是，我真的沒有呀！」

　　「想想看，你總偷過錢吧？」

　　「有的，我為了租小說，偷過幾次，最多十塊錢。」

　　「不是偷錢，他若發覺你偷錢，一定會罵，不用隱瞞。」老二不以為然。

　　老四拼命想，搖著頭說：「奇怪呀！還有什麼原因呢？」

　　老三說：「就算你做了壞事，你爸爸也應該告訴你，或者教訓你！」

　　「是不是因為我留過級呢？」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老二比較冷靜，說：「不可能，如果是這個原因，你爸爸只會逼你唸書，不會在做功課時也打。」

　　「你殺過人沒有？」不知是誰這樣問。

　　「別胡說！我看一定是…」是什麼呢？老二也失去了口才。

　　大家都想不出任何理由，然而這些都不重要了。甚至我還慶幸有了這些奇遇，使我在這段時空中，與小妹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分享著悲歡苦樂。透過她烏黑的瞳孔，我鑽進了她心靈的禁區，經由她紅嫩的朱唇，導通了關切體諒的真情。在這一剎，無邊的溫馨覆蓋了冰凍的大地，悲痛幻化為輕煙。在永恒的歲月中，我不再孤寂，我隨時可以躲避到與她共有的這一片世外樂土中。

　　我打消了離家從軍的念頭，我們也改變了玩樂的方式。包括我妹妹在內，和他們家中的幾個年紀相當的孩子，我們投向大自然的懷抱。藍天白雲、青山綠野，新店的湖水、陽明山的櫻花以及大屯山上少見的瑞雪，都被我們羅織到甜蜜、寶貴的回憶中。

　　小妹鮮明的影像，一顰一笑的動作，偶而在有意無意間，與我的目光交錯。立時傳過來一道暖暖濃濃、讓我整個靈魂禁不住要酥融的感受。這時我趕忙關緊了心扉，仔細地領受體會，然後妥善地找個珍貴的地方，封存起來。

　　我們玩的方式很多，老二年紀較大，常把海軍官校的智力測驗拿來考我們。有一次，他出了一個很難的題目，說是學校中最快的也要三天才能找到答案。

　　題目是這樣的：有十二個球，大小一樣，其中有一個球不知道是輕或重。我們必須用天平來量，最多只能量三次就要知道答案。

　　我直覺地想到，最安全的方法是在第一次就得到平均的機率。十二除三，開始時，每次一定是用四個球…不到一個小時，我就解出來了。老二很不服氣，硬說我以前玩過，不論我發誓賭咒，他都不信。

　　又有一次，只有老二、老三、老四和小妹在場，我們玩猜謎，仍然是我的反應較快。

　　老二突然說：「你那麼聰明，應該知道我最喜歡誰吧？」

　　我以為是敏姐，因為他常常有意無意地開敏姐的玩笑，還故意隔著院牆，大唱情歌。敏姐向父親投訴，說隔壁的「神經病」天天偷看她洗澡，這也是父親對宮家印象惡劣的原因之一。父親在盛怒之下，把院牆加高了一倍。

　　但正在遊戲中，若直接說穿就沒有趣味了，我決定出個謎語給他猜。他欣然同意，我想到的是「病」，因為那是敏姐給他起的外號。

　　我就說：「病。」

　　小妹、老三都在「病」字上大作文章，卻想不出來。

　　老二想了想，把大腿一拍：「朱邦復，我佩服你，你是天才！我只想知道，我和你妹妹的事，連他們都不清楚，你是怎麼知道的？」

　　此話一出，全場人人震驚，包括我在內。怎麼會是立妹呢？我又是怎麼猜到的呢？每一個人都呆呆地望著我，我卻望著青天。

　　「告訴我，我什麼地方露出了馬腳？」

　　我不是不肯說，是真不知道，但我怎能承認？只好賣關子。

　　小妹忍不住了，問老二道：「二哥，『病』字與朱立立有什麼關係呢？」

　　「妳寫寫看就知道了，到底是朱家人有學問，『並』字就是兩個『立』字拼成的呀！」他拿了一張紙，把「並」字拉寬，成為「立立」兩個字。

　　這叫無巧不成書，巧到這個地步，也真難以置信。

　　一天，有人提議我們全體──宮家兄妹五個與我家兩個年齡相若的，同去基隆的「仙人洞」玩上一整天。我一聽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歷經了各種大小陣仗，深知自己應有的範疇與極限。而越是珍惜，越是害怕會失去，一時間享受了太多的歡樂，我知道終有一天將超過自己所能擁有的極限。

　　我家因為敏姐的關係，大門入夜深鎖，早上父親起床後才許開門。雖說是針對敏姐，真正受限的卻是我。父親規定在暑假期間，我得留在家中做功課，不許出大門。一日三餐相當於點名，只有在父親上班後，我才能開溜。平常我們的遊蹤不過台北四郊，這次去基隆起碼要一整天，清晨大門未開就要動身，到了深夜才能回來，這個風險實在太大了。

　　不記得是誰說了，反正我天天挨打，先玩他個痛快，大不了還是一頓打。話雖說得有理，我總覺得並不那樣簡單，可是也想不出還有什麼更惡劣的後果。

　　壯著膽子，我們凌晨出發，中午才到仙人洞。據說由此洞可以「走」到台北，裡面儘是潮濕陰暗的曲折地道。大家拿著火把，忽明忽暗的，高一腳，低一腳，一個跟一個，魚貫地俯身而行。走來走去，大家都以為頭上的土地應該是台北了。

　　對我而言，不論玩什麼，也不論在哪裡，只要小妹在身邊，只要能聽到她的笑語，我就滿足了。在陽光下，我踏著她的身影；在和風裡，我嗅著她的芳香；現在在黑暗中，我豎起耳朵，聽著她輕巧的呼吸聲。偶而，火光閃爍，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送來萬萬千千無語的關懷。剎時，我的魂魄都振翅欲飛了。

　　那種凌越肉體感受的情操刻骨銘心，永恒地佔據著青春的回憶。當然，在黑暗中，我很希望有機會能握住她的小手，甚至把她擁在懷裡。可是，下一步呢？太多的歡悅，一時之間已經讓我消受不了，我寧願點點滴滴地慢慢領受。這一刻，我只是屏住呼吸，關緊心扉，深怕豐沛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深深的體會到，這種「點滴心頭知」的滋味，完全脫胎於過去痛苦的洗禮。外在客觀環境僅具有觸媒的作用，再美好的風景，再理想的條件，都需要經過心頭的醱酵。而醱酵的主要原料，就是自我的經驗。

　　人生最奇妙的，正是這種醱酵的過程，除了機緣組合外，還有什麼理由能加以解釋呢？當然，今天我得到的感受，未必就是絕對的幸福。但我很知足，能得到這些，夫復何求？只要不加以比較，我所得到的，不也就相當於絕對的幸福嗎？

　　經過了數十寒暑，直到今日回想起來，那種感觸仍然溫馨如故。只是人生如同潺潺溪流，不到回歸大海，其走向難以測知。對我而言，幸福就貯存在心底的汪洋中。

　　這是我一生中最令人不能理解之處。在我的心態及行為中，多多少少有種傾向，寧願保留一些美好的回憶，而有意無意地犧牲掉現實的收穫。我曾一再地自我檢討，是不是我心理不正常？如果以一般的常識來判斷，我不能否認這一點。然而，怎樣才算是正常？鮮花搖曳枝頭時是美好的，若能把這些印象永遠保持在心中，豈不更是美好？難道一定要折枝而歸，插在案頭，再眼看殘紅片片，才叫正常？

　　因此，我的生命中充滿了盛開鮮花的芳香，隨手拈來，儘是些美好的回憶。這些都曾經是真實的，也都曾發生在你我身邊。與其面對枯萎的殘枝，惋嘆花謝花落，何不去回憶那春鬧枝頭，踏月荷鋤的美景呢？

　　歡樂苦短，回到台北已是晚上九點多。我知道大限已至，叫妹妹先回去探探風頭，我則躲在門外偷聽。

　　妹妹一進去，便聽見父親的咆哮聲：「你哥哥呢？」

　　妹妹老實說：「他不敢回來。」

　　「叫他不要回來！」老遠傳來父親的吼聲，像是雷鳴：「我不要這個兒子！」

　　我只好回到宮家去，在廚房中找到一瓶米酒，仰起頭，一口氣灌進喉頭，任那辛辣的刺痛流遍全身。

　　父親還在叫罵，彷彿我犯了滔天的大罪，必得殺我而甘心。宮家兄弟相視無言，小妹則在一旁陪著我，淚灑衣襟。

　　半響，老三說：「今天我才真正相信你的話，可是我認為你該向你父親解釋一下，我們又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人永遠無法瞭解他未曾經歷的事物，更何況大家都是些孩子？

　　喝了酒，我頭昏腦眩，膽子也大了些。想想他說的很有道理，便寫了封信，解釋自己出去玩玩不算大錯，只為父親平時管教太嚴，所以不敢回家。他們看了，認為寫得合情合理。我便偷偷溜回去，請阿香代轉這封信。

　　後來，酒性發作，我迷迷糊糊躺在宮家沙發上睡著了。第二天早晨醒來，回憶昨夜的一切，心中猶有餘悸。這時大家都還在睡覺，我心情很亂，便走了出去。獨自一人、毫無目的地東逛西逛，最後在附近的田埂上呆坐了些時候。

　　等我回到宮家附近，猛一看，父親的轎車正停在宮家門口。心知不妙，忙掩到街角。只見父親站在宮家大門外，門尚未開。宮伯伯及宮伯母身穿睡衣，站在院內台階上，隔著門，正耐著性子替我說情。而巷子裡每家都是人頭隱隱鑽動，爭看好戲。

　　雙方各說各話。最後，父親不理宮伯伯的解釋，放開了嗓門，彷彿是要向全世界宣示一個重要的訊息：「我不要這個混帳兒子，你們喜歡，就拿去好了！」

　　說完，跨著大步，鑽進汽車，走了。

　　我難堪得無地自容，也不敢再去宮家，怎麼辦呢？我毫無主意，混混沌沌、不知不覺地踱到了「家」中。

　　阿香見到我，便將桌上的一封信遞給我，說：「這是老爺給你的。」

　　我腦中一片空白，麻木地拆開，只見上面寫著：「從今日起，朱懷冰不承認有這個兒子，朱邦復也沒有這個父親。」下面是父親的簽名以及日期。

　　怎麼回事？怎麼可能？父子關係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如果是的，怎麼可以用一紙人為的休書，就否定了這種關係?

　　從小到今，我沒有懷疑過父親對我應有的主權，他打我、罵我，把我關起來、綁起來。除了自嘆命苦之外，我認為這一切都是應該的，是宇宙間的唯一公理。

　　現在，這封休書竟否定了我的基本信念。原來父子關係並非絕對的，並沒有一根無形的線連繫著，從生命的源頭，傳衍到子孫萬代。

　　那麼，生命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如果父親與我沒有絕對的關係，他高興時可以把我當作兒子，不高興時可以宣稱我不是他的兒子。也就是說，他對我沒有絕對的關係和責任。他養我只是因為他高興，他生我只是一時肉體的發洩，我的存在和家裡養的狗沒有多大的分別。有朝一日，我會成家，生兒育女，情形也是一樣。

　　父親如此，母親又何嘗不然？記得當年逃難到宜昌時，我得了痢疾，病倒了。那時年紀還小，一個人孤孤零零地住在一個陌生的皮鞋店中，沒人照顧，沒人理會。而母親呢？她卻去捧一個紅伶的場。待我眼巴巴地找到她，蹲在膝前「搖尾乞憐」之際，她只問了句：「還乖吧？」一顆心又回到了那個女伶身上。

　　把自己比做「家犬」似乎是種侮辱，可是，這種比喻卻再恰當不過。人與人之間，如果只談感情，沒有一種理性的連繫，或者說一種共同的認知，人有時還反而不如狗。

　　「我是我父親、母親所生的親生『兒子』」，這句話又代表了什麼意義呢？如果單純以這句話而言，是一個絕對的真實。因為不論是人是狗，無論是何種生命體，都必然是他、她或牠的雙親所生，否則不可能有生命。

　　然而對人而言，就不是那麼簡單了。人的社會行為太複雜，希望達成的目標太多，又無一不是以自我利益為中心。在父母的立場，子女必須符合其利益，在子女的立場亦然，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則。

　　對子女說來，利益比較明確，不外乎生存、安全以及未來的幸福。由於子女沒有謀生的能力，必須依賴父母，所以父母的利益所在，也就是子女自身利益所依。這是中國傳統的社會觀念，由此形成了一種家庭結構。將幾個利益相同的個體，緊密地結合成為一個基本的社會單位。

　　做父母的因為社會經驗豐富，需求眾多，目的難明，利益中心極其複雜。但人生所佔的時空有限，子女可以視為自己的延伸。有了這種心態，子女遂成為父母的「繼承人」，以擴展其利益範圍。

　　「親生」更代表了一種「私有」性，人本能地具有排他性。推展到心理上，便成為獨佔的欲望。獨佔欲越強者，私心越重。這種人愛子女，或者愛父母的基本動力，不在於子女或父母本身，而在於對象「屬於自己」。

　　有個真實的故事，發生在美國一所醫院中。有兩個孕婦同時生產，分別產下一個男嬰。因為工作人員一時的疏忽，竟將兩個嬰兒掉了包。

　　十年後，因為一次身體檢查，發現這兩家的兒子俱與雙親血型不符。徹底查証之下，終於認清了錯誤的原因。

　　在初，這兩家人生活幸福，兩代之間似乎血緣天成，從來沒有一絲懷疑。然而這個新的事實，卻徹底粉碎了兩家人心理上歷經十年所建立的堤防。

　　「原來這不是我們親生的兒子！」

　　「原來他們不是我親生的父母！」

　　生我、我生？養我、我養？究竟哪一個更重要？在這個重視私利的社會，一切以自我為中心，當然要強調「生我、我生」。於是便有了各種各樣「感人」的故事，強調歷經千山萬水，長途跋涉，只為了找尋「生我、我生」的「骨肉」。將「養我、我養」的感情，置之腦後而不顧，這豈不正是自私的明証？

　　在當時，我完全受到「生我」觀念的影響，總以為自己的「種」與眾不同。父親對我再不好，但是能做到這樣高的官，有這麼大的權力，這個種也不錯了。此外，我也認為這種「生我」的關係，是不可改變的、與生俱存的。沒有任何人可以否認，也不可能有任何狀況能改變這個事實。至於我喜歡與否，父親滿意與否，都只是臨時發生的一些插曲。我確信這種關係將持續到底，永遠不會改變。

　　是嗎？

　　一根無形的劍，剎時割盡了深植心中的牽繫。只因為我偷偷外出，玩了一次，父子關係就此煙消雲散？

　　不是嗎？

　　原來人生只是一場追求自我滿足的遊戲，我只是我，與我父親之間，並沒有什麼責任及義務，對於別人更是毫不相干。

　　人對萬事萬物的認知，都建立在以往經歷的背景上，形成一種思維模式，這種模式就是所謂的「意識型態」。這時我還年輕，意識型態並未定型，但是「根」卻已深植，現在連根都拔除了，我到底應該根據什麼來思考？

　　人們常覺得洗腦是不人道的行為，殊不知在每天的生活中，只要與人交往，有訊息的傳播，就免不了在思想及習慣上受到影響，難道那不算是「洗腦」嗎？這一刻，我感到這個突然到臨的事件，竟把腦中多年洗鍊出的「意識型態」，剎那間又洗得乾乾淨淨。所有的價值標準、倫理觀念以及自我的立足點，全部蕩然無存。我變成了一具空空洞洞的肉體，沒有判斷的原則，沒有分辨的依據，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

　　這種心理轉換固然奇妙，卻很難把腦子裡久鑄的觀念，在一時之間修正過來。四周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我機械式的拿起了準備多時、藏在床下的小箱子。該是我走的時候了，然而這些衣物又是誰的呢？我有沒有權利帶走呢？

　　我還在東晃西晃，拿不定主意應該帶走什麼東西。卻看到曹叔叔氣咻咻地跑進來，一見到我，他就說：「邦復，你在做什麼？」

　　我淡淡地說：「我要走了。」

　　「到哪裡去？」我怎麼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呢？真的，走到哪裡去？難道真要像隻野狗，流浪在街頭？曹叔叔嘆口氣，說：「不要胡說，把箱子放下來，哪裡也不要去。」

　　「不行。」我不知道現在該怎樣稱呼父親才好，急著說：「…『他』說『他』…不是我的父親…」

　　「胡鬧胡鬧，天下哪有這樣的事？天、地、君、親、師，人間的五倫，從古到今，誰能否認？」曹叔叔嚴肅的教訓我。

　　我忙取出休書：「不是我說的，是…是這封信上寫的。」

　　曹叔叔把休書接過去，看都沒看，往口袋中一塞，說：「來，我們好好談談。」

　　我伸手要那封信，說：「信還給我吧，那是我唯一的証據。」

　　「老實說，是你爸爸叫我來的，他知道做錯了。你想想，你爸爸六十多歲了，在台灣只有你一個兒子，他怎麼會真的要和你脫離父子關係呢？」

　　「可是…信上已經寫得很明白，關係已經脫離了呀！」

　　「胡說胡說，」曹叔叔不斷的搖頭：「你爸爸一時氣糊塗了，你怎能當真？」

　　「他一生從來沒有錯過，我當然相信。」

　　「唉！你爸爸這一輩子，不論大大小小的事，從沒皺過眉頭。你想想，為了這封信，他打電話給我，說他錯了，你難道還不能原諒他嗎？」他眼中淚光閃閃地說著。

　　的確，如果父親真的認為他錯了，我實在沒有理由堅持要走。可是，父親怎麼會錯？我又怎麼知道不是曹叔叔在哄我呢？

　　「那這樣吧，我先走，他要我回來時，我再回來。」

　　「那又何必現在就走呢？你爸爸馬上就回來，至少吃了飯再走，也不遲呀。」

　　「可是，他養了我這麼久，我不知道能不能償還，能少欠一點就少欠一點。」我說著，淚珠失去了控制，汨汨而下。

　　曹叔叔掉過頭去，半響無言。

　　我沒有走，父親回來了。

　　大家默默地吃完飯，曹叔叔把我拉到房間，對我說：「你爸爸就在外面，你有什麼話要說，可以跟我講，由我去對你爸爸說，好吧？」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又問：「你有什麼話說嗎？」

　　我能說什麼？要父親承認他錯了？要父親來挽留我？那不僅沒有必要，我也實在承受不了。甚至於我還怕見到他軟弱的一面，寧願彼此保持著堅強的外表，假裝這世界還是原來的樣子。

　　「這麼說好了，你有什麼條件嗎？」

　　「條件？」我真想不到還有條件可談。

　　「是的，任何條件都可以。」

　　我立刻想到應該趁這個機會改善家中惡劣的環境，根據童話故事，應該要有三個條件，而最後一個永遠是回復原狀。

　　我一邊還在思索，一邊就說：「我有三個條件，第一是把家中上鎖的事取消…」

　　「可以可以。」曹叔叔一口答應。

　　「不，」我還不知該怎麼稱呼，便向外面指指說：「他得同意才行。」

　　曹叔叔便走出去，一會兒回來說：「你爸爸答應了。」

　　我又想到今天早上父親去宮家大吵大罵的事，雖不敢期望父親去道歉，但我總要設法讓宮伯伯、伯母安心。便說：「我要去向宮伯伯說，說…他允許我常去玩。」

　　父親也答應了，我想了又想，儘管還有一次「寶貴的權利」，但我實在想不起其他的條件。結果，我又成了我「父親」的「兒子」。

　　狂風駭浪過境，家中表面上似乎又恢復了正常，實際卻分裂成了幾個封建王朝。父親和阿香埋首在書房中，姐姐難得一見，妹妹也有她自己的天地。我則如同無根的浮萍，不知道明天會被風浪颳到哪裡。

　　每到吃飯的時候，幾個遊魂暫時聚集在四四方方的餐桌旁。除了碗筷的聲音外，那種寂靜好像是宇宙洪荒之始，連大地都不存在一般。沒有人說一句話，也沒有人看別人一眼。可能是彼此找不到交集，也可能是存心規避，深怕又引發了地震海嘯！

　　這就是人生嗎？我不夠資格回答，是否世界上所有的家庭都是這樣呢？我也不知道。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既然我是「兒子」，就應該盡兒子的「本分」。而我目前的本分，就是留在家中，不要使父親為難。

　　平安的日子，宛如步步荊棘。老實說，我寧願看到父親暴怒的神態，因為那是我從生下來所知道的父親本來的面目。而眼前一切都像是假的，在過分虛偽的掩飾下，人與人之間，隔著一道厚重的真空，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這樣，一天一天，不知過了多久。只有一份麻木、空洞的感覺。同是一家人，彼此間卻維持著虛偽的生活，就好像是宇宙的終極。人人生存在自己的空間裡，生理的機能完全正常，心理上卻不啻一具木乃伊，停滯而枯槁。

　　在靜止的時空中，在極度窒息的氣氛下，我幾乎已經放棄了任何希望。那種感受就像是一個仲夏之夜，空氣濕熱而燠悶，一家人在院子裡乘涼。地還是燙的，椅子黏黏的，汗水如同泛濫的溪流，渾身滴竄，空中卻是一片死寂。

　　我老在想一件事，我到底欠了父親多少？吃的喝的應該可以算得出來。可是生命呢？算不算是虧欠他的？不過這不公平，並不是我要來的呀！他的目的不過是要傳宗接代罷了，那倒不難，給他生一個兒子就是。不過，我又怎能這樣做呢？我又怎麼能夠擔保，我的兒子有一天不會指著我，大聲責備：「不是我要來的呀！」

　　人生有可為，有不可為，結婚生子對我是無比的夢魘。

　　低沉的氣壓揮之不去，我幾乎相信這就是永恒了。

　　直到有一天，父親的好友，故郵政局長許季珂先生，一大早來到我家。

　　他滿面秋霜地把我拉到一旁，氣憤地責備我：「做人有做人基本的態度，不論你爸爸做得對不對，你一個小孩子家，怎──麼──可──以──在外面亂說？」那「怎麼可以」四個字，說時又長又重，好像每個字都是用鐵錘在鐵砧上敲出來的。

　　「我說了什麼？」又是一個晴天霹靂，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呢？幾天來，除了隔壁宮家，我特別去道歉，而且很識相的只去了一次外，其他哪裡都沒去，怎麼會又在無意中闖下大禍？

　　他瞪著我，好像在搜索我靈魂的深處，臉色由緊而鬆，又由鬆而緊，變了多次。最後他想了想，緩緩地說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跟阿香的事？」

　　「爸爸跟阿香有什麼事？」我被弄糊塗了。

　　「你不知道？」他瞪著我。

　　「我知道什麼嘛？他們怎麼了？」我有點急了，關心的神色溢於言表，以為是他們這些天出了什麼事，卻瞞著我。

　　「那麼…」許伯伯吞吞吐吐地說：「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看到過…」

　　他似乎有口難言，好像面臨著莫大的困惑，又彷彿一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每次欲言又止，又努力地搜竭枯腸，想找一句合適的話語，表達他的感受。他一再掙扎，失去了平日鎮定的神情，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阿香從…房間出來？」

　　「看阿香從房間出來？」我更糊塗了，難道說我偷看阿香…

　　「我是說，你有沒有對任何人說，你在半夜三更…」我豎直了耳朵，一顆心飛跳著，我知道，這一定就是我苦難的泉源。

　　許伯伯一再努力，臉上急得發出紅光，最後，他終於大聲地說：「…看到阿香從你爸爸房間出來？」

　　「怎麼可能？我一上床就睡到天亮，雷都打不醒！」這話是父親給我的評語，我只不過實話實說。

　　許伯伯鬆了一口氣，思索了半天，又嘆息了一陣，感傷地說：「我怎麼會沒有想到呢？這些事情你還不懂，而且，那些在外面傳話的人，你一個也不認識，怎麼可能是你？」

　　我也猜到了一點，於是問道：「許伯伯，是不是有人誣賴我，說我…」

　　「是的，別人告訴你爸爸，說是你親眼看到的！昨天你爸爸很難過，到我家坐了會，談起這些事來，對你很不諒解！」

　　難怪！難怪！幽默的造物啊！憑著什麼慧心巧思，用我的生命織成了這一件玄秘的公案？如果不是許伯伯這種君子，心懷正氣，手持寶劍，我的靈魂只怕永生被囚禁在地獄中不得超生！

　　這些年來我所身受的委屈，都起因於父親的誤會。不論這件事是真是假，以中國人的傳統觀念，父子之間本來就沒有討論的餘地！他有權做他認為應該做的事，等到我成長了，有一天也會面臨我自己的選擇！

　　父親無法向我辯解與阿香的事，又無法以之作為一種教導的題材，更不能不聞不問。由於這一口惡氣，便怎麼看我都不順眼。然而打了我以後，傳言更兇。惡性循環下，他更堅信是我蓄意報復。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真相既明，我不但不再自憐自艾，反倒可憐起父親來。他戎馬半生，為國為民，與家庭幸福一直無緣。娶了三妻四妾並不是他的錯，當時的社會本來就有這種習俗。今天父親是自由之身，阿香真的與他要好，我只有為他慶幸。

　　不知道許伯伯如何向父親解釋，事情已成過去，也沒有澄清的必要。至於是誰蓄意破壞我，也不相干了。我和父親之間的隔閡，是新舊兩代永遠無法避免的，就算沒有這件事，也還會有其他的事。畢竟這是個急劇變化的時代，新舊衝突隨時在發生，人與人之間的裂罅一天一天加大，早就難以彌補了。

　　我由衷地感激許伯伯賜給我這個機會，否則，這個懸案恐怕永遠難見天日了。值得欣慰的是，我能在這場苦難中堅強挺立，終於看清真相。這一切都是機緣，沒有人會傻得去自尋煩惱，悲劇也不可能無中生有。人性、社會、時代三者交互發展，每個人生存在其間，遭遇有幸有不幸。對我而言，我自認是幸運的。因為兒時的生機最旺，尚有足夠的時間自我調適。我已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自己所作所為無愧於良心，這就夠了。

　　我終於發現了，一個人的經驗實在有限，除非有真正的智慧，否則遲早會像父親那樣，面臨一些沒有前例的難題。

　　驟雨過後，空氣流通了。只是，在經歷了這些大風大浪之後，我應該怎樣自處呢？

七、蟬蛻

轉學、興趣、後母、聯考

　　高三剛要開學時，父親沒有說明原因，突然又把志學叫來，替我轉學到台中省立第一中學。我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餘波，也是必要的安排。一句話都沒問，灑脫地離開台北，到得台中，住進學校宿舍。

　　最使我難捨的是小妹，我們之間還是一張白紙，雖說心中嵌滿她的倩影笑語。到了這感傷的時刻，我卻只能把這一腔離情，硬生生的嚥下肚裡。別時，宮家大夥無不議論紛紛，訝異父親的不近情理。我悄悄地偷看了她一眼，她若無事然，好像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在我離開她家大門時，在人群中也沒有找到她的倩影。

　　在台北時實在太忙了，忙於察看父親的臉色，又忙於等待機會，跳過牆去。來到台中，時間才真正屬於自己。這一刻，我發現已經面臨了人生的抉擇──馬上要考大學了，究竟我對未來有什麼打算呢？

　　當時的制度是將大學的科系區分為「理、文、農」三組，每組有不同的課業與教材，由高三起，分組授課。我必須先決定讀哪一組，然後才能分到適合的班級。

　　我決定學音樂，當我在心情鬱悶的時候，就有種大聲呼嘯的衝動，唱歌便成為最理想的發洩方式。宮家老二也喜歡唱歌，但他唱的是情歌。我們經常有意無意相互比賽，看誰的吼聲能把屋頂震垮。

　　但真的對音樂發生興趣，則是看了幾部有關音樂的電影。其中「翠堤春曉」一片最令我著迷，從初中第一次看到後，每次電影院重演，一定少不了我這個觀眾，一看我就想做個音樂家。只是，我從來沒有想到，居然也有機會決定自己的未來。

　　當然我也仔細地研判過其他的可能性，只因台中一中的升學輔導在高二，我沒趕上。所以只能根據自己所知道的科目考慮。老實說，我對大學的認識十分有限。

　　政治是我最怕的一種人類行為，我家進進出出的達官顯要見得多了。每個人在人前及人後，都戴著幾副不同的面具，為了爭奪權利，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我很欣賞《列子》所載的故事：帝堯為了尋賢禪讓，到了首陽山，遇到一位賢士，帝堯要請他去做官。這人聽了，忙逃進山中，到溪邊洗耳朵。一位放牛的看到了，問他在做什麼，這人說聽了帝堯要請他做官的話，污了耳朵，特此清洗一番。放牛的一聽大怒，忙把牛牽到上游，嫌洗耳朵的污水髒了牛胃…自古到今，厭惡政治的顯然不止我一個人。

　　經濟也是我討厭的，父親是清官，家中差堪溫飽。我從小沒有零用錢，雖常以為苦，可是眼見初中時，那些同學都毀於金錢，因此對錢頗為反感。另外還有一些無形的影響，例如我常聽人讚佩父親的人格操守，聽多了，清廉便成為我的一種價值標準。

　　此外，外交、社會、法律、歷史等學科，都與我的個性相違，剛浮上檯面便被淘汰了。數學本是我所喜愛的，可是自從我的「基數論」被代數老師羞辱後，心裡覺得很彆扭，也就對數學失去了興趣。後來又碰到家中巨變，無心學習，程度越差越遠，數學課本終於成了標準的「天書」。

　　由於我好動又好奇，從小見到任何新事物，總是纏著大人東問西問，不到弄個明白不休，最後總是換來白眼。再若是看到能動的機械，就有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驅使著我非把它拆開不可。這也是我惹禍上身，常常挨打的根本原因之一。好在拆多了，經驗豐富，家中的東西一壞，我總能修好。更妙的是，每次修完了，準會多出幾個零件來。

　　記得最令我困惑的，是個上發條的老式留聲機，不論我怎樣拆了又裝，裝了又拆，始終找不到機器裡面那個唱歌的「小人」。直到有一次，我偶然發現把唱針插在火柴盒上，劃過唱片上的迴紋，火柴盒居然也能發出聲音來。我才知道唱片的紋路並不平滑，使得唱針振動，聲音是盒子共鳴所發生的。

　　我的修理技術得到肯定，是因為一個德國製的鬧鐘不走了，店家說不能修。我便徹底把它解體，發現原來是動力發條斷了，那種發條是鋼製的，彈性極強。我想盡了辦法，膠不上，黏不住。最後只好學鐵匠，把剩下較長的一半發條，丟在廚房的「煤球」爐子裡。等到燒得通紅，將一端搥得疊回來，再鉤住固定的柱子。終於，鐘給修好了。只是有一個缺點，一天要上兩次發條才行。

　　父親有支四五口徑的手槍，無意中被我發現了。花了些功夫，我能很熟練地把它分解、還原，而且經常上油、保養。我常幻想，如果遇到強盜，有槍在手豈不威風？於是我將子彈上膛，並把保險扣上。這些「技術」完全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而使用槍的「觀念」卻絲毫沒有。

　　有一天我正偷偷地把玩，突然被妹妹發現了，她叫著說：「我告爸爸去，說你在玩槍！」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槍對著她，恐嚇她說：「你敢告？我先打妳！」

　　「你不敢。」

　　我為了嚇她，便扣著扳機說：「我開槍囉！」

　　「你開吧！」她毫不在乎。

　　我一扣扳機，保險閂著，扣不動，我便撥開保險鈕。這時心裡突然一動，為什麼上了保險呢？再把槍膛拉開，一顆子彈平躺在膛中！

　　剎時，我渾身上下直冒冷汗，手腳發軟，竟然滑倒在地上。妹妹以為我在陪她玩，自己裝死，帶著勝利的微笑走了。自此以後，我一見到槍就心驚膽跳。

　　前面提過，我自己動手做「油印機」，做反射式「放映機」，還設計過玩具水槍以及很多有趣的機械。可是當時社會環境配合不上，父親認為只有讀書重要，這些雕蟲小技會「玩物喪志」，在家中絕對禁止。

　　有一次我做得太過火了，那是在初三，我學會了裝收音機。但由於台灣是戒嚴地區，所有的通訊器材都受到軍事管制，有錢也無處可買。我發現父親汽車裡有個直流式真空管收音機，從來沒有人用過，於是我偷偷地把能拆的零件都拆了下來。一面參考書本，一面動手，將之改裝成一部「交流式超外差五管收音機」。

　　靠著這五隻真空管，我做了不少電子實驗，那一陣子對電子簡直入了迷，見到任何電器都想要，得不到便偷，包括宮家也是我偷竊的對象之一。每天不管去哪裡，總會帶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

　　我發現「礦石耳機」並不需要「天線」，那時我所能找到的耳機，都是電磁式的，一片鐵片下面是個感應線圈繞著的磁蕊。當直流電通過感應線圈時，磁蕊便會產生磁力線，使鐵片振動。空中的電磁波是交流的，礦石具有整波的功能，能將空中的電波分割成為直流半波，立即可以收聽。

　　當然，除了耳機外，還有選台、天線、音量增益等問題。但是我對礦石耳機有興趣，唯一的目的是希望做一台超小型的收音機，以便上課時偷聽。礦石耳機不論怎樣設計，因為音量小，分頻都不理想。而我所用的器材都是軍事報廢品，經常不是這裡壞便是那裡失靈。最可惡的也就是這種「不可測」的因素，非常浪費時間及精力。

　　有幾次，我猜想是耳機壞了，便把耳機拆了下來。那裡面的線圈比頭髮還要細，一不小心，線一斷，可就真正報廢了。拆了幾次，技術熟了，我認為耳機雖小，裡面的空間還可以充分應用，便設法把礦石固定在耳機裡。

　　這種小工程可大不易，首先是礦石的靈敏度不穩，良好的接觸點非常難選。終於我用兩個小彈簧解決了，再要把小彈簧及礦石裝進耳機的空隙裡，真有如駱駝穿針！差不多忙了一個多月，我鍥而不捨，最後成功了。一隻耳機，外加一根下垂的短短天線，就可以收聽距離最近的廣播電台！

　　完成後，我拿到學校去「現寶」，同學們爭著把玩，一不小心，把那根脆弱不堪的天線給弄斷了！那時的挫折感，簡直不能以言語來形容。完了！再做一個？我實在沒有耐心，而且也沒有足夠的材料了。

　　無意中，我把已經壞了的耳機放近耳邊，沒想到竟然還有音樂聲！不錯，果然是電台播放的音樂！為什麼天線斷了還收聽得到呢？為了要找出原因，我又把它拆開，原因沒找到，只是再還原時，耳機卻徹徹底底的報銷了。

　　我實在太忙了，沒有再做第二個。其實不用天線的理由很簡單，電磁線圈本身就有電感，只要離電台近，就會有足夠的電力推動耳機。很可能我當時所做的耳機，是世界上最小的收音機。天下所謂的發明，不也就是排列組合出來的嗎？

　　不久，我的房間變成了「實驗室」，為了要試驗「磁場」，我把偷來的電線圍繞在牆壁四周，通以電流。由於沒有電流負載觀念，一接電，就把家裡的保險絲燒斷了。

　　因為天天修保險絲，我發現到家中電源一根是火線，一根是地線。我用一支很長的鋼筋，深深地埋進地裡，作為自己的地線，再接上家電的火線，另成一個迴路。這一來，不論我怎樣用電，電錶始終不動。有時兩根電線的負載處冒起青白色的火弧，家裡的電燈就一明一暗有如鬼火，接下去就傳來父親大罵電力公司的吼聲。

　　這些實驗叫我又興奮、又害怕，由於我曾被電擊過多次，深知那種痛苦。為了防止家人無意中撞進來，我便在房門的把手上，貼了二片銅片，各接上電源。只有我知道，在銅片之外的位置比較安全，摸到銅片準會被電擊。

　　我從來沒有想到這會有什麼後果，只認為這樣就不會有人進來了。一天，我放學回家，突然見到房門洞開，屋子裡乾乾淨淨的，所有偷來的寶貝、多時的心血，全部失蹤。當然免不了還挨了頓狠打，連一向溫柔的阿香也對我怒目相視。

　　玩夠了，也玩怕了，我對電的興趣消失了，從此再也沒有去想它。

　　到了考慮未來前途的當兒，這些情景也都點點浮上心頭。是否該學機械？電子？為了什麼？這些在我經驗裡，摸摸就會了，還用得著學四年嗎？此外，在當年除了好奇之外，我只是利用這些「技術」來製造自己所需要的「工具」，再應用工具做我喜愛的事物。重要的是後者而非前者，那我去學技術做什麼？

　　所以，我決定不學理工，農、醫科則是連想都不曾想過。剩下來的，只有我真心喜愛的音樂、美術、文學三科，一時之間「魚與熊掌」難以取捨。

　　考慮再三，我認為畫畫不用學，大自然的一切都是我的老師，只要有鑑賞力，我可以自畫自學。文學也是一樣，或許寫作需要些技巧，可是在學校從來沒有一個老師教我如何作文。每次上作文課，老師只是出個題目，便由各人埋頭去寫。最後本子發下來，上面幾個紅筆圈圈，加上一個分數，了不起有兩句不痛不癢的評語。這又代表了什麼？那有什麼可學？又學得到什麼？

　　記得毛姆著的《一生必讀之十大名著》中，說到作品成敗的關鍵，並非文字的寫作技巧，而是生活的體驗。生活體驗是無人可教的，我只要用心體會就是。

　　只有音樂，那是令我感到陌生的世界。「她」超然於生活經歷之外，是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抽象的、絕對的精神境界。區區幾個音符，就可以讓我熱情奔放或是心酸淒楚，好像在宇宙的某一個地方，有個力量操縱著，一切感受都由不得己。

　　人的生理結構很微妙，聽覺的功能或許不是最強的，但卻隨時可以提供外在的一些動靜狀況，好提醒視覺去觀察。我們可以閉上眼睛，拒絕看任何東西，卻無法阻止聲音侵入我們的耳朵。不僅如此，聽覺中樞還直接連通反應中樞，以致人對聲音特別敏感。

　　動物生存的威脅常來自環境的變化，或者是其他生物的攻擊。這些情況經常會產生震動，發出音波，所以動物便發展出聽覺，以利於生存。又由於音波的傳送比較不受地形及環境的影響，所以由聲音辨識出是求偶或是警兆，遠比視覺來得容易。人類承襲了動物的生理結構，對聲音的感受直接了當，並能毫無保留地傳輸到大腦的神經中樞，瞬間導致人的感知。

　　宇宙中時時刻刻都有各種能量的變化，以致聲波充斥在空氣中，無休無止地傳播著。有的聲音需要聽覺辨別，以作利害的判斷；有的則無關緊要，對我們毫無威脅。為什麼在這些變化中，人能夠下意識地隨時作出正確有效的分辨呢？

　　聽覺中樞有種功能，就是當某一系列聲音一再重複時，「感覺閥」會自動提高，使聽覺神經不受其干擾。而變化不斷的聲波代表著新發生的狀況，其感覺閥低，故能保持敏銳的感受，立刻被聽覺察知。

　　於是，音樂家出現了。他們利用聲音直接撼動人心的力量，選擇了能使大腦細胞產生共振的諧和音，使人在音樂中得到共鳴的感受。又由於「感覺閥」的生理結構，所以必須加上各種變化。然而太多的變化又會讓人分神，故變化中要有規律，使人容易熟悉，產生親切感。所謂親切感，實際上就是大腦神經已經有了導通的神經通路。因為已經導通，所以電阻低，意識中樞的電勢就很容易流經該區。

　　人對事物的興趣，就是指意識導向阻力最低的有利狀態。人對事物的瞭解，則是該事物與自己相關的信息。有些事物雖然瞭解得很透徹，卻不見得能引起興趣，因為一成不變的通道，又會提高感覺閥。好的音樂都有適度的變化，既符合規律性，又能維持感覺閥的靈敏度。從對音樂的分析，我發現它與人性有絕對的關係。

　　我不敢說當年就是這樣想，但有一點卻是千真萬確，我認定由音樂可以瞭解人性。基於自己的遭遇，我急欲追求對人性的認知，所以，我決定學音樂。

　　同時，除了探索人性外，我還想學一些創造的方法。從小我就被逼著思考，全靠自己解決問題，長年累月下來，養成了用腦筋的習慣。習慣養成後，思考變成了一種「反應」，腦筋動得很快。有了這個長處，我發現自己什麼都能學，而且學得又快又好。但是，模倣是一回事，每到想創造些什麼時，腦中卻是汪洋一片，無從下手。

　　我直覺地認為，繪畫只是模倣大自然，文學也不過描述人間事物，只有音樂完全是創造。所以一定有一種「創造的方法」，否則如何把那些無機的音符，組織成為動人心魄，歌之泣之的「天籟」？

　　音樂屬於文組，因此我選擇了高三戊班，專攻文科。

　　台中一中的師資比我在台北所見的要好，也可能是進了高三，遠離了家庭糾紛和無謂的煩惱，所以開始注意到老師的素質。

　　比如說一位姓王的歷史老師，他講課時常把自己的看法與書本上的觀點相互分析、比較。記得最清楚的一件歷史公案，是歷史課本上說漢朝王莽「禮賢下士，布衣終生」是「偽善」。

　　王老師批評說：「什麼是『偽善』？在人前和人後，在過去和現在表現得不一樣，這叫做『偽』；如果有一個人的『善行』是『偽』，當然是『偽善』。而王莽『禮賢下士，布衣終生』，這句話分明是說，他在人前人後，一輩子從生到死都是這樣，怎能叫偽善呢？」大家聽了，都覺得有理。

　　王老師繼續說：「不論是什麼人，要人人讚美是不可能的，我們要有判斷力，不能盲目相信史書，因為史書只是少數人的記述…」

　　這些話對我的幫助非常大，個人行為的可信與否，應以終生的表現為依歸，不必在意別人一時的批評。記得母親也常常用這個觀念來教導我，但是我覺得很難做到，因為我對自己沒有信心，不知道怎樣才算正確。

　　還有國文老師，他把上課的氣氛弄得很輕鬆，常常講解些課外的題目，幫助我們瞭解課文。尤其在作文時，他從來不出題目，任憑各人發揮。同學若寫不出什麼，畫個大押，他也不以為忤。但遇有值得誇贊的文章，他一定提出來講評一番。

　　一中的自由學風很盛，我們宿舍裡有一位同學，在床頭掛了個「鐘擺」，每天埋首研究「自由落體」，不幸他後來被家人強迫進了醫學院。還有甲組一位同學楊維哲，他把大學裡有關數學的課程全都自修完畢，常為人所津津樂道。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有一天，幾個同學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說在台中戲院隔壁樓上有幾個美國人，他們一邊往樓下撒鈔票，一邊對撿錢的人拍照。同學們無不憤然，愛錢本是人的天性，美國人怎麼能自以為有錢，便利用人性的弱點，拍照侮辱中國人。

　　一傳十，十傳百，沒有多久，幾乎全宿舍的同學都被驚動了。事不宜遲，大夥不約而同地，都往市區跑。

　　誰知一到校門口，就有位教官等在那裏，把著大門。仗著人多，同學們開始起哄。有位同學向教官解釋了經過，然後大聲問：「我們讀書是為了什麼？難道眼睜睜地看外國人侮辱我們？」

　　同學們一陣叫好，教官想了想，說：「好，要去我們一起去，排好隊，一切聽我指揮。」

　　同學們立刻響應，自動排好隊伍，準備出發。

　　正要走時，又有同學跑回來，說事情已經解決，幾個老美被警察請走了。

　　幸而沒有鬧成大事，但是過不多久，那位教官卻被調走了。

　　另外一次，是「劉自然事件」爆發，全國嘩然，同學們也群情激憤。起因是一個美國人在台灣殺了人，結果美軍當局卻使用「治外法權」，硬判殺人的美軍無罪。

　　在我以往的印象中，美國人都是些自命財大氣粗的暴發戶。他們胳膊上老「掛」著一個身材嬌小、打扮怪異的廉價吧女，吊兒郎當的到處招搖。

　　當時台灣的觀光業並不發達，在台的「老美」實際上只是些待遇不高的水兵。但因用的是美金，台灣生活程度又低，所以其享受驕人，每每令國人自慚形穢。

　　我們原是自尊自信的民族，有自己的價值觀念。只因目前國力衰弱了，需要美國盟友的協助。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就應該犧牲自己的基本信念，喪失國家的主權。人會死，國會亡，江山也會易容，但沒有任何人甘為人之奴。

　　同學們知道學校絕不容許大家去惹事，便打算偷偷地與其他學校聯絡，約好時間，準備一同上街遊行。

　　我們還在商議中，有位外號「小教官」的教官，深夜把我叫去，劈口就說：「你不要把台北的那一套給我帶到台中來，我不是好惹的！」

　　我猜是為了劉自然事件，故作不懂，問道：「我把台北哪一套帶到台中來了？請教官講明白一點。」

　　「你想來鬧學潮，是不是？」這是當時司空見慣的「白色」管教公式，小教官先把「黑帽子」給我扣上。

　　我一聽，滿腔怒火都激發了。從小到大，老是碰到各種不平，這次開會我的確是參加了，也說了幾句話，但絕對算不上是鬧學潮。

　　我立刻抗聲道：「教官！請你不要血口噴人，什麼叫鬧學潮？」

　　小教官哼了一聲，說：「你怕我不知道？你家住台北，為什麼到台中來讀書，一定沒幹好事！」

　　我只覺得熱血上衝，脫口而出：「好！你敢侮辱我的人格，你去叫宋新民來，問問他我為什麼來台中！」

　　這話一出，把小教官給搞糊塗了，在學校還沒有人敢對校長這樣指名道姓的。他的氣燄突然低了，小心地問我：「請問宋校長和你是什麼關係？」

　　「他以前是我父親的部下！」總算父親可作擋箭牌了，挨了多年的打罵，這時抬出來，心中不無感慨。

　　「啊？那請教令尊是…」

　　「朱懷冰。」其實我並不知道父親到底有多大。

　　他立刻換了一副面孔，說：「朱老將軍，是的，是的，黨國元老，黨國元老，那你要多為令尊想想才是囉！」

　　這是生平第一次沾到父親的光，從此小教官對我另眼相看。

　　原來不只是我而已，小教官採用各個擊破的技倆，大家都被他約談了，只不知是誰通風報信的。總之，這次事情就此過去，台中一片平靜。而同學們餘波未息，有的決定要投筆從戎，以便捍衛國家的尊嚴；有的則頹喪失志，決定自我放洋。至於我，心裡多多少少感覺到這種屈辱絕非一日之寒，我一定要追究根源。

　　寒假時我回到台北，一進家門，就見到一位女仕，很自在地坐在客廳裡。我雖然有點奇怪，因夜路走多了，這些小事也沒加理會。

　　父親下班回來，見到我只點個頭就進房去了。吃飯時，那女仕就坐在父親旁的「客座」上，還常常給父親挾菜。敏姐也沒看到，只有妹妹還在。我心中納悶得很，又不好問。

　　靜靜的吃完飯，父親和那位女仕進去了，我忍不住問妹妹：「那個女人是誰？」

　　「那個女人是我們的後母。」妹妹冷冷地說。

　　「後母？為什麼我不知道？」這種鮮事恐怕只發生在我們這個不可思議的家庭中。

　　「爸爸就是怕你知道，才送你去台中讀書的。」

　　「奇怪！為什麼怕我知道呢？」

　　「我怎麼曉得，姐姐也結婚了，她先搬出去，爸爸才結婚的。」

　　「姐姐結婚了？」

　　「是爸爸逼的！她走時才可憐哩，沒人理會，也沒有人幫忙。好像一隻小螞蟻，一天搬一點東西，好幾天才搬完。」

　　「爸爸什麼時候結婚的呢？」

　　「你去了台中，姐姐嫁了以後，後母就進門了。」

　　「那麼快？」

　　「你不記得她了？她以前穿軍服，常來找爸爸。」

　　「是那個女政工？」我記起來了，她來過幾次。每次來時，都身穿軍服，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好像是向父親請教什麼軍國大事似的。

　　「是我們的媽媽。」妹妹提醒我。

　　我忘不了敏姐對待我母親的態度，自己曾是受害人，當然絕不能和敏姐一般。想到這裡，我立刻站起來，說：「我去叫她一聲。」

　　「你是好意，可是要知道人家願不願意哩！」我聽出弦外之音，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有多少選擇。

　　我敲門進去，她坐在父親身邊。我意味深長，故意說：「媽！對不起，剛才我不知道你是我媽！」

　　她看看我沒有開口，父親就說：「你出去吧。」

　　中學畢業了，要考大學，父親叫我留在台中，準備考試。

　　音樂要加考術科，我對銅管樂器很有把握。在成功中學，我是軍樂隊開隊元老之一，各種樂器都玩過。至於學科，班上曾舉行模擬考試，我的成績不差。當時台中一中的升學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所以心理很篤定。

　　不知是哪裡吹來的邪風，宿舍裡盛行請「碟仙」。傳說濟公曾開示，明年一定反攻大陸。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傳說，眾口鑠金，似乎靈驗異常。我有過「觀音菩薩」的教訓，更認為這種碟仙有如兒戲，始終不信，天天與同學辯論。

　　碟仙的玩法，是先在一張紙上寫些中文字及英文字母，再用一個碟子，反扣過來，在碟沿畫一個箭頭，這就是全部的道具。玩的人由一到四個不等，其法是先禱告祈求，可以指定神尊或是鬼魂，再不然任憑機緣。

　　玩的人各伸出食指，輕輕按在反扣的碟底上。據說碟仙一來，就會帶著碟子移動，等它停下來時，將碟沿箭頭所指的文字，逐一記載下來，便是「神靈」的指示。

　　傳說中舉凡交友、升學，碟仙都有求必答，有答必驗。很多同學想知道心目中的女友，而中文人名用字不可能在一張紙上寫全，便以英文字母代替。妙的是所問到的女友名字，經常不是Mary便是Lucy。因為中學生所知道的英文名字有限，連編都編不出新花樣！

　　我與同學們爭辯得幾乎傷了感情，我不懂為什麼這樣簡單的道理，居然還看不明白？如果僅以娛樂的立場分析此事，本來無可厚非，總比年輕人上街鬧事好。但如果在理性上，硬要相信碟仙顯靈是實，我認為此人智力大有問題！

　　為了免費唇舌，我們決定採用科學方法，親身試驗。共有六位同學志願參加，我們慎重其事的齋戒沐浴，花了三個夜晚，輪流上陣，虔心祈求。

　　最後，大家一致認定，除了個人的心理作用外，碟仙根本不存在。但有一位信心極深的同學，到了最後一刻才來，他指責我心存成見，所以碟仙不願意來。並堅決表示，只要他代我參加，一定能成功。

　　果然他一上陣，碟子便滿桌飛馳。我分明看到他眼睛搜尋著字，手指並控制碟子運轉。但他發誓賭咒，一口否認。

　　依我對他的瞭解，他沒有任何理由來騙我，尤其不可能用這麼幼稚的手段。再說，大家都犧牲了溫習功課的寶貴時間，為的是追求真理，他更沒有理由專門來作對！那麼還有什麼原因呢？果真是我有成見嗎？

　　我早已養成一種習慣，每當遇到不能瞭解的事，就會不由自主地潛心觀察，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的確，要指責他有意搞鬼，的確是不公平。他雖然閉著眼睛，瞇出一條微微的細縫，但眼皮卻一動也不動。我知道有些人睡覺時，眼睛不能完全合上。這種情形很難偽裝，除非是長時期養成了習慣，否則眼皮難免會眨動。

　　於是，我要求他將眼睛完全閉上，他則認為已經閉上了，只是天生不能閉得很緊。我試著用手在他眼前晃動，他說感覺得到光影，卻不知道是什麼。

　　其次，我發現他的反應很快，只要碟子一動，他立刻加速「跟上」，將碟子又推進一小段距離。很顯然，只要有兩個像他一樣的人同時來玩碟仙，若其中有一個人的手不慎顫抖了一下，另一個人就會放大一倍。如此一來，碟子自然而然就不斷地移動了。

　　我作了一個試驗，偷偷叫其他的人把手拿開，然後把碟子推了一下。果不其然，只需要他一個人，碟子就「興奮地」往前衝。不過，由此也可以証明他並非存心搞鬼，因為當他的加速度終止後，碟子又停了下來，他則痴痴地靜候著。

　　同學們在一旁觀看，也能理解這種現象。只要玩的人相信，便會認為碟子的運動就是碟仙的神力，於是隨著碟子的動向，各出其力，大家都有貢獻。

　　然而，這還是不能解釋為什麼碟子會停下來，且指在字上。一再反覆試驗下，這一點也有了合理的答案。

　　當碟子開始移動後，玩的人都跟著緊張起來，大家都預期將會停止，各人的手指就有意無意地抬了起來。更妙的是，這時全場的注意力都轉移到碟子的動向上，而忘卻了人的因素。我緊盯著那位同學，要看看他的反應如何，只見他本能的張開了眼睛。

　　他也很警覺，知道在做實驗，馬上又把眼睛閉上。其實這樣已經夠了，在那一瞬間，碟子附近的字形，已經映在他腦海中。下一步則是他的意識作祟，因為他已認定將停在何處、或者不停，所以不需要刻意做假，就可以將手指提起來。

　　雖然這個理論大家爭論了很久，但沒有人否認在玩的時候，多多少少有種猜測的心態，至少希望碟子落在「有可能性」的文字上。就是這點「合理的」希望，使得人的手指有了「抬起來」或「繼續加速度」的分別，也決定了碟子的運動方向。

　　尤其是當一個人自以為他有這種能力時，他的期望與關注必然較他人為強。有意識的主導可以說是欺騙，而無意識的行為卻容易以訛傳訛，混淆視聽。

　　為了証明這種無意識的主導行為，我堅持要將參與者蒙起眼睛。只有在大家都看不見的情形下，碟子還能停在文字上，我才願意承認有碟仙的存在。

　　大家都同意了，由於從來沒有人慎重的要求把眼睛蒙起，因此也沒有人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但是這位同學很有信心，同意試驗。在多次的試驗下，碟子完全亂了章法，跑跑停停，一直不能「到位」。

　　這次的試驗証明了這位同學不是存心欺騙，但是我卻看到了事件的另一面。世上有很多自以為是的人，或為了引人注意，或為了私人利益，儘管無心為惡，卻非常堅持己見，常使得信念不堅的人，無從客觀的分判是非。

　　這種後果的嚴重性，遠比有心為惡者為大，所謂「一犬吠形，百犬吠聲」。世人有明辨是非能力者太少，絕大多數都是隨聲附和。尤其是這種值得信任的好人，不論他說得有理無理，人都寧願信其有，反而常常使真理蒙塵。

　　到了大學集體報名的前一天，宋校長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問我準備得如何。我說很有把握。宋校長說：「不要太有自信啊！去年本校還有好幾個人沒考上！」

　　「起碼我的術科可以拿高分…」

　　「術科？你為什麼要考術科？」

　　「音樂要考術科的。」

　　「音樂！！」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這怎麼得了？懷公不罵死我了？」

　　我吃了一驚：「音樂有什麼不好？」

　　「糟了！糟了！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我以為你…」他急得說不下去了，停了會兒，又說：「懷公知不知道這件事？」

　　「這是我自己的前途，爸爸也管不了！」我振振有詞。

　　「唉呀！邦復，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還不知道懷公的脾氣嗎？他把你交給我管，對我囑咐了不知多少次，說你天分很高，要你學理工…」

　　「為什麼一定要學理工呢？假如人人都該學理工，還要別的科系幹嘛？」

　　「唉！你不要跟我辯，問題在我怎麼對懷公說呢？」

　　我不願為難他，明知跟父親提了，一定通不過。我只好說：「那麼讓我自己向爸爸說吧！」

　　宋校長立即撥了長途電話給父親，說：「懷公，邦復有話對您說。」他把燙手蕃芋丟給我。

　　我接過電話，說：「爸爸，我在填大學報名單，我要考師大音樂系…」

　　「什麼？」電話裡的吼聲震耳欲聾。

　　「音樂系！」我肯定的說。

　　「叫宋校長來說話！」父親很瞭解我的倔性子。

　　宋校長也聽到了，一臉的無奈，拿起電話，只是喏喏連聲。過了好一陣子，宋校長轉過頭來問我：

　　「你有沒有第二志願？音樂是絕對不行的。」

　　怎麼辦呢？我腦中空白一片，從來沒有想過第二志願的問題。既然音樂被否決了，就學藝術吧！不幸的是，父親仍不同意，再換文學也不行。

　　我放棄了，便對宋校長說：「麻煩您問問爸爸吧，只要是文組，由他決定好了。」

　　父親堅持我考理工科系，宋校長解釋說現在實行文理分組。我已選了文組，理組的功課沒有學，不可能考得上。

　　父親不明白為什麼要文理分組，卻堅持除了理工外，不許我讀大學。

　　宋校長急得滿頭大汗，我則死心塌地，不讀大學也罷。

　　最後，宋校長想到一個方法：「懷公，您是黨國元老，為國家貢獻良多，我們學校每年有十個名額保送軍校，能不能讓邦復從軍報國呢？」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父親總算答應了，宋校長也笑了，我也無可無不可。還是我的預感正確，當我決定要學音樂時，就有點難以相信，我居然能夠決定自己的前途。

　　同學聽我說要保送軍校，都表示遺憾，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瀟灑地拿起籃球，一個人走到球場，在眾人的讀書聲中，投起籃來。

　　有位教官看我成天打球，便好心勸我，說快考大學了，應該利用時間多讀點書。我告訴他，我已經保送軍校了。

　　教官問：「你打算進什麼軍種？」

　　「當然是空軍。」我並沒有認真考慮過，只是在直覺上，空軍死得比較痛快。

　　「不可能，」教官搖頭說：「你有近視，進不了空軍。」

　　我楞了一下，說：「那就海軍吧。」

　　「也不行，海軍也要視力好，你只能進政工幹校。」

　　「政工幹校？」籃球滾得老遠，我也顧不得撿了：「政工幹校我不去！」

　　「為什麼？政工幹校有什麼不好？」

　　「從軍就是為了打仗，搞什麼無聊的政治工作？」我不能說我見過一些「搞思想」的人，被他們嚇破了膽。

　　教官眼中閃過了一絲驚恐的神色，不再多說，搖頭而去。

　　我回到寢室，和幾個同學談起這件事。大家七嘴八舌地出點子，但是誰都沒有方案。

　　最後，有個同學建議說：「文組你父親不同意，理組也不可能，可是還有農組可以考呀！至少你只犧牲生物和解析幾何，一共一百分，才六分之一而已。」

　　「農組？」我覺得總比政工好：「可是農組學什麼呢？」

　　一時大家都呆住了，因為宿舍中沒有人報考農組。

　　我想起《鐵騎銀瓶》中的新疆大漠風光，養馬總該是農科吧？我問：「有沒有養馬系？」

　　大家都笑了，有人說：「有畜牧系，一定可以養馬。」

　　「好，就這麼決定了，我考畜牧系。」我的反應一向很快。

　　「其他的呢？你總得填別的志願。」

　　我喜歡吃西瓜，學學種西瓜也不錯，大家猜了半天，認定農藝是種西瓜的。因此我便決定了三個志願，第一是台大畜牧系，第二是台大農藝系，第三是台中農學院農藝系（那時台中農學院尚無畜牧系）。

　　這次父親沒有反對，因為照他的說法，一旦我們反攻大陸，老家珞珈山下還有塊地，學農至少回去還可以耕田。我一生的命運，就如此這般地決定下來了。

　　大學聯合招生的窄門很難擠進，總共六百分。我卻有一百分肯定交白卷，我不相信會考得上。別人都在死啃活拚，我則聽天由命，每天悠哉遊哉，照樣打球玩耍。

　　考完試，像是應付完了公事，我已準備好去當兵，心理非常輕鬆。十多年的學生生活，像是一場惡夢，我不知道學到了什麼？有什麼用？為什麼要學？我也不知道別的同學是怎麼想的，彷彿人人都是為了考試，考試的目的還是為了下一次的考試。

　　在無盡的考試中，我考怕了，白天還好，我可以靠打球、看小說來忘掉它。但是在夢中，一切可由不得我控制，永遠是考試！考試！而且千篇一律，永遠是清一色的結果，繳白卷！繳白卷！

　　我這一生似乎注定要在苦海中掙扎，白天如同漫長的惡夢，一層又一層的巨幅布幕，把我緊緊的裹住，束縛得透不過氣來。入夜更是無休無止的惡夢，重複著所有難以擺脫的、令我心神狂亂的恐懼。

　　雖然生活中的一切都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支配著，由不得自己作主。可是隱隱約約中，我總覺得我遲早會醒來的。只有在醒了以後，我才可能有真正的生命。

　　不幸的是，我居然考上了！考到了台中農學院的農藝系，離我養馬的志願只差了十分。這時方才有點悔意，早知道惡夢未了，多拚個十分又何妨？

　　更令我失望的是，農藝系種稻不種西瓜，這大學四年顯然又是苦海無邊。別人考上大學都在歡天喜地的慶祝，只有我，反而惱恨不已。

　　台北市在這些年間，整個樸實的風貌都被高大而雜亂的建築蛀蝕殆盡。南京東路成了市虎的競技場，松江路也在拓寬。後面長春路原來平平坦坦的一片稻田，如今好像被耗子啃過的大餅，零零落落的，殘磚碎石散布一地。

　　不僅是景物不再，人事亦非，宮家搬到新店去了。她們的新居在一個小丘的半腰，叢林遮掩之下，一棟老舊的木屋，屹立在歷經風雨沖刷、落石處處的斜坡上。

　　宮伯母知道我考上台中農學院，她眉毛一揚，對我說：「沒考上台大，不算進大學，你明年再考吧。」

八、冬至

大學、校園、溫情、覺醒

　　除了痛惜失去了騎馬的機會外，我根本沒想到台中農學院和台灣大學有什麼分別。反正已經打算好，混完這四年了事，說什麼也不會去重考。自後宮伯母覺得我沒有出息，不大贊成小妹與我來往。

　　我和小妹的感情，一直是在半公開狀態下迂迴前進。由於我在台中讀書，只能在寒暑假時，找個理由，溜到新店，略沾一點她青春的氣息。可是每次見面，我就感覺到她與以往有點不同。她變得更活潑，更明朗，交遊也一天一天廣闊。雖然她嬌憨如故，倔強如故，但已經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位小女孩了。

　　我有預感，在各種主觀、客觀的環境下，想要與她長相廝守的可能性非常小。可是，在我有限的經驗中，她幾乎佔據了所有美好的回憶。只要是歡樂的泉源，就有她的倩影。有一段時期，我甚至連對電影明星的審美角度，都要看與她有多少相似性而定。

　　我極力地把自己的心扉嚴密地封鎖住，朝夕懷想著她，把她淨化、美化，對任何異性絕不多看一眼。即使她拋棄我了，我仍舊擁有她，至少在我用希望和幻想所堆砌的神聖廟堂裡，她永遠屬於我。

　　開學後，我住進了農學院學生宿舍。實際上，我們住的是一個儲藏室，因為學校宿舍不夠分配，大一新生皆不得住校。但是在中國社會上，永遠有例外，永遠離不開人情關係。所以我們八個新生，都仗著特殊的關係，擠進了這間沒有窗子，隔牆便是澡堂，又濕又小的「特權儲藏室」。

　　室內剛好排滿四張雙人床，連轉身的空間都很有限。事實上，住宿舍沒有一點好處，遠不如在學校附近租間房子舒服自在。可是，家長的想法不一樣，有的為了省錢，有的為了方便，我則是因為父親交待學校要嚴加管教。

　　同寢室裡農藝系的有三位，除了我，還有位「老師」。他身材瘦長，隻身在台，曾做過小學教員。他靠著半工半讀，為學生補習維生，由救災總會介紹而來。另一位叫「大胖」，每當他在房中，空間便顯得出奇的狹窄。他有著彌陀佛的度量，脾氣極好，成天臉上掛著笑容，什麼都是好！好！

　　另有一位是園藝系的，個子瘦小。由於他們班上陰盛陽衰，女生便選他做班長，因之綽號「小班長」。此外，還有一位「財主」；一位「愛因斯坦」；另有一位二年級的，不知為何淪落到擠儲藏室的地步。他一身細皮嫩肉，長相非常清秀，加上愛打扮，說話輕聲柔語，大家都叫他「小妹妹」。

　　新生訓練時，教官見大胖身架非凡，便叫他做值星官。時勢造英雄，大家都對他刮目相看，連帶著儲藏室成員也沾了光。我突然發覺所謂大學也不過如是，只憑長得胖一點就可以睥睨風雲，成為風頭人物，其他也就可想而知了。

　　然而，還沒正式上課，就証明了大學是有些不同於中學。各式各樣的社團代表，紛紛來到儲藏室，拉我們入社。其實，我在成功中學時，就曾登記了全校第一個社團，名為「楓海社」，宗旨是出版刊物。發行了幾期後，就難以為繼，最後不了了之。

　　現在進了大學，我不再是小孩子了。為了表示自己的清高，不喜歡搞活動，更討厭聽口號，所以一概拒絕，什麼社團都不參加。

　　有一天晚上，小班長問我們想不想吃免費點心。我知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所以不想去。但老師、大胖和小妹妹幾個人一再起哄，而且保証在大學白吃絕不會有後遺症。我也的確有些口饞，不吃白不吃，便隨大家一同去了。

　　正如我所料，高年級的同學一個接一個的輪流上台，發表演說。台下則亂紛紛，反正各說各的，誰也不理會別人在說什麼。

　　至於免費點心，全是些花生、瓜子，量很多，一時吃不完。等到聽得實在煩不過了，仗著我們幾個在一起，玩心又盛，便拿著花生丟來丟去，打起花生大戰來。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波又一波的疲勞轟炸，我發誓再也不貪這種口福。謝天謝地，終於散場了，正要走路時，一位高年級同學把我們攔下，說：「你們要開幹事會，現在不能走。」

　　「什麼幹事會？」我們莫名其妙。

　　「你們幾個都被選為新幹事了，難道不知道嗎？」

　　我們面面相覷，一個個做聲不得。

　　「我們不是社員，只是來白吃的。」我只好說老實話。

　　「進了這個門，就算是社員，今天白吃，明天要繳費的。」

　　「可是，我們什麼都不懂，又沒有經驗，為什麼會被選上呢？」我又問。

　　「因為你們幾個人很活躍，正是我們需要的新血輪。」

　　慘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說不得，只好付出代價，把清高丟到一邊了。

　　在幹部會議中，小班長被選為總幹事，老師、大胖和我則被選為執行幹事。到這時我才知道，我們所參加的是「崑崙學社」，唯一的宗旨是「玩」，舉辦各種比賽。

　　我一向好強好勝，正因為太重視得失勝負，全力投入。後來心理上負荷不了，往往在競爭的當兒，全身顫抖，無法控制。

　　記得這是從下象棋開始的，在初中時，家裡有客人下著玩。我先是旁觀，後來會下了，便與家中親友對奕，勝多負少。贏了當然得意，輸了面子上就掛不住，總要找些理由解釋一番。因為怕輸，漸漸地一聽到要下棋，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而且越抖越兇，難以控制。後來改下圍棋，情況也沒有改善。所以，我不敢再跟任何人下棋。

　　不僅是下棋，賽跑、打球都是一樣。到後來，我簡直只要一想到輸贏，渾身就會抖顫不停。所以，我用盡一切藉口，避免參加任何比賽。然而，在學校裡常有各種班級對抗活動，不參加不行。最後我只好不斷地告訴自己，我是被逼參加的，輸贏與我無關。而且不管成績，不理會分數，這樣才能免除緊張。這是我自命清高的原因，正因為過於好勝，唯有遠離各種競爭活動，才可治本。

　　在成功中學時，我被選為籃球校隊，我猜唯一的原因是我從不貪功。我身材不高，得分也很少，打球只為了發洩無限的精力，一上場就拚命搶球。尤其是有「旱地拔蔥」的功夫，籃板球非我莫屬，搶到了便傳給別人投籃。因此，同學們都喜歡與我同隊，說我輸得起，脾氣好。實際上我是不敢投籃，進了沒什麼，不進，我會難過得要命。讓別人投最安全，免去了我心理的壓力。

　　老實說，我怕負責任，更怕被別人怪罪。我只要不負成敗的責任，不論做什麼，都能做得很好。在中學時，我不曾擔負過任何實質性的責任。只有在卅七班被選為風紀排長，比股長還要小一級。由於官小，責任不大，倒也敢作敢為，還幾乎被姓羅的同學擺平。

　　現在只因貪吃，自投虎口，怎麼辦呢？一是不負責任，反正誰也無法強迫我；一是找一個與競賽沒有關係的工作，只要遠離勝負，我就不會緊張、出醜。

　　所以，一開會我就毛遂自薦，願意負責文藝組。這一方面也是我對文藝有興趣，而且有過辦刊物的經驗。

　　剛進大學的毛頭小子總有點新鮮感，有點自命不凡。尤其是中學時代被嚴格控制，除了死讀書，身心受到絕對的保護。一旦壓力盡去，以前不敢的事，現在可以試一試了，要玩嘛，得玩些新花樣，瘋狂瘋狂。

　　小班長點子多，精力足，又當了總幹事。回到儲藏室，大家一起哄，他說了：「我這總幹事是玩真的，還是玩假的？」

　　「當然是真的。」

　　「好，那麼你們得服從命令！」小班長是一本正經。

　　「你儘管吩咐！」大夥尚不知厲害。

　　「好，說話算話，」他胸有成竹：「以後本室同學一律團體行動，違者罰款。」

　　財主問：「包不包括泡妞？」

　　「漂亮的妞大家公泡！」小班長對大家說：「贊成的舉手。」

　　全票通過，小班長便說：「今天開始，我們的第一個考驗是…」大家都在猜他搞什麼鬼：「人人一律脫光，排隊走到浴室洗澡。」

　　大家都叫起苦來，小妹妹立刻表示異議：「我是二年級的，不和你們團體行動。」

　　「罰十塊錢！」小班長鐵令如山。

　　財主的綽號似乎就是這樣來的，他立即挺身而出，說：「小妹妹，錢交給我，我管帳。」

　　有熱鬧可看了，大家似乎以為只有小妹妹要脫光，正好欣賞他的細皮白肉，於是都逼著他脫衣服。

　　吵了半天，小妹妹屈服了，央求著說：「脫光可以，但實在不好看，能不能披條毛巾呢？」

　　中國人到底保守成性，小班長嚷得厲害，其實真到脫時，他比誰都害羞。於是我們脫光了衣服，每個人用不同的工具，把身體重要部位遮好，排著隊，走向浴室。

　　這一來驚動了全宿舍，嘲笑的有，叫罵的更多，還有人喊著：「有種就不要遮遮掩掩，好讓老子評鑑評鑑！」

　　後來，我們不敢在宿舍耍寶了，改在晚上去運動場玩，為了要做沒人做過的絕事。不知是誰建議，比賽「撒尿」。在想像中，一定是大胖尿最長，結果每次都是老師奪魁。大家不服，有次逼著大胖整個下午喝水，等彆到比賽時，大胖卻因機械故障，怎麼都尿不出來。我們都怪他私自放水，大胖苦著臉，說不出話來。

　　有一次，愛因斯坦在樹叢中撿到一個「氣球」。大家把玩了半天，似乎與真正的氣球有點不同，都覺得怪異。拿去問高年級同學，結果被大大奚落了一番。我們很想見識一下這種保險過程，這也是我們夜遊運動場的潛在心理因素。

　　遠遠來了一對情侶，我們立即躲了起來，在昏暗的夜色中，眼看著他們相偕隱入一處草叢中。大夥又興奮又緊張，悄悄爬過去，卻聽大胖大叫一聲：「媽的！早不來，晚不來，現在卻來了！」

　　他這泡尿真可以創世界紀錄，可是也驚動了那對戲草鴛鴦，好戲看不成了。

　　胡鬧了一陣，正式上課以後，接觸到最高學府的核心，大家再也笑不出聲了。

　　我所見到的高年級同學，尤其是大四的，人人都死氣沉沉，戴著一副「畢業就是失業」懊喪的面孔。除了討論出洋，就是研究如何發財，毫無一點國家主人翁的氣概。

　　我們常在別人的閒聊中，聽說某同學是「某派」。等我摸清楚各個派別的來龍去脈後，才知道我們這所高等學府的真相，不禁對整個國家民族的前途，大失信心。

　　第一派是所謂的「唯美派」，他們學業成績最好，從不參加任何課外活動，也不關心除了他們自己以外的事務。他們多半在校外勤補英文，早就具備「托福」、「保証金」、「推薦書」等高級知識。說明白點，他們已經決定投效美國，只恨政府強迫他們接受教育太久，還要當兵，擔擱了寶貴青春。

　　曾有位「唯美派」大將對我說：「你說我不愛國？人是自私的，我怎麼會不愛自己的國？可是這個國家是我自己的嗎？如果是的，為什麼不讓我們參與？為什麼只有少數特權份子為所欲為？如果只要我做順民，我有權選擇做誰的順民。不管你對美國的看法怎樣，至少我還有個新的希望。可是在這個國家裡，我只是單相思，一廂情願。」

　　這些話到我真正能體會時，已經太晚了。後來，我也曾倒戈成為唯美派，這是當年所始料不及的。

　　第二派是「死忠派」，他們效忠的對象萬變不離其宗，就是現實的生存。凡是任何有利於他們團體、職業或是個人生存的，都可以效忠。一旦發現無利可圖，他們立刻棄如蔽履。

　　這派人多半成績中等，有些人一進學校就開始打聽哪位老師有什麼勢力。看準了以後，便想法籠絡親近，深怕不能成為帳前走卒。另一些人則拚命自我表現，大喊口號，想盡方法參加國民黨，專門監視異己份子，以圖躍升龍門。

　　第三則是「迷糊派」，有的吃喝玩樂，整天追求好日子；有的渾渾噩噩，分不清誰是誰非；有的則自行其是，不知道前途何在，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也忝為其中之一，也許是因為過去一直生活在家庭的狹小天地中，不曾受到社會的陶冶，沒有看到現實的真相。我想信不僅是我，其他的派友也都一樣。

　　由小環境可以看出大環境，學校所培養的人材，都是未來社會上具有影響力的人士，所以學校的素質影響社會的水準。同時學校的師資、制度、校風，又與當時的社會唇齒相依，因此社會上的各種風氣、現象，在學校中無不具體而微。

　　對現實有深切瞭解的人，由失望進而絕望，最後只有逃避，遠離這種自己無能為力的環境。而不甘逃避，或無能遠離者，只好設法適應環境，牽就現實。只有我們這些不知不覺者，眼睛還沒有睜開，愚笨遲鈍，除了自己的小天地，外在的事物一概不加聞問。

　　造成這個現象最直接的因素，是國人知識水準低落，沒有客觀的判斷能力。人民在政府善意的保護下，不僅學術教材經過淨化，連代表客觀的輿論也是異口同聲。思想更是不用說，嚴格的控制、殘酷的鎮壓，不容二心。

　　造成這種狀況的時代背景，則是政府在大陸失敗後，未能反躬自省，把所有責任全部推給共產黨以及不滿現狀的知識份子。因此不僅要反共，且要防範人民有知識（技術是例外）。而最佳的方式，便是愚民，使人人成為無知的盲從者。

　　當然，要問責任誰屬是不公平的，這是時代的瘟疫，世紀的酗酒症候群。極端的個人自由觀念急速擴張，侵入了自生自保的封閉性機體。正如一夥強壯而饑餓的美洲豹，衝進了衰邁而老弱的牛群中，一場慘烈的殺戮是難以避免的。這不僅是中國傳統文化受到考驗，各民族又何獨不然？甚至於全人類的發展方向，都面臨了抉擇！

　　在這人人皆醉之際，到底有沒有獨醒的孤魂，在旁觀的立場，透視這場劇變的前因後果？儘管今天世人已被感染，眾口鑠金，聚息成風。但是只要人類不毀滅，總會有痛定思痛，反省檢討的一天。在現實的人生，主流與非主流之間，也是一場意識型態之爭。好在人人都有自我表達之自由，這不正是自由的原意嗎？

　　一般說來，知識可以分為兩類，一是思維、判斷的方式，另一種則是工作、生存的工具。很不幸的，前一種方式，從小學到大學，由課本到課堂，我素未得聞。至於生存的工具，想要評估究竟學到了多少，唯一的方法是用金錢及地位來衡量。

　　於是，每年由各大學流出來的大量知識份子，在精心的規劃下，無一不是唯利是圖，唯我是尊的菁英。不喻可知，這種社會所導致的結果，必然是笑貧不笑娼。從樂觀的角度來看，國家富強了，社會繁榮了。但是集中了天下所有最精密的機具，創造了空前絕後的財富與資產，卻不表示這個社會上的人，就具備了思維判斷的能力。這些財富與資產，充其量只能滿足人生物質上的需求，難道人生僅僅是物質就能滿足的嗎？

　　少數人為了保存既得利益，但求一時的偏安，不顧千秋萬世的民族基業，這才是真正的病因所在。人人為己，事事循私，爭權奪利，貪贓枉法。只要個人行為不會影響改變到社會現狀的，都能暢所欲為。倘若有人為了國家利益，痛砭時弊，那怕是小有微言，也不能見容於當局，被視為異端而抱憾終生。

　　要求人人都做聖賢是不可能的，但是人失去了見賢思齊的機會，則是可悲的。人生有如航行在汪洋中的扁舟，沒有導航，得不到指引，扁舟會飄流到何方呢？當然，爭權奪利本為人生百態之一，貪圖榮華富貴也不算大錯。只是如果稍稍在良知中，供奉一尊神佛，存一點做人做事的道理，下一代就還有新生的希望！

　　我們學校裡人事傾軋，文鬥武鬥之醜態，日有所聞。有兩位女教授曾在教務處大打出手，事後黑函滿天飛，很多無辜的同學都受到株連。

　　有一次農化系一位品學兼優的同學，只因看不慣這種亂象，氣憤不過，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對某女教授不敬的文字。立即有大批警總人員來校，把他抓走，嚴刑拷問了三天。回來以後，他一句話也不說，埋頭苦讀英文，最後逃往美國，不知所終。

　　我們農藝系的師資最差，好的人材不是留在大陸，便是進了美援機構「農業復興委員會」，再不然就是在台大任教。我們的系主任，背景很硬，手段很高，只是肚中無貨，忌才弄權。高年級同學一提到他，個個搖頭不語。

　　當時系裡有位張文材助教，寫了一篇論文，題目是〈鈷六十對水稻誘變的研究〉。系主任明白地告訴他，按照學校規定，論文不能私自發表，只要系主任加以否決，這篇論文便成為一張廢紙。如果能將此論文以系主任的名義發表，基於互惠的立場，他還有升為講師的希望。

　　張文材當時走頭無路，礙於客觀環境，只得欣然同意。結果，敝系主任因為這篇論文，成了國家「原子能委員會」的委員。代表我國參加在巴黎舉行的「國際原子能和平應用會議」，並在會中宣讀該論文。

　　事後系主任名利雙收，貴人多忘事，張文材仍做了多年助教。此事全校上下無人不知，可是誰也不敢仗義直言。不僅如此，系主任甚至利用職權，將同學的畢業論文彙集成冊。以其個人名義出版，名為《稻作學》。凡是上課的學生必須向他本人訂購該書，如果大名未列入訂購名單，那稻作學一科絕對保証重修。

　　我是到了二年級才有緣領教，最初實在是沒有錢買他的課本，加上又不願屈服在重修的脅迫下，所以一直拒買。同學們一再好心地勸我，都認為我是螳臂當車，為了一本書斷送前途，實在不值得。

　　話雖有理，但是這個不值得，那樣也不必要，人生究竟要妥協到什麼地步呢？考慮再三，最後我還是屈服了。因為我上課時間很少，為了消耗精力，經常辦活動、請公假，既知山有虎，何必偏向虎山行？我嘴巴雖硬，其實很怕留級，白天還好，夜間一入夢，總是被考試急得冷汗淋漓，最後只好忍痛登記買了一本。為了那一本一百五十元的「聖經」，我足足吃了好幾個月的苦頭，不免恨他入骨。

　　系主任上課才是今古奇譚，他先悠閑地坐下，慢慢打開他那須臾不離的皮包，準備祭出法寶。第一招我們稱之為「招魂攝魄」，是一對一的驗明正身。大約前後需要十分多鐘。那種慢動作很像電影上的特寫鏡頭，他很仔細地戴上老花眼鏡，用手指尖移向點名冊上，認清楚了名冊上的人名。然後再用「超級慢動作」取下老花眼鏡，先向同學們掃瞄一遍，這才啟動他那沒幾個人聽得懂的「湖南官話」語音系統，一個字一個字地「唱」出來。同學們一半靠猜，一半靠別人的提示，才知道這支「歌名」是自己。

　　這時，同學們一定要站起來，大聲地答應：「是」，系主任仔細鑑賞老大一會兒，像是疼愛多年未見的小孫子一般。然後「嗯」的一聲，點點頭，戴上老花眼睛，再點第二個。如果那位同學不在，他會千篇一律地拉長了尾音，混著濃而重的鼻音問：「啊？到哪裡克（『去』發『克』音）啊？」

　　如果沒人答腔，他會以同樣的腔調說：「啊！冇來啊！」

　　然後在他專用的點名冊上「用力」地記上一筆。不論是公假、病假、事假，他同樣地說：「啊！冇來啊！」同樣「用力」地記上一筆。

　　如此這般，據高班同學的通報，十數年來，他樂此不疲，甚至有人說：「老人家靠這招吃遍天下，上了癮！」

　　初時我們以為他會認人，後來發現他這樣做只是在拖時間。因為學長一再指點，如果有同學不在，不妨換個人答應，但是我們不敢。有次，一位同學試了一試，先還打算裝著聽錯了，卻見他「嗯」一聲，點點頭，一副認得的樣子，全班欣然微笑。

　　點完了名，下一招定是「乾坤挪移」，真正的好戲才算開場。他會隨手任意翻開一頁，如果是統計表格，他就口中喃喃地唸著：「一個圈、兩個圈、三個圈…啊！」他抬起了頭，把老花眼鏡取下，對大家說：「是一清（千）三百…」沒有人知道個中玄機，只好呆呆地等著他老人家的啟示。

　　這時他才低下頭去，慢慢地戴上老花眼鏡，食指沿著外頁向下滑落。看了看，又取下老花眼鏡，作恍然大悟狀，乾笑著說：「啊！是三百呃（二）十嗯（五）一（頁）。」一時同學們如獲聖旨，紛紛交頭接耳，猜來猜去，一個個熱情地翻著書本，教室中嗡嗡嘩嘩一片。系主任就展開了笑顏，覺得孩子們頗令龍心大悅。

　　如果不是表格，他就會另翻一頁，或是叫同學們站起來，像小學生一般地讀誦那些文字，由於這本書都是以往同學的畢業論文，學農的本不重視語文，每個人的文筆又各有不同的體裁，更何況隨手翻來，無頭無尾，讀來簡直不知所云。

　　學長們一再強調，整個四年中只有幾道難關，而系主任這道則險如「蜀道」，千萬要忍耐。要逃課也千萬避免請假，找個同學代答即可。一則我不願麻煩他人，二則我走慣了險路，怕歸怕，總忍不住想向權威挑戰，領教一招「瞞天過海」。

　　不論是誰，人都有弱點，系主任自己知道他那「國家科學委員會原子能應用委員」的來龍去脈。為了維持令譽，我不相信他敢於應戰。

　　考慮了幾天，我下定決心，舉手發問。系主任不知是真的沒有看見，或是故作未見，好半天埋首在他的「圈圈」中、不停地數來數去。

　　我大聲叫道：「系主任！」

　　他慢慢地抬起頭來，慢慢地說：「呃清四百…」

　　「系主任，我有問題。」我是箭在弦上，非問不可。同學們知道大戰一觸即發，無不為我捏了一把冷汗。

　　他緩緩地把眼鏡取下，狠狠地打量著我，仍然慢慢地問著：「你叫什麼名字啊？」

　　「朱邦復！」

　　「啊！朱邦復！」他又埋下頭去，翻開了他的專用點名簿，大約找了三分鐘。最後再重複著一應例行的動作，加強了濃重的鼻音：「啊！朱邦復是你。」

　　「主任，我有個問題。」

　　「啊！你有問題？」他又強調：「你是朱邦復？」

　　我所賭的就是勇氣，不理會他的各種暗示，我立刻大聲地問：「請問主任，什麼是『熱中子』？」

　　這是在〈稻作誘變〉那一章中所提到的專有名詞，指經過加速處理的中子。在稻作上，可利用其輻射線，改變基因結構。

　　一時全班鴉雀無聲，人人期待系主任大發雷霆。

　　不料薑是老的辣，系主任輕鬆自若地笑著，幽了我一默：「RA（熱）中子！就是RA的嘛！」他一笑，全班也跟著哄堂大笑。

　　自後我再也沒有上過他的課，學期終了時，我竟然平安通過。

　　人人說是奇跡，我卻得意地認為這是我與系主任之間的默契。

　　好教授也不是沒有，有位教遺傳學的黃正華教授，教課全憑真才實學。不像其他教授，全靠室外點名將同學強留在課堂中。因為大家眼睛雪亮，誰都希望學有所獲。黃教授每次上課，教室內外擠得人山人海，還有遠從別校來的旁聽生。只是我們學校留不住人材，他只教了我們兩個多月就走了。

　　另外有位教授，最初也曾令我們佩服不已，他一上課就開講，一下課就走，沒有一句廢話。然而，等到講義發下來一看，大家才發現他所講的與講義上印的，居然一字不差，相信這也是一項世界記錄。後來高年級同學告訴我們，這份講義他已「背誦」了十多年，十多年來，儘管新知新識層出不窮，他卻能屹立如山，堅定不移！

　　還有一位教授，曾在政場上活躍過。現在失勢了，於是我們被迫聽他演說、發政治牢騷。到學期終了，上課出勤成為他打分數的唯一標準。

　　對某些同學而言，那位教授還算合情合理，因為他的分數尚可掌握。另外有位教授則憑「電風扇」打分數。據說，考卷被風吹得遠的分數較低，理由是上面的墨汁一定比較少。雖然這只是傳說，卻可以想見評分之缺乏標準。

　　有的同學為了爭取獎學金，或為了準備留學，分數高低對之有很大的影響。既然成績不與努力用功成正比，便只好走後門、拉關係。我們的班代表「老師」社會經驗頗豐，知道去打聽各個教授的個性與喜忌，故累有斬獲。

　　農化系是本校當時少數的「理組」科系，據說對農復會有「絕對」影響力的系主任夫人，親自教我們「肥料學」。同學們為了未來的出路，申請轉系的特別多，因此她氣燄非凡，經常令三分之一的同學過不了關。「老師」收集資料，認真的研判，並說服了我們，在開課之前，集體去拜會、送禮、問安、請示。

　　結果是師生之間相處融洽，皆大歡喜。「老師」也因此獲得她的青睞，很順利的轉到農化系，而且入幕成為夫人千金的家庭教師。

　　在耳聞目睹下，我由「不知不覺」變成了「恨知恨覺」。考進農學院雖不是我的志願，但我總認為大學是國家命脈所繫，是知識探討的聖地，總該能讓我學習、思考些對人生有價值的觀念。不幸希望又破滅了，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無處不是污穢、腐敗。讓我感到唯一我應該學習的，是如何逃避，如何裝聾作啞。

　　我發現社團活動是最理想的避風港，只要有充分的理由，訓導處就可以給公假，不必上課。我當時是籃球校隊，每學期照例有十多天的校際比賽。加上以練球為理由，可以躲上一個月。我又是管樂隊隊長，一到慶典或者其他需要樂隊的場合，都是請公假的機會。但最令我受惠的則是「崑崙學社」，我利用辦壁報、出版刊物等為由，隨時隨地可以請公假，甚至於同學們逃課有難，我也可以代請。

　　我出版的雜誌，名叫「崑崙山下」，這本雜誌是油印的，有五十多頁。我為了消磨時間與精力，利用鋼板上的平直的紋路，一筆一筆仔細地「雕刻」。每個字同一大小，如同鉛字排印一般。不僅如此，我還勞動全校文豪，加上自己的填空，並畫些插圖。施展了全身本事，花了整整兩個月才告完成。

　　這本雜誌不僅給崑崙學社帶來很高的聲譽，也為我鋪好四年社團活動的康莊大道。可是事情有好的一面，就有壞的一面。

　　訓育主任把我找去，對我贊許有加，然後說：「以你的才幹，應該參加國民黨才是。」

　　「我對政治毫無興趣。」我直接了當地拒絕了。

　　「國民黨是服務國家，與政治無關。」

　　「服務國家的方式很多，不一定要入國民黨。」

　　「這是光榮呀！很多人想入黨都入不了哩。」

　　「謝謝您，我不想入黨！」

　　他滿臉狐疑，可能是很少碰到我這種怪物。想了想，他換了個口氣：「令尊是黨國元老，很受人尊敬的。」

　　「我沒有家父那樣偉大。」

　　「這要看你自己了，像令尊，他能把握機會，才有今天。」

　　「家父是為了革命才參加國民黨的，不是為了今天。」

　　「當然，當然，」他發覺我很不識抬舉，站了起來，嚴肅地說：「可是參加國民黨有百利而無一害，如果不參加的話…對你可是百害而無一利啊！」

　　一聽這話，我不禁怒從心起，抗聲說：「主任！如果人人都只為了滿足個人一己的利害而參加黨派，這個國家還有希望嗎？」我實在忍受不下去了，說完，回頭就走。

　　我的生活非常艱苦，家裡每個月只給我寄兩百元，伙食團每月要一百二十元，洗衣每月四十元，剩下四十元零用。可是學校常要繳些費用（如稻作學課本等的），此外，我騎的爛腳踏車要侍候，伙食團營養不足，我活動量又大，肚子經常叫餓，也極待補充。

　　更糟糕的是從小沒人照顧，一身是病。最嚴重的是感冒，從高二起，幾乎每兩個月就會發作一次。我只能去學校的醫務室，而醫務室只給消炎片，吃多了不僅無效，且導致「璜胺劑」過敏，手背紅腫，又痛又癢。

　　有人建議我用土黴素，當時土黴素一粒就要五元。為了治病，我只好把洗衣的四十塊錢省下來。再不夠，乾脆連伙食團都不參加。每天一大早，騎車到果菜市場買三塊錢十個的「小」小饅頭，早上吃軟的，中午吃硬的，晚上則啃石粉。最高興的莫過於同學外出時，把「飯票」留給我，這樣每月又可以省下幾十塊錢。

　　學校裡白吃的風氣很盛，儘管伙食團防範很嚴，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同學們方法很多。有人勸我也去白吃，但是我骨頭又臭又硬，從小過慣了苦日子，心安理得，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我不齒為之。

　　也有人勸我把寫「崑崙山下」的精力和時間，用來寫講義，每個月多多少少可以賺一兩百元。我也有點心動，可是又覺得這樣未免太不負責任，既然自作，必須自受。如果我想賺錢，只顧自己，那與我所瞧不起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餓得厲害時，我曾偷過自己種的農作物，也偷過學校農場的香蕉及其他水果。當然那也算是罪惡，只是民以食為天，我還有理由原諒自己。

　　二年級時，我們住進了正式的宿舍。一天，同寢室有位綽號「性格」的同學，談起他會紅燒狗肉。我正餓得發慌，便忍不住問他，能不能找隻狗來試試？他說，隨時都可以，只是沒有地方燒。

　　別的同學都跟著起哄，有人願意提供爐子，有人說弄得到作料。至於鍋子，我的「一品盆」正是最佳工具。那個盆子在學校裡還頗有點知名度，為了省錢，我買了一個比飯碗大一些，又比洗臉盆小一點的鋁盆。洗臉時把它當作臉盆，洗澡時是淋浴盆，吃飯時又可以用來當飯碗。

　　「性格」其人如其號，說幹就幹，他說做這種事至少要兩個人，他可以殺狗，但還要一個幫兇去騙狗。這一來，同學們面面相覷，誰都不願意跟他去。我的肚皮快要貼到背脊了，眼看可以大快朵頤，不料卻來了個難題。說不得，幫兇就幫兇吧，反正我不在乎，既然老天讓我挨餓，哪隻狗碰到我也是活該倒霉。

　　於是我自告奮勇，作了他的副手。他去借了把散彈獵槍，當時是晚上七、八點鐘，我們騎上腳踏車，在大家的祝福聲中出發了。

　　剛到學校前的林蔭大道，就見到一隻垂頭喪氣的野狗，牠和我們一樣在路邊找食物。我的責任是騙狗，「性格」立刻說：「我到前面轉彎的路口等你，那邊人比較少，好動手。」

　　說罷，他如飛般去了。我試著「嘖嘖」連聲喚那隻狗，牠先是有點懷疑，不肯過來。我一再親切地呼喚著牠。終於，牠認定了我不是壞人，怏怏地搖著尾巴，慢慢向我走來。我也騎上腳踏車，口中仍不斷地叫喚著。

　　我騎在前面，牠跟在後面，我快牠就快，我慢牠也慢。看牠那副對我十分信任的德性，我又值得牠信任嗎？想想不禁慚愧起來。做人真可憐，老是三心二意的，有好幾個立場，有無數個原則，還有種種目的、手段、條件，一時這，一時那，主意很難拿定。

　　我雖然餓了，但還不至於餓死，而牠，恐怕也和我餓得差不多，我能吃牠嗎？更何況我最佩服的，是行俠仗義、扶弱鋤強的英雄好漢。今天我居然要把這隻可憐狗騙入腹中，我算是哪一門俠客？

　　於是我回過頭來，決定把牠趕走，牠竟以為我和牠遊戲，繞著我跳來跳去，真是不識好歹的狗東西！我只好下車，找了塊石頭嚇牠，才把牠和牠的糊塗夢趕走。

　　我的腳踏車也有一絕，鏈條很容易卸下，且只有我知道如何還原。平常少有同學向我借車，但萬一遇到有人要借，而我又不願意借時，我就用腳輕輕一撥，車鏈脫落，車子也就很有默契地賴著不走。此時我重施故技，找到了「性格」，說狗不聽話跑了，而我為了追牠，老爺腳踏車也拋錨了。結論是：我不能再跟他去打狗。

　　回到宿舍，肚中飢餓委實難忍，只得找了一位同學，言明要敲他一記竹槓。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頗能諒解，便請我去福利社吃陽春麵。

　　當我邊吃邊體會胃裡充實的滿足感時，突然聽到外面碰然一聲巨響，大家都吃了一驚。還沒有弄清怎麼回事，便又聽到汪！汪！汪！連聲的狗叫。我心中一涼，知道是「性格」得手了。心中正憂喜參半，遠處又傳來一聲歡呼：「朱邦復！朱邦復！狗打死沒有？」

　　好事不出門，壞事揚千里！轉瞬間全校皆知，我成了「打狗英雄」！

　　狗被打死了，掉到校門外的排水溝中，是隻又肥又壯的大黃狗，有位同學認出是某位教授養的。我們一共出動了五個人，才把牠抬到宿舍。這時狗屍當前，木已成舟，反正壞人已經做了，還顧忌些什麼？

　　天下事很難十全十美，「性格」借錯了鎗，這是把散彈鎗，那些細如砂子的「散彈」，嵌滿在狗肉中，吃時得十分小心。可是，肉終歸是肉，對我而言，一個星期的口糧都解決了，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最慘的一次，則是在三年級下學期時，我連續病了兩個月，是感冒後的併發症──支氣管炎。所有的錢都買藥了，土黴素已經失效，換了金黴素、青黴素以至新黴素。這些特效藥對我都毫無作用，每天咳個不停，喉嚨沙啞，胸口更是奇痛難忍。同寢室的同學一半出於憐憫，一半也是被我吵得受不了，紛紛建議我回家去休養。

　　我曾一再寫信給父親，請求多寄點錢來，所得的卻是遠比金錢更有價值的一頓教訓。這時我突然想到，如果把實際病況讓父親看看，或許可以修正他的成見。於是同學們各湊了些錢，借給我作路費，立刻動身趕回台北。

　　到家時大約是晚上七點鐘，難以相信的是，咳嗽居然逃之夭夭。雖然胸口刺痛更劇，但那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外表看不出來。

　　父親見我回家，勃然大怒，責我沒有出息，受不了學校清寒的生活。我辯稱是回來看病的，但沒有病癥為証，父親無法採信，迫我立刻返校。

　　我只借了單程路費，身無分文，父親說：「這便是教訓！做事不給自己留後路，活該！」

　　不得已，我只好步行到火車站，打算坐「順風車」回台中。如果被逮住了，正好也讓父親得個教訓，才能大快我心！走在路上，眼看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偏偏我卻是有家不得歸。

　　我家離車站大約有十幾公里，原本就感冒，又兼連續奔波勞累，走到車站時，我已支撐不住了。找到一個陰暗的角落，我踡伏成一堆，昏昏地睡了過去。

　　醒來後，我覺得天眩地轉，眼前似有人影晃動，又彷彿聽到有人說：「這是肺炎，要送醫院才行。」

　　迷糊中有人抬起我來，在顛顛簸簸中，我又失去了知覺。

　　再醒過來，我竟睡在一個病床上，旁邊有一個玻璃瓶，接著一根管子直插到我左臂的血脈中。我猛然想起，這一定是醫院，這筆費用將如何支付？當然，現在我可以証明是真的有病，父親不至於付不出醫藥費來。但是轉而一想，這又証明了什麼？是自己執意要回家，因為回家而導致病情轉惡，這不又是另一個教訓嗎？

　　一會兒，進來一位中年護士，我掙扎著想坐起來，她忙按著我，問道：「小弟弟，你家住哪裡？」

　　我搖搖頭，雖然滿腔憤懣，但還是狠不下心，不能讓父親丟這個臉。

　　「我猜你一定是沒爹沒娘，看你那一身衣服，黑得不像樣子，又臭又髒，我已經拿去給你洗乾淨了。」

　　我忍不住，兩行清淚滾滾而下。

　　她故作未見，打笑著說：「是我親自幫你洗的，不瞞你說，我真不知道你怎麼穿的？當雨衣倒是很好。你的衣服上有一層油，泡在水裡都沉不下去，幸而醫院有個蒸汽鍋，否則真沒法洗哩！」

　　她說對了，我的衣服也就是「晴雨衣」，真是難為了她。髒到這種地步，一般洗衣店通常是拒絕接受的。

　　她知道我所擔心的事，接著又說：「你不必擔心，沒什麼病，只是感冒虛弱，回去休息休息就好。有個善心人把你的醫藥費都付清了，還留了一封信給你，等一會你就可以走了。」

　　我接過信，拆開一看，裡面是一百元，別的什麼都沒有。

　　往事歷歷，我直覺的感受到，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並非單獨的事件，而是全人類無數生靈所曾經體驗的客觀真實。自私、無知、愚昧是人苦難的泉源，但如果人能將心比心，澤及他人，人性就在昇華，人類就有希望。十步之內，有荊棘也有芳草，人世間是是非非、紛紛擾擾，如斯而已。

　　我沒有必要為自己悲傷，我的遭遇來自身處的環境，除非環境能有所改善。否則，普天之下，總有一個角落上，存在著別的可憐蟲，忍受著可能比我更悽慘的不幸。古人說「感同身受」，除非我麻木不仁，或是自欺欺人。每當我想到這些苦難，不管是別人或是自己的，那種從心底深處所產生的悲痛，是同樣的刻骨銘心。

　　經歷了苦難的洗禮，才知解脫的無價，感激之心油然而生。感激！是心靈的悸動，是時空的共鳴，是一種高貴的生命力，更是人性發揮的極致，人只有浸浴在感激的情操之中，才能感覺到亙古的光明，才能領會到宇宙永生的脈動。

　　宗教家知道感恩的力量，用讚美及歸依，拯救人孤苦的靈魂。為什麼人不能在心靈的殿堂上，隨時隨地充滿著感激之心，去迎接生命的歡愉呢？

　　促使我由小我昇華到大我的觸媒，是另一個偶然的機會。如同一點微弱的火星，無意中點燃了我心裡的明燈。從此，照亮了自己幽暗的小天地，使我由苦難中逐漸站立起來，認清了人世的真實，進而身心獲得平安。同時也是基於這一點「感激」之心，使我立定志向，要把這種光明帶到人間，與天涯淪落人分享這份解脫的快樂。

　　記得是大一的下學期，在一位同學的桌上，無意中我看到了羅曼羅蘭所著的《約翰克里斯多夫》。先是基於無聊，順手將書打開來。不料翻閱之下，書中每一字串所帶給我的信息，強烈地撼動了我的心弦。似曾相識的苦難，永無止境的掙扎，把約翰克里斯多夫和我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以至於懷疑羅曼羅蘭是不是在寫我？

　　當然，我無法與克里斯多夫相比，他是天才，是我心中的偶像──樂聖貝多芬。可是，為什麼貝多芬能跳出他苦難的圈子，把他的悲傷化為令人感動的音樂，美化、安慰了人生。而我卻自怨自艾，只想到個人的辛酸，封閉在一個狹小的牢籠中？

　　人間的幸與不幸，完全是自己所造成。每個人站在自我的立場，只顧追求自己的快樂，無視於他人的存在。當有能力者單方面滿足他的需求時，基於人與人之間的矛盾，他的快樂經常是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一個人的痛苦又成為另一人遭遇的肇因，如此惡性相循，人間遂充滿了痛苦與不幸。甚至在彼此影響之下，因果糾結，時空倒轉，阿鼻地獄於茲產生，人人都成為這個「輪迴」的一部分。

　　如果人能彼此遷就，把自我的痛苦埋藏在心底，體諒他人，取悅他人。則人間所循環的，將是互助互愛的快樂，痛苦漸漸減少，以至於消失。

　　可能嗎？不去實踐，什麼都不可能，如果大家都期待別人先做，當然就不可能。既然我相信這種觀念，就應該身體力行。《列子》中有個「愚公移山」的故事，我們在中學都讀過、考過。那是說有一個老人，他認為家門前的王屋大山擋住去路，決定把它移走。人們都笑他，說人怎麼可能移山，他說：「我一個人當然移不了，但只要我的子子孫孫、世世代代不斷地努力，積少成多，為什麼不可能？」

　　由於《約翰克里斯多夫》這本書的啟示，我也加入了愚公的行列。我不敢期望自己能免於痛苦，但卻希望人人都能看清痛苦的真面目，從而知道如何防範規避。只要能將一個人的乖戾之氣化為祥和，人間就少種了一分惡因，未來就少一個惡果。

　　說來容易做來難，在人心中，自我的私利總是一切事物判斷的根本。在習慣沒有養成以前，即使分明知道怎樣做才是對的，而一開口、一動手就本能地趨利避害，胳膊老向內彎。所以人必須先確定方向，不斷的熬煉，藉著歲月的力量，像河水沖刷石頭一般，將一己的私欲，一點一滴地消蝕殆盡，然後才能步上坦途。

　　我還存著另一分希望，自己青少年時期的遭遇，已使我喪失了很多學習的良機，可是在人生經歷上，我卻有著無數珍貴的感受。因此我痛下決心，此後更要儘量去體驗人生，打算把自己的經歷，如同羅曼羅蘭一般，寫成一本書，提供給後人，作為見証。

　　於是，我開始勤寫日記，不論是非善惡，只記事實發生的前因後果，以免日久遺忘。不幸的是，我終生奔波，居無定所，八冊厚厚的日記成為旅途極大的累贅。一九七一年，我途經美國，行李實在重得難以忍受，便把這些心血寄托在一位老朋友家中。想不到在他搬家時，竟然全部遺失了。

　　當我正式執筆時，能浮現眼前的已經為數不多了，起初心中難免耿耿。可是，換個角度來看，在人生無窮的遭遇中，唯有能夠清楚地回憶起的事物，才值得珍貴。我何嘗損失了什麼？又何曾記載了什麼？不就如孟浩然所說說。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九、磨練

意志、宗教、感情、弱者

　　人只是一種生命體，其生存完全受到環境的支配，如果環境順利，人只要按步就班的生存下去。到了時候，在傳宗接代的基因驅使下，人變成「種人」，下一代又開始了他／她們人生的旅途。

　　就這種過程而言，人與其他的生命體毫無分別，只是感官的靈敏度有所區別而已。有人說，人是「萬物之靈」，這是不是指人類具有更先進、精密的感官呢？

　　我不同意，人的視覺遠不如鷹隼，聽覺也比不上豬狗；人不能飛翔，載重量也有限。人的長處在於應變能力，由於人類比已知任何生物的學習時間都要長久，學習是為了累積經驗，經驗則是應變能力的基礎。在時空變化的演進中，人類因為學習而成長，吸取了前人的經歷，擴大了自我的認知環境，因此更能適應各種變化。

　　在近世紀以前，中國內陸是個封閉型的農業社會，其文化發展的方式，完全不受外在環境的影響。這些因應當時社會條件，供人待人、處世、接物的方針，當然有其價值。可是，時代改變了，而古人不能重生，如果我們不能根據環境的需求加以變通，將會失去應變的能力而「食古不化」。

　　我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正是這個社會失去彈性，僵化、保守所帶來的後遺症。一個人只是時代的一個環節，除了我以外，誰知道還有多少人也在痛苦煩惱中掙扎？將心比心，姑不論是否有此能力，但我一定要深一層的探討其癥結原因，倘有幸能得知一鱗半爪，告知來者，也不負此生。

　　這種觀念正是我想學習某種「方法」的延伸，我輕視「技術」以及與技術有關的「知識」，其原因就在於我已釐訂了自己的目標及方向。知識及技術是達成目標的工具，既然找不到達到目標的現成知識，我自然沒有必要浪費寶貴的精力及時光，去學習一些可能我終生都不會用到的工具。

　　在理想中，大學應該是任何人追尋其所需工具的最佳環境。而事實上，據我所知，大學只是傳授各種現成的工具，培養一些當前社會所需的「技工」，而不是研究工具本身，更遑論追求人世的真理。

　　於是，我開始了新的冒險，學校的課業一概不管，卻對社團活動付出了全部的精力。我想藉著這些活動，磨練自己的觀察能力，訓練處世技巧；要以身邊的人、事、物、際遇作為我學習認知的對象。只有在客觀真實中，才看得出人性的本質，才找得到人類在演進過程中最佳的適應方式。

　　首先我要把感情整理個結果出來，因為和小妹見面的時間太少，她已經有了另外一位男朋友。在我剛剛發現時，心中的偶像突然幻滅了，那種憤怒及懊惱如同毒蛇一般，啃噬著我無助的靈魂。我不甘放棄這份感情，為了自己的利益，便不斷地用書信去打動她。

　　這樣對嗎？對她公平嗎？如果她滿足於我們之間的感情，她會另外交朋友嗎？否則，我自己保存著自己的回憶就夠了，何必牽累她，讓她為難？

　　還有一層原因，我很希望有個能夠分享理想的知己，小妹只是過去歲月的一段痕跡。我正在轉變中，每天對自己都有不同的認識，我確知她不可能瞭解這些心路歷程。那麼，即令我們能在一起，又能分享什麼？

　　因此，我決定漸漸減少給她寫信的頻率，彼此間只維持著純粹的友誼。

　　然而，這卻是一場慘烈的戰役，前後拖了有半年之久。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自己」才是最難征服的敵人。每次當我下定了決心，三分鐘以後，就又有了充足的理由，把剛下的決心一股腦的推翻了。理智是明晰而正確的，所提出的道理不容辯駁，可是心裡的感受卻有如暴風雨，強烈地撼動了每一根神經。

　　感情絕望地呼號著：「人生苦多樂少，我怎麼可以把與自己一同成長的，僅有的幸福回憶，就此輕易地割捨了呢？」

　　可是，我又有能力挽回嗎？以往，我相信她百分之一百是屬於自己的。現在，我還保有多少？又能奪回多少？以往，那是我們神聖的禁地，只有她和我分享著無盡的甜蜜。現在她的禁地中卻多了一個我所不能涉足的禁區，我又能接受嗎？

　　我的心成了肉搏的戰場，有時理智佔了上風，自己該走的路艱辛異常，哪裡還有心情去與旁人爭風吃醋？如果小妹真值得爭取，她首先就應該認識到我的價值，否則，我們道不同，怎相為謀？然而感情的力量根深蒂固，找盡理由，頑抗不屈。她只是個女孩子，怎麼可能和我一樣擁有相同的理想？不僅她，世界上又有誰可能？

　　像我這種怪物，除了她，還有誰會欣賞？再說，她瞭解我，難道我還得把過去的不幸遭遇，對另一個陌生者，再次搬出來，重新哭訴一遍？然而真正使我難捨的，是她在我懷中羞怯的嬌態。我那時「君臨天下」的感受；那種「唯我獨尊」的歡悅；征服欲的狂亂，靈肉之間的掙扎，經常抽動著我的每一根神經。

　　再說，如果說愛她是私欲，那麼所有要放棄她的念頭，難道不是出自私心嗎？以一種私心換取另一種私心，其中的分別又在哪裡？再說得坦白一點，根本是我的自尊心在作祟，當我發現無法佔有她時，理由便都偏向天平的另一端了！

　　奮鬥再三，我決定暫時放下這個棘手的問題不談，先想想自己是否有堅強的意志？如果沒有，將來憑什麼面對所有的挑戰？克里斯多夫帶來的啟示，愚公給我的教訓，無一不是摒棄了所有的干擾，克服一切障礙，目標才能夠圓滿達成。

　　我知道自己的缺點在於自制能力不夠，既然其他的能力都可以訓練，是不是自制力也可加以訓練呢？我先訂了一個簡單的目標：每天一定要執行三件自己所不願意做的事。譬如早上絕不賴床，開口不說髒話，生氣時不發脾氣等等。要真正執行，就必須每天檢討，哪一天忘記了，第二天則加倍執行。

　　最初幾天，進行得很熱心，也很有趣味。記得有一次在訓導處油印資料，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陣風吹過，這些已經印好、放得整整齊齊的紙張，都散落一地，那豈不慘了？這時，立刻就產生了另一個念頭，既然我不願意重新整理，我就應該故意把紙撒亂，以測驗自我控制的意志力。

　　能這樣做嗎？這裡是訓導處，所代表的是威嚴，是秩序，我怎能當著師長之面胡作非為？再一想，如果我真的這樣做了，大不了他們說我神經不正常。正常人當然不會用這種方式測驗自己，那麼，我已經不正常了，還怕什麼？多少天來，我所做的都只是些無關緊要的事，這次面臨考驗，我到底應不應該堅持下去？

　　任何一種難以取捨的抉擇，所面對的因素必然是利害參半。而唯有以目標為前提，在利害的權衡下，毅然決然勇往直前。我既然要訓練自己的意志能力，就不要想顧全自己的面子，不管別人如何看我，如果真的能獲得這種預期的能力，將終身受用無窮。

　　那一次真的大大驚動了幾位師長，他們眼看我把紙張撒了一地，都以為我發瘋了。只有我自己心裡有數，裝瘋作傻非要有極大的意志能力不可。戰國時的孫臏，為了免於龐涓的疑慮，不惜以糞為食，終於騙過強敵，得報鍘足之仇，便是一個例証。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奮鬥、磨練，作出了很多令人側目的事情，習慣成為自然。自此以後，在我應該採取行動時，沒有猶豫，沒有罣礙，堅決果斷，想妥就做。

　　我被視為怪物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但我總認為別人的習慣才令人不可思議。比如說，同學們一見面，第一句話總是問：「吃過飯沒有？」

　　我一聽就大惑不解，這算是「問候」呢，還是「關懷」？如是問候，在過去中國人受苦受難的時代，這話頗有輕視的意味。而今更是不通，還有誰「沒飯吃」呢？這必然是關懷的意思才對。既然是關懷，就應該有適當的反應，所以，我常回答：「沒有！」事實上也經常如此。

　　可是，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沒吃飯而慷慨解囊，請我飽餐一頓！

　　人們還是同樣地問我：「吃過飯沒有？」

　　我只好再加一句：「沒有，你是不是要請我吃一頓？」

　　結果，換來白眼一餐，誰都認為我不識相。

　　有次，一個同學好心告訴我說：「中國人說吃過飯沒有，是打招呼的意思，別太認真了！」

　　於是，為了與他打招呼，一見到他，我就喊聲：「早！」既簡單又明瞭，而且是由英語「早安」簡化所得。

　　反正是打招呼，養成了習慣，一見人就脫口而出。不必思索或是查看時間，就是三更半夜，也是一聲「早」！

　　這位朋友看我呆得可憐，又來對我說：「老朱，你這樣會被別人笑話，怎麼可以在晚上說『早』呢？」

　　「打個招呼嘛！何必認真呢？」

　　暑期青年自強活動，我報名參加開築橫貫公路的工程，參加的唯一原因是想賺點零用錢。那時我實在太窮了，窮得自己都難以置信。有同學指給我一條明路，就是申請工讀助學金，每個月至少有三、四百塊錢的補助。

　　申請後，適逢訓導主任到陽明山開會。他見到我父親，就好心地去表達敬意，說我的工讀核准了。

　　父親一聽，大惑不解，為什麼他的兒子還需要「半工半讀」？於是下達命令，叫訓導主任對我嚴加管教，要我全心讀書，不許做工！

　　我向父親解釋，參加自強活動是正經事，而且參加的是山地訓練，可以鍛練身體，父親便欣然同意了。我們一共有十六個小隊，每隊九人，從霧社出發，一路攀山越嶺，走到工地，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我帶了一大瓶薄荷油，每當走得肌肉酸痛，就渾身上下塗上厚厚的一層。那種又涼又辣的感覺，不僅能減輕痠痛，而且意外地得到了驅蟲的效果。

　　我們的任務是每隊挖一百公尺的路基，除了每天三十塊的薪水外，超過進度的還有獎金，比薪金多了幾倍。參加這種活動的，大半都是抱著來露營的心理，沒有幾個人真正介意那一點工資。我們隊上卻不然，因為我第一天就公開宣佈，我是為了賺錢而來，立刻就有人響應。開會討論的結果，大家都同意要拚就得拚一筆獎金。

　　除了我以外，隊上還有兩位也是存心賺錢來的，我們三個不管別人，整天拚命的做。最初，大夥還存心觀望，一時說手酸，一時說肚痛。但是幾天下來，我們三個人就已經挖出了差不多十公尺的坡道。

　　大家都看到了希望，立刻抖擻精神、全力以赴。我每挖一鋤頭，心裡就想著，又挖了一分錢。照我們目前的進度，一個月下來，絕對可以挖一百公尺。每個人起碼可以得到四千多塊，相當於家裡給我的兩年費用。

　　最後，我們挖了近七十公尺，得了第一。比第其他各隊平均多了幾倍，照我們估計，應該可以拿到將近四千塊。但是領隊說上面臨時決定把獎金取消，因為我們的成績太好了，若發獎金各隊相差太遠。這種活動的目的在教育而不在賺錢，所以決定把獎金平均分給各隊，以示公平。

　　我永遠和這些人的看法不一樣，假如這種活動真是為了教育，教育能夠失信於人嗎？錢不重要，但是政府的公信力呢？一個人的無知可以原諒，一群人的無知就是愚昧。由愚昧的人負責處理眾人之事，有免於顢頇、無能的可能嗎？

　　人對自己的利害都看得非常清楚，立場分明，無不言之成理。處理眾人之事，就應該採取公利的立場。如果不知公利之立場為何，則舉止失據、動輒得咎，怎不導致社會的亂象叢生呢？

　　雖然不滿意，我也拿到了一千二百多塊錢。一回到霧社，口袋中的錢就開始不安分起來，見到什麼都想買。忍了又忍，突然看到一家店中賣的「世界強」球鞋（當時的名牌，我一直可望而不可穿）！問問價錢，每雙二十五塊，我一口氣買了四雙！沒想到因為很少打球，新球鞋一直高掛到大學畢業。

　　這時是大二上學期，我鑽出了繭殼，擺脫了自縛的煩惱，開始探索這嶄新的人生。結果發現自己很孤獨，想法與做法都與眾不同，而我又堅持己見，常常與人爭辯不休。

　　有位高年級的同學，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他一直勸我去他們的教堂聽經，當時我認為宗教信仰就是迷信，我曾受過迷信之害，自然不願意去。

　　那位同學則堅持認定基督教是「科學」的，聖經就是真理，為了印証，他特別拿了本聖經給我看。我們相互約定，如果聖經真如他所言，我立刻皈依耶穌。

　　我由創世紀看起，越看越不能接受。比如說，在亞當被逐出伊甸園後，生了該隱等三個兒子，他們又結婚生子，可是他們的妻子從何而來？既然談的是人種起源，就不能忽略當時的任何一個人，難道都是上帝用肋骨造出來的？那麼又造到何時為止呢？此外，在我的觀念中，上帝應是全能的，萬能的。那麼祂「按照自己模樣」所創造的子民，應該百分之一百符合祂的要求才是。

　　比如有一位工程師，他所設計的作品品質，絕對與他所具備的能力成正比。同理，我們判斷工程師是否有能力，只要看看他的作品就知道了。如果把上帝比做工程師，在舊約中，祂一再對其惡劣的子民大發雷霆，放天火、起洪水，把祂的子民一次又一次的消滅。然而品質管制一直未見改善，最後還要勞動祂的兒子下世，表演了一些神跡。而祂所親手捏塑的子民仍然頑劣如故，只有期待最後的審判，把那些品管失敗的子民打入地獄。這些責任究竟該誰承擔呢？是「作品自己」嗎？

　　當然那位同學有他的理由，他說不能用理智去思考。要先全心全意地接受這些前提，也就是說：「真理」是不允許懷疑的，必須先接受、相信，以後自然就沒有懷疑了。既然沒有懷疑，那不是「真理」又是什麼？

　　這種邏輯辯証令我啼笑皆非，我問他，所有不信主的人都將被打入地獄，為了怕入地獄而信主的人，是不是就能昇天堂呢？他說是的。我再問，進了天堂以後，漫長的永生，人們做些什麼？他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恐懼煩惱。

　　這個理想世界只有一點不妥，我如果愛上一個人，而她並不愛我，該怎麼辦？他截金截鐵地說，不可能，因為天堂上人人有愛心，人人愛人人。我又糊塗了，人人愛人人，人受得了嗎？至少我個人就會為情所困，難以自處。他說，只要相信主就不會有嫉妒心，這樣當然也說得通，只是有點細節難辦。我向他提出一個假設，假定我和他同時愛著一個女孩子，而我希望與她單獨在一起…他打斷我，說這種假設不成立，因為他說過，前提是人人必須愛人人，所謂人人就不是某一個人。

　　他的口才不錯，只是這種理想完全脫離現實，怎麼可能人人都愛呢？如果我不信主，信主的人會愛我嗎？他不作肯定的答覆，只說，不信主的人不可能上天堂。

　　我這才發覺，他所說的道理竟然是一種精妙的邏輯陷阱。因為前提假設得很清楚：「信主者升天堂」，也就是說凡是升天堂者，都是信主的人。再推理下去，信主的人就是接受主的指導和規範的人。既然人已經決定將一切交托給主，而天堂中一切都是主的意旨，人也就達到其目的了。

　　既然是邏輯，就沒有什麼玄機了。而且以象徵的方法分析，前述語句中，「天堂」可以用「ＸＸ」來代替，「主」也可以用「Ｙ」為例，其結論仍然一樣。難怪西方的宗教都利用這種邏輯觀，其內涵相去不遠，只是採用的名稱各不相同而已。

　　最後，我也利用他的邏輯反問他。既然前面曾說過，「怕下地獄」而信主的人可以升天堂，如果這個人已經到了天堂，就不再怕被打入地獄了。其信主的原始動機已經消失，萬一他不再信主了，還可以留在天堂嗎？再假定說他永遠「怕下地獄」，那麼天堂裡不是同樣還有「恐懼煩惱」嗎？

　　他不再來找我了，他認為我是魔鬼的化身。

　　西風東漸，同學們信主的似乎很多，至少都被我碰上了。

　　農化系有位女同學，一張圓圓的小臉，因眉心當中有顆紅痣，大家都叫她「菩薩」。她和班上的幾位女同學同住一個寢室，女同學中有位叫「阿群」，一位叫「小邱」的，都是「崑崙山下」的編輯委員。她們常談起我，認為我什麼都懂，只是人很怪異，並給我取了個外號：朱博士。

　　談多了，漸漸地引起了菩薩的好奇心，她有點不信，認為阿群言過其實，天下怎麼會有這等怪物？菩薩是由台北一女中保送來的，功課成績全校第一。她博學多聞，但是由於種種原因，一生中從未與男生談過話。

　　阿群身高有五尺五、六吋，比我似乎還要高。她長得端莊大方，而且很有頭腦，平常我都叫她大姐。她見了菩薩的神態，突發奇想，與小邱一商量，打算撮合「菩薩」和「魔鬼」我，這一對「絕配」。

　　我功課不好，所以對成績優秀的同學，常常是敬而遠之。可是經過她們幾次精心的安排後，菩薩卻令我刮目相看，她思路廣博，反應敏捷，而且擅彈鋼琴，藝術、文學都有涉獵。只要我們在一起，總是旁若無人的談天說地，批古諷今。

　　最初，她總是靜靜的，話不多，但往往一語中的。後來我們熟稔了，她變得越來越興奮，說話時顯得很急，臉上常泛著微紅。而每次在話說完後，又認為自己失態，連忙把頭低下去，半響無語。

　　她一切都好，完全符合我的理想，卻有一點我無法忍受，她的母親是基督教長老會的長老，她則是虔誠的信徒。

　　我必須說服她，使她脫離迷信。否則，基於意識型態的不同，我們永遠不可能相處在同一境界中。

　　經過了幾次激烈的辯論後，我發覺她雖然信得真誠，但卻處於宗教與科學間的極端矛盾中。只要假以時日，我相信一定能將她拯救過來。這個理念驅使著我，只要一有機會絕不放過，專門批判她的宗教態度。

　　沒有多久，阿群就很不客氣地警告我，說菩薩是很純潔的女孩，我不應該傷害她。我連忙解釋說，我們在一起只是討論宗教。阿群恍然大悟，卻更不能諒解我。她認為人各有志，菩薩一生下來就受了洗，信主信得很深，現在心智已大失常態，每天躲在屋角喃喃地禱告。

　　我認為事不宜遲，她的信心已在動搖，我必須一次把她徹底征服。否則像這樣純真的人，我不應該讓她身心崩潰，倒不如放過她，讓她回復本來面目。至於我能否得到她，完全看我自己有沒有這個福分而定。

　　因此，我向阿群保証，只要再約她出來深談一次，如果她不願受我的影響，今後我絕對不再令她為難。

　　我選了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在學校辦公大樓的迴廊，面對著高大肅穆的椰子樹，人影、樹影交織一處，四下靜悄悄的，我們開始了長談。

　　她的神態很像一個白玉彫塑的仙子，明澄的眸子反映著月光，可是微微抖動的秀唇，又吐出了廣寒宮中無盡的岑寂。我看著她，考慮了無數遍的話語，一時卻找不到頭緒。

　　她一直矜持著，文風不動。一絲不祥的氣氛，從冰冷的樹梢間，陣陣地襲上心頭。說大話很容易，如果我一個處置失當，今生就再難和她並肩共語了。像她這樣的人間瑰寶，沒有一絲可以挑剔的缺陷（當然，除了我們不同的信仰以外），今後，我還可能有另外一次這樣的機會嗎？

　　可是，我一再信誓旦旦，以追求真理為目標。在漫長的人生歲月裡，要經過多少個難取難捨的抉擇？即使她是我全部的生命所繫，在我既定的目標下，究竟是真理重要，還是生命、生活重要？

　　再一想，我的目標正確嗎？萬一宇宙中並沒有所謂的真理呢？萬一我因為自己的愚昧無知，判斷力不足，而錯過了眼前所面對的真理呢？她不是泛泛之輩，她有她的判斷力，我又怎能就憑自己的觀念，一口否定她的信仰呢？

　　想來想去，心中更沒有了主宰，每一個念頭都被另一波的思潮推翻了。時間在月華中飄逝，我在懷疑是不是能遵守對阿群的諾言，能不能讓自己有生之年，無憾無愧？

　　對了，我發現目前的困境在於太執著於「我自己」的利害得失，追尋真理的道路是艱險的，必須拋除切身的利害關係。否則，我追求的就不是真理，而是主觀的幸福。我相信每個人在他的一生中，多少總會興起對人世真相探求的念頭，但是，能做到的卻不多。即使一時可能，而能終生奉行的，古今中外，又有幾個？

　　宇宙中究竟有沒有客觀的真理？那正是我要探尋的，我既然訂定了目標，只有犧牲一切，義無反顧。而且不論對錯、是非、成敗、得失都可以藉著我一生的行逕，現身說法，提供他人做一點參考。如果我智能不足，那是自作自受，自取其辱。而唯一可以領導、指引我的，就是自己的良知，是自己所憑藉的判斷力。我必須無所成見，虛心探尋，自我的利害怎麼可以一併考慮？

　　我找到了話題，先由自己的心態談起，於是我咳了一聲，劃破了沉寂，我說：「我認為做人唯一的價值，在於對自我以及環境的認知。因此，我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就是以追求瞭解這種認知為終生唯一的職志。所以，我不能以我己身的利害得失，作為妳的價值觀點。這點希望妳能理解…」

　　她還是靜靜的凝望著半彎的明月，眉目中透出了同意的神色，我繼續說：「我知道今夜的談話可能對妳、對我一生有重大的影響。不論如何，我希望今後彼此不至於悔恨、痛苦。在一起，我們可以共同分享這種認知；不在一起，我們個別追尋自我的目標。總之，我很珍惜這段時間中，彼此的…」我不知道該不該用「感情」這個字，我著實怕褻瀆了她。

　　「我想告訴你有關我的過去，」她仍舊望著窗外，這時插口說：「我父親過世得很早，母親辛辛苦苦地撫養我長大。她只有一個願望，就是要我獻身給主，作祂的僕人。我沒有任何理由，也不可能有理由去違背她的意願。本來我可以保送台大，可是母親認為我應該把這個機會讓給別人，既然沒有人願意保送農學院，所以我選擇了本校農化系。畢業以後，我要去侍奉主，和我母親一樣…」

　　「妳的孝心是可敬的，可是妳不認為應該有自己的意願嗎？」我忍不住打斷她。

　　「我們不應該有自我的意願，因為我們是來人間吃苦的。」

　　「為什麼？」

　　「因為我們有罪，我們需要以吃苦來贖罪。」

　　我知道她說的是原罪，又回到了我們一直在爭辯的主題。我不想太早進入這個細節，所以把話扯開，說：「妳能確定這就是妳終生的目標嗎？」

　　「是的！」

　　她把臉掉了過來，五官透著聖潔的光輝，勇敢地與我四目交接。在銀白的月光下，烏黑的眸子好似無盡的宇宙，包容著說不出的神秘與迷茫。

　　立時，我心中感到一震，這樣親近地、面對面的、逼視著這樣嬌美，純真的，活生生的女孩子。她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所有的言語都毫無意義。一股強烈的衝動，由小腹蕩漾到心頭，熱血奔騰，四肢發脹。我想把她抱過來，把我們之間的距離用熱情填滿，把我的心嵌入她的心中，讓她無處遁逃！

　　她立刻警覺了，忙不迭向後退了一步，把軟弱的身體靠在窗口。我聽到了她激烈的呼吸聲，也感覺到她潮湧般的心跳。事實上，我根本分不出到底那是我們，還是宇宙在悸動。理性早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頭腦無垠地膨脹著，全身彷彿昇到了天的頂端，要迅速的、狂暴的，整個把她包容下去…

　　「是的，我要受苦，我要受苦，我早就決定了…」她微弱的掙扎著，堅玉一般的塑像，如同石蠟一般正在熔化，絕望的、無助的神情，浮泛在眉目中。那是靈魂的煎熬，是人性最深處的矛盾，肉體需求的呼喚，猛烈搖撼著她最後的心靈堡壘。

　　我只要向前踏進一步，我只要衝破那沒有障礙的防線，我只要依順大自然賦與生命的本能…

　　那算什麼？那是「愛」？還是肉欲的發洩？是拯救她？還是滿足自我的需求？是理性的探討？還是利用她人性的弱點？

　　剎時，我看到了自己無助的肉體，在陰陽兩極的原始吸力下漸漸向她迫進。同時我也看到在今後的歲月裡，兩個極端的矛盾將不斷地爭鬥，是我順從她，放棄自己的信念？還是殘酷地將她從與她相依為命的母親身邊，爭取過來？

　　我頓時一驚，身上冒著冷汗，那幾乎被肉欲淹沒的，竟是自命追求真理的我！心還在激烈的悸動，四肢卻出奇的酥軟，我的理智逐漸恢復過來。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我轉過身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一陣莫名的空虛浮上心際。我知道必須冷靜下來，一步的差錯就是永恒的痛苦。而今所能做的，就是放過她，同時也放過我自己的希望與幸福。

　　黑夜的大地是無比的淒清，還有無數個相同的夜晚將陪伴著我，真理到底在哪裡？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真理的存在，更不知道真理是什麼，然而我已經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找不到適當的話題，也不敢再看她，我閉上了眼睛，順口說：「妳真的相信有上帝？」

　　「是的。」她的聲音從遙遠的他方傳來，有如輕輕的微風，有些微的顫動，也有著難以形容的平靜。

　　我知道失去她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想不到的是，她的母親才是癥結所在。我能深切地體會在中國的社會環境下，子女與家庭間糾纏的情結。我不也是一樣嗎？如果今天要我與父親決裂，走向自己的人生，那也是不可能的。

　　「你會原諒我吧？」我歉疚地問她。

　　「原諒你什麼？」她恢復了平靜。

　　「我剛才幾乎…忘了我自己。」

　　「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知道什麼？」我不敢想像，禁不住慚愧地轉過頭，打量著她。

　　她那圓圓的小臉上，仍泛著微紅，那種聖潔的神情又恢復了。沒有殘留任何迴響，她淡淡地、很肯定地說：「我早就知道你是上帝派來考驗我的。」

　　我們仍然是好朋友，但她卻處處躲著我，難得見上一面。到了二年級，開學很久了，我還沒有見到她的蹤影。阿群告訴我，說她在上學期末決定轉學台大化工系，但不幸卻沒有考上。

　　這一段哀怨的經歷，使我加倍的小心，整個二年級的時光，我都投入社團活動中。到了三年級開學後，崑崙學社因為各種活動的成效良佳，大家口口相傳，吸引了一百多位新社員，成為全校規模最大的社團。

　　我是上一屆的總幹事，按照慣例應該推薦本屆的幹事人選，因此必須深入地認識每一個新參加的社員。有一位園藝系一年級的女同學，我們叫她小吳。由於她有一種清新脫俗的氣質，立刻闖進了我的心田。

　　我一再提醒自己，不能重蹈覆轍。可是，心底深處有種原始的力量在呼喚，我需要感情的滋潤。滿腔淤積的、厚稠濃密的感受，再不發洩出來，遲早會爆炸。

　　再說，我怎能認定會是同一模式呢？不自動地去尋找，哪裡會有知己送上門來？畏縮、封閉不是我應該有的態度，追女朋友又不是罪惡，怕什麼？

　　小吳長相很清麗，風度尤佳，我有點懷疑她是不是我應該追求的對象。因為我實在太躐蹋，與她非常不配。然而，誰知道呢？怎知她不是重視靈性的人？既然要瞭解人生，我就該嘗試一切，成功是一種收穫，失敗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體驗？

　　問題在太多的巧合，似乎冥冥中刻意的安排，逼著我走向自己所最不願意的道路，一點都沒有選擇的餘地。小吳屬於基督教浸信會，她按時上教堂，按時禮拜，風雨無阻。學校的任何活動，只要與教會的有時間衝突，她一定是捨學校而就教會。

　　為什麼我偏偏選上她呢？能不能懸崖勒馬，及時回頭？

　　我考慮了很久，不錯，她有些吸引我的優點，但卻不至於讓我不顧一切的拜倒裙下。最後使我決定追她的原因，正是前一次經驗的反省。我認為宗教一定有其存在的價值，所以這些令我欣賞的人，都具有某種特殊的氣質。我若要瞭解其中的因素，就必須親身去探討。至於追求她，反而是其次的問題。何況，把感情當作一種奉獻，不必計較回收，也可以美化自己的心靈，使人生多采多姿。

　　於是，在眾目驚詫之下，我坦然地進了教堂。牧師特別向大家宣佈，認為是主的恩典，因為我批評宗教的態度已是人盡皆知。

　　這次我採用了不同的戰略，主動地參加唱詩班，查經班，按時出勤，參加禮拜。我仔細地聆聽觀察，不輕易發表己見。

　　的確，宗教能淨化思想，導人向善，各種各樣的活動，佔據了大家的時間及精力。所有的教友都能團結在同一的環境下，交換自己的心得，陶冶各人的性情。

　　我對音樂素有偏愛，讀譜能力很強，又能唱任何聲部，很快就把唱詩班帶了上來。大家對我的表現非常滿意，小吳知道我是為了她，也常在眉目間，顯露一點關懷。

　　除了對聖經無法恭維外，我感覺到了基督教的力量，也誠心地感激在那些日子中所領受的平安與快樂。

　　人是一種封閉的機構體，其內心完全與外界隔絕，只依憑著態度與語言和他人溝通。而語言本身只是人在「相互約定」以及共同的感受體驗中，所形成的一種工具。由於各人的經驗不同，內心的感受迥異。因此，雖然是同一種語言，同一種定義的字彙，實際上對每一個人所產生的感受都不一樣。

　　比如說，愛國是一種值得尊敬的品德。當我們說某人很愛國時，聽者根據其本身的經驗，有的會認為這個人很了不起，令人肅然生敬；有的則認為這不過是種狹隘的地域觀念；有人聽了，會覺得羨慕，效法其舉止言行；也有人心生嫉妒，認為言過其實。總而言之，人人都或多或少有著不同於他人的感受。

　　愛國只是人性本能的發揮，人愛自己，由自己向外延伸。而與自己最接近的人或事物，所能帶來的利害影響最大，因之，愛及恨的程度也就最深。國家是生存的環境，人成長在其中，生活習慣、語言行為、思想觀念等，無不與之息息相關。人之所以愛國，實際上就是愛自己所熟知的一切，失去了這些，人將一無所有。

　　同理，「不愛國」也是基於人性本能，當一個人的己利受到損害，而其利益的認知又凌越一切。在人的經驗中，生活習慣、觀念認知等都可以改變，只有自我中心的意識型態是利益的唯一根源。這時，人就陷於主觀的意識中，對「自己」有了不同的定義。認定這個國家不是自己的，而採用一切手段維護自己。

　　每個人的經驗及遭遇往往有異於別人，有的一切順利，有的則不斷受到挫折，而絕大多數的人是得失參半。在各種條件下，人們對處身的環境就有了不同的感受。但不論如何，人只要是依賴其生存的環境，就會懷抱著希望，有愛、有恨、有怨、有氣，無不以自己本身的利害關係作為判斷標準。

　　很明顯的，在一個龐大的國家中，各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人的經驗越多，其複雜性越高。愛國雖是本能，而各人所感受的、所表現的方式，就有著極大的分別。常有人說，年輕人最愛國，正是因為他們的實際經驗不多，心中抱著希望及幻想。事實上真正最愛國的，應該是在這個國家中獲得利益（包括了精神及物質等）最大的人，或是離開了這個環境，就不能維持其生活者。

　　由於觀念及語言溝通上的隔閡，人的心智被孤立在自己的身體中，就像永生禁錮在黑獄中的死囚。喜、怒、哀、樂起滅不定，他必須獨自咀嚼，無人能夠共享。他的認知和理念，如同寒夜濃霧中的露滴，既無法捕捉，也得不到印証。他努力向外追尋，心靈的感受卻透不過那厚重的牆壁，充其量只能在小小的窗口中，偷窺到一絲夜色。他惶恐了，聲嘶力竭的呼號，而這號聲對別的禁錮者而言，不過是遠處傳來的囈語罷了。

　　無止無盡的孤獨就是煉獄，人的心靈面對著所不知的一切，有如處身在黑暗的陌生環境中，不安、恐懼接踵而至。為了求生，人只有依循本能的指引，其所行所為，在別人的立場看來，便是「自私自利」。在經驗中，人認識到「人是自私的」，可是很少有人會認為自己同別人一樣。畢竟在黑牢之中，只有他自己是活生生的，有具體的需求，有真切的感受，別人呢？只是一團朦朦朧朧的影子罷了。

　　當人認識到別人「自私」的真相以後，所有的希望都幻滅了。渺小無助的自我，在未來茫茫的前途中，有誰能為之解困釋疑呢？有誰能寄以信任希望呢？

　　幼年時，人們還能信任父母、師長、朋友，及至經驗漸增，才發現他們也都是人。由於人不可能滿足別人所有的需求，有些人便把希望寄托在制度、主義及國家社會等大環境上。然而，主義制度要由人來闡釋執行，國家社會也是由各種各樣思想意見不同的人所組成，人越多，值得信賴的程度就越低。

　　人不能永遠生活在這種惶恐、不安的環境中，早期的人類曾將未知的各種現象，一律推委給超人類的「神」。因為神不是人，超然於人世，與人沒有利害衝突，不會有私心，是絕對可以信任的。有些智者更進一步將神的觀念系統化，認為神是宇宙之真理，用祂的法則來限制人類所有的心智活動及行為。

　　這一來，只要人願意相信，在主觀中，神就已經存在了。人可以用自己的觀念與主觀中的神溝通，利用信念來印証自己的認知。終於，孤寂中有了無所不在的良伴，黑暗之中有了光明，自己預期的答案成為真理。人在信仰的廕庇下，煩惱疑慮與恐懼減少了，平安快樂隨之而至。

　　信念是主觀世界極為重要的一種穩定力量，人能夠平安幸福地度過一生，沒有疑惑，沒有徬徨，又有什麼不妥的呢？宗教是人類最原始的活動之一，如果沒有存在的價值，在科學昌明的今天，還會有人深信嗎？可是，只因為有人相信，宗教就是真理了嗎？瞭解了宗教的本質，如果我們不能提出更理想的答案，來滿足人心的需求，那反而不如任人深浸在誠敬的宗教行為中為佳。

　　至於小吳，我對她確曾有過幻想，與其說是男女之愛，倒不如視作一種精神的寄托。我並沒有夢想過與她成雙成對，我知道我不配，越是接近她，越是自慚形穢。她的衣服總是乾淨整潔，頭髮一絲不亂；坐著，她身體挺直，頭略向左歪，穩重而嫵媚；走起路來，一步一步，婀娜生姿；說話時，輕聲細語，音浪傳不過三個人。

　　剛剛相反，不用照鏡子，我就知道自己滿臉是青春豆，頭髮從來沒梳過，有似一堆鋼絲。衣服不用再描述了，坐沒坐相，走沒走相，說起話來，聲震屋瓦。我憑什麼還要追她呢？我只是要給自己找一個值得奉獻的對象，有很多潛力必須去壓榨才能發揮，而唯有在心甘情願之下，我才會驅策自己。

　　在大二，我創立了「荻苑藝社」，但是卻沒有情緒去作畫；我做了銅管樂隊隊長，只是供學校裝飾，在各個儀式及升降旗時，吹吹打打一番。我很想珍惜這些機會，可是，誰來做觀眾、聽眾？大家所關心的是有什麼出路，種什麼瓜？得什麼果？藝術音樂不是泥土中可以培養的，怎能期望有什麼收穫？

　　我們曾辛辛苦苦的辦畫展，參觀的人不及工作的人多，得不到共鳴，就提不起興趣。所以，為了自己，假如有一個人能接受我的奉獻，我會把那股熱情化為狂飆，發揮到無盡至高的領域，去與那些特級大師一爭短長。

　　「不幸」是我的影子，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當我聽到小吳批評我：「又臭又髒」時，正因為是事實，而又是我所不願面對的事實，我氣餒了。不是因為得不到她的垂青，而是氣餒於自己太天真，脫離現實，把她靈性化了，忘了她有眼睛也有鼻子。

　　我變得很消沉，深恨自己無法擺脫在電影、小說裡看到的「才子佳人」的綺念，我是才子嗎？我有什麼才？把一顆心懸在知己的依賴上，空自蹉跎了寶貴的時光，即使是天才，也將埋沒終生。更何況我自命追求真理，難道真理是為了展現自己美麗的羽毛？

　　同學們傳說我失戀了，我沒有辯解。不久，有位英俊瀟灑的男同學出現在她身邊，他們有如一對金童玉女，出雙入對。我並沒有嫉妒，因為這件事觸發了我心底的另一個謎團，我必須趁這次的機會面對它，瞭解它。

　　人類之所以能延續至今，心理的適應力是相當重要的因素，遠在以宗教彌補心理的不平衡之前，造物主就設計了一種彈性極大的適應方式。人的本能是趨利避害的，但是人心對「利害」的認知，卻是在環境遭遇中比較、學習得來。

　　人與人之間的矛盾爭執，絕非僅始於物質文明的濫觴，原始部落為了地盤、奴隸以及男女關係，強者早就駕凌了弱者。強者享受其成果，生存機會當然多，可是絕對多數的弱者一樣能生存下來。不僅是人類，所有生物皆然。所不同的是，我們知道人受到心的支配，如果能瞭解弱者的心態，將對人類社會有莫大的幫助。

　　對任何個人而言，在遇到不同的事件時，其處理能力或強或弱，不一而足。因此這種弱者心態應該是人人都有，只是其程度之差別，依各人的際遇而定。

　　我早在初中時就為王度廬的俠情小說掉了不少同情之淚，後來又迷上了翻譯小說，如小仲馬的《茶花女》，狄更生的《苦海孤雛》，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雨果的《悲慘世界》以及哥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等。

　　到我陶醉電影時，幾部膾炙人口如同：「翠堤春曉」，「魂斷藍橋」，「鐘樓怪人」，「雙城記」等，也無不令我盪氣迴腸，骨蝕魂銷。我看了一次又看一次，沉醉不已。

　　當然，這與我身受的遭遇有絕對的因果關係。但所難理解的是，分明人們不願接受痛苦，卻又為什麼這樣自甘作踐；明知是悲傷哀痛的情節與結局，卻又趨之若鶩呢？

　　到高二時，我看到一本介紹「希臘三大悲劇」以及莎士比亞作品的書，書中說「喜愛悲劇是人性的本能」，當時我很同意這種理論。可是，一天天深入地追究人性後，發覺這句話很難理解。所謂「本能」是說人生而有之的功能，而「人性」則是指有別於人之「生理」、僅屬於人的「心理」之「性質」。換句話說，「人性的本能」就是「人的心理形成之初，即具有的功能」。

　　可能嗎？姑不論人的心理何時形成，怎麼會具備喜愛「悲劇」的「功能」呢？

　　悲劇又是什麼呢？難道只是天災人禍，生離死別，勾起人心同情的事件？這樣太平凡了，人生中充滿了不幸，自己都應付不及，哪還有心情去關心他人？

　　所以悲劇的素材雖然離不開前面所述的情景，但是透過寫作的技巧，要揭櫫的主旨卻是此一不幸事件的因果關係以及探討人性與環境的互動，讓讀者警怵於一些必然的、不可避免的過程。正因為是必然的，所以人覺得可悲，正因為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成為人世間令人盪氣迴腸的「悲劇」！

　　這時，小吳有了男朋友，我可以說是一個悲劇的當事人了。但是有何可悲之處呢？我分明知道，我們之間先天就有一道鴻溝，是我不自量力，要往懸崖下跳的。假如真正寫成劇本的話，最多只能算做一場鬧劇。

　　既然自知不是悲劇，我自己為什麼又感到萬般悲傷呢？我又捫心自問，我真的悲傷嗎？其實不是，最荒謬的是，我居然發現自己是種自艾自憐的心態。一點也不錯！我雖然很希望得到她，但是心底還有一種聲音，「得不到更好」！

　　很顯明的，人所喜愛的悲劇必然與己身的利害無關。所以「我喜愛悲劇」，並不等於喜歡「悲劇發生在我的生命中」。當人看一本書或是一場電影時，他所期望的是在這段時間中，能將自己的感受投入，與當事人溶合為一。更進一步，還能由此得到一些事態的認知，給予他一些思索、探尋的信息。

　　也就是說，在那一剎，讀者或觀眾化為悲劇中假設的「當事人」。根據其主觀的體會，心理上產生了各種感受。然而人又明確的知道，這種感受不是事實，只要自己願意，可以隨時抽身返回真實世界。

　　沒有一個人不是活在過去的經驗中，而過去的經驗就是「主觀的體會」。所謂真實世界，指的是「當前客觀存在的真實體」。人生往返於「過去」及「現在」這兩個世界中，不論其中哪一個難以忍受，都可以逃到另一個世界。

　　這也是「適者生存」的法則之一，只有如此，人才能適應既有的生存環境。然而，除了消極的適應環境之外，還有積極的、自我對環境控制所產生的抗力。這種抗力更帶著典型的悲壯色彩，即使同樣是逃避，卻顯得轟轟烈烈。

　　例如說，一部慘烈的戰爭影片，對身歷其境的人，也就是曾有主觀體會者而言，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悲劇。如果其人創痛過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他不會感到愉快；但影片所喚起的回憶，能使他重返那些已經消失、不可能再發生的過去經歷中，雖然痛苦，但卻更能襯托出今日的幸福。

　　再對反抗性極為堅強的人說來，戰爭所帶來的痛苦是實，為了要避免這種痛苦，最好是研究瞭解戰爭的本質。所以，當這部電影上演時，他會懷著悲壯的情緒，慷慨激昂地從各個角度來欣賞。

　　我屬於哪一種人呢？好像都不是，再深一層分析，悲劇對人的影響力尚不止於此。我是失戀了，失戀是痛苦的。從本能上來說，人應該逃避痛苦，如果不能逃避，就會帶來煩惱、妒恨，有些人甚會激起暴力的行為。

　　奇怪的是，我很能享受這種特殊的感受，每想到她，心裡微微的酸楚。一種永恒的淒涼如影隨形的黏附在身邊的事物上，似真似幻地，直如隔著一片薄紗。我已分不清究竟失戀的是我，還是我所看到的另一個角色。

　　我常常沉浸在這種感受中，無精打采地踽踽而行。同學們投來的眼光，我直覺的認為是一種同情和關懷。尤其在寒夜裡，淡淡的月色下，我獨自倚著椰子樹榦，任憑回憶載著我，遁離了現實。那種心情頗能與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節，最難將息…」相映合。

　　我甚至還希望有人看見，希望同學們竊竊偷笑，更希望小吳知道。這又是為什麼呢？或許是希望和她分享一點「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心境吧！

　　再回憶過去，記得初中時，父親把我的光頭打得「墳丘」累累，上學時就有過這種類似的感受。就如一個在台上表演的藝人，觀眾的投入和共鳴，才是他最大的報償。這種心理我認為是一種「主題的轉移」，也就是下意識的，把無法避免、或不可能擁有的現實，導引到有利於自己、心理上有所補償的方向，去捕捉那一剎的感受。

　　還有一點，就是「美化」的聯想。我看過太多的悲劇，當事件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便勾起了過去所感受的那種美感。再次把自己置於那如泣如訴，有情有淚的氣氛中。凡此種種，使我不再感到失去了什麼。相反地，我覺得很充實，維特本來只是書中的傳奇人物。而現在，我就是他，小吳成了我的「夏綠蒂」。

　　仔細分析，我發現自我的感受與實際發生的事件之間，並沒有絕對的關係。不論什麼事件，也不論人的認知如何，人的感受經常是來自過去經歷所醱酵的結果。就像人對食物的認知一樣，人總以為食物有美好的滋味。事實上人與食物之間，有種極為複雜而微妙的關係。這種關係是建立在酵母菌上，是酵母菌先將食物醱酵分解，人的感官才能接受，身體的器官才能吸收、消化。

　　所以，人要先具備了酸甜苦辣的經驗，才能領略人生的真實感受。一種方式是由實際的經驗中獲得，但是其所得淺薄，所見所知常流於主觀。另一種則是透過文字戲劇，從別人的經驗中去汲取，再經過自己的想像期望，用作醱酵的客觀參考。

　　有人說「失敗為成功之母」，我則認為理性是失敗者的專利。人唯有在失敗之後，在悲痛之餘，才會收起痛楚的感受，潛心檢討，認知事物之理。

　　世人僅知歆羨成功者、得利者，我則剛剛相反，權且稱之為「弱者心態」罷。這種心態可把難以忍受的苦痛，轉化成為脫離現實的幻思，從而解除了內心的壓力，免於受到傷害。再從正面來看，不論什麼樣的競爭，冠軍僅有一個，得者少，失者多。這個世界是多數失敗者努力堆砌起來的，悲劇是弱者的謳歌，也是弱者的庇護所。

　　其實，人世中沒有絕對的強者。人人都有脆弱的一面，「弱者心態」正是造物給人類設計，防衛內心受到傷害的武器。更有意義的是，越是在學習的早期經驗中建立這種內心的堡壘，人的韌性越強，抵抗力越大，從而平衡了人間不公平的遭遇。

　　至少，我是在這種心態中成長的，頗能領略其中奧妙，從而到達自我解脫的境地。古往今來，一些偉大的心靈能把他們個人不幸的遭遇，昇華成為傳世不朽的作品，或是令人歌泣的行為、事跡，我相信也出於這種弱者心態。

　　同時我也認為，強者是實際利益的獲得者。除非能受到「弱者心態」的洗禮，否則在絕對的享受、歡樂中，缺乏客觀的醱酵，將無法接觸到人性深藏的心靈，更不可能體會到個中美妙逾恒的顫慄。

　　正因為不曾自命為強者，我不至於妒恨，更不會憤怒。相反地，每當我默默地吞噬孤獨的苦果時，心中自比為小說中的主人翁。那種令人眩醉、美幻、冷艷、淒迷的感受，在另外一度時空中，與哥德、雨果、托爾斯泰登臨同一境界。

　　我有幸能體驗到為人所忽略的、人心的另一面，藉之對自己瞭解更深。也很慶幸在短暫的人生旅途中，親身領受了各種心態。珍懷著這些美麗的回憶，直到畢業前，對小吳最後的一瞥，由衷地期望她生活幸福。

　　我希望普天之下的弱者，快快拋棄掉惱人的悲痛吧！世界這個舞台正是為弱者所設的。所謂的強者只不過是坐在台下一動都不動的觀眾群。他們的生活太刻板、枯燥，期待著台上的表演，為他們擠幾滴清淚，好滌除世俗的塵埃！

十、小寒

社團、服務、責任、晚會

　　情感上，我是內向的，但做起事來，我卻是大開大闔，敢做敢為。到三年級時，有次輪到本系主辦學校的伙食，系裡徵召我來負責。

　　學校的伙食團一向為同學們所詬病，只要是經濟情況許可，都寧願跑到校外商店去包伙。我仔細研究其中癥結，發現人謀不臧是唯一的原因。傳說每次主辦的同學至少可以賺到一部腳踏車，相當於全部經費的三十分之一。再加上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人白吃，羊毛出在羊身上，老老實實的同學當然吃虧。

　　餐廳的規模可以容納一千人，但通常只有三四百人入伙，人少，成本就相對的提高。學校雖負責六個工友的工資，他們的膳食卻要由伙食團支付。此外每屆伙食委員大約十人，他們將白吃白喝視為應有的權利。

　　我一計算，只要把這些弊病革除，以目前每月每人一百二十元的消費額，可以辦到相當於一百八十元的水平。

　　因此我發出豪語，一定要把伙食辦好。我們班上有位新插班的同學任藝華，他參加過青年軍，做過中學教官，退役後才來唸大學。因此他行政經驗豐富，人也很穩重踏實，我特別請他負責帳務。其他還有幾名委員，則是系裡分派的。

　　我召集了所有的伙食委員，規定先繳伙食費，而且一律憑票用餐。幾位低年級委員抗議不服，但我毫不妥協，堅持立場。其次，我改變了進入餐廳的方式，原來是任憑同學持飯票入場，然後憑票領菜，飯則自行取用。這種弊端在於有些同學自備了菜餚，進場後只用飯而不去領菜。他們把飯吃完後，飯票則原封不動地交由別的同學依樣畫葫蘆。

　　我的方法簡單明瞭，把餐廳重新劃分成為兩區，前區可以自由出入，但只供排隊領菜。菜領畢，飯票立即收回作廢，然後才進入後區盛飯。只要執行認真，這個方法必能杜絕多年以來的白吃之風。

　　至於米糧的採購，我先打聽清楚市價，再找商人來公開比價發包。至於每天的菜單，我一概不過問，只要有變化，週日加菜即可。此外，我還規定了每天每人的用油量，只要菜中有油，味道自然可口。

　　果然，幾天下來效果立見，同學們口耳相傳，入伙人數每天陸續增加。不到十天，已有六百多人加入。

　　我曾為了賺些零用錢，在學校為同學裝配收音機，一個月大約能裝一台，可賺五十到一百元。那時為了防範匪諜通訊，收音機均屬於管制品。我知道有一處專賣報廢的軍用零件，拼拼湊湊後，就是一台「中用不中看」的奇貨。賺了錢，興趣更濃，便把剩下的材料，加上餘款，為自己裝了一台「八管推挽式音響」。不僅音質奇佳，還有喇叭分頻的立體效果，較同學們花幾千元買的成品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用這部音響，成立了「音樂欣賞會」，每週一次，搬進搬出，視為瑰寶，曾有同學出高價我都不捨得出讓。這時為了服務同學，我又把音響搬到餐廳，使大家在進食之餘，還有美妙的音樂佐餐。

　　想不到這種服務產生了一些負作用。為了欣賞音樂，同學們吃完了都不肯走，原本擁擠的座位，此時更嫌不足。我著委員們去清場，結果更糟。為了表示沒有吃完，大家紛紛加飯，結果每天增加了十幾斤米的消耗。

　　我無時無刻不在設法改進服務的品質，有幾位低年級的委員卻乘機揩油，經常入夜偷入庫房大吃大喝。甚至利用職務之便，把飯票轉手賣掉，白吃白喝。

　　我得到同學密告，在現場抓到人証物証，而且追查他們的飯票，果然都告失蹤。我大發雷霆，毫不客氣的擅自取消了他們的委員資格。

　　經過我的觀察，發現同學們都嫌菜的分量不足。而以當時行情來看，青菜與白米的市價，大約是一比三十，大白菜是一角一公斤，白米則是三元一公斤。照我的推理，每人每天的消耗是白米八百公克，菜兩公斤（因菜會失水，乾量約為四分之一），若把菜的供應量提高三倍，便可以少消耗白米一百公克。以市價來說，應該能保持平衡。所以大量供應菜蔬，甚至於無限制供應，豈不是上上良策？

　　我與任藝華商量，他完全同意我的理論，但是怎麼都想不通，為什麼這種方法從來沒有人採用呢？他認為目前的伙食在眾口交贊的情況下，不應該作無謂的冒險。

　　除了沒有人嘗試之外，我實在想不到有任何不妥。當時每天的副食費約有六百元，而米卻要一千四百元，多買二千公斤菜，只不過增加二百元，就算我估計錯誤，也只損失這兩百元而已。用兩百元買個經驗，絕對值得。

　　我不顧老任的反對，決定一試。於是選定了日子，以一個星期的時間，利用海報及各種社團關係大肆宣傳，呼籲同學們合作。並說明如果這次試驗成功，今後不論飯菜，都將無限供應，讓大家吃飽為止。

　　立刻校園中人人議論紛紛，沒有人認為可行，但也沒有一個人提得出不可行的理由。只有一點完全一致，人人抱著懷疑的心，等著看熱鬧。

　　我胸有成竹，準備了好幾個應變的方案，還和校工們做了幾次假想預習，一切似乎都沒有問題。當天老任還不放心，特別多買了不少菜，餐廳幾乎都成了菜場。

　　中午一向是十一點半開始進場，而這天還不到十點鐘，一些怕來得晚吃不到菜的同學就開始排隊了。不論我如何保証，他們就是不走，到了十一點鐘，門口已聚了近一百多人。我心中開始覺得不安，連忙叫校工們加速燒菜，絕不能讓任何一個人失望。

　　時候一到，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伍，立刻成了衝鋒陷陣的散兵群。平時彬彬有禮的同學此時有如餓鬼煞神般，飯票還來不及收，人潮已似洪水般的湧進大廳。有的跳過圍欄，有的乾脆爬窗而進，甚至有的三五成群合力將別人擠到一邊。

　　大廳中分開放著六大桶菜。這一剎，像是有一群群綠頭大蒼蠅，紛紛由四面八方飛擁而到，立刻一層又一層地圍滿在每一個桶邊。先到的，得到地利，挑精擇肉，竟就著菜桶吃將起來。擠在後面的也不甘示弱，爭先恐後的把筷子、湯匙舉起，越過人頭，插進前人的縫隙，能撈一點算一點。被排擠在外層的，則無不惶急焦躁，有的叫罵，有的往裡鑽，有的則乾脆搬過椅子，居高臨下，照撈不誤。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這種世界末日的奇觀，當我還在大門口拚命防堵時，亂象已不可收拾。所有的伙食委員都楞在一邊，連前來監督的教官們，也都目瞪口呆。

　　我熱血暴漲，脫口大喝：「你們算是高級知識份子嗎？無恥到這個地步！」

　　沒有人理我，一條條的蛆蟲，蠕動如故。

　　我不顧一切，衝到人群中，碰到人就拉，拉到就大罵一聲：「無恥！」

　　大概我那瘋狂的神情鎮懾了他們，也可能是良知還在，倒是沒有一個人與我抗拒。清理了一桶又一桶，在當時只要有人對我稍露不滿的神色，我一定會與他當場決一生死！

　　我身上手上全是菜渣，臉上則殺氣騰騰。同學們乖乖地就坐了，秩序漸漸恢復。我渾身抖顫，喘著氣，老任忙過來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別擔心，我又買了些菜，他們吃不完的。」

　　「這些畜牲，值得我們餵養嗎？」我還大聲吼著。

　　有位同學，不知其名，聽了不服說：「朱邦復，你怎能這樣罵人？我們可是規規矩矩的。」

　　「什麼叫規規矩矩？他們不規矩，難道你不該出面制止嗎？」我餘氣未消。

　　「為什麼我要出面？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他理直氣壯地站起來，老任怕我鬧事，忙過來拉我。

　　我用力把老任甩開，真打算豁出去了：「與你沒有關係？大學教育是為了什麼？眼看這種行為發生了，你能置身事外？人人像你一樣，我們遲早要做亡國奴！」

　　他還要爭辯，周圍的一些同學圍了上來，把他架開了。這時我才感到全身虛脫，找了個角落坐下，心中百感交集。這些人果真餓到那個地步嗎？或是有心與我為難，再不然是覺得有趣，一起來起哄？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總之，我覺得這些人只配吃他們天天埋怨的那種伙食。也罷，讓他們去埋怨吧！

　　一餐下來，統計戰果，在正常情況下，每餐需要八桶飯三桶菜。而這一餐用了十三桶飯，十四桶菜，剩下的餿水，竟打破歷史記錄，有十五桶之多。

　　原因非常簡單，平常沒有選擇，有多少吃多少。現在有了自由選擇的機會，每個人都先撈一碗菜，把肉吃光了，再吃喜愛的青菜，剩下的倒在餿水桶中，再去撈第二碗。

　　這種現象証明了一點，理想必須配合現實，否則只是屬於個人的幻想。沒有人不希望享受自由，可是在有限的資源下，在不成熟的條件中，在人還沒有認清自己與環境的相互關係前，自由相當於盲目的、無規律的騷動，只有破壞，沒有建設。只有權利的爭奪，沒有義務的奉獻。如同把一個三歲的小孩放在大馬路中，自由對他有什麼意義？

　　我灰心已極，把音響從餐廳搬回，一切工作推給老任，什麼事都不管了。

　　同學們嘲笑我辦「人民公社」，有的責備我不負責任。事實上是我認識不清，對人性的瞭解不夠，才導致失敗。不論別人如何勸說，在這種情形下，再求改進是絕不可能了。而每天一律的例行工作，老任比我強上百倍，還要我管什麼？

　　處理眾人之事需要手腕，我的個性太強，理想太高，脫離了現實。一個小團體就是大團體的縮影，其中成員的行為，也可以說是整體的代表。現今社會的群態，其形成的原因錯綜複雜，其發展的前景必是斑爛紊亂。畢竟二十世紀科技發達昌盛，人心在物慾的驅動下，道德良知破滅，人類社會終將享受到應有的後果，憑我？我能如何？

　　僅以我們幾個伙食委員來說，我曾一再善言以告，但仍有八位存心白吃。如果管理階層已經敗壞至此，而且行之有年，人人皆知，又怎能期望被服務的大眾奉公守法呢？有人說貪便宜是人的天性，區區一百多元的小事，不能謂之為風紀敗壞。我倒想請問一下，連一百多元都要貪的人，在面臨數百萬時，反倒能保持清廉，有這種人性嗎？

　　回想父親對我，幾乎可以用「慘無人道」來概括。不錯，我的確心生怨懟，因為這是人性。可是隨著經驗的增長，對人性的認識越深，越是理解到父親用心之良與苦。唯有在那種嚴酷的要求下，人才會警惕，才知反省，才能使人性升華。

　　學校正是培養人子品行學問的搖籃，人性無所謂善惡，但當為與不當為積以成習後，即是行為的模式。如果學校放任這些小錯，學子們一旦進入社會，怎能期望他們大公無私？再深一層分析，見微思著，受到大學教育洗禮的高級知識份子行為尚且如此，社會的希望又在哪裡？國家能不亂嗎？

　　這些話絕非虛言，數十年後，有一件事印証了，那倒賣飯票的伙食委員之一，居然搖身一變，貴為立法委員。其行事為人與我所預料的一般無二，只是倍數放大了。最後，終以自我膨脹太過，以致行為失控而身敗名裂。

　　在這一次醜陋的經驗之後，我失望已極，發誓不再參與團體事務，埋頭去搞些自己能夠控制，且有興趣的藝術。

　　我以前曾用鐵絲縫衣服、紮眼鏡，手工很精巧。一次在無意間，用鐵絲扭成一部長約一吋半的腳踏車，維妙維肖。為了精益求精，我找到一種很細的空心塑膠線，有各種各樣的粗細和顏色。在鐵絲做的車架外面，套上各色鮮艷的塑膠線，栩栩如生。車胎一律黑色，以存其真，車輪與軸相連，軸圈則繞大頭針承接，可以輕易地轉動。把手採用晶亮的迴紋針，與車身分離，所有應該活動的機構，都是分別組裝的。

　　因為與真車比例相同，而全車僅兩吋多長，所以配件煞費苦心。車頭燈我試著用燐粉塗底，幾乎不小心中毒。又為了做「車牌」，開夜車用繡花針雕字，眼睛都快弄瞎了。

　　我還做了些三輪車，用織錦緞敷在硬紙上做成車身，再以絲巾為篷，篷架可以收折。把幾部放在一起，我們常任其滑動在傾斜的課桌上，玩賽車遊戲。

　　車子極受歡迎，人見人愛，同學建議我賣些錢來解決生活問題，我拒絕了。我認為這些心血不是錢可以交換的，我寧願送人，而且只送女同學，因為我希望小吳常看到它。後來，索車的人越來越多，我三四天才能做一部，應付不了，就洗手不幹了。

　　我開始畫油畫，因買不起材料，便用亞麻仁油和顏料粉，自己調配。畫框畫布也是就地取材，有次撿到一條床單，如獲至寶，由文藝復興期的風格到野獸派，一一摸索。忙了一陣子，到底基礎不夠，自己看著怎麼都不能滿意，只好中途放棄。

　　其實，我是從高中起就迷上油畫的，也是用顏料粉，把自己當作模特兒。那時我的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床，當然這些都難不倒我，我在床頭放了一面大鏡子，然後趴伏在床上，對著鏡子自學自畫。

　　油畫的好處是不怕錯，可以不斷地塗塗改改，若是油彩太厚了，還可以刮掉重來。對於一個無師可求的人來說，自己的判斷力就是最好的老師。在剛開始時，反正畫得要像，不像就不好。慢慢地有了心得，才知道要注意用色、筆調等，慢慢的循序漸進。

　　有位表姐陳玉潔，因為父親曾幫過她的忙，心裡很感激。她見了我的自畫像，硬是要買，塞了一百元在我口袋中，結果並沒有把畫拿走。直到後來我才知道，有一些藝術大師終其身都沒能賣出幾幅畫，誰有我這種好命？

　　照理，我很可能成為畫家的，別的不說，我審美的意識極強。但在一次無情的打擊下，讓我難堪得無以復加，終至喪失了興趣。

　　有個父親的朋友，也很欣賞我的畫，便介紹我把作品拿到國華廣告公司的梁經理。我當時一共畫了三幅，都是大號，畫框是自己釘的，畫布則是破布補的。我騎著車，辛辛苦苦地搬著那些畫框，找到那位梁經理。

　　他一看到那封介紹信，就火從中來：「他自以為是什麼人物！專找我麻煩！」他不耐地把我手中的畫框一推，哪知道就像摧枯拉朽一般，原本就幾近腐爛的木條，剎時變成了一堆破爛：「這叫畫嗎？你好意思拿來給我看嗎？開什麼玩笑！浪費我的時間！」

　　原來畫畫也需要有本錢，賣畫則需要看臉色，算了吧，這一行我幹不下來！

　　學校合唱團請了位中部的「名指揮家」來校指導，我當然是不會錯過。看他教了幾天，只是和著鋼琴，任大家混唱。我心中不服，特意自己作了一首曲子，拿去請他指教，他竟然說不懂作曲。失望之餘，我連合唱團也不去了。

　　我能做什麼呢？除了小小的腳踏車，但那不能算是藝術，充其量只是工藝而已。我很想專心從事一件自己喜愛的藝術，可是沒有學習環境，自己又摸不出方向來。說起來，我樣樣都懂一點皮毛，實際上樣樣稀鬆。

　　這段時期中，我很徬徨，對環境不滿意，對自己更是失望。加上小吳那件事的影響，以及氣管炎的長期拖累，身心處於極度的消沉。

　　這正是三下學期快終了時，等到我回了一趟台北，病倒在車站，受了那位無名氏的恩惠以後，對人世的溫情又有了深一層的感受。我相信父親對我的嚴厲，絕非無情無義，而是對我期許太高，不能容許我任性的行為。我也相信，如果有一天父親見到一個陌生的青年躺在路邊，他一樣也會慷慨解囊的。

　　我有很多賺錢的機會，只因自命清高，有錢不要，卻等著父親救濟，這種態度對嗎？至於環境，別人都能適應，只有我對這不滿，對那挑剔，怪得誰來？

　　我決定振作，剛好臨到期末送舊，各社團都要舉辦活動，歡送應屆畢業的老大哥老大姐們。這一年，我身兼三個社團的總幹事，正好合併辦理，空前地熱鬧一番。

　　我是崑崙社上屆總幹事，多少還有些影響力。崑崙社的聲勢，當時在校中允稱第一，有社員兩百多人。另外，我負責的管樂隊有十幾位，荻苑藝社有八位，音樂欣賞會雖沒有會員，還有幹事三人。總計人數約近三百，聲勢相當浩大。

　　我看過一部美國電影描繪「園遊會」，那種氣氛令我激賞，處處玩樂，人人歡笑。我花了幾天的時間規劃，相信我們也可以做到，唯一擔心的是經費。可是窮人有窮人的玩法，我精打細算，大約一千元就可以辦起來。

　　除了崑崙學社，其他的社團我可以絕對作主。統計一下，現有全部的經費，尚有二百多元，每人只要再繳五元「送舊費」就夠了。

　　可是，崑崙社的幹事會不同意，有人批評說我剛辦完「人民公社」，又想來個「土法煉鋼」。這種園遊會只是電影上的噱頭，憑我們怎夠資格？

　　我有個很大的心病，最怕人自卑自憐，為什麼我們就不夠資格？就憑他們這種觀念，我無論如何，非辦不可。

　　根據社團活動經驗，我瞭解參與者的心態。在我所主持的活動中，從來不安排任何人演講，人少時有人少的遊戲，人多有人多的玩法。我有個小記事本，每次同學們玩樂的反應，都成為下次改進的資料。兩年下來，我記錄了五十多種遊樂的節目。在同一個學期中，除非最受歡迎的遊戲，否則每次聚會都有新鮮的題材。

　　活動中如果沒有比賽，與會者就沒有參與感。而比賽沒有勝負得失，大家便興味索然。由於我怕比賽，又不能避免這種活動，因此常以超然的姿態，專任主持人。

　　這次園遊會我選了十五種遊藝比賽，所需經費都不多，真正的花費是在獎品上。不論價值多少，在獎品的引誘下，哪怕只是兩個人猜拳，都有無比的刺激。人之好賭，正是這種心理形成的。

　　比如說，將大禮堂的椅子排成迷宮，指揮一下即可；製作燈謎，不過是收集些資料；競走和腕力擂台，都只要人主持；鐵絲釣魚，所釣的也是獎品；竹圈套鴨，套到的鴨子可供加菜；化裝照相，是因為有莊靈及董敏兩位攝影大師在場，又不需付工資…

　　憑什麼我們不能玩個痛快？當然，玩時的氣氛最為重要。為此，我要求女同學們做一千個燭光小燈籠。做法極其簡單，只要把彩色玻璃紙裁開，上下各貼上硬紙，中間插上生日蠟燭即可。

　　我試驗過，一天一人可以貼上一百個，三十多位女同學，一兩天就可以完工。除燈籠外，還配上彩帶、繡球等以增加美感。這種「燭光園遊會」，在想像中，幢幢人影，五色繽紛，加上敲敲打打的背景音樂，一定趣味非凡。

　　更重要的一點，我要人人化裝，以提升情調，否則禁止入場。

　　我把全部計劃向大家說明以後，反對的聲浪倒是沒有了，只是人人臉上都掛著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那種可怕的、缺乏自信的目光後面，已經隱藏了所有可能失敗的基因。心中一涼，我感到陣陣的寒意，難道這就是我們的未來嗎？

　　不幸的是，一直到今天，我所有的計劃及構想，在我們同胞的眼神中，都反映著完全相同的陰影。即使我一再以行動証明「我們能夠做到」，但那種「民族自信心」完全喪失後的悲哀，卻不是理性可以克服的。

　　一個國家或團體，其興衰存亡都只是一種機率而已。對於落後者而言，就因為大家都落後了，僅僅一個人或是少數人看到希望，那麼低的機率是不可能發生作用的。在一個眾人都昏睡的社會上，獨醒者永遠只有寂寞陪伴。

　　當然，我不能怪別人。我想得太快，看得太遠，而且還有個自卑感作祟的心理。要做就做世界第一，偏偏生不逢時，瞭解我的人不多。又好似受到上天的詛咒，真瞭解我的人大都沒有力量，幫不上忙。

　　時機不到，一切的努力都是枉然。然而，若一味等待，平時不肯努力，時機到來時，也不見得就能掌握。我心裡比誰都明白，如果要成就無上功業，則必須歷經種種磨鍊。我是否真有價值，端視我能不能堅持到底，只要我沒有欺騙自己，其他還怕什麼？

　　基於前次辦伙食團失敗的經驗，這次對人員的挑選我特別小心仔細。工作人員首先要志願參加，然後再考慮他個人的能力及才幹，任務也經過嚴格的研判，謀定而後動。

　　這時候，有一筆意外之財到了我的手中。那是我經手為學校買的銅管樂器中，有一支短笛與我訂購的規格不符，我堅持退貨。但廠商遍尋不得，學校方面考慮很久後決定驗收了，我才不再追究。不料過了幾個月後，廠商自動送了一千元來給我，表示當時的作業有誤，而且囑咐我不要告訴學校。因為萬一追究起責任，大家都有麻煩。

　　我嚇呆了，一千元！對我而言，真是個天文數字，當然應該交還給學校。可是，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驗收手續早已完畢，交上去麻煩也不少。如果有了這筆錢，對我該是多大的幫助！可以到館子去大吃幾十餐，可以買幾件新衣服，可以…。

　　至少我那「又髒又臭」的污名就可以洗清了，我為什麼要交回去呢？

　　我能這樣做嗎？一向自命清高的人，居然一千元就把人格出賣了。今生漫長的歲月，還有多少更難以拒絕的誘惑，橫亙在前？有一次的開例，就有第二次的自我原宥，嚐到了金錢的滋味，以後就難以面對艱苦的生活。

　　能不能有一次例外呢？這件事只有廠商與我知道，我相信他絕不會透露。人生只此一次，又有什麼關係？如果為了自証清白，把錢交上去，學校又會相信嗎？再說，廠商是好意，時間過了這麼久，他大可把這筆錢吞掉。只因他自己認錯，我卻告訴學校，說是他送給我的，我固然成了英雄，但學校還能相信他的誠實無欺嗎？

　　至於收下錢以後呢？萬一事情被揭發了，其後果將不堪想像。即使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卻騙不了自己，我和那些被自己所輕視的人又有多少分別？

　　腦中千迴萬轉，下意識中，只有拒收最好，可是拒收又能証明什麼？裝做不知道？還是不敢負這個責任？

　　那位廠商顯然是位高手，他對我說，錢暫時放在我這裡，由我慢慢考慮。他尚有急事，如有問題可以去他店中商量，說完揚長而去。

　　他走了，可是留給我的戰爭卻未了，捫心自問，我不是個墨守成規的人。不愛錢只是環境使然，習以為常，並非真的見錢眼閉。過去由於家庭背景及武俠小說的影響，建立了虛幻的心中堡壘，憑藉著精神的提升，忽視物質的需求。我當然需要錢，甚至比一般人需要的更為殷切。只是，我已定下了一個終極的目標，對與錯是一回事，肉體的痛苦也會過去，然而自己的行為卻不能逃過良知的審判。

　　而我的目標是什麼呢？無關是非，也不涉善惡。我要經歷人生的一切，追尋宇宙的至上真理。但是有一種現象不必追尋，我已深知，那就是人性的自私自利。如果我也為了私欲，把錢獨吞了，卻自命為追尋真理，那麼這世上又有誰不是？

　　如果我能把這筆錢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能造福更多的人，總比還給那個商人好。當然，就社會的一般標準來說，這仍是不法的行為。但是，不法在我，受罪受罰的是我，只要獲利的人多，對我的人生目的而言，就可以問心無愧。

　　正好我要辦活動，其目的並非只是玩玩，而是要給同學一點觀念，讓大家知道，只要我們願意，沒有什麼做不到的。這種心理建設不僅是個人成敗的基礎，也是整個社會、國家興亡盛衰的根本。

　　這是我與一般正常人分別最大之處。我重視觀念，不計較細節，只要原則和方向正確了，我就勇往直前，不論後果，也不計成敗，絕不妥協。

　　然而，我對自己處理金錢的態度，還沒有很深的認知，以往沒有錢，當然很容易自命清高。擔任伙食委員時，所有的錢一概由老任經手，我也沒有碰過。拒收這筆錢不難，困難的是，如果收下它，這錢就屬於自己的了。冒著被學校知道的風險，加上自己清譽受污的代價，那時我的心理狀況又會是如何呢？

　　首先我假定這筆錢應屬於大家，絕不用在自己身上，看看心理上有什麼反應。同時我也想知道，萬一東窗事發，我究竟能不能坦然以對。

　　為了接受更進一步的考驗，我決定把錢留下來，全部作為這次活動的經費。我告訴自己，代價已經付出了，這次活動的所有經驗，都應該牢記在心。只有未來當我能將這些經驗化為有價值的認知時，才是唯一的報償。

　　手上有了錢，應該怎樣用呢？即使拿來分給大家，二百多人，每個人也不過區區五元。除了我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窮鬼，沒有誰會把五塊錢放在眼中。學校有所謂的工讀金、清寒助學金、大陸救濟金等，家境不好的同學多多少少都會有些補助。只有我，家世顯赫卻生活拮据，經常身上一文不名。

　　把錢用到佈置上，是絕對不值得的。因為以目前的設計方式，所費不多，已達到最佳的邊際效益。想來想去，錢多並不見得有很大的幫助，充其量多買些獎品，提高一些娛樂的氣氛而已。反倒是自己心理的壓力增加，對整個設計的要求更高了。

　　我到市場去查看了一趟，發現如果集中到各批發商店採購，金額在一百元以上之物品，大約可以便宜四分之一。如果以一千五百元採購獎品，實際上即相當於二千元的價值。其餘的錢可以加強一些遊樂攤位，比如說，設一些小吃店，冰淇淋店，水果攤等。

　　全部的籌備時間只有一個多星期，我把各項工作列了張總表，按時追蹤各組的進度。到了園遊會的前一天，一切順利，女同學們把全部的燈飾、彩帶、標示都做好了。入場的票券、遊樂用的代鈔也都印得非常精美，早已分發出去。各種獎品都採購齊全，包裝妥貼，並且一一編了號，堆積如山，林林總總共有五百多件。大獎記得是一台小型收音機，最小的獎則是手帕、原子筆等。

　　男同學們負責現場，事先該準備的也大致妥當，只是有些同學，雖係志願，卻始終心存疑慮。為了表示他們有先見之明，決定要看我的笑話，做起事來不願投入。態度上也是若即若離，常有他們不斷抱怨的傳言：「我們是大學生了，還做這種兒戲。」

　　我聽了這話就發火，什麼是兒戲？自命為大學生，如果連這種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那才是兒戲！當時我以為是我們學校的水準不夠，才會有這些無知之輩。直到後來，我才發現社會上這種自命不凡的人比比皆是，眼高手低，只看得見他自己井口的天空。正由於無知，做事抓不住重點，挑斤擇兩，不務實際！這才是所有現代中國知識份子的悲哀，整個教育制度完全喪失了應有的功能。

　　正因為知識落後，受過知識洗禮的青年，往往自命高人一等。他們認為不重要的工作，絕對不屑於做，只想動口，不願動手。萬一有重要的工作，則人人爭先恐後，他們爭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那個重要的位置。可是，任何重要的事，都是由不重要的細微末節積累而成的。不親自去做，將永遠沒有概念，也無從領導別人。

　　更糟糕的是，他們不會做的工作，也不願意學習、嘗試，因為失敗了會受人嘲笑。所以只做份內的事，而什麼是份內的呢？則全憑一己的主觀認定了。然後，他們像觀眾一樣，坐在場外等著看別人的笑話。萬一別人成功了，他們便說那是運氣。若是失敗了，就擺出一副先知先覺的姿態，盛氣凌人，恨不得把平生的委屈都乘機討回來。

　　有一位負責「套鴨」遊戲的同學，把鴨子買來了，鴨腳卻還綁著，鴨子半死半活地，套圈也沒有做，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我問他：「你的工作呢，完成沒有？」

　　「哪點不行？只剩做幾十個套圈，半天就好了。」

　　「按照進度，你今天應該做完的。」

　　「你交給我負責，就該信任我。」

　　「不錯，我們約定今天完成，正因為我信任你，所以現在才來檢查。」我對他的態度很不以為然。

　　「今天還沒有過呀！我晚上做也不算錯。」他振振有詞。

　　這是我經驗不足，很好，我上了一課，以後訂進度要精確些。我再問：「好，那麼鴨子呢？像這樣，明天還能動嗎？」

　　「你要我怎麼辦？我今天給你買來了，這不是已經合進度了嗎？」

　　我按捺著性子，說：「你應該找個地方，讓牠們活動活動，喂飽一點，明天才有精神。」

　　「你當我是什麼人？」他竟然先發制人，理直氣壯地大聲說：「我是來讀大學的，不是來給你放鴨子的！」

　　我怎麼都忍不下去，出口大罵：「莫名其妙！你要來讀死書，就不要參加社團活動！當初把工作交給你的時候，你可以拒絕，事到今天，你放什麼狗屁？」

　　「你敢罵我？你算老幾？」旁邊的同學都圍上來，把我們隔開，怕我們動起武來。

　　幸而我早有準備，在工作之先，約定給每位參加工作的人員一個星期的公假，但如果工作不力，立即撤消公假。我氣憤之餘，祭出了法寶：「我不算老幾！你去讀書吧！套鴨的攤位免了，你的公假也取消！」

　　說完了，我回頭就走，我實在瞧不起這種人。

　　後來來了幾位同學，代他道歉，不論如何這個公假不能撤消。因為他打算留學，任何分數都要爭取。這次藉著公假之便，他回家玩了幾天，如果取消，就是曠課了。不僅品行要扣分，留學的機會也將受到影響。

　　我並無意為難他，只要求他把工作做好，就便也讓同學們轉告這位「準學者」，將來衣錦榮歸之際，個人的名利雖然可以放在前面，但該負起的責任還是不該推卸。

　　另外一位負責買「生日蠟燭」的同學，也沒有如期買到蠟燭。這次燭光會的氣氛全靠這一千個小燈籠，所以我只分派給他一件工作，就是設法買一萬支生日蠟燭。

　　我知道一萬支不是小數目，特別打聽過，要先找生產廠商預定才行。光是這些蠟燭，就花了一百多元，佔了全部佈置經費的百分之五，足証其重要性。

　　那位同學看我著急的樣子，他竟然說：「急什麼？沒有蠟燭，可以用電燈呀！電燈更亮些！」

　　我真被他氣昏了：「用電燈？那叫什麼燭光園遊晚會？」

　　「那改名叫做『電燈』園遊晚會好了。」他嘻皮笑臉地說。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還未出師，大勢已去。使我深深憬悟到，不論多好的事，如果沒有參與者的共識，絕對沒有成功的希望。

　　我只好叫他把錢拿出來，另外找人連夜去採購。

　　第二天一大早，第一件事我便問他蠟燭買了多少，那位同學說訂到了兩千多支，約好下午去拿。兩千多支，每支大約可以點十分鐘，如果節省著用，只點二百個燈，也可以維持一個多小時。我只吩咐他想法多買一點，多花錢都無所謂。而且還一再交待，今夜的成敗完全在他的身上，他也保証絕對達成使命。

　　我們出動了二十多人，在第一棟教室（那時尚未蓋成大樓）與女生宿舍之間，動手工作起來。到了下午，各攤位一一就緒，女同學們把各色彩帶及透明的小燈籠分別掛起。立時景觀大不相同，遠遠望去，在綠蔭覆蓋之下，妍紅艷紫，花群簇擁。玻璃紙做的燈籠，散掛在各處，有如彩色晶球，在斜日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工作人員滿身大汗，但都掩不住欣悅的神色。我一一巡視，大致不差，可是不知為什麼，心中一片陰影，始終揮之不去。還有什麼會導致失敗？我一步一步的思考，實在想不出任何情況來。這就叫做經驗，這也是經驗的價值所在，我是生平第一次辦這樣龐大的活動，即使是天才，也不可能知道所不知道的情況。

　　獎品佈置好了，精美的包裝、堂皇的陳設，那是重心所在，是我「釣魚」的餌。只有讓參與者感到那種吸引力，他們才會投入，才能烘托出歡樂的氣氛來。

　　到了下午六點，一切完全按照進度，大致都很妥當。眼看著現場參與工作的同學，不論男女，那副貫注投入的精神，令我感動非常。這些人是可愛的，他們的勞苦不只是這些而已，整個晚上的各項服務也都靠他們的奉獻，幾百支蠟燭這邊熄了，那邊點起。攤位上的工作不能離開，得獎品的是別人，而擔負責任的是他們。

　　沒有這些人的犧牲和努力，怎麼會有別人的歡笑？我今天沒有力量報答，只有無情的督促、要求，已經做得很好了，我還希望更好。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偷懶，每個人都盡了全力，我們融合成了一體、一心。有朝一日，我一定要給他們十倍百倍的報償，當然，如果我有那種能力的話。

　　晚會預定七點半開始，九點結束。到了六點半，參加工作的女同學們先回去化裝，我則戴了頂牛仔帽，臉上塗黑，反正還要工作，這種化裝再適合不過。小班長扮成「鐵拐李」，莊靈則扮成獨眼海盜，其餘大胖、老師、財主都各有特色。我們工作了一整天，特別能感受到這種輕鬆的樂趣。

　　蠟燭還沒有買到，我加派了三組人去催，又找了兩組人分頭去買。我一再囑咐他們，不怕多，只怕沒有。

　　套鴨的圈子倒是做好了，但明顯的是敷衍塞責，細竹子沒有剖開，只是繞成一圈。每個起碼有一斤重，別說鴨子，連套人都有生命危險。八隻鴨子更是免提了，還能活著已是奇跡，我臨時決定取消這一攤位。

　　冰淇淋是送來了，可是送得太早，又放在普通的保溫箱中，已經開始溶化。

　　小食攤的同學們還在忙著生火，整個會場炊煙迷漫，平添一片霧濛濛的效果。我不忍責備他們，沒有人做過廚子，一個個眼睛都被薰紅了，而火始終燃不起來。

　　到了七點，開始清場，場外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同學。他們都不是社友，人人臉上露著羨慕的神色。甚至有人來問可不可以買票，限於學校規定，我愛莫能助。

　　女同學們連袂出來了，每個人都化裝得宛若天仙，俏麗非凡。我的眼睛只看到小吳，她一身潔白的素妝，長裙曳地，腰間別著一朵紅花，頭上戴了一頂寬邊洋帽。她實在很美，尤其是歪著頭，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直把我的魂勾到了九霄雲外。

　　快七點半了，夜幕已經垂了下來，會場上朦朦一片。蠟燭還沒有到，我急得發慌，身上已經沒有錢了，而且再去買也來不及。不得已，只好叫同學們去找檯燈和延長線，果真那位同學一語成讖，燭光晚會變成電燈晚會了。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除了工作的同學在百忙中都化了裝外，所有應邀參加的會友，竟然沒有一個人化裝！而且個個穿著學生制服，彷彿來上課一般！

　　我指著請柬上寫的幾個大字：「未經化裝，不得入場」，問他們看不看得懂？有位同學振振有詞說：

　　「我沒有衣服可以化裝。」

　　我說：「化裝要什麼衣服呢？又不是比美。」

　　「那你教我吧。」

　　我指著自己黑黑的臉，說：「這不是化裝嗎？」

　　他們都笑了起來：「這樣就追不到女朋友了，我不幹。」

　　「那你們戴頂帽子，不穿制服總可以吧？」

　　「那麼麻煩？」

　　「麻煩？我們辛苦了幾天，為的是讓你們玩個痛快，只請你換件衣服還嫌麻煩？」

　　「我們繳了錢，有權來玩，為什麼一定要化裝？」有位同學居然談起權利來。

　　「你繳了五塊錢，就覺得有權利了？這種規定不是今天才訂的，你為什麼不早點提出反對的意見？」我火氣又升起來了。

　　「是你規定的，我為什麼要同意？」

　　我忍無可忍，大吼：「好吧！你的五塊錢還給你，你去看場電影吧！」不幸的是我滿身掏來掏去，每個口袋都空空如也，大家看到我那副窘態，都笑了起來。

　　最後有個同學出面說：「老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生平沒有化過裝，真的不知道該怎樣化法。」

　　又有人插口道：「要是人人都學你，我們不成了黑人晚會了嗎？」

　　我聽了也是好笑，有什麼辦法呢？是我多事，自不量力，目的不是要讓大家快樂嗎？算了吧！只好網開一面，讓大家都進來了。

　　蠟燭還沒有買來，會場上已是一片人頭，還好有檯燈，每個有燈光的地方都圍滿了人。看來他們並不在乎有沒有燭光，看到獎品時，心跳的頻率仍是一樣高。我的腦海已被想了幾天的設計佔有了，沒有燭光，我就覺得沒有韻味。

　　樂隊要演奏了，我必須去吹小喇叭，管不了這許多。大家爬上了搖搖晃晃、由課桌拼成的「音樂台」，人人都怕摔倒，樂聲顫顫抖抖的展開了序幕。

　　這時我又領略到，樂隊的演奏是個失敗的節目。平常缺乏練習，音樂變成了鬼叫。吹了兩個曲子，反正台下也沒有聽眾，我識相地叫大家去玩。

　　沒有蠟燭，心中很不安寧。

　　終於有一位同學趕回來了，他買到了幾十支，我立刻找人先把燈謎的攤位點起來。

　　果然不同，那些小燈閃出了各色的微光，在樹梢下串成了一圈若明若暗的小天地。人們紛紛擠在燈旁，掀起那些精心收集的謎語，交頭接耳地胡猜起來。

　　禮堂那邊負責的同學急忙地來找我，說同學們為了要得禮券，都從椅子上翻過，沒有人肯走「迷宮」。我發現這又是一個錯誤，誰願意來「被迷路」呢？

　　中國人小聰明特多，極端現實，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有捷徑不走，那才是傻瓜哩！

　　我趕到禮堂，已有一大堆同學在等著領禮券。我一到，就有人投訴說負責人不負責，害他等了半天，浪費了好多時間。還有人說他已經走了三次，應該發三張禮券！

　　我不動聲色，先把迷宮部門關閉，不讓別人進入。然後說：「各位不要擔心，這個迷宮是我精心設計的，有任何同學是真正走過來的，我負責給五張禮券，否則一張都沒有。」

　　大家面面相覷，有人說：「你怎麼能証明我們是不是走過來的呢？」

　　「很簡單，第一次能走過來的人，一定能再走一次。」

　　「走一次要很長的時間，我們還要去別的地方玩。」

　　「不錯，我算過，真的走一趟差不多要十幾分鐘，我雖然很忙，為了不冤枉好人，還是願意在這裡陪著大家，想要投機取巧，對不起，免談！」我態度堅決。

　　大家交頭接耳，考慮了一下，都知難而退，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試上一試。

　　小吃攤的濃煙密布，嗆得人人東逃西奔，火卻沒有升起來。而今天準備賣的食物都是油炸的，油炸要火旺，抱歉，只好提前收攤。

　　冰淇淋被購買一空，原因是由原來的固態成了液態，乾脆大家拿去當牛奶喝，三杯兩杯就清潔溜溜了。

　　最忙的是莊靈的照相攤，從一開始就大排長龍。倒不是為了照個化裝的相片留念，而是大家認為反正花的是假錢，不妨乘機照張「登記照」。

　　八點多蠟燭才到，那位同學不敢來見我。由於他認為任務「非常非常」地簡單，上街以後，一看時間還早，大可先去玩個痛快。料不到玩得太痛快，居然把該做的事全給忘了。若非找他的幾批人，好不容易在台中的人海中，把他給逮到，很可能要等到街上人群都散盡了，他才會想起「這麼簡單」的任務。

　　只剩下半個多鐘頭了，原來負責點蠟燭的同學也不知去向，我趕忙隨便抓些人，分途去點蠟燭。一時間火柴成為寵物，幾個吸煙的同學，成了大家追求的對象。

　　反正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坐在一棵樹下，眼看一點一點燭光綴成的彩色繁星，閃爍在會場的各個角落，禁不住感慨叢生。

　　理想只是存在於個人腦海中的一點火花，在沒有點燃以前，沒有幾個人會看得到它。現在滿目燈光燦燦，如同一片水晶閃耀的世界，身歷其境的人不會感覺不到那種情調，但是卻不知道他們享受的成果正是理想的實現。因為他們已經溶化在那種情調中，至於為什麼如此，卻無心去體會，自然就也不知道了。

　　宇宙中有什麼不是如此呢？造物者為人類安排了良好的環境，人生活在其中，卻從來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使他們愉快、幸福。一直要等到他們失去了那些習以為常的必需物，才能理解其重要性。然而，一旦恢復正常，人們又不知道珍惜了。

　　一個一個攤位都因獎品發光而收攤了，由大家眉飛色舞的神采中，可以感覺他們相當滿意。對我卻不然，因為理想永遠是那麼遙遠，那麼可望而不可及。

　　最後，在獎品堆積如山的康樂室前，同學們自動地排好了隊，各持著獎券，等待抽獎。抽獎才是又刺激又興奮的壓軸好戲，我似乎永遠與別人所看到的不一樣。為什麼不論在任何角落，不論什麼情況，只要有人，總少不了個人的私欲呢？

　　我一直認為這些參與工作的同學是偉大的、無私的，他們犧牲了自己的時間，大家同甘共苦，只為了服務他人。我也特別保留了一部分獎券，作為對他們的報償。但卻嚴格規定，在遊戲完畢後應將剩餘的獎券交出，以便統籌處理。現在快要抽獎了，除了少數幾位以外，其他的都沒有交回。

　　或許是真的發送光了，也可能是認為留幾張不傷大雅，更可能的卻是中飽了私囊，故意藉機圖利！

　　記得在家中時，有一次聽到一位客人對父親說：「懷公，您為國家貢獻了不少，又是黨國元老，就算撈一筆也是應該的。看看別人，看看您自己，您這樣有什麼好處？」

　　父親平靜地說：「國家沒有虧待過我呀，有幾個人能像我這樣生活無愁？還需要什麼？」

　　不論父親怎樣對我，我對他的尊敬是與日俱增，或許正因為有他這個榜樣，我才能免於循私苟且。

　　為什麼做了一件應該做的工作，就自認為有權攫取非法的利益呢？大學生是天之驕子，一進入社會就比一般人享有更多的機會。未來的國家在他們的手中，未來的社會也待他們去服務，在應得的報償之外，為什麼還不知足？還要強佔別人的利益？今天已是如此，在更大的利益當前時，又當如何？

　　大家都很快樂地抽著獎，每個人抱著一堆禮物，笑著鬧著，我還能說什麼？

　　第二天，我們舉行慶功宴，招待參與工作的所有同學，把剩下的鴨子和食物作了菜。我在會中破例的發表了幾句話的演說，我說再也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人人都很驚訝，但誰也改變不了我的決心。

　　第三天，學校傳出了各種不滿之聲。有人說我循私，買了鴨子和食物自己吃，獎品分配也不公，大多由主辦的人瓜分了。還有人說我像個暴君，對同學蠻橫無理。

　　我沒有解釋，也無需解釋，我唯一的安慰是通過了金錢的考驗。而意外的收穫，則是發現了即使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使人人滿意。

　　為什麼國家的最高學府，竟然培養出這種人材？將來進入社會，除了爭權奪利外，還能做些什麼？可能是我們學校水準太差吧，但願如此。

　　等我出了校門，進了社會，再見到其他的高級知識份子，才發覺農學院到底是些土頭土腦，起不了大作用的騃子。

　　如果說人本來就是自私、無知的，我則認為過去雖烈，於今為最。憑什麼呢？我認識不少長一輩的人，他們受限於過去的環境，即使讀過大學，現代知識卻有限，加上曾受禮教的束縛，想要搞鬼也放不開手腳。而我們這一批受了新時代洗禮的天之驕子，知識不見得有多精通，但是做人做事，卻是任性放縱，只顧自己！

　　我曾經為世態把過脈，診斷出其間的罪魁禍首，即是教育制度！

　　一九七四年，有天我偶然遇到一位朋友，他在教育部服務，算得上是位有心人。我們談來談去，談到了教育，他說：「我們的教育制度，完全是大學聯考害的。」他找到了代罪羔羊。

　　「為什麼呢？」我在探他的底。

　　「因為只考一次，就決定了學子們的前途，太可怕了。」

　　這種似是而非的謬論，是當代知識份子的特色，知道有錯，卻往往不知道錯在哪裡。為了表示自己有見解，便順手牽羊，找隻最容易被責難的羔羊。

　　「你的意思是，多考幾次，教育制度就完善了？」

　　「當然不是，但是會有些改善。」

　　「改善了什麼？」

　　「比如說，各校出的題目不一樣，對一些人會公平些。」

　　「那麼聯考時，多綜合參考一些不同範圍的題目，不就解決了嗎？」

　　「不那麼簡單。」他堅持著。

　　「怎麼不簡單法？請示其詳？」

　　「總之，我們換個話題好不好，這些太乏味。」

　　「不，我一向喜歡探索真相，我不認為聯招有什麼不好！」

　　「啊？」他大吃一驚，居然有人看法不同：「那你說說看！」

　　「首先，我們要界定一下，你我對教育失敗的看法是否相同，是學生知識水準不夠？是為人處世能力缺乏？是道德情操破產？還是體魄羸弱不健康？」

　　他想了想，說：「我覺得都有。」

　　「既然如此，多考幾次能解決哪一項缺失？」

　　「我棄權，你說呢？」

　　「我再問你，德、智、體、群四育，真是教育的大前提嗎？」

　　「應該是吧，至少我們是朝這個方向做。」

　　「就四件事，做到沒有呢？」

　　「很難說…」他開始支吾其詞。

　　「不難說，因為前面你所同意失敗的四個項目，就是德、智、體、群！」

　　「是嗎？」他很難為情，又想了想，只好點頭不語。

　　「這些不能怪你們，人非生而知之者，乃學而知之者。過去學校就沒有盡到責任，貴部哪個不是從這類學校出來，身在此山中，雲深怎知處？」

　　「要批評很容易，你能談談你的高見嗎？」

　　「我認為升學主義不是壞事，中國這個歷史古國之所以有今天，就是幾千年下來，國人以讀書為上之故。現在有人動不動就標榜美國如何如何，我只奉上一句話，不要太淺視，不妨再看二十年。」

　　「這個我同意。」

　　「問題在學校教育的目的，誰能升學？具備什麼條件才能升學？」我賣個關子。

　　「是呀，可是…」他不知如何接口。

　　「既然考試是篩選的手段，考試的科目，才是答案。」我故意等他自己開口。

　　「你是說要考音樂？體育？品行？太荒謬了吧！」

　　「因為你們已經設了限，所以覺得荒謬，如果荒謬，學校為什麼要教？剛才你還口口聲聲說是朝這個方向做，怎麼一談到要考試就荒謬了呢？這不是更荒謬的事嗎？」

　　「難道你不知道？很多明星學校根本是陽奉陰違，不教這些沒用的科目了？」

　　「沒有用？」我故意大聲吼著：「你這不是自欺欺人嗎？是誰說德、體、群沒有用？教育部？學校當局？還是你？你們故意把考大學的範圍，限制在一些死的、全靠記憶的、不能靈活應用的資料上，天下還有什麼有用！這樣，教育會不徹底失敗嗎？」

　　「不，不，我是說這些科目很難考。」

　　「怎麼難考法？」

　　「你不知道…至少，過去沒有前例…」

　　我看他張口結舌，何必呢？責任又不在他身上，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愚昧的時代，愚人當道，整個世界污煙瘴氣，也不僅僅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教育出了問題而已。

　　「我知道，你也作不了主。我們是不是該換一個題目？談談男女大事如何？」

　　（２００８年１０月再校註：十餘年來，台灣歷經三任民選總統：一奸一貪一懦，迄今亂相畢陳、國勢日非！台灣由亞洲一條龍變成海島蚯蚓。再觀此文，正是：一因一果，時到自報！）

十一、青澀

小妹、電影、謀略、兵役

　　大三暑假時，因小妹要考大學，我偶而去幫她溫習功課。這時她已有了少女含苞的韻味，身上散出沁人的清香。過去的感情，眼前的佳人，這一次不僅僅是心靈的牽繫，在生理的驅使下，我們真正墮入了情網。

　　她有很多優點，可能是基於瞭解，她從來沒有挑剔過我的外表。衣服髒了，她會主動地幫我清洗。我滿臉的青春豆，脖子上的頑癬，她似乎也視若無睹。尤其是她的兄弟姐妹與我相處十分融洽，幾乎將我視為她家中的一份子。

　　我們以往的感情，就像一泓清溪，躺在群山的懷抱中。平平靜靜的，沒有風浪，也沒有激流。那是純真、幽寧的，一個眼神，一聲話語，都能劃破水波，引起陣陣漣漪，交錯在彼此的心底。對我而言，即使相隔在天涯兩端，也彷彿有條處處存在、無影無形的導線，把我的心緊緊地繫在她身邊。

　　那種無瑕的愛，一旦化為男女間的需求，像乾柴遇到烈火一樣，立刻就無法收拾了。她佔住了我每一根神經，早上想到的是她，晚上想到的還是她。見了面，一股衝動就迫著我去接近她、觸摸她，恨不得天底下只有我們倆個。

　　可是她家地方小，孩子又多，我們的行動躲不開別人的耳目。宮伯母又一再表明，因為我沒有考上台大，希望我和小妹之間只是屬於兄妹的感情。我們只好偷偷摸摸的，只要能相互碰一下，捏一把，絕不放過機會。

　　漸漸地膽子大了，我開始約她出來，在新公園旁的田園咖啡廳、台大醫院前的草地上，我們解放了彼此的拘束，任那青春的烈火燃燒著飢渴的肉體。

　　她最可貴之處，最令我尊敬的是她嚴守著原則，絕不容許我有過分的行為。在那極度難堪的時候，我也曾埋怨過她，認為她很不體諒我。但是，看到她深邃的眸子中，也有著同樣的痛苦，她也在靈肉之間交戰，我這才感到真正的戰慄。

　　為什麼我不能控制自己？是不是她比我還要堅強？生理只是一種本存的，與生俱來的需求，如果連自己的生理現象都控制不了，還談什麼遠大的抱負？當然，我們可能結婚，但也有多種其他的因素，讓我們不能結成連理。我不能破壞她的清純，那是一種美德，我既然崇拜、欣賞她，就應該尊重她。

　　不過她也有令我感到失望的地方，我常與人爭論，只要是有關「道理」的主題，不到有個結論，永遠不肯罷休。這是我唯一的目的，凌越一切之上。很不幸，不管我到哪裡，遇到何種人物，他們都只是重覆著別人的意見，而且一知半解，似通不通。

　　我堅信道理本身一定有一個基本結構，我們所看到的、所知道的只是事物的表象。如果不找到根本，談來談去都只是浮光掠影，得不到真貌。但限於我當時的觀念尚很模糊，只知其有，卻不知是什麼。所以每當引起這種話端時，我就會追根究底，藉著對方所說的理由，一再地反駁、質疑，一定要理出一個頭緒來。

　　小妹最反對我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她認為我是出於好勝，喜歡強辯。我雖然一再解釋自己的信念及立場，她不但不能接受，反而更令她厭惡。

　　有一次，記得是傍晚時分，我與老四正在爭論一個道理。我們吵得人人不安，老四不服，我也不肯甘休。小妹先是勸我不要再說了，我剛好找到一個很堅強的基礎，與其說我是在與老四辯論，不如說我正在整理自己的思緒。這種情況下，當然誰也擋不住我。

　　小妹一再地勸，我也一再地辯。最後她火了，大吼著說：「你們兩個都不要吵了，真無聊！」

　　「無聊？這是大道理呀。」我詫異她竟然沒有聽懂。

　　「什麼大道理？都是胡說！」

　　我宛似冷水淋頭，她竟會有這種看法？這樣，我今生怎麼跟她長相廝守呢？我可以放棄她，可以犧牲一切，但是在追求道理上，絕不願稍退半步！

　　仔細分析之下，我駭然發現了一個早已知道、卻不願接受的事實──她並非我這條道路上的行客。一個對真理沒有興趣的路人，與動物有什麼分別呢？人生道途上，難道只有肉體的生存、生活而已？

　　「道不同，不相為謀」！好吧，一切到此為止。我決定不再理她，也不再說話，悶悶地坐在一旁，準備找個理由離開。我決定與她一刀兩段，她並沒有錯，錯的是我們合不來，但我不能馬上走，以免讓她難堪。

　　不久她察覺了我的冷漠，故意找些話來挑逗我，而我只是唯唯諾諾，應付了事。

　　她知道事態嚴重了，不顧家人的驚訝，緊緊地坐在我身邊，輕聲問我：「是不是我傷害了你的自尊？」

　　「不是，我只是堅持我的原則。」

　　「原則？你的什麼原則？」

　　「追求人生真理！」

　　「什麼？」她的眸子睜得老大，一副想笑又笑不出來的窘態：「人生真理？」

　　我覺得她無法瞭解我，再不然是不願瞭解我。否則，為什麼這樣簡單的原則，她居然都不知道？

　　然而，一時之間，我實在捨不下她，她的輕顰笑語始終縈繞心際。只是在我的理性世界中，她的光采卻是一天一天地黯淡了。

　　我有個特點，就是能把理智與感情截然分開。或許心理學家認為這是雙重人格，我則認為是「獨立的理性」。對一般人而言，理性只是做事、思考時的一種態度和方法。而在與人相處時，由於人際間涉及感情，所以就把理性丟到一旁。

　　我則不然，無論對人對事，一定以理性的態度思考，發掘真相，追究原委。如果必須用感性才能處理的，我也能隨性所之，但那只是暫時的。因為感情常常像是熱帶的風暴，突然而來，倏然而去，沒有一定的模式可資遵循，也沒有選擇的餘地。理性則是恒定的，今天如此，明天亦然，不論個人情緒的好壞，絲毫撼動不了理性的認知。

　　一般人活著，除了生存之外，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沒有目標，則對各種可能發生的後果，就沒有了判斷利害的根本條件，因而無所適從。有些人雖有目標，但卻不夠明確，和沒有差不多。有些即使目標很明確，但又太短近了，利與害之間差距不大，雖想釐定清楚，卻是非常困難。

　　生存只是造物者的目標，所有生理上的功能，都是用來達成人類和其他物種綿延不斷的工具。億萬年來，除了人類以外，各種生物無不是默默地生存著，沒有悲哀沒有煩惱，只是依照原始的設計，忠實地執行不誤。

　　或許是因為環境變化的需要，人類之演進異於其他生物，發展出了一種內在的心理感受，這種感受為主觀個體所獨具。因與他人有別，得不到共識，而「感到」了悲哀煩惱，以致於不安痛苦。這時，生存的力量就驅使著人，想方設法解脫自己的痛苦。

　　所謂「設法」就是由嘗試而建立經驗、擴展認知的一種人類特有的行為，也可以說是一種短程的目標。「解脫」則是一種境界，只有當事者才能體會到的一種內心感知世界。「自己的痛苦」，就是當事者感覺到的、需要擺脫掉的心理狀況。

　　由這個過程來看，人類文明的發展，開始時純粹是以「感性」的感受為出發點。日子久了，人們學會了利用身體器官所具有的特性，藉以溝通彼此內心的感受，進而有了共同的認知。既有共同的認知，經驗逐漸累積成為客觀的知識，個人經由知識與實際情況的印証，更能掌握環境變化時的生存目標。

　　當人類文明發展到相當程度後，人在不斷的煩惱與不斷地解決問題的過程中，難免期望有一種「永恒」性的解脫。有了這種長遠的目標後，人類才體會到，一味地逃避痛苦與自我麻醉並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反而是要去發掘、認知、瞭解問題。

　　這就是所謂的「理性」，一種與感性本能截然相反，卻與客觀真實相容的、永恒的「道理」（至少可以人的一生為期），以作為判斷的立場。

　　以我和小妹為例，我愛她、需要她，沒有她我就會煩惱痛苦。為了解決這種感性的需求，我必須迎合她、滿足她。讓她感到與我在一起，可以免於她的痛苦煩惱，因此她必然會需要我、愛我。

　　需要及愛都是基於個人感覺的利害關係，在心理形成的經驗認知。

　　而每當我在迎合她、遷就她時，我就在忍受痛苦，如果那只是短暫的、一時的，當然問題不大。一旦超過了忍受的極限，心理及生理的刺激就會令意識失去控制。於是血流加速，肌肉緊張，一舉一動都恢復到原始的獸性本能。

　　我的理性完全控制了感性，深知除非是能讓她瞭解我的原則，否則我們之間永遠會有爭執、煩惱，總有一天感情決裂，以致不堪回首。

　　在當時，對這個所謂的原則，我自己尚在摸索中，雖然有種直覺的感受，卻無法用言語說明。不到我有絕對的把握，能完全說服她之前，我們不會有理想的結果。至於目前的需要，只要不妨礙到對自己目標的探求，又何妨縱容一下感性，享受一番呢？

　　所以在那一段時間裡，在感性的立場，她是我的情人，我們同在一起浮沉。同時，在理性的另一度空間中，有個真正的主宰，正仔細地觀察我們兩個心靈及肉體所產生的七情六欲。對於她，我只能作各種假設，並根據結果來印証我的判斷。但對自己，這才是一個真正的實驗室，我得以百分之一百地由體會進而瞭解自己。再更進一步，由她的反應及表現，我也能推及他人。

　　我不能否認曾充分利用了她的情感，我曾向她求婚，期贖前愆，可是卻遭到拒絕。到今天，我依然擁有無限的綺思，一份懷戀之情。在夢中，她還是一樣的可愛，一樣的激情，且更混合著一種幽幽的憾然。我們各有各的生活，各人盡著各人本分。

　　這種感情及理性全然獨立的習慣養成後，使我能非常敏銳地觀察各種事件的前因及後果，從而重新組織自己已然形成的觀念，以致想法常常與眾不同。

　　比如說，家庭只是個供不同個體共同生活的環境。如果彼此之間僅有感性的牽連，相處得好，當然對大家都有幫助。但是感性咸以自我為中心，在數個自我中，總難免有利害的衝突，僅靠無盡的自我控制互相忍受，總會到達極限的。

　　如果把家庭生活當作目的，那就不該應用理性，不要追究對錯是非，只有互相容讓遷就，把對方當作自己的一部分。用原諒自己的方式原諒對方，用對方的觀念來處理自己的事務。彼此之間的相似性越大，交集的經驗越多，衝突也就越少。

　　顯然，我的目的不在家庭，除非找到志同道合的對象，我不適合結婚。至於兒女更與我的目標相反，他們會佔據我的時間及精力，影響我努力的方向。

　　造物者設計生物之初，生存與傳種是生物唯一的目標，隨著生存的成功，便產生了生態間的互動。事到如今，地球上已爬滿各式各樣的動物，尤其是人類，幾乎已達到了飽和點。在這種情況下，睿智的造物者又賜給人一種認知的覺悟，那就是為了生存，傳種的本能必須遏止。如果繼續盲目地生育不息，總有一天會演變到人食人的地步。

　　這就是我的理性觀念，在當今知識普及的社會中，很多人都有這種體悟。所以能保持人口成長與生產成長的平衡，因而生存容易，社會安定。只是這種觀念是環境壓力下自然形成的，尚沒有理論基礎。

　　因此，結婚對我所代表的意義是為了解決生活所需，以利於我達成目的，至於傳種完全不在考慮之列。而解決生活所需的方式很多，不一定就要結婚，完全以達成目標為前提。這種觀念在中國封閉的社會上，無異於大逆不道的謬論。因為中國人的知識還只限於「求生的技術」，眼光還沒有達到數十年或是數百年以後。

　　這段最難捨的激情，由青梅竹馬的兒時，到正值婚姻的年齡，就此畫下句點。然而，我卻未能忘懷，只是將絢爛的彩霞，化為無盡的綺思，珍藏在感性的心底。

　　到四年級我只剩下五個學分，由於農場實習的兩個學分要修一年，故此四上先修四個，四下只留一個農場實習。為了要賺點錢，我想找個既能利用時間，又可兼顧自己興趣的工作。我想出版漫畫刊物，畫完了一集後，信心與日俱增。同時我發明了一種自己上「網眼」的簡易方法，遠比製版社做的更快更好，但由於沒有本錢，必須找人合作。

　　有人介紹我一位姓陳的朋友，畢業於師大美術系，開了間小型的廣告社。他看了我的作品後，很欣賞我的素描，但卻極力反對我出版刊物。當時在台灣流行一句名言：要想害誰傾家蕩產，最好勸他辦雜誌。在我說明自己的境況後，他很表同情，每當有多餘的工作，他便拿些「描底」的事給我做。

　　那是個枯燥無味的工作，先把原型相片，依照格子放大畫到看版上去。初時尚有挑戰性，一等到能夠掌握運用，我就想加以改良。追求效率及品質一直是我工作的基本態度，老陳的看法則不然，我們之間常常為此爭辯不休。

　　有次畫一個電影海報，我覺得畫面太雜亂，看不出表現的主題。

　　他說：「你這個人！什麼都要找個主題！別忘了，這只是生意，人家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你別出點子！」

　　「如果我們畫的效果好，主顧滿意，你的生意不是更好嗎？」

　　「你知道這主顧是誰嗎？」

　　「不知道。」我以為他會提出什麼大人物來。

　　「那就是了，你怎麼知道他喜歡什麼呢？」

　　「當然是喜歡好的。」

　　「他拿這個相片來，就已經認定了這是最好的，所以照著描就對了。」

　　「不一定，可能他找不到更好的。」

　　「那只是可能，我們不能憑『可能』去做事。」

　　「世上好壞總有個原則吧？你是學藝術的，應該瞭解這些原則。」

　　「我瞭解原則有屁用？他不瞭解呀！」

　　「慢慢影響他，教育他，那不是你們學藝術者的責任嗎？」

　　「老弟，我看你有點頭腦不清，第一，這不是我們的責任。第二，我的客戶很可能一輩子才來找我畫一次，我怎麼影響他？」

　　「怎麼說這不是你們學藝術的責任？社會是一個整體，文化就是在互相影響之下形成的，這樣才會有進步！」

　　「老弟，不是我說你，你實在天真得可愛，文化是自然形成的，能進步、不能進步要看整個社會。我們學藝術為的是要學一種技術維生，只是碰巧我選上了藝術，和你學農謀生沒有什麼分別。既然同是維持生存，錢混到手就好了，而且是越容易越好。像你這種想法，一輩子注定吃苦受罪。」

　　我首次理解到這種觀念，他是對的，至少符合絕大多數人生存的模式。我所談的是種理想，只是少數人所憧憬的。這些少數人往往是時代的「犧牲」者，他們的價值只有在身後才被肯定。我所知道的大藝術家，如梵谷、高更、塞尚、莫奈等，甚至生時就享盛名的米開朗基羅、達文西等，其創見在當時並未能為大眾所接受。

　　他的看法完全符合我在學校所看到的種種現象，人人為了謀生，謀生當然是為己。在短視的眼光下，社會需要什麼樣的人，他們就會變成那種人。他們無力去改變社會，也不期望改變什麼，更因為他們已經成為這個社會的一部分，更反對任何人的試圖改變。

　　我甘於犧牲，並不是犧牲令我快樂，而是我過去的痛苦就建立在社會的這些觀念上。每當別人被迫送上祭台時，我就感同身受，因為不希望自己再感到痛苦，就要奮起反對。然而，僅僅反對是行不通的，人會疲倦、衰老，總有一天會被打倒。只有努力尋求一個正確的方向，能提供社會大眾更多的利益，才有希望。

　　我對藝術淺嘗輒止，藝術似乎只能提供一點人生的裝飾。在這個社會上，連這點裝飾都是廉價的次級品。後來漫畫也放棄了，沒有錢出版是一個原因。更大的因素是在第一本畫完以後，面對著第二本，我沒有找到要畫的題材。如果連第二本都找不到，一本一本地接下去，又何以為繼？

　　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我看了一部電影。片名已忘了，但該片強烈的振撼力，又開啟了我的另一個新天地。

　　以往我看電影只為了欣賞，不論是音樂文學或藝術，我僅把它們當作窗口，透過它們，得以吸收人類生活軌跡的內涵。但是這一次，我看到了一個對「理想」的陳述。電影是描述英國戰後「憤怒的一代」，對當時社會狀態的不滿，片中討論了很多切身的人生課題，結果卻沒有提出答案。

　　這不正是今天的我嗎？那麼活生生的反映在銀幕上，真實而具有說服力。大多數的觀眾似乎都有所體驗。散場時，我看到不少隱藏在眼皮下的淚痕，和我的沒有兩樣。

　　書本有它的長處，可以很細膩地描述一切細節，但卻不如電影予人直接的振撼力。音樂和藝術各有其不同的範疇，若作為電影的陪襯，卻很能發揮其價值。既然這些都是我所喜愛的，為什麼我不從事電影工作呢？

　　一想到這裡，我立刻興奮起來，到處找書、查資料，想學習編劇和導演。我要利用這種綜合性的第八藝術，把音樂、美術、文學和自己的觀念結成一體。既可供人娛樂、陶冶性情，又可以輸出我的觀念。

　　只可惜坊間這類書籍不多，找到的幾本內容也很淺，都是我已經知道的。但是我並沒有氣餒，我想到莊靈，他對攝影很有心得，說不定能幫助我。

　　莊靈也是個電影迷，談著談著，還沒有認識電影的廬山真面目，我們就決定以之為畢業後的職業。不論如何總要有個開始吧，莊靈提醒我說：「你知道拍一部電影要多少錢嗎？」

　　又是錢，錢是我最可怕的敵人，我故意忽視它，說：「先拍著玩，借部攝影機，不過買幾捲底片而已。」

　　「好說！攝影機借不借得到且先不說，我平常照相，一捲只有廿四張，每個月的零用錢能拍兩捲就不錯了。電影每秒鐘廿四格，你想我們能拍幾格？」

　　我沒想到這些，但是正在興頭上，不能退縮。我壯著膽子說：「這些由我來想辦法，只問你有沒有興趣？」

　　「有沒有興趣？你只告訴我有什麼辦法吧，可別再來個『人民大翻身』！」我們是相知的老朋友了，老朋友之所以稱老，就是深悉對方的底細。

　　我有什麼辦法？自己連零用錢都不夠！找人借，總不能說影片賣了錢再還吧？說不得，先去賺錢。

　　我找到老陳，告訴他我打算改行搞電影，他只差點把嘴給笑歪：「老弟，你想做米開朗基羅，憑你這副幹勁，我還不笑你，搞電影？你知道現在是些什麼人在搞嗎？」

　　「管他是誰？我搞我的。」

　　「好，就算你拍出來了，拍得比亂世佳人還好，賣給誰？」

　　「假如拍得真好，為什麼沒有人要？」

　　「為什麼？我且告訴你，拍電影是賺大錢的事，我說的大錢，大得比我這個小生意大上幾萬倍。我天天侍候這些大爺，他們花起鈔票來，比我用的顏料還快，旁邊陪著的小姐，都是亮得閃瞎你眼睛的星星。你想，他們是利益既得者，會讓外人進去嗎？尤其是你這個理想主義者，要是容你來攪局，他們還能玩些什麼呢？要知道，這些電影院都是他們的搖錢樹，他們會買你的片子嗎？」

　　我聽不下去這些道理，太容易的事，我還不屑於幹哩！我只說：「我不賣，自己好玩，可以吧？」

　　他嘲笑夠了，看看我，只好搖搖頭說：「你想賺點錢來玩電影？好吧！我老實告訴你，有兩條路，由你挑。」

　　我一聽有希望，怔怔地等著下文。

　　他先點燃了一支香煙，慢吞吞地說：「第一條路怕你也幹不下來，就是拍小電影…」

　　「我幹得下來，多小都不怕。」我連忙打斷他。

　　他又笑了：「不是你想的『小』，小電影是指妖精打架的電影，你知道妖精打架吧？」

　　我難為情地點點頭，知道那就是所謂的「黃色電影」，他說得一點都不錯，我是真的幹不下來。

　　「第二條路，是找個電影大亨，去做乾兒子。運氣好，還可以做女婿…」

　　我知道他在消遣我，忙說：「你只告訴我，拍個十分鐘的短片，要多少錢？我幫你打工，多久能還清？」

　　「你是真不知死活？上次找你畫看板，你死都不肯，這下多久都幹了？」

　　「為了興趣嘛！等我熬到像你這樣見多識廣以後，再重新做人也不遲呀。」有來有往，我也幽他一默。

　　他想了一下，說：「這樣吧，我認識一個朋友，他有台十六釐米的攝影機，我幫你去借，可以省下不少錢。至於底片，有種水貨是一萬呎一千元，沖洗全在內，但是配音剪接要另外算錢，你給我畫看板抵帳，夠意思吧！」

　　我聽了，心都快要跳出來，趕緊再問：「一萬呎能拍多久？」

　　「看你怎麼拍囉，十六釐的，半個小時總可以。」

　　我興奮已極，萬萬想不到這樣輕易就解決了。可是拍什麼呢？演員不難找，很多同學都願意免費服務。還要劇本…我還從來沒有看過劇本，何況要寫？

　　靜下心來，我到圖書館借了一本話劇劇本，參考其中的場景、對白以及人物描述。先試著以我身邊所熟悉的事物，寫了生平第一個劇本：男生宿舍。寫時一面模擬電影上的畫面，鏡頭的轉換，一面想像拍攝的過程。當時在我的心目中，所謂的劇本只不過是電影攝製前，寫在紙上的詳細記錄而已。

　　劇本寫完了，我找莊靈來看。到底是旁觀者明，他看了幾場，立刻說：「這像是話劇嘛，老在寢室中轉，怎麼拍電影？」

　　我這才想起，我所模擬的是話劇劇本。當時一頭栽了下去，正是當局者迷，根本沒有想到話劇和電影的區別。

　　半個月的時間全浪費了，我很洩氣，只好說：「反正我們是練習，在室內還好拍些。」

　　「你全搞錯了，我們沒有水銀燈，沒有廣角鏡頭。而且室內空間小，又缺乏道具，你叫我怎麼拍？」

　　我們倆個門外漢，各說各話，但他至少有攝影經驗，必須尊重他。突然我想到了一個主意，不如我們拍些學校風光，拍好了送給學校，這樣的劇本要不了兩天就可寫好。他也認為這樣最好，於是我立刻到訓導處去，我知道先要得到學校的許可，否則會出問題。

　　訓導主任一聽，立刻高興地說：「正好學校有筆預算，是作視聽教育用的，可是校中沒有這種人材，誰也不知道該怎麼用，你們會不會拍記錄片？」

　　我連忙說：「當然會。」

　　「你看大概要多少預算？」

　　我一想，一千元的片子，開個一千五百元，還可以賺上五百，於是說：「一千五百元。」

　　「一千五百元？」訓導主任大叫一聲，幾乎跳了起來。

　　這下糟了，早知道只要五百元就好了。我羞得臉紅過耳，只得招認：「買片子要一千元，我…我想賺五百元。」

　　訓導主任笑了，笑得前仆後仰，更令我心裡發毛。他說：「你放心，只要你真的能用一千五百元拍出來，我保証學校一定同意。老實說，曾經有人來談過，他們要十萬元才肯拍。」

　　十萬元？事後人人說我傻，可是我卻樂不可支。做自己喜歡的事，還有錢可賺，這麼便宜的事，天下哪裡找去？

　　花了一個多月，我和莊靈揹著攝影機，第一次把學校踏了個遍。而且手持學校的公文，沒有什麼所謂的禁地，連女生宿舍的神秘氣氛也攝入了鏡頭。

　　沖洗出來，又親自動手精心剪接，再加上錄音旁白。由於莊靈的攝影技巧不凡（相信對他後來進台視也有助益），放映時只要能讓影片和錄音帶同步（事實上不太容易），倒是蠻像回事。我滿心以為，中國的電影即將起飛了。

　　四年級下學期，我只剩下最後一個學分。那農場實習是一位老好教授的課，只是帶同學到處去參觀，不記名字、不考試。我註完冊，就等於交完了差。終於，大學四年就如此這般地混了過去。由想騎馬變到種稻子，結果稻子根本不認得。一會兒是各種活動，一會兒是畫畫，最後決定搞電影。這四年在學校學到了什麼，也可想而知了。

　　緊接著是兵役，我被分發到復興崗政工幹校的「戰地政務班」。誰也不知道什麼叫戰地政務，但想到可以不必「打野外」，必然輕鬆愉快。正要準備報到，學校卻來了一紙通知，要我去註冊。我給搞糊塗了，分明畢了業，還註什麼冊？

　　奇人，所以常發生奇事，莫奈何，向同學打聽，沒有一個人知道原因。因為四下那個學分，自農學院成立以來，還沒有人被「當」過。不過，永遠會有個「不過」鑽出來，那門課上到一半，竟由敝系主任「自動要求」代課。

　　我一聽，糟！正是所謂「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我自命與他很有默契，二年級的那場「熱中子」之戰，如果他當年就「當」了我，大三還能重修，未免太便宜了。現在畢業在即，「當」我一傢伙，可等於留校一年，這才叫心狠手辣！

　　到底是中國的文化悠久深遠，歷史上留下了太多的謀略、計策，隨隨便便順手拈來，就足可懲得人死活不知。也難怪國人無意創新，光是抄襲、模倣老祖宗的花樣就用不完。敝系主任的確可稱此道中之高手，三年來「潛龍勿用」，現在「見龍在田」，再來個神龍擺尾。硬是要把我這個看不順眼的對頭，等到「亢龍有悔」，再打回原形（再當兩次就不能畢業）！

　　可是兵役怎麼辦呢？我能不當兵嗎？我又能不去註冊嗎？不論如何，總得給我一條生路才是。我到台北市兵役課去查問，他們說，不去復興崗報到，將被戴上「妨害兵役」的嚴重罪名，非先當兵不可。我又趕到學校，教務處則堅持說我根本沒有畢業，如果不註冊上課，就要被開除學籍，四年白送！

　　訓導處的先生們與我混得很熟，告訴我一個內幕消息。原來在前一學期，教務處與訓導處為了我這個「問題學生」，頭疼不已。教務處說我上課時間太少，應該開除。

　　可是一查記錄，我沒有曠過課，所有缺席全是公假。教務處又怪訓導處公假核准不嚴，訓導處則取出公假單，細細比對。我四年中總共為學校辦了一百多次活動，每次的活動都有憑有據，完全符合學校規定，訓導處能不准嗎？

　　事實上，全校公假記錄最高的還不是我。比我高三屆有位姓任的女同學，是救國團的「青年代表」，經常參加各種國內外慶典及活動。她的公假一請就是一年，在四年內請了三年多的公假。

　　在會中爭了半天，最後還是我們系主任出面。他說早已有了良策，不妨交給他處理，相信他的良策就是這一招。教育應該是神聖的責任，學子有錯，教者正該諄諄善誘，導之向上。即使需要懲罰，也應依法行事，怎能因為大權在握，竟把課業當作「復仇雪恥」的利器？也難怪社會上乖戾之氣猖熾，大家冤冤相報不已，教育界能不慎乎？

　　因為有人為了逃避兵役，故意不畢業。所以「兵役法」規定，任何大學男生，在第四學年讀完後，不論畢業與否，一定要先服兵役。各校的訓導處，在四年下學期就統一造冊呈報。自有農學院以來，從未發生過這種「特殊」情況。訓導處認為我應該先去當兵，由學校自動辦理「停學」手續。可是教務處不同意，要我拿到兵役課的証明再說。

　　我又回台北，兵役課說不能出任何証明，當兵是國民應盡的義務，學校理應知道。如果學校故意刁難，不讓我去服兵役，則不論是誰，都將以妨礙兵役罪名，移送法辦。

　　我按耐著性子，戰爭的勝負經常是決定於最後一秒鐘。在國家的法令與教務處的意氣之間，我已穩操勝算。但我不願服完兵役後再去上課，誰知道下次系主任還有什麼高招？所以要運用孫子兵法，打個漂亮的勝仗。

　　我又回學校，說我決定來註冊了，同時，兵役課正在查是誰妨礙兵役法。教務處一聽，才知道問題鬧大了，立刻簽報校長，同意我先服兵役。我則堅決反對，我說我不想服兵役，寧願多唸一年，甚至再唸幾年都無所謂。

　　最後是校長召見，承認學校作業錯誤，同意我註冊，也同意我同時去服兵役。至於考試上課，校長只說，為國家服務去罷，「家事不用你牽掛」。

　　別人以服兵役為苦，我卻發現比我以往的生活好得多，早餐是豆漿饅頭，或是稀飯和可口的小菜。午餐晚餐則有魚有肉，尤其是些大肥肉，芳香饞人，別人看了皺眉，我則是手到擒來。吃得好，穿不用愁，不必擔心考試，不用害怕生病，和我理想中的天堂差不多。可是，總得付出一點代價，那就是行動、思想都受到限制。

　　我們所上的課，是要學習如何在「反攻大陸」後，去接管各種地方的政經事務。當時傳言隨時可能會反攻，所以我們這一屆特別成立了「戰地政務班」，擴大編制。總共有五個梯次，約八百多名學員。其立意甚佳，準備讓我們惡補一番，以便接收幾百萬平方公里的大陸。只是我們這些學員們，沒有幾個人真的拿它當一回事。每天混吃混喝，慶幸自己分到個輕鬆的單位，不用出操，不怕日曬雨淋。

　　以往各屆的同學，無一不認為分到政工幹校是福分和榮幸。而且只有入了國民黨才有這種機會，因為「政工」必須為黨服務，這種觀念最令同學們反感。但是事到臨頭，沒有分到政工幹校的，反倒是心裡又忌又恨。

　　政幹的同學常有一份優越感，他們擁有很多特權，有時比連長還要神氣。每次高年級同學在服兵役時返校，那些掛上政工徽章的，總要表現一下。經常吹噓說，在其他當排長的同學每天出操曬得頭昏腦脹時，自己還可以吹電扇，看小說，或者勤讀英文。

　　我知道有好幾位同學，都是為了想進政工幹校受訓，才加入國民黨的。想不到這次因為擴大編制，凡是家住台北的，不論是否為黨員，一概納入。

　　對我而言，不出操唯一的好處是可以大睡其覺。教官對我們非常客氣，稱我們這些預備軍官「活老百姓」。這可是有典可考的，據說以前曾有位長官，對一位學生預官的表現甚為光火，罵了一聲「死老百姓」。不料該死老百姓背景深厚，這句話因此引起了很大的糾紛。自從那次以後，部隊上一律「尊稱」我們為「活老百姓」。

　　有些活老百姓上課睡覺尚嫌不足，還要大打其鼾，鬧得教官很沒有面子，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有位教官的「粉筆神功」非常厲害，他把粉筆頭夾在兩根指頭中，老遠地對準目標一彈，十有八中。中彈的那位老兄，經常被彈得鼾聲驟斷，兩眼惺忪，驚惶四顧。也有些教官很懂得一點心理學，常常夾帶一些有趣的笑話。眼看有人作「釣魚」狀，上下眼皮親密得難分難捨之際，各「色」笑話便紛紛出籠。「釣翁」們莫不棄魚拋竿，急急追問笑得前仰後翻的會心人：「何事精采？」

　　我很能入境隨俗，學會了閉目養神的淺睡法，兩眼一闔，便迷迷糊糊的不知何往。稍有動靜，則眼一睜，仍在教室中。既未挨彈，又不錯過精采情節。開闔之間，全憑耳朵的自由意志，所以三個月的訓練，樂在其中。

　　有堂課我聽得津津有味，大有收穫。那是某教授的哲學導論，講得扼要精闢，我有很多原本半通不懂的觀念，在他的講解下，一一原形畢露。這時才知道哲學原來並不只是咬文嚼字，雖然不盡是我想要知道的真理，卻是許許多多的大師們在追求真理過程中，所遺留下來的忠實記錄。

　　還有一門課，幾幾乎被我睡過去了，那是李廉教授的「政治作戰」。一聽到這個名稱，我的瞌睡蟲就爬了出來。我特別選了最後一個座位，從上課到下課，如同置身峻山叢林，在喃喃的禪唱中，老僧入定去也。

　　有一次，幾個「同官」聊起天來，莫不認定這裡的教學水準比一般大學為高。再談及科目，我最推崇那位哲學教授，他們則公舉李廉教授。我當然不服氣，政治作戰？特別揮走了睡蟲，專門應戰一番。

　　不料，這一聽令我大感後悔。李教授口才之佳，思路之敏捷，不僅是我前所未見，直到如今，我歷遍天下找不到任何一個人能望其項背。

　　我立刻由最後一個位子，鑽到第一排，恨不得把他所說所講的都給記在紙上，以便回去後細細揣摩。他所說的完全是「方法」，然後把方法用在實例上，靈活而生動，讓人一聽就懂。我追尋多年的，就是這樣一位老師，為什麼當年我不進政工幹校呢？再多的不甘願，只要能聽他一堂課，就遠勝我苦思經年。

　　他那時有六十多歲了，灰白的鋼髮，瘦削的身材，臉孔輪廓分明。他前額寬廣，目光炯炯有神，而最具威嚴的，還是他那兩道濃眉，尾端翹起，似飛未飛。

　　他說話的聲音穩定而柔和，字字清晰，恰是我最理想的催眠曲，以致我坐失良機，沒有聽到前一半的課程。因此我這個沉睡多日後的醒獅，下課後總是問東問西。有時他笑而不答，即使回答也多言簡意賅，足供我想上幾天。

　　收穫最大的是他提出事物正反的觀念，萬物有正反，萬事有矛盾，把正反合起來，把矛盾統一了就是力量。如果正反及矛盾對立，則是戰亂、鬥爭。這種簡單的論點，聽來似乎毫無新意，可是整個中國大陸就完全丟在這套矛盾鬥爭裡。

　　他不是哲學家，他的理論也非新猷。但他卻能將理論當作一種詮釋事實的工具，用這種方法分析錯綜複雜的問題，最後歸出一個必然的結果。很多人雖不同意他的結論，可是一步一步的追究，卻又找不到漏洞，不相信也不行。

　　在他以前，我沒聽過任何一個人對共產黨有正面的評價。因此我始終不能瞭解，為什麼那樣「壞」，那麼「無能」的極少數人，能在短短的三個月中，席捲數百萬平方公里的廣大國土，推翻一個又親民又愛民，且受全國擁戴的國民政府？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種說法絲毫沒有說服力，徒令聽者心生反感。

　　李教授則認為共產黨是一個極有紀律、訓練良好的組織，他們有理想、有明確的目的，很清楚地知道要做什麼以及如何去做。他們之間的矛盾較少，力量集中，做事也有效率。相對的，國民黨太龐大，人多意見多，彼此之間的矛盾深，力量相互抵消。這是兩黨鬥爭中，國民黨最後失敗的根本原因。

　　不僅如此，共產黨知道如何應用這種優點，專事挑撥、製造國民黨內部的矛盾、擴大已有的矛盾。而在內部則利用矛盾的鬥爭，去統一矛盾，將彼此間之矛盾面減小。即使他們最後也變成了龐大的組織，但矛盾並沒有增加，反而力量更為強大。

　　他每講一段就舉出實例詳細分析，把一個錯綜複雜的國共兩黨鬥爭史，說得簡單明瞭，所有過程無不合情合理（我現在無法提出一些精采的細節，因為我苦心記錄的日記，不幸早已全部遺失了。）

　　這是一種方法的應用，相當於一種概念「公式」。只要將各種變數代入公式中，就能導出必然的答案來。如果能找到一種公式，依此一一推出人生的各種現象，那豈不正是我苦苦追求的人生真理嗎？

　　在受訓的最後一天，我們聽完他的課後，無不覺得毛骨聳然。果真如此，有誰能對抗具備這種思維力量的共產黨呢？我立刻問道：「李教授，這樣說來，我們憑什麼能打敗共產黨呢？」

　　「王道，」他笑笑，意味深長地說：「王道。」

　　在我進入戰地訓練班的第一天，就立刻有同官、指導員、隊長等紛紛來說服我參加國民黨。我表示分發到這裡受訓，原非我的志願。我對政治沒興趣，對入黨更沒有興趣，如果怕我影響到他們的工作，大可馬上把我調走。

　　我的小隊長是當年香港邵氏公司在台錄取的電影小生，名叫鹿瑜。我們很談得來，因為我很醉心電影，我們的話題大都也只限於編導技術。他畢業於國立藝專，但似乎對編導毫無概念，反而是我大發謬論的時間居多。

　　快結業時，有一天，鹿瑜苦著臉對我說：「我們算不算是好朋友？」

　　「可以這麼說。」我很奇怪他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那我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當然可以，只要我辦得到。」我只希望他別找我借錢就好。

　　「只是舉手之勞，就怕你不願意。」

　　「什麼話？舉手之勞，為了朋友還會不願意？」我特別強調「舉手之勞」。

　　「那不一定，我怕…」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樣子，很像做戲。

　　「別囉唆，只要不是借錢，我都答應，一定算話。」

　　「為了我，請你參加國民黨！」他乘機一口吐出。

　　原來如此，的確是舉手之勞，我又失算了。我之不願參加國民黨，並非有什麼政治因素，只是沒有興趣，而且骨頭又硬又臭，不願接受威脅利誘。現在看他一臉苦相，用這種方法要我入黨，我又有言在先，如何能拒絕？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什麼叫『為了你』？」

　　「因為我們做黨員的，每個人至少要推薦一個人入黨，我一個都找不到。小組組織告訴我，只剩下你一個人還未入黨，所以要我來找你。」他很誠懇地說了實話。

　　「好吧，可是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他很緊張，深怕煮熟的鴨子還會飛。

　　「我要在結業那天才參加。」這只能算是一種心理補償，至少可以多兩天的自由。

　　我發現不止是我，最後一天宣誓入黨的，還有三個人。

　　結業後，我被分發到陸軍裝甲部隊第一師，要到湖口報到。那是北部的一個小高原，遍地黃色沙土，寒風凜凜。我所分發的部隊是炮兵第四營，由於「連指導員」出缺，我以「幹事」身分代理其職務。

　　可能是我在復興崗睡得太多，不知道指導員該做什麼事。上任後，又單獨有個小房間，比誰都舒服，既不出操也不做實戰演習，每天晃來晃去，不知如何是好。

　　不得已，只好到團部去，向政戰處請教，這才知道我主要的工作是負責全營官兵的政治意識與思想行為。我們有一本「最機密」的小冊子，上面記載了官兵們每天的言行。如果有高級長官來營巡視，則哪些人該注意，哪些人該隔離等，都該由我來負責。

　　老天，這正是我最怕的工作，難怪非要我入黨不可。

　　我可以想像那種電影上的鏡頭，我每天拉長了耳朵，偷聽別人的談話，隨時隨地在「生死」簿上畫一筆。我可以很神氣地乜斜著眼，看誰不順眼，或誰對我不敬，都給他記上一筆。只要我一掏出小本子，人人戰慄。即使我只是掏掏口袋…哼！

　　我辦得到嗎？在農學院時，曾有位同學警告過我，說有兩位黨員奉命參加了我創立的學社，專門負責記載我的言行，原來就是今天我要幹的這種事。

　　我好奇之心又發作了，想要看看那生死簿上寫的是些什麼？為什麼小小的一隻筆會有那麼大的威力？

　　古人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真是不看則已，看後怵目驚心，令我整個人生的理念，都起了「化學變化」。

　　我立刻下了決心，不論如何，向父親叩頭都可以，一定要利用各種特權，助我脫離這個是非之地！

　　那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地有很多不同人的筆跡，顯然是集體創作。其中任一句話都足以致人死地，使人永世不得翻身。

　　我們隊上有「老士官」十來個人，都是早年從軍，隨政府來台。迄今猶是孤家寡人，無親無故，以部隊為家。人心人性，古今皆然，他們把青春都獻給了國家，現在步入中年，來日不多，難免有時會回憶兒時，或嘆吁未來。然而這些事情在有意的渲染下，只要換上幾個字眼，在當時的高壓統治下，立刻成了滔天罪行！

　　而今僅憑記憶中的印象，略舉數例。其中略去了人名和時地，並將文字簡化。

　　「譭謗元首：有反叛性，危險人物，應隨時隔離。」

　　「私下批評長官：有反叛性，其人危險，應隔離。」

　　「發牢騷：思想有問題，危險，應隔離。」

　　「想家：思想不穩定，危險傾向，應隔離。」

　　「想要兒女：思想不穩定，危險傾向。」

　　「打架：危險人物，應隔離。」

　　「青年黨員：危險人物，應隔離。」

　　「說夢話：心理不正常，有危險傾向，應隔離。」

　　「吃菜太多：自私自利，需要再教育。」

　　「工作不力：思想不正確。」

　　有一位士官，曾自殺兩次皆未成功，他的記載是：

　　「危險份子：不怕死，應隨時隔離。」

　　「應隔離」的意思是說，當大人物來巡視時，應把他關起來，以防危險。部隊上的嚴格要求是有必要的，但為了表示負責而到吹毛求疵的地步，那就太過分了。

　　這種記錄終生如影隨形，當事人到哪裡，資料就跟到那裡。那些記錄有的可能只是當事人一時無心之言，甚至有些分明是記錄者的主觀意見，但白紙寫上黑字後，便成了永遠無從洗刷的污點。

　　尤其是那位青年黨員，在我們民主、自由的國家中，為什麼會被視為危險人物呢？記得在師大附中時，我所敬愛的導師蕭輝楷先生，也因為是青年黨而被迫離校，害得我們全班四五十個無辜的青年學子，在心理以及學業上都受到了很大的影響。而其中受害最深的，正是我這個如今負責「思想」的幹事。

　　如果青年黨不合法，國家可以明令取締，如果我們不標榜民主自由，參與其他黨派的，也不妨格殺勿論。既然要設立幾個「花瓶政黨」，以顯示櫥窗式民主，偏偏私下又對絲毫起不了作用的青年黨員戕賊迫害，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從不關心政治，這時卻對青年黨產生了興趣，特別找了這位士官一談。

　　他姓章，年紀比我約大十多歲，但已兩霜飛白，滿臉皺紋，顯得出奇的蒼老。他拘謹地進來後，身體站得筆直。我請他坐下，開口就問道：「你是青年黨員嗎？」

　　他聽了，臉上立刻顯出痛苦不堪的表情，淚珠奪眶而出，搶著說：「真是天大的冤枉，少尉，你剛來，叫我怎麼說都說不清..」說著他竟哭出聲來。

　　我大為詫異，聽他的口氣，好像否認是青年黨員，那為什麼本子上那樣寫呢？

　　他發覺失態了，忙揩乾眼淚說：「少尉，我可以走了罷？」

　　我留他坐下，誠懇地說：「我歷世不深，今天來這裡，明年就退役了，你是什麼黨本來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因為過去的一件事，使我想瞭解一下青年黨是怎麼回事。剛才看了些文件，上面說你是青年黨員，所以找你來聊聊。」

　　他沉默了一會，慨然說：「好吧，請先聽我解釋，我並沒有參加任何黨派。十多年前，我還在家鄉讀中學，因為恨日本鬼子，便參加了青年軍…隨著孫總司令來台灣時，我是少尉排長。只因為孫總司令的案子發生了，凡是被孫將軍帶出來的，一概降級改敘，我便被分到裝甲師來，並降為士官。後來我一直不能升少尉，我自命不比別人差，常發牢騷。有位指導員說因為我不是國民黨，所以升不了官。我氣不過，說了一句：『寧願進青年黨，也不進國民黨』！從此以後，他們就認定我是青年黨了。」

　　我並不瞭解他說的經過，想想自己過去的行為，只因沾了父親的光，否則今天恐怕也不知道在哪裡受罪。我突然天真地問他：「現在你想不想參加國民黨呢？」

　　「當然想，可是申請了幾次，都被打了回票。老實說，我一隻腳已經進了棺材，什麼都不重要了，只想賴著多活幾天，好回家去看看爹娘！」說著說著，他眼睛又紅了。

　　我以為進國民黨很容易，便自願擔任他的保証人，填了單子，報上營部。想不到第二天就被退了回來，我不死心，親自到營部，向營指導員解釋。

　　營指導員聽我說完，好心叫我不要管閒事。

　　我問道：「這不是我的責任嗎？他入了黨，黨就增加一分力量。」

　　「可是他是問題人物呀！」

　　「我信任他，我可以保証。」

　　「那有什麼用？他出了事，你還不是跟著倒霉？」

　　「那是我的問題。」我的態度很堅決。

　　「如果我同意了，就變成我的問題！」他見我很頑固，大為震怒：「你明年退伍走了，我還在這裡，找不到你，可還找得到我！我不能為了他毀掉自己的前途！」

　　「那麼，我們黨員只應該為自己考慮囉？」我當然不服氣。

　　「笑話！你入黨居然不是為你自己考慮？你想救國救民？」

　　我能怎麼說呢？坦白交待，說是被迫入黨的？我只好另做努力，很誠懇地說：「能不能讓我呈到師部去呢？」

　　他冷笑了一下，隨手在申請單上蓋個章，寫上「保留意見」四個字，然後對我說：「瞧你的吧！」

　　師部是一位上校接見我，首先把我訓了一頓，又說：「今天還好是我，換個人可能先把你辦了，憑你入黨還不到一個月，自身難保，還想來保個危險份子！」

　　我忍著性子聽他訓完，才說：「請教長官，我的責任應該是什麼？」

　　「你連你的責任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以為是負責連上官兵的思想，教他們信仰三民主義，擁護國民黨。」

　　「那就對了。」

　　「現在，這位士官接受了我的指導，願意參加本黨，難道是我的錯嗎？」

　　他勃然大怒：「你這個死東西，我告訴你他是危險份子，你還跟我狡辯？」

　　「難道人不能改過自新嗎？」我自恃有理，打算豁出去了。

　　他怒眼圓睜，高高地拿起桌上一本冊子，狠狠地對我說：「這是你的記錄！告訴你，你思想有問題！你想利用離心份子來破壞我們的黨！」

　　我知道這個帽子的分量，「思想有問題」的歸宿是綠島，一個專門囚禁無須經過法律審判程序，而已經定罪的犯人。再爭下去，顯然我也只有去唱「綠島小夜曲」了。

　　我能不低頭嗎？至少我努力過，而力量只有這麼大。今天如果不自量力，暴虎憑河，我今生真正的目標就永遠無法達成了。

　　想到這裡，我才知道自己錯了，這一類悲慘的事件絕不止此一樁，我的責任並非勸人加入國民黨。於是我行個軍禮，像演戲一般，說：「報告長官，屬下知道自己錯了，原案請予撤消。」

　　所謂「識實務者為俊傑」，我若再不轉彎，這本自傳很可能早就「存檔待查」了。

　　我決定設法調走，我從未求過父親，但若是再待下去，遲早還會有其他的問題發生。正想找父親說項，卻碰到師部的「捷豹康樂隊」正在找小喇叭手。我先去應試，演奏通過後，再經由一位當軍長的親戚打聲招呼，我便脫離苦海，正式進了康樂隊。

十二、大寒

樂隊、花蓮、代溝、出國

　　在康樂隊這段期間，真如同生活在天堂一般。每週約有三、四次演唱，吹來吹去只有那幾條歌，連排練都可免了。隊上有四位駐唱的女歌星，都能歌善舞，此外還有一位魔術師，兩個說「相聲」的和一位專門耍寶的「阿丁」。至於樂隊卻是寒酸得可憐，只有一位鼓手，一位「沙克斯」手，有時加上二胡和笛子手，以及我這位喇叭手。

　　當時娛樂項目有限，因此這種節目還相當受歡迎。我們跑遍了台灣各地，最遠還到過澎湖。每場演出後，總會有些宵夜費，大夥便到當地最負盛名的夜市大快朵頤。真是吃喝玩樂樣樣俱全，叫人樂不思蜀，忘了自己是在服兵役。

　　我第一次遇到裝甲部隊的大家長蔣緯國將軍，是在一個重要的宴會上，主客好像是位中東國王。師部命令我們全體樂師換上新裝，擦亮樂器，在席間娛賓助興。

　　宴會那天早上，蔣將軍突然指定要演奏國樂，一道命令下來，隊上可全慌了手腳。名義上我們有國樂隊，但平時根本沒有練習過，每次有需要時，總是向別的康樂隊借調。

　　現在火燒眉頭，隊長、副隊長都出動了，一直忙到中午。不幸這幾天國樂隊特別搶手，不論是軍中或是民間，哪裡都借不到人。

　　隊長急得冒汗，我們隊上只有一把二胡和一支竹笛，這算得上什麼國樂隊？可是又有誰會相信，堂堂一國的裝甲大軍，竟連個國樂隊都湊不出來。

　　有關我們大家長的神話，我是聽得多了。他是先總統的次子，早年留學德國軍校。回國後協助建立了我國第一支裝甲部隊，現為本軍司令。他本人長相非常帥氣，對部隊的軍容儀表也很重視。傳說當他集合訓話時，若發現隊形不整齊，他便會在前帶隊，穿著筆挺的軍裝，跨著整齊的步伐，率領全體官兵繞場跑上三圈。

　　他體力很好，可是卻苦了一些養尊處優的師長和幕僚們，上氣不接下氣，全身虛脫，以致談跑色變。不止如此，他要求全軍都有高水平的知識，要對思想及國家有正確的認識。當然，這種要求完全合情合理，事實上卻另有苦衷，以致妙事叢生。

　　當時台灣的「充員兵」七成以上是農家子弟，他們所受的教育不多，大半只會說閩南話。而教育程度較高，會說國語的，早優先被空軍、海軍及憲兵挑走了，分到裝甲部隊來的不及三成。我們平時辨識他們的語言能力，就看各人左胸上別的色帶。綠色者會說國語，黃色是半懂不懂的，紅色則一概「免講」。

　　每次上「青泉崗」大禮堂開週會，就是各部隊提心吊膽的日子。因為將軍在作了精神講話以後，總要問問士兵們剛才所講的是什麼。可是能懂國語的不多，把全部綠帶子的兵士集中起來，也裝不滿半個禮堂。有些部隊甚至以軍官「化裝」，混在不會說國語的充員兵中，企圖魚目混珠。

　　最管用的妙策，還是「考前猜題」，一種升學競爭下的副產品。根據統計，將軍所問的題目，常是簡單如：「我們的領袖是誰」？「我們奉行的主義是什麼」？等等。因此，在週會前，根據當天將軍的演講題目，一些軍師們便研判情況，列出一張問答，人人惡補，背背「標準答案」，多半可以過關。

　　聽說有次沒能混成功，出了大洋相。將軍在盛怒之下，師、團、營、連、排長統統記過處分。那是在將軍剛講了一個國際現勢的題目後，隨手指了一位充員兵，問道：「我們的敵人是誰？」

　　那位充員兵按照「標準答案」，用頗不順口的國語大聲說：「偉大的蔣總統！」

　　所以這次將軍指定要用國樂，可急煞了上上下下，弄個不好，人人記過。我擔心的倒不是記過，只怕將軍一火之下，帶著我們樂隊的男男女女，手抱樂器，身著戲裝，繞青泉崗跑上幾圈，不知那位國王閣下作何想法？

　　隊長滿頭大汗，急召大家開會，徵求良策。

　　我們副隊長一向足智多謀，這時也愁眉苦臉地說：「總司令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的水準，怎麼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這個難題呢？」

　　隊長看看手錶，說：「還有整整六個小時，大家快想辦法。」

　　「隊上能湊得出的樂器，計胡琴一把，二胡一把，竹笛一支，洞簫一支，木魚一個，木響鈴一付。能上場的只有二胡和竹笛兩員，木響鈴本人可以爛竽充數。本軍國樂團劇務報告完畢。」說話的是樂隊的劇務，平常專說相聲。

　　「我可以吹洞簫。」吹沙克斯管的老陳自告奮勇。

　　「那只差胡琴和木魚了。」隊長鬆了口氣。

　　「那可差得遠呢，木魚是西樂的鼓，胡琴就是小提琴，沒主奏樂器，還奏什麼？」劇務說的是地道京片子，一點不錯，隊長也不是外行，他急得站了起來。

　　討論了半天，不外如何去找人手。而這麼重要的宴會，為了安全理由，又不能隨便找來。隊長一面唉聲嘆氣，一面看錶，時間飛逝，誰都沒了主意。

　　我本來不想管閒事，事實上也管不上，但是出點主意說不定有幫助。我曾經玩過小提琴，拉來有如殺雞殺鴨，但充充場面總還可以。我就說：「其實只要有主奏樂器也可以充數，我建議把胡琴讓給拉二胡的老王，再用打鼓的阿黃來敲木魚…」

　　「不幹！不幹！」老王喊著。

　　「不行！不行！」阿黃叫著。

　　隊長卻高興得跳了起來：「好主意，到底是喝過墨水的，就這麼辦！只是，還得找一個能拉二胡的才行。」

　　我說：「只要老王能對付，我拉過小提琴，雖然不好，至少還可以充充場面。」

　　於是國樂隊匆匆成立了，就著我們都會的幾首流行歌曲，拚命苦練。老王只是不肯自找麻煩，他拉胡琴的功力和拉二胡差不多，我也能勉強湊和，尤其是會討巧，只拉第二部。苦的是阿黃，鼓還能打，可是把木魚當鼓敲，響是夠響了，但聽來聽去，都像是雞蛋炒肉絲──沒有魚味！

　　時候到了，青泉崗上的「官兵俱樂部」前車馬雲集。參謀總長、總司令一個個肩上星星閃閃發光的國軍將領，以及身著各種罕見禮服的外賓，紛紛就坐。我們國樂隊也悄悄的奏起了如泣如訴的「管音絃音」，好在席上杯觥交錯，歡笑之聲壓倒了我們的噪音。大家深信，這一劫算是逃過了。

　　我注意到在座有一位很瀟灑的中年將軍，常常對我們漫不經心似地投以一瞥，又繼續說笑。

　　我悄悄問老陳：「我們司令是哪一位？」

　　「就是常常看我們的那一位。」他也注意到了。

　　「我看情形不妙。」

　　「天塌下來也不會落在你我頭上，怕什麼？」

　　晚宴完畢，撤去殘席，再將座位一字排開，成了舞台形式。我心想，這下完了。

　　我們準備的幾首曲子已經重複到第二輪回，再下去就是第三回合了。前面賓主剛一坐定，我們的司令蔣將軍就越眾而出，做手勢止住了我們的演奏。

　　將軍面對貴賓說：「陛下、各位貴賓、各位長官，末下代表本軍全體官兵，向大家致以至高無上之敬意」。說完行了一個隆重的軍禮，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將軍又說：「現在，本軍捷豹康樂隊將以敝國獨特之國樂，謁誠款待佳賓」。

　　場下又是一陣掌聲。

　　隊長忙叫我們演奏「晚霞」，那是我們最熟悉的一首。老王暗唸一、二、三、四，大家小小心心，跟著胡琴演奏起來。

　　演奏到一半，將軍站了起來，向我們走過來。這時人人緊張，個個手軟腳酥，音樂聲漸漸停頓了。

　　將軍回身向貴賓說：「很抱歉，時代進步了，本軍的樂隊只會演奏時下流行的歌曲。而且本著裝甲兵的精神，都成了進行曲，還是末下來獻醜吧」！說著他把阿黃手中的木魚接過來，對我們說：「速度要慢一點，跟著我，來！一、二、三！」

　　的確不凡，木魚「點」在後半拍上，「倫巴」的節奏便油然而生。大家在慌亂中一一跟上，不一會，那種「圓、俏」的味道，就在木魚的點滴聲中流露出來，韻味盎然。

　　一曲既了，在大家熱烈的掌聲中，又表演了幾支曲子。將軍像是在指揮部隊一般，不時說胡琴聲太大了，二胡和聲太小了，或是笛子走了拍子。果然，一點點小小的變化，就賦與了原來如「雞喊狗叫」的「雜聲」一些音樂的生命，變得悅耳起來。

　　自我到隊上迄今，這還是第一次有個教練，剎時就把樂隊調教得有板有眼。如果把他調到樂隊來豈不更好？說不定可以環球演奏哩，我不禁大作白日夢。

　　沒有人被記過，也沒有懷抱樂器、身著戲服跑操場的盛況。但是將軍交待下來，說我們水準太差，有失本軍的聲望。

　　在康樂隊期間，還有一件事深深銘記在我心中，一刻也不能忘懷。這件事說明了人的意志力遠勝於一時的勇猛，只要不屈不撓，熬到最後，勝利終將到來。

　　我們的副隊長是本軍有名的狠人，他身材極為碩壯，蠻力驚人，誰都怕他三分。

　　一天，有個綽號「南天王」的小個子，被遣送到隊上來。據說還是個危險人物，特別指定交由副隊長看管。

　　南天王一到隊上，就和副隊長卯上了，一言不合，兩個人上後山打了一架。打完後，副隊長先回來，若無事然。過了很久，才見南天王滿面青腫，身上血跡斑斑地出現了。他一句話也不說，倒上床就睡。我們以為事情已經擺平了，誰也沒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起床，南天王就對副隊長說：「走！」

　　副隊長眉毛一抬，說：「昨天沒有教訓夠？」

　　「走著瞧吧！除非你我之間，有哪個先死，否則！哼！我們沒完沒了！」

　　我們聽了，都感到一股涼意。

　　副隊長哼了一聲，一副不屑的樣子，兩個人又走了。

　　過了大半天，副隊長滿身是血，先回來了，面上帶著得意的笑容。南天王則到中午時刻才回來，已經不成人形。和昨天一樣，爬上床倒頭就睡。

　　第三天，南天王掙扎著爬起來，又對副隊長說：「走！」

　　副隊長楞了一下，說：「你真不怕死？」

　　「怕死？有種你殺了我，否則，我會把你宰掉！」

　　這樣一連過了幾天，南天王眼睛都快瞎了，腳也跛了。一隻手用袖子兜著，沙啞著嗓門，悽厲地嚎聲，還是喊著：「走！」

　　副隊長早已是強弩之末，他半夜常爬起來偷偷地查看南天王的傷勢。他再狠，打死了人自己也得陪上一條命。我們誰都不敢勸，上節目時大家也心事重重，再打下去，悲劇眼看就要發生。

　　副隊長瞪著南天王，南天王則露出魔鬼般的獰笑，彷彿是地獄的烈火在他心底燃燒。他臉上的血塊有如火山的熔石，黜黑的裂痕下面被覆著鮮紅的嫩肉，只要手指輕輕一戳，熱血立將狂噴而出。

　　女同事們躲在門後，又好奇又害怕地捂著臉偷看，大家屏息凝望，四周一片岑寂。

　　副隊長是個聰明人，他一再思量，知道這樣下去，必是兩敗俱傷的局面。拳頭雖狠，卻打不倒堅強的意志。最後他終於屈服了，當著全軍各地的「龍頭」，向南天王道了歉，隆重的宴開十數席，才化干戈為玉帛。

　　康樂隊不屬於軍中的正規編制，就像各種球隊一樣，完全看部隊指揮官的喜好而定。要把康樂隊辦好，經費必須充裕。因此，我們除了每週兩、三次的例行勞軍演出外，還爭取在各種場合公開表演。

　　我們總共只有兩套節目，別的康樂隊也和我們差不多。唱幾支歌，來點相聲、耍寶，再加上雜技、魔術，一個多小時就打發掉了。好在跑的碼頭多，由北到南，加上外島，同一個點一年才輪一次，到時誰也不記得上次是什麼節目了。

　　有一次，我們在台北圓山兒童樂園表演。聽說有些行家到場，隊長臨時要我唱英文歌曲。我以前也唱過幾次，但都是在偏僻的小地方，難得有幾個人懂英文，就當作是鴨子聽雷。我一個人抱著吉他，自彈自唱，自欣自賞，自得其樂。可是，台北究竟是台北，唱得好壞還在其次，主要是熟人太多，一旦我賣唱被發現了，後果不堪設想。

　　隊長搬出「軍令」來壓我，滿心委屈，哪知一出場，麻煩就來了。

　　我選的曲子是電影「北國尋金記」的主題曲North to Alaska ，照理我應該先把吉他揹好，一上場就唱。為了表示抗議，我上了場才整理吉他。當時，帶子很亂，糾結成一團。我好不容易將吉他掛上肩，眼鏡卻幾乎被擠掉，心理一緊張，糟！歌詞忘了！

　　腦中一片空白，又不能叫停，我只好順著調子，胡編些阿伊嗚耶啊了事。散場後，阿黃帶了一位「合唱團」的領班來找我，希望我退伍後參加他們的合唱團。我很禮貌地回絕了，他則以專家的身分，惋惜地開導說：「其實，你唱得很不錯，只是英文發音不準！改正了就好。」

　　沒多久，本隊的經費被削減，面臨了解散的危機。由於捷豹康樂隊歷史很久，軍部也捨不得讓它就此煙消雲散，所以著令本隊「自力更生」，只有現職軍人保留編制。

　　這意思是說，除了我們在職軍人軍餉照舊以外，其餘歌星、魔術師等人的薪資及其他開銷費用得自行設法。還有什麼好法子呢？這些人一走，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大家合作多年，已經有了默契，再換一批人馬等於另起爐灶。

　　隊長擬定了計劃，打算與民間的歌舞團合作，全省巡迴公演，平分拆帳。師部別無選擇，只好照准。於是我們脫下軍裝，開始了「跑碼頭」多采多姿的生涯。

　　與我們合作的是「東方少女歌舞團」，他們只有十幾個山地少女，沒有樂隊，也沒有雜耍。卻擁有全省各地大城小鎮的演出合約，因此雙方一拍即合。我們幾個樂隊同仁，直到演出以後，才知道所謂少女歌舞團，演的竟是脫衣舞！

　　在上演之前，隊長便交待不要多問，到了他們的節目，隨便吹奏什麼都可以，只要有「聲音」就行。反正我們樂隊一向胡吹一通，什麼場面都能應付。大家說好每種樂器各來一段，以便節省體力，因為一天要應付四場，每場兩個小時！

　　初演是在彰化，我們心裡都沒有底，反正是見招拆招，怕什麼！他們的「節目」到了，只見全場燈光一暗，鼓聲響起。原先商定，我先來段小喇叭獨奏，難得有此機會，我竟然能在戲院中表演！

　　樂隊席規模不差，有古典的浮雕，有昏暗的水晶吊燈。一道厚重的絨幕掛在前方，以致看不見整個舞台。既然任我自由表演，在這種情調下，舒伯特的「聖母頌」用清脆而嘹亮的喇叭奏來，一定別有一番韻味。

　　台下一片漆黑，台上只打著一個聚光燈，我閉著眼睛，陶醉在自己的樂聲中。這首曲子有幾個緊接的高潮，尤其應用「連滑音」從最低音拔上最高的主音時，需要相當熟練的技巧。吹完第一段後，本應等待樂隊的齊奏，由於其他的同仁說好先休息，我只好自己再重複一遍那三句「聖塔馬利亞」…

　　突然間，我覺得喇叭被人「按」了一下，聚光燈也照了過來。我睜開眼睛，滿目強烈的銀光，什麼都看不見，除了耳中不斷傳來滿場觀眾咯咯的笑聲。這時，喇叭上似乎掛著一個曳長的影子，我下意識地去甩，但越甩越緊，台下的笑聲也越大。我顧不得再吹了，收起喇叭，背著燈一看。老天，竟是個黑色的奶罩！

　　自此以後，每當脫衣舞一開始，我立刻就開溜。有次在一個偏僻的小地方上演，觀眾不少，且大多數都是軍人。在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位農學院的同學，我一向自命清高，要是犧牲色相之事傳了出去，我這個臉要往哪裡藏？因此想找他解釋一下。

　　脫衣舞上場了，我忙溜到台下，從人群中擠過去，到了那位同學旁邊。台上正在丟這甩那的，我拍拍那位專心一志的同學的肩膀，他回過頭一看，只問了聲：「你也來啦？」立刻兩眼轉向台上。

　　自此以後我再也不擔心了，所有買票進場的人，沒有哪位是想來看看老同學的。

　　幾個月的碼頭生涯中，那些山地少女讓我感慨叢生，同樣是人，生活卻有天壤之別。她們都是自願來的，沒有人強迫，只因山地生活太苦，吃不飽、穿不暖。她們的月薪只有一兩百元，經常錢一到手，就花個精光。好在團中供食住，吃的尚不差，但住的卻是舞台、汽車上，有時甚至是任何可以容身之處。

　　她們都只有十四五歲，發育普遍不良，除了一位主跳者稍微有點身材外，其餘的在團中專跳「大腿舞」。而短短的腿上，都是紅斑爛瘡，讓人不忍卒睹。

　　至於脫衣舞則純粹是脫衣，甚至可說是剝衣，一點也沒有舞味。衣服脫光了，扭扭捏捏地讓一些花了錢的醉翁來看個仔細。在那一剎那中，每個人眼中、心中所見所想的，到底是些什麼？這算得上是娛樂嗎？

　　我認為娛樂才真正的反映了一個社會的文化水準，只有在解決了生存問題後，人才能講求生活藝術。在同一個社會中，也只有當絕大多數人都有能力追求生活享受時（包括提供娛樂的藝人在內，不僅為了娛樂別人，也為了滿足自己），即使是脫衣舞，也有「脫的藝術」與「舞的技術」。絕對不是僅僅剝光了衣服，任人瞪眼傻看，更不會有人花錢買票，只是為了參考一下別人的身體器官。

　　我成長在城市中，平素所見所聞都只限於身邊的人物、事件。我知道中國貧窮落後，只因教科書上如是說，至於什麼是貧窮落後，在沒有客觀資料的比較下，那不過是一種不太光采的形容詞而已。

　　自政府遷台以後，在安定的環境下，經濟逐漸成長，工商業興起了，中產階級成為社會的中堅力量。一片繁榮的氣象，常令國人沾沾自喜，以為已經擺脫了貧窮落後的恥辱。甚至常聽到政府要員自詡，我們目前的生活狀況已超過了歷史上的最高水平。

　　我總認為，拿現在的物質水準與過去的相比，是往臉上貼金的不負責任態度。任何手持一把槍的現代人，回到原始時代，不是都可以變成神明？物質文明堂而皇之地到來，舉世並沾其光，進步原本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以當今昌明的科學，除非我們毫無羞恥，否則，擺脫貧窮是理所當然的事。

　　擺脫了貧窮，並不表示我們不再落後了。所謂「落後」有多方面的意義，從比較的觀點來看，只要有人在前面，只要有人比我們富裕，我們就相對的是「落人之後」。再從時代的立場看，不論多富有，無知、愚昧所代表的是教育的落後。社會及一般民眾思想封閉、趣味低俗，則是文化水準的落後。

　　過去中國農村是貧苦的，但卻不低俗，因為在傳統觀念的約束下，道德已成為大眾信奉的圭臬，人心純樸而安祥。托經濟發展之福而起的暴發戶，是領略不到純樸、安祥的價值的。狂妄自大已經麻痺了他們的良知，眼中除了錢，什麼都不認識。

　　人性與獸性本來沒有多少分別，道德就像根無形的繩子，在死板的律法之外，將人導向和諧康樂的大道。如今為了發展經濟，把道德拋棄一邊，其後果將是社會的破產。由於機會及環境不同，有人富足了，有人仍在生存邊緣掙扎。富足的人飽暖而思淫欲，本為人性之常，而那些力有未逮的，自然而然就淪為俎上魚肉。

　　如果單由法治的立場來看，這種事涉及人性，無從防止。由經濟的立場看，更不需要防止。因為不論人性獸性，都是刺激社會繁榮的原動力，道德操守反而會使得經濟難以推展。在今天這個舉世競相爭逐物欲滿足的時代，我們能夠例外嗎？在人類生存的過程中，純淨的精神文化與放縱的生活享受顯然無法並存，究竟哪一個更為重要呢？

　　我提不出答案來，貧窮是絕對應該擺脫的，而要避免貧窮，就不能不發展經濟。對一般人說來，如果沒有利益的誘惑，憑什麼要胼手胝足，辛辛苦苦的努力賺錢呢？既然有了錢，當然就要花用、享受。花在哪裡？享受什麼？如果沒有精神的需求，一個人除了肉體感官之外，還有什麼需要「侍候」的？

　　更惡劣的心態是為了表示自己有錢，為了爭取別人羨慕的眼光，酒池肉林、無所不用其極。社會本來就是一個大型的染缸，人人稱羨之餘，競相效法。甚至有人在辦喪事時，都要高價請人來段銷魂艷舞，才能令活者順心，死者瞑目。

　　由這些山地同胞身上，我看到了人間社會陰暗的一面，有一陣子，我曾想去山地為他們服務。可是，即使我盡一生之努力，又能有什麼結果呢？如果世人永遠像這樣懵懵地生活著，找不到人生的意義，則除了只顧自己私欲，逞一時之快外，還能夠怎樣？對我而言，如果沒有明確的認識，恐怕自顧尚且不暇，又遑論服務他人？

　　這是人間基本的課題，其重要性遠超過政治、經濟。只要一天得不到答案，這種弱肉強食的情況就不會消失。我不必親眼目睹，這裡那裡，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無數像她們一樣的可憐蟲，生生世世，永遠在無知、愚昧的邊緣掙扎。

　　退伍後，我開始準備面對自己的前途。在思想上我沒有找到一點頭緒，只是不滿意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在方向上，我則決定了要從事電影工作，我認為必須先將技術準備妥當，一旦有了具體的觀念和思想，立刻可以利用電影作為鼓吹及推廣的工具。

　　回到家裡，父親一見到我，就說：「明天你到花蓮去，向成校長報到。」

　　「報什麼到？」我如墜五里霧中。

　　「你去花蓮農校教書！」

　　「我不願意去教書，我已經找到了工作。」我不打算告訴父親有關電影的事，他不會瞭解，更不可能同意。

　　「不教書？你還能做什麼？」

　　「請您不要操心，我有工作了。」

　　「膽大包天！你以為大學畢了業，就可以自己作主了？」

　　「我不是這意思…」

　　「那麼明天就走！」

　　我當然可以反抗，可是，看到父親的神態，他一天天地老了。而我還年輕，未來的時間全在自己的掌握中，急什麼？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

　　記得有一則笑話，說一個十惡不赦的歹徒，死後下了第十八層地獄。正當他後悔當初不該壞事做絕，以致落到今日的地步時。突然聽到下面一層還有聲音，他大為詫異，便敲敲地板，問道：「喂！你是什麼人？怎麼會比我犯的罪過還要重呢？」

　　下面的人長嘆一聲，說：「我是教書的，閻王說我誤人子弟，罪加一等。」

　　我不想誤人子弟，不盡責的老師已經太多了。今天既然輪到自己忝為人師，就該痛定思痛，好好負起責任來。

　　我被任命為初二的導師，教他們代數、理化，此外還教初三的英文，一週共有二十個鐘點的課程。這些正是讓我在附中初二時降級的科目，無巧不巧卻成為今天的挑戰。

　　教學相長，這句話的確言之不虛，我從頭把課本研究透徹，才發現自己有很多地方其實是一知半解。為了增加學生的興趣，我又準備了很多引人入勝的題材，滿以為憑這些就可以調教出一些出類拔萃的人材來。

　　班上有一半以上是山地學生，我原先還怕他們水準太差。但根據學校發的導師手冊，以往的成績記錄，全班平均分數竟高達八十五分！而我身為他們的導師，一輩子都不曾夢想過有這種成績。

　　戰戰兢兢地上了一天的課，自我檢討後我認為應該教得很不錯了。同學們仔細地聆聽，一動都不動，從上課到下課，身體坐得挺直。每當我問他們：「懂不懂」？他們都是異口同聲地回答：「懂！」

　　第二天，我也還滿意，只是感覺到缺了些什麼。我曾挖空心思的說了些笑話，而在那些如同木雕泥塑的優秀學生臉上，卻看不到一絲反應。是不是我失去了幽默感？再不然是此地民風樸實，大家接受不了？因為不僅是我那一班，班班如此，每一個人都睜大了眼睛，一副聚精會神的模樣，分明是努力認真地在聽課。

　　第三天，我決定試探一下學生的反應，那是堂代數課，我找了幾個學生到黑板前解幾個方程式。他們很聽話，每個人規規矩矩地走上講台，拿起粉筆，然後就呆呆地凍結在時空之窗裡。我等了很久，沒一個人動筆寫一個字！換了一批又一批，一個個乖乖地走上去，又一個個乖乖地走下來，也沒有一個人表示他不會！

　　我好像墜入了一場奇異的夢境，是真？是幻？為什麼平均八十五分的優秀學生，沒有一個人能解這個剛剛教完的方程式？如果說我的教法不對，為什麼沒有一個人提出意見？更令我不解的是，為什麼這些學生就像機器人一般，乖乖地走上走下，連一句：「我不會做」都不肯說？是不是我神智不清，扭曲了眼前的景象？

　　我一直提醒自己，冷靜一點，先認清事實再說。到班上最後一位學生離開了講台後，我才耐著性子，向大家問道：

　　「我講的課你們懂不懂？」

　　大家又是異口同聲：「懂！」

　　「既然懂，為什麼沒有人會做呢？」

　　沒有人回答，一個個瞪著我，好像覺得我這人很奇怪。我便把班長叫起來，要他告訴我是什麼原因。

　　「以前的老師要我們這樣說。」

　　「可是你們真的懂嗎？」

　　「不懂。」

　　「不懂為什麼不問呢？」

　　他不說話了，為了要弄清楚他們到底哪裡不懂，我開始把那個方程式一一分解。每提一段，便叫不懂的同學舉起手來，結果是到我解完時，全班學生的手都高高的舉著！

　　問題在哪裡呢？問他們就像在對石頭說話，我便由最簡單的公式講起，沒有人懂！一直講到最後，才發現他們連基本定義都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呢？初中二年級了，連這些定義都還不懂，要我怎麼教？

　　無可奈何，我由假設的命題講起，再問，他們仍然不懂。

　　我火大了，再把班長叫起來，強忍著性子說：「請求你好心告訴我，從哪一句話，或是什麼地方開始，讓你不懂的。」

　　他想了半天，嚅嚅地說：「老師寫的我不知道是什麼。」

　　黑板上只寫了幾個英文字母及數學符號，我心中一驚，想到一個最不可能的可能：「這是英文呀，難道你們連英文字母都不會？」

　　「不會。」他肯定地說。

　　天哪！這是什麼中學？為了求証，我又問大家：「認得這些英文的請舉手。」果然，沒有一個人舉手。

　　「認得這些數學符號的請舉手。」也沒有人舉手，我再說：「不認得這些數學符號的請舉手。」全班都舉了手。

　　這些學生，除了會舉手，連加減符號都不認得！那麼九九乘法表呢？班上會的不到兩成，數目字呢？居然認識的也不過五成！

　　下課後，我直接去找校長，他也曾是父親的部屬。我開口就說：「成校長，我教不下去了。」

　　「不要急，是不是學生水準很差？」

　　「不是很差，根本他們連小學都不應該畢業。校長知不知道，初中二年級了，他們連數目字都不認得？」

　　成校長嘆了一口氣，說：「我當然知道，可是沒有辦法呀，這些學生大部分是山地人。政府為了輔導他們讀書就業，特別派人到山地去，請求他們來讀書。一切都算公費，他們還是不肯來，因為他們從小就得做工、打獵，家裡少一個人，就少一份收入。最後還是把公費挪些給他們貼補家用，才把學生請來的。」

　　「那麼他們來了，就該好好教呀！您不妨看看成績單，平均分數八十五分，上課只會講一個『懂』字，這又能學到什麼呢？」

　　「這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政府規定，如果成績不好，就要送他們回去，所以只得分配分數。至於教，那是你們做老師的責任了。」

　　「不錯，教他們是我的責任，但是教小學生有另外一套方法，我不知道從何下手。再說他們真不願讀書，也該尊重他們的志願呀，這種辦法不見得真對他們有幫助。」

　　「我看你還是委屈一下，這裡環境不錯，你就讀自己的書吧，別的老師不是教得很愉快嗎？年輕人，還是忍耐忍耐的好。」

　　校長說的一點也不錯，花蓮農校在花蓮市郊的一個山坡上，環境幽美，青草遍野，綠樹成蔭。除了令人心暢的和風，就是輕靈悅耳的鳥語。當時台灣到處在加速開發，難得看到這種尚保持著純真的處女地。同事也紛紛勸我，這樣的生活多麼自在，如果學生程度高，老師可就不好當了。

　　有的老師在此養老，年紀輕的則勤讀英文，準備留美。我無所事事，又閒不住，就自願擔起學校的籃球教練。本來球隊濟濟無名，沒人管也沒人教，校長為了安撫我，就如此這般決定下來。

　　由於山地學生體力充沛，我便專教他們快攻。每次後場一發球，己方球員就分兩組，一組在中場接應，一組直奔底線，一有機會就吊傳籃底。這一招非常有效，不論對手多強，我們每次得分都不會超過十秒鐘。教了不到兩個月，就一再打敗花蓮各個強隊，甚至於「灌」了當地社會組冠軍二十來分。

　　球隊出名了，體育老師就眼紅了，校長被他吵得無可奈何。好說歹說，最後解除了我的教練權，而球隊的快攻也失靈了，又恢復了原來不生不死的狀態。

　　那時正值我精力旺盛、青春難捺的年歲，對異性的需求非常強烈。但因為沒有機會，時常掙扎在自己生理壓力下，心神難安。有位光棍教員，為了找人作伴，死拉活拉地帶我去了一次「綠燈戶」，那是政府核准的賣春場所。

　　平心而論，我很想體驗一下日思夜想的性生活，因為除了夢遺外，我沒有任何性的經驗。尤其是與小妹在一起「廝磨」的刺激，曾令我血脈賁張，心癢難熬。可是我不敢逾越她的防線，每次都在靈肉之間奮力掙扎，苦不堪言。

　　更糟糕的是我太重視心靈的感受，即使在幻想中，我也有特定的對象以及特殊的氣氛。不要說是妓女，連一般女孩能讓我看中的也不多。

　　在長時期的蘊釀中，正因為珍視這種強烈的感受，我認為與特定的異性，應該有種相互投入、心神交匯的共感，這種私密性只能屬於兩個人，不能與第三者分享。因此，我要將這第一次的機會保留下來，直到有了適當的對象，再作純潔無疵的奉獻。

　　那位同事的看法正好相反，他認為性和吃飯一樣，只是一種生理需要，我把性看得太神聖，根本不切實際。這種說法本不值一辯，各人有各人所重視的觀念，我不反對他去吃另一種飯，他也不可能說服我隨便找個女人就可以上床。

　　但我有個很大的弱點，就是經常強調要體驗人生，追求真理。於是他批評我，說我自命純潔，如果不去體驗性事，怎能瞭解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呢？

　　這話說得有理，令我啞口無言，我所重視的是「自己的感受」，本就與他人無關。如果只為了表示自己的道德觀，只為了忠實於未來的妻子，那麼就應該放棄自己追求的目標，做一個正正常常的人算了。

　　我隨他到了一個相當有規模的場所，幾十個濃粧艷抹的女人坐在一旁，他一一地叫過來，我卻一個也看不上眼。最後他不管我願不願意，把我和一個「小女孩」推進一個小房間裡。那個女孩一進去，便脫光衣服，就地一躺。

　　人生的第一遭，總難免充滿了憧憬，心理上懷著既神秘又興奮的感受，滿以為「飄飄欲仙」的時機即將到來。至不濟，我還可以用幻想鋪成錦繡大地，眼前是一尊如玉似脂的雕像，任我把柔情化為甘露。

　　詩中不是有嗎？「雲雨巫山枉斷腸」，那雲端的飄渺，雨中的清新，人生的巔峰！即令那只是詩，詩人總不會刻意欺騙吧？

　　然而在那一剎，我聞到的，是一股衝鼻的霉濕、騷羶的氣息。我看到的，卻是一片污穢不堪的地板，一個姿態非常不雅的「肉團」，成大字形地攤在面前。我驚訝得楞住了，我在做什麼？難道就是這樣「枉斷腸」？

　　她不耐煩地催我過去，叫我「快一點」！為什麼要快一點？這不是一種享受嗎？顯然不是的，至少她並沒有把這當作享受，我怎會傻得來到這裡呢？

　　幻想破滅了，我想逃出去，可是又充滿好奇。我不應該把幻想與現實混為一談，可能這才是人生的真實，只不過為了遮掩這種醜態，人才有了種種美化的掩飾。

　　猶豫了半響，我靦腆地脫了衣服，廉價的香水味塞滿鼻孔，眼前是一張放大的、惡形惡狀的臉孔。我暈頭轉向地、本能地掙扎著，對自己的行為充滿了厭惡。一會兒，那女孩推我起來，告訴我已經「完事」了，我如獲大赦，自始至終懊惱不已。

　　一週以後，我得了淋病，為了治病又是打針、又是吃藥。自此，我對性更是避而遠之。這次的打擊，知道的人雖然不多，我卻耿耿於懷，更不想在花蓮待下去。

　　我不想混一輩子，人生苦短，時間一去不返，一天沒有收穫，就白活了一天。教了一學期後，我毅然地辭去了教職，我不惜離開家裡，也要和父親說明自己的理想與決心。

　　可能是成校長已經向父親解釋過了，所以當我提到要自己找工作時，父親只說：「找什麼工作呢？」

　　我知道一提電影就沒有轉圜的餘地，這時正好教育電視台開播，父親也買了電視機，每天收看，於是我說　「我想從事電視的工作。」

　　「電視！」父親驚吼著，由椅子上彈了起來：「你怎麼這樣沒有出息？大學都畢業了，還是一點責任心都沒有？」

　　「電視事業不是為社會服務的行業嗎？責任可重大得很呢！」

　　「你是學農的，應該從事農業！」

　　「是的，可是我雖然畢了業，農卻沒有學通…」

　　父親臉上冒著青筋，眼絲中發出了紅紅的怒光：「混帳！讀了四年書，花了你老子多少錢？你居然敢對我說書沒有讀通？沒有讀通就再給我回去讀！」

　　「爸爸，我不是學農的料子，再讀十年也沒有用！」

　　「那你就是白痴！」

　　「可是我對藝術很有心得。」

　　「豈有此理！那為什麼要去學農呢？不是浪費我的錢嗎？」

　　「爸爸忘了，我是要去學音樂的，可是您不准。」

　　「當然不准，那種沒有出息的事，哼！『唱歌的』！」

　　我知道，在老一輩的觀念中，在任何職業後面加一個「的」字，就表示非常的鄙視。這樣辯下去，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不如用理性的態度相互討論，我相信一定會有結果的。

　　所以，我把話題一轉，對父親說：「記得爸爸是要我考電機的。」

　　父親臉色和緩了些，露出百般無奈的神色，說：「我們朱家沒有這個福分，有什麼辦法？」

　　「電視機是電機專家設計的，是吧？」

　　「可是你不肯學電機呀！你以為小時候裝裝收音機就行了？電視機可是一項大學問，大學就要學四年！」父親以為我開竅了，安心地坐了下去。

　　「是的，電機是個大學問，要學四年，可是其他的科系也一樣要學四年。」

　　父親沒有聽出我弦外之音，還在期望我「回心轉意」去學電機：「你現在去學，來得及嗎？你小時候對『科學』很有天分，現在都糟塌了！」

　　「因為我不懂學電機有什麼用處？」

　　「有什麼用處？你看，電視機就是例子。」

　　「電視機又有什麼用呢？」

　　「給人看呀！我們工作累了，可以輕鬆一下，有什麼新聞，立刻可以知道。所有進步的國家都有電視，我國才剛剛起步，所以需要大量的人材。」

　　父親很有耐心地開導我，這是我們父子間極少有的現象，或許是難得有共同立場的緣故。只是我很遺憾，我們兩代之間的鴻溝太深了，為了自己的理想，我絕不能妥協。

　　「有了電視機，總還要有節目吧？」我又問。

　　「當然。」

　　「是不是『電視機』比『電視節目』還重要呢？」

　　父親猶豫了一下，他可能認為我還是個孩子，需要「教育」，所以說：「不能這樣說，都很重要。」

　　「那麼設計電視節目，應該和設計電視機一樣，是為國家及社會服務了啊！」我終於由父親自己的話中，導出了我要說的主題。

　　父親狐疑地望著我，打量了我一下，試探地問：「你不是想去設計電視節目吧？」

　　「爸爸，您不是常說『事無貴賤，人無高低』嗎？都是為國家服務，設計電視節目又有什麼不好？」

　　父親一聽，怒眼圓睜，立刻從椅子上跳起，大喝一聲：「混帳！沒有什麼不好，只是我們朱家世代清白，不能讓你污了門楣！好吧，你能說會道，你有本事，你要做什麼我不管，只是不要用我的姓！」

　　有了父親這句話，我就滿意了，反正為的是興趣，出不出名無關緊要。這時莊靈在台大視聽中心工作，正好中心需要個技術人員，而遍尋不著。經由莊靈的推薦，我就掛名做了個臨時雇員，負責剪輯影片。

　　我剪輯的第一部作品，是中心主任所拍的一部十六釐米的記錄片，共有一萬餘呎。由於他的攝影機性能優良，他也充分發揮了「拉近、拉遠」的特性，令人看得眼花撩亂，其中竟然沒有一個靜態的鏡頭。

　　由於人的視覺很容易受到光影變化的吸引，動態鏡頭只是為了表現運動以及動作的相對關係。對人的認知而言，畫面當以靜態為主，這樣人才有時間思索、進而瞭解。即使是運動片、武打片，無不應以事物的交待為主，否則人看電影目的何在？

　　據說中心主任是留美的博士，專攻視聽教育，怎麼會拍出這種片子來呢？我猜又是技術作祟，一個沒有觀念的人，當他手執一把金光耀眼的大刀時，除了舞個風雨不透之外，還能做些什麼？

　　「拉進、拉出」是表達距離的技術，一般遠距倍數不高的攝影機，很難拍出像樣的效果。該主任必然是手中有了先進的武器，就忘了拍電影的目的了。

　　這種情形我屢見不鮮，有人文字功力不錯，於是只重辭藻堆砌，以文害意；有人買了一部衛星顯微照相機，於是每一幅作品都是巨細無遺的芝麻變紅豆；有了身歷聲高效音響，人們就豎直了耳朵，為的是要捕捉那無時不在、揮之不去的「真實的噪音」，或者是那低於每秒鐘十六週的超低音頻率。

　　這就是現代文明！一時的視聽刺激，居然只因為有了「物質基礎」，就搖身一變，明正言順地登堂入室，蔚為藝術？只要外國老祖宗流行的，我們不效法就不夠時髦！流風所及，難怪女性拉皮隆胸，男士濃粧艷抹。其根本原因就在於人們喪失了判斷的標準，一味迷戀可見可得的「技術成果」，忘卻了技術之目的。

　　不論文學、音樂、繪畫、攝影，也不論是中國、美國、日本、歐洲，人就是人，所有的創作都是借助技術，以達到藝術的廟堂，追求人性最高的境界。如果我們把這個準則否定了，一切為技術而技術，標新立異，各盡所能。遲早物質享受將會取代人的感知，財力成為藝術的象徵，人性化為物性。

　　我想盡了辦法，僅保留了那些雖在移動，卻不太離譜的鏡頭，將萬餘呎剪輯成數百呎的片子，不到幾分鐘就放完了。中心主任看了，對他的「傑作」贊嘆不止，連連表示還要再拍。

　　後來中文系要拍一段「周朝禮儀」，我兼做導演及編劇，由莊靈執鏡，成績平平。這時，有人委托我們拍一部電視廣告，主題是錄音電話機。莊靈找來國立藝專畢業的李至善，由他導演，我來編劇。記得那是台灣第一部電視廣告片，我們根本不知道電視螢光幕與電影片的比例有別，片子拍完了，毛片的效果不錯。畫面上是一個有「經理派頭」的胖子，在電話鈴響時，手忙腳亂，以襯托出錄音電話的功能。

　　由於要強調胖子接電話的窘勁，我們用的是大特寫，胖子的臉佔滿了畫面，電話筒則換來換去。莊靈利用黃金分割，把鏡頭安排得精確無比，一點空間都沒有浪費，我們無不佩服他的功力。料不到電視螢幕比電影螢幕要小得多，播放出來，胖子的頭及下巴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大鼻子、一張大嘴，以及一些黑忽忽的圓筒，不斷地飛來飛去。

　　這時，由於近水樓台，我與小妹的來往頻繁，接觸一多，性的需求就油然而生。我必須作個決定，如果她也對我有著同樣的感受，我們應該及早結婚。在她的支持下，我可能會達到我所追求的部分目的，否則我們應該立刻分手，使彼此沒有牽掛和負累。

　　因此，我向她求婚，她要徵求她母親的意見。她母親則堅持要我父親出面，必須「明媒正娶」，否則有失家門聲望。

　　我知道父親不僅不會出面，而且絕對反對我們的婚事。所以我建議不通知家人，私自結婚算了，小妹不答應，她認為這樣會導致家庭的不幸。

　　我們分手時，也和其他未經人世的青年一般，純潔天真，祝福對方有著美好的未來。且相互盟誓，彼此要珍重這段感情，永遠保持真純的友誼。

　　我開始專心研究電影，由於我國電影水準太差，我覺得沒有必要與現階段的從業人員打交道。此外，我並沒有拍攝「商業電影」的興趣，只不過想徹底瞭解電影的全部製作技術，以便作為日後表達思想的工具。

　　莊靈比較務實，他認為年輕的一代頗有理想與魄力，應該大有前途。我們便邀了幾位國立藝專影劇科的朋友，如李至善、邱剛健，以及師大美術系的黃華成等，成立了一個電影研究社，籌辦「劇場」雜誌，並請了藝專的戲劇學教授姚一葦為顧問。

　　成立的第一天，姚教授請我們去他家聊天，結果我竟被姚教授趕出門來。那時電影院正在上演一部英國的「新潮」影片，名為「一夕風流恨事多」。這算是一部夠水準的作品，姚教授則一口認定這是一部空前絕後、電影史上的里程碑。由於我早已養成了「分鏡頭」的習慣，看完電影就已把「場景」分得清清楚楚，於是歷歷指出片中的矛盾和草率之處。姚教授不由分說，認為我對他「失敬」，於是下了逐客令。

　　假如姚教授就代表著電影界的新希望，那麼我寧願與這種新希望保持距離。任何一個學術性權威的建立，絕非只是因為他年高位重。不錯，藝術免不了主觀的成份，可是，我們的目的是研究電影。要瞭解一部電影的「主題」、「技術」和所達到的「境界」，就應以客觀的態度來分析探討。以堂堂一個國家唯一的一所電影藝術學府，其教授如此，我不覺得未來還有什麼希望。

　　我立刻向莊靈表示要退出，因為我不相信這樣做下去會有什麼效果。莊靈則責備我不顧大體，哪有一個組織在成立的第一天，發起人就要退出？

　　他是對的，但是姚教授不能原諒我，對我不理不睬，會務如何推動呢？

　　我考慮再三，難道電影技術一定要在國內學嗎？我的主要目標在於人生的體驗，有了足夠的體驗，才能寫出好的劇本。劇本是電影的靈魂，沒有靈魂，電影哪可能有生命？既然如此，我所學的對象應該是人，是社會，是宇宙中一切變化的原理、根本。如果只把眼光局限在一個小圈圈中，就算目前還有理想，過不了多久，在現實的壓力下，我只有一步一步的妥協、退讓，到最後，理想還會剩下多少？

　　想來想去，當前的社會狀況令我感到窒息，各行各業都與我的想法格格不入。再混下去，不是我被同化，到最後麻木不仁，便是憤世嫉俗，瘋狂變態。

　　出國吧！去哪裡呢？美國是一般學子心目中的天堂，一方面我不喜歡湊熱鬧，另一方面我早就說過大話：「不去美國，不讀英文」！別人或許沒有放在心上，我自己卻忘不了。這時，有位同學告訴我，「老師」（大一的同學）去了巴西，巴西？在哪裡？是個什麼樣子的國家？問來問去竟沒有人知道。就憑這一點，我決定去巴西。

　　我向父親提起要去巴西歷練一番，沒想到父親對巴西知之頗詳，也很贊成我出去闖闖，並問我有什麼計劃。我說打算先好好工作，存點錢，再托那位同學給我弄張農場的聘書，先去農場開墾再說。

　　過了幾天，父親對我說，去巴西的事已經安排好了，聘書不久就到，叫我先去學習葡萄牙文。我怎麼都想不到事情會如此順利，緣因在巴西有位東北籍的國大代表張振鷺，當年父親任職東北行轅政務委員時，兩人常相往還。

　　後來東北失守，張代表到南京開國民大會，在會中慷慨陳言，認為丟失東北是當時的行政長官陳誠的責任，所以呼籲先總統拿出「斬馬稷」的精神，殺陳誠以謝天下。大陸易色後，因陳誠在台，故張代表舉家遷居巴西。父親自從知道我想去巴西後，就用電報與之聯絡，並得到張代表的同意，代我辦理一應手續。

　　但是，去巴西的路費不是小數目，約值當時父親「特任官」全年的薪金。我知道父親素無積蓄，所以打算去賣苦力，自己賺取路費。想不到這也順利的解決了，那是「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中有位總務科長姚世惠，原為陳副總統的親信，因為父親沒有班底，陳副總統特派姚科長來會中服務。姚科長知道我要去巴西，也知道父親無力負擔旅費，便向陳副總統報告，因而得到美金一千元的資助。

　　這件事對我有很大的影響，使我深深感到個人與社會的因果相依，如果不是這些協助，我今天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如果不是父親平素的為人，我也不可能沾到這些光。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不必斤斤計較眼前的利益，只問自己的努力是否無愧於心。時機到了，就一定會有應得的收穫。

　　那時赴巴西必須到日本簽証，由旅行社代辦，費用是兩百五十元美金，坐貨船去巴西則要五百五十元美金，在日本還要等上一個多月。為了省些錢，姚科長特別給我介紹了一位旅日華僑趙先生，他在東京的銀座、池袋、新宿等地經營了好幾家咖啡店。姚科長要我到日本就住在他的店中，多多少少也有個照應。

　　我是在一九六三年八月離開台北的，父親率家人到機場送我，看他老態龍鐘的樣子，我知道這次很可能是永別了。我沒有話可說，國家的災難，民族的痛苦，使我們的家庭得不到應有的歡樂。這又豈僅是我們家庭的悲哀？唯有寄托在我今後的努力上，只有找到了這個產生人間悲、歡、離、合的因果後，與人類共勉，得以免除諸種痛苦煩惱，那才能值回我們所付出的代價。

　　雖然我不知道未來要面對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這個虛無飄渺的人間真相是否存在？更不知道在哪裡、如何去尋找？可是，我已經決定踏上這條有去無回的單行道。至於個人的榮辱、家庭的幸福，也只有硬著心腸，割捨在一旁了。

　　小妹也來了，擠在鐵柵後的人群中，哭得不成人形。她在想些什麼？是後悔沒有答應我的求婚？或是珍惜這次永恒的離情？我不知道，也不敢想。我只知道，果真她開了口，希望我留下來，很可能這一生的一切都將改變了。

　　我伸過手去，輕輕觸摸著她的指尖，她沒有動，也沒有看我，只是淚珠像瀑布一般，由紅腫的眼簾中潺潺地湧出。我緊咬著牙，臉上撐著已嫌僵硬的強笑，話語哽在喉頭，只希望趕快聽到登機的廣播聲。

　　我努力地提醒自己，她一定非常瞭解，知道我不是一個家庭動物，所以沒有把我「繫」在牢籠中。感激不只是一句言語，必須用更大的努力來報答。在這麼多的祝福中，我終於沉重的踏上了茫茫的征程。

第二部　　稚春　自序　（一九六三──一九七三）

　　曾有不少人匆匆走過人生這塊蔥綠的大地，如今，又有更多的人踏在前人的步伐上。曾有不少人得到了人生的真如認知，如今，也會有人觸摸到生命的泉源。

　　我們憑什麼斷言曾有人得到了人生的真如認知呢？是因為文化的啟示！飲食是文化，歌舞是文化，音樂、藝術、文學無一不是文化！然而，這些通通都只是文化中的一部分，只是人們生活中的裝飾點綴，卻未必就是人生真實。

　　那麼，什麼才可稱做真如認知呢？是不是人人都有興趣探索追求呢？以人性來說，人原具有好奇的天賦，但是基於生存的壓力、實際環境的利害衝突，絕大多數人都惶然止步。因為，基於地心引力，任何一座穩定的山，下面的面積一定較大，越高越小。

　　社會是人的舞台，利益是人的標的，等到人智漸開，社會上的各種功利既得集團，無不各顯神通，將優秀的人才逐一網羅。在各種意識型態的薰陶下，人為的遊戲規則取代了原始的人生追求，社會成為成敗得失的殺戮戰場。人類呢？一層一層的金字塔，弱者成為奠基的材料，任由強者一步一步登上巔峰。

　　莊子說得好：「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這不正是優秀人才的寫照麼？，接著他又說：「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

　　從古到今，社會上總有些漏網之魚，也可以說是化外之人，他們得不到利益集團的青睞，自然更得不到既得利益的滋潤。但是，他們所失去的不過是人間的虛榮，卻能自醒於眾醉的廟堂之上，從而另闢蹊徑，超越物表，得証人生真如。

　　什麼是人生真如？真，是永恒，如，是本然。今日如是，昨日、明日亦復如是；在這裏，在那裏，無處不是如是。人不因地位之別，不因人種之異，未得時是愚是迷，倘若得之，即明即智。愚而迷者，徘徊於悲傷痛苦的絕地；明智之人，心地坦然，無拘無束地生活在天地之間。

　　作者自從在一九七二年得到了真如的認知後，得免於驚怖、煩惱，迄今已垂二十餘年。其中尤以歷經中文電腦的重要戰役，終能完成任務，全身而退。現今返璞歸真，歸隱山林，將此段事實記述於此，望有緣者得以繼此薪傳。

　　《智慧之旅》為作者親身的經歷，書中詳述作者得到真如的前因後果。有人認為內容過於離奇，難以置信。其實人人身邊隨時隨地都充滿了各種天成的故事，根本不需要捏造，但卻有賴個人具備赤子般的好奇心以及敏銳的觀察、分析能力。書中人、事、時、地俱可查証，但為避免當事人的困擾，凡是有負面的事跡，皆隱其名或以代號稱之。

　　本集〈稚春〉係《智慧之旅》一書之第二部，由一九六三到一九七三，作者甫出社會後，赴巴西闖盪，在十年間由成長到覺悟的實事。書中第七段「迷惘」到「覺悟」之部分內容曾發表於《巴西狂歡節》一書中。因為是事實，且為極關緊要的一段，不能不記。細心的讀者應該看得出，本書係以智慧為主題，所以取捨之間，頗堪玩味。

　　朱邦復序於都蘭山麓

一、流浪

東京、玉璽、海洋、台獨

　　記得小時候住在鄉下，我很喜歡看大人蓋房子。鄉下人很窮，一切只能就地取材。他們先將稀泥與稻稈充分混合，再填進一個木製的方格子中，放在一旁曝曬成形。等成塊的泥巴曬乾了，就拿來築牆。一塊一塊地泥磚堆砌起來，房子的模樣也漸漸形成。

　　並不是每塊泥磚都經得起堆砌，有時把木格子一拆，泥土就散開了。有時堆了幾塊後，下面的受壓不住，倒塌了，又得重新來過。

　　受完四年教育的大學生，不正像是曬出來的泥磚嗎？我很清楚，四年所學不過是對自我多了一分認識而已，我感到自己就像稻稈過多、泥土不足的那種廢磚。我能做什麼呢？恐怕最後只有被扔到一邊，與草木同朽了！

　　當然不甘心，即令遲早要與草木同朽，我也要把自己的經歷一一的記載下來，如同《約翰克里斯多夫》一樣，以安慰那些孤獨的、無助的靈魂。

　　真要達到這個目的，我還需要體驗，更要擴大自己的視野。否則，憑一隻深深躲藏在黑暗中的井底蛙，我又有什麼好寫的？

　　人生目的確定了，心裡也感到無比的輕鬆，為了體驗人生，所有的得失都不重要了。「得」固然是有所得，「失」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得」？若能將得失之間的各種機緣、因素，仔細地分析整理，當有一天該我下筆時，自會水到渠成。

　　因此，我決定到一個完全不瞭解的世界去，最後選擇了巴西──一個令我永難忘懷的第二故鄉，一個令我浴火重生的聖地。

　　一九六三年八月，我告別了家人，離開台灣，先到日本，以便取得赴巴西的簽証。父親的朋友姚世惠已打好招呼，說駐日大使館會有人來接我，叫我放心。

　　在我下飛機時，看到一個女孩在機艙座位上哭泣。原因是她帶的行李太多，大包小包不下十幾件。上機時可能有人相送，到了東京，她才發現難以應付，急得手足無措。

　　空中小姐見我雙手空空，託我幫她拎一下。這當然沒問題，看她嬌小玲瓏的模樣，我原本就打算毛遂自薦。到了機場，在等行李的時候，她告訴我，她準備到美國去完婚。因為在台灣拿不到赴美簽証，所以到日本來，駐日大使保証她能成行。

　　她看出我有些訝異，又告訴我她父親是煙酒公賣局的局長、蔣經國面前的紅人，所以人人賣帳。只是，她也有些不解：

　　「為什麼美國人那麼笨？誰都知道蔣經國一定會做總統，我爸爸又是重要的人物，結果連我要去美國，他們都不賣面子？」

　　我也不懂，為什麼人人都要去美國？尤其不懂的是，這麼重要的人，去美國做什麼？

　　她的箱子一共有四口，又大又沉，再加上十幾件手提的大包、小包。光是拖車就佔了兩部之多。由於我也要靠別人來接，心裡一直嘀咕，是不是出了機場就丟下她不顧呢？她卻先問我說：

　　「等會兒有人來接我，要不要我們送你一段？」

　　「我也有人接，只是還不知道要去哪裡。」

　　大使館來了兩位先生，帶頭的一位西裝筆挺，顯然是認識她，一見到就先請安，問候她父親好。接著便不容分說地，叫另一位男仕把她的幾大件行李，一一搬上等在外面的汽車。這位先生不住地道歉，說日本政府不通情理、不允許他們用外交手續替她通關。

　　等到東西都搬完了，他似乎又想起一事，匆匆地對她說：

　　「王小姐，能不能麻煩妳等一下？實在討厭，還有一個什麼姓朱的，也要應付一下，現在不知道他在哪裡，我去找一找。」

　　居然有人不識泰山，我說：

　　「我叫朱邦復，你是不是要找我？」

　　他這才發現我就在旁邊，大吃一驚，馬上換了一副臉色：

　　「對不起，對不起，原來你是王小姐的朋友！」

　　我還來不及否認，那位王小姐偷偷拉了我一下，我也就懶得多說。

　　我們上了車，王小姐才悄悄地對我說：

　　「這人是個馬屁精，我爸爸最喜歡他，說明年要調他去華盛頓。這次把我交給他照顧，你就說是我的朋友，有空時來找我玩，省得我在東京無聊。」

　　王小姐到了地頭，是一所堂皇的別墅，有幾個僕伇排隊等著。那位先生千叮嚀，萬囑咐，生怕出了問題，葬送了前途。我看得出王小姐很不耐煩，一再暗示我去找她，還留下了地址電話。好不容易告別了，車子把我送到位於東京新宿區歌舞伎町的咖啡店中，時間已經深夜了。

　　我很同情這位王小姐，但是我自身難保，沒有閒情陪她解悶。

　　咖啡店的店東趙先生似乎很忙，到處都找不到他。所幸一切都安排妥當，在四樓的員工宿舍中，有了我一個榻榻米的安身之地。

　　第一次出國，第一次生活在外國的天地中，我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事事學習、處處觀察。我發覺日本人完全沒有想像中那種強橫霸道的態度，相反地，他們謙恭有禮、工作勤懇。最令我驚訝的是，他們也和我們一樣是「人」，有著與中國人相同的優點與缺點。除了物質條件遠比我們優渥外，社會的不公、地位的不平，弱肉強食、自私自利、唯我獨尊的觀念，與我所知的中國人一模一樣。

　　咖啡店在銀座歌舞伎町一個最熱鬧的小巷轉角處，生意很好。一樓是家庭座，光明堂皇；二樓是情侶座，沙發椅背高可及人，正好將每個雅座隔成小小的禁區，燈光若有似無，氣氛非常羅曼蒂克；第三樓則是包廂，可以俯瞰二樓的舞台表演，平常不開放時，一片漆黑。

　　樓下入口處，有位侍者專門為客人開門關門，每次一定躬身說：「歡迎光臨」，而且面帶笑容。有一次我特意花了幾個小時，仔細觀察他會不會偷懶或懈怠。結果發現他從頭到尾像機器人似的，動作一絲不苟。

　　為了體驗個中滋味，我學會了這句日本話（而且是迄今仍然會說的幾句之一），並自告奮勇替他站班，依樣畫葫蘆的開門關門鞠躬，但只做了二十分鐘，我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神經已經不正常了。

　　每天從早到晚，有個做清潔工作的「歐巴桑」，由樓上清理到樓下。那份專注以及關懷，就好像在從事一種藝術工作，將她生命的光采，無遺地煥發在整潔的陳設上。令我覺得可敬的還不止於此，她小心仔細地將所有的穢物及灰塵收集好，再虔誠地捧到一個焚化爐前，先雙手合什禱祝一番，才恭恭敬敬的傾入其間焚化。

　　這已經超過了工作、責任，超越了藝術，這是宗教！如果連一個如此卑微的清潔工人，都具有這種信仰及情操，我相信在日本各階層及社會中，一定有著深厚的潛在力量，遲早必一新世人耳目。（果然在八十年代，日本經濟力量震驚世界，良有以也。）

　　不過人到底是人，大多數人尚擺脫不了人性本能的驅使。我常看到那些年輕的侍者，穿梭留連在黑暗的三樓。由於好奇，我也擠到包廂的欄杆旁，這才發現眼下竟是活色生香，春意無邊。在二樓小小禁區內，男男女女相互糾結，彷彿在地獄中煎熬。看看那些動作與神情，分明有著無比的痛苦，一個個掙扎著，彷彿要求得最後的解脫。

　　儘管住的問題解決了，但手頭的錢有限，東京的物價又驚人。每餐我僅以炒飯果腹，但就算是一客炒飯，也要一、兩塊美金。來一趟東京不容易，我不能錯過觀賞的機會，有時寧可一天只吃一餐，卻將東京附近跑了個遍。

　　我最欣賞的是地鐵，票價便宜，無遠弗屆。而且顯然在設計之初，就已充分利用了地形地勢，各個出口走道都是龐大而繁榮的地下商場。以致於一個千萬人口的大都市，地面的街道卻是清爽有序，看不出一點雜亂與擁擠。

　　我到處走著看著，越看越是痛惜中國社會上上下下的無知無能。每個人只顧眼前、求近利，等待別人去犧牲奉獻，到最後沒有一個有收穫。由一葉之落可知秋之至，當我在學校辦社團活動時，同學們多半忙於自己的前途，沒有人認為這個團體與他有什麼切身關係。進了社會後，自然而然除了己身的利益外，更沒有誰願意承擔責任。

　　日本人卻不然，有次我偶然走到一個球場，似乎是兩個大學在舉行「秋季大對決」，現場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我對棒球毫無興趣，但是卻驚慄於群眾這樣的狂熱。場內是喊聲震天，場外人人圍著收音機，分享著同樣的激情。雖然在場外看不到球賽，兩個學校的啦啦隊卻是壁壘分明。不論男女老少，沒有一個人例外，始終堅持著一定的立場。本隊得分了，個個歡呼，失分了，人人沉默不語。

　　這種景象，我從小到大，在國內就不曾見過！有哪一個中國人會傻得去為一場得不到實利的比賽，而浪費自己寶貴的精力呢？我參加過很多次校際的籃球比賽，球場上永遠是球員多於觀眾。中國的學生不論走到哪裡，手裡總是要抱著幾本書。遇到球場上有人賽球，也多是視若無睹，昂首大步而過。

　　這種結果導致了中國人彼此間的互相嫉妒，個人獨自為私利奮鬥。日本人則多奉獻自己，把希望寄托在團體的成就上，個人成為團體的一部分，力量匯聚成為滔滔洪流。

　　當然人性與環境有絕對的依存關係，日本是個島國，耕種面積狹小，人口眾多，而地震颱風等天災頻仍。人們朝夕在大自然的威脅下，為了生存，團結與否成為經驗中成敗的必要條件。中國則相反，千萬年來的農業傳統養成了人心安定恒常。雖然在歷史上也曾被異族統治過，但因地大人多，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或民族，能夠徹底撼動中國人日深月久的觀念以及根深蒂固的生活習慣。因此，即使不斷改朝換代，中國人的民族性依然。

　　這種因果的認知，令我心中凜然，世事顯然十分公平。設若中國人能像日本人一樣精誠團結，其力量何止大上日本十倍、百倍？以人性貪婪的本能，難道這又是人類之福祉？那麼，我究竟應該站在中國人的立場，還是應該以人類的立場來看世事呢？

　　在辦理赴巴簽証的旅行社裡，我結識了一位姓沈的中國青年，他住在池袋，父親是房地產大亨。他整天無所事事，開著一部車子東逛西蕩。因為彼此年歲相當，而我也是遊魂一個，正好做他的伴玩。

　　他是典型的紈褲子弟，身上的錢宛如長江的源頭，永遠不虞枯竭。但是他內心充滿了憤恨的激情，總是怨天尤人，永遠不能滿意眼前的一切。他老拉我去一些暗無天日的小酒吧，一進去就是一瓶「約翰走路」，不喝到舌頭跟牙齒黏成一塊，決不甘休。

　　最初，我以為他生性豪爽好客，儘管沒有酒量，也只得捨命陪君子。等到漸漸混熟了，他的心理不再設防，一喝酒就開始哭泣。

　　我曾有以酒澆愁的經驗，深知飲酒解決不了問題，我慢慢地勸他，才知道他的問題也來自家庭。他愛上了一個日本女孩，兩人已經談及婚嫁，但家人一致反對，而且態度堅決，因此不知如何是好。

　　「你愛她到什麼程度？」

　　「如果不能與她結婚，我就去死！」他說得截金截鐵。

　　「真的那麼嚴重？」

　　「騙你做什麼？我已經打算好了，她也同意跟我一起死。」

　　「為什麼一定要求死呢？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乾脆不管家裡，兩個人結婚就是。」

　　「沒有這樣簡單。」

　　「是她不肯？」我想到了小妹，這種事要兩個人同意才行。

　　「倒不是，她很願意。」

　　「那還有什麼問題？」

　　「問題可多了，你知不知道，結婚要錢呀！」

　　「簡單一點就是，總比你這樣痛苦好些。」我知道關鍵所在了，他離不開父親的廕庇，從小揮霍慣了，又無謀生的技術，這道習題的確難解。

　　「我寧願這樣痛苦！」我發現言不投機。

　　「能不能告訴我，這有什麼好處？難道這樣能改變你父親？」

　　「為什麼不？」他一點都沒有醉：「我每天喝醉了回去，讓他心痛，讓他難過，總有一天他會同意的，否則他那麼多錢，將來能給誰？」

　　如同醍醐灌頂，我又上了一課。

　　赴巴簽証下來了，船期也到了。臨行的前一天，為了禮貌，我打電話向趙先生告辭，並感謝他的照料。趙先生這時才想起來，有我這樣一個人住在他的店中。他說要請我吃晚餐，我不願再加打擾，很客氣的婉拒了。

　　我到上野公園逛了一天，那種寧靜幽美的環境，使我開始懷疑，有這樣美好的人間，雖然世事擾攘，是否自己太過杞人憂天了呢？傍晚時分回到店中，一進門就感到一種異乎平常的氣氛，樓下家庭座空空洞洞的，冷清清的大廳中只有幾個人或坐或立。侍者一看到我，便很神秘地告訴我，說「那個人」找我。

　　我的日文很差，不知他說的是什麼「人」，仗著沒做壞事，我謹謹慎慎地走了過去。一位滿面紅光，長相很福態的中年人，在沙發上正襟危坐，身後則分立著一位婦人及一個十來歲的男孩。那中年人一見到我，就用略帶日式重音的國語問道：

　　「你是朱先生嗎？」

　　「是的，請問…」

　　「敝姓趙，很抱歉你來了一個多月，今天我才知道。」他身體微微向前，把手伸出來，好像要賜給我什麼恩惠似的。原來是他！我忙過去與他握手，道了久仰。

　　在日本人人都極有禮貌，見了面是九十度的鞠躬，道別時更是一邊後退，一邊鞠躬，直到對方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外。他雖然是我的長輩，但看到那副傲倨的神態，我心中就起了反感。尤其令我不解的，他身後站著的兩個人，似乎是他的家屬，但又不像。以我家為例，父親再嚴厲，每當有外客時，也不曾叫我們如同侍衛般地站在他後面。

　　趙先生手一擺，叫我坐下，相互敷衍了幾句，我就說：

　　「趙伯伯，我來東京以後，已經打擾您太多了，現在天色很晚，您該休息了。」

　　他嗯了一聲，卻沒起身，沉默了一會，他突然問道：

　　「你是朱元璋的後代吧？」

　　「不，我們先祖是朱文公朱熹。」

　　「啊，朱文公，了不起，他是大宋朝的忠臣。」我一聽，話中有話，想起了他姓趙，正是大宋的國姓，莫非他還有那種封建觀念？我覺得很有趣，想想不妨投其所好，如果能讓他高興，也算是我還給他的人情。

　　「是的，只可惜時代變了，今天王道已逝，在這種標榜民主、自由的社會上，人人唯利是圖。」我感慨地說。

　　他的臉色微變，眼光直射著我，沈吟了一下，說：

　　「啊？你為什麼這樣說？民主時代不是大家的理想嗎？」

　　「民主有民主的好處，如果人民知識水準夠，生活條件高，才有真正的民主。但是現在中國太窮了，一般人民根本沒有足夠的認識和條件，這種民主只是少數野心家欺騙大多數無知老百姓的幌子，以便予取予求。」

　　「這麼說來，你是反對民主政治囉？」

　　「不怕老伯笑話，老實說，我對政治還沒有充分的認識。同時，我也認為要瞭解政治之前，應該先瞭解人。如果對人都不瞭解，怎麼能滿足人心的需求呢？如果忽略了人心的需求，任何解決人類問題的方法和制度都只是暫時性的，今天這樣，明天那樣。不論怎樣變，變來變去，都解決不了最基本的人的問題。」

　　「嗯，說得不錯，很少年輕人有你這種見解。」他臉上泛起了一絲笑容。

　　「謝謝您，我的看法很不成熟。」

　　「不必謙虛，你說得很對，我們中國古代就是強調人心的，所以那時有所謂的『太平盛世』，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只可惜…」

　　他突然住口不言，有意無意地望著我，顯然是想探探我的口風。

　　我說的是實話，但是聽者有心，如果他認定我是個「保皇黨」，那也只好由他，誰教我在他店中白住了一個月呢？

　　可是，我也不能騙他，反正明天我就走了，好歹也該點到為止。至於他能不能聽得出我的弦外之音，那就不是我所能預料的了。想了想，我說：

　　「民主政體是時代的潮流，潮流是因為人民有需要而產生，與好壞是非無關。如果宇宙是靜止的，就不會有人和人的問題，既然有了人，人又有各式各樣的問題，就免不了要不斷的去嘗試、去改變自己處身的環境…」

　　「不錯，不錯，那是因為人在作祟的關係，人是無知的，可是人上有天，天可是明智的，只有天可以解決人的問題。」他一口打斷我的話。

　　他說的「天」是什麼呢？以我對他粗淺的瞭解，不大可能是形上的天。那怎麼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呢？我楞住了，半響，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

　　「你對天有什麼看法？」他緊接著又問。

　　「哦，我還年輕，對天瞭解不多。」我不敢再發謬論，只好迴避三舍。

　　「你總知道天、地、人三才吧？」

　　「知道一點。」

　　「天在人之上，對不對？」

　　「對。」我不知道他所指何意，但是卻怕他扯得離譜，自是少說為是。

　　「你相不相信天是公平的？」

　　「應該是的。」

　　「你相不相信天意難違？」

　　「我相信。」

　　「很好！很好！」他點點頭，想了一下，突然換了一個話題：「你來東京，有到什麼地方去玩嗎？」

　　「我到各處看了看。」我鬆了口氣，那種主題太可怕了。

　　「跳過舞沒有？」

　　「我不會跳。」這是實話，讀大學時，系裡常有家庭舞會，我每次都只負責放唱片。

　　「什麼話？來，我帶你去玩玩！」不由分說，他站了起來，回頭向身後那個站得筆直的男孩說了幾句日本話，那男孩諾諾連聲，和那婦人一同出去了。

　　趙先生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過頭來問我：

　　「你知道為什麼現在天下大亂嗎？」

　　老天！又扯到「天」邊了！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也不便回答，走出門，轉到巷口。那男孩和婦人已經不在了，只看到一部很大很長的黑色轎車，司機制服筆挺，開了車門，正等著我們。進了車才發現後廂很大，居然有兩排座位。他大剌剌地面向車頭，坐在後排的正中央，我毫無選擇，只好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告訴你，因為真命天子還沒出世。」

　　「真命天子？」原來如此！他的「天」指的竟是「天子」。我雖然有點預感，卻不敢相信在今天這個時代，還真有人有這種想法。

　　「是的，你要知道，在過去所有的皇帝中，只有大宋和明朝是真正的漢人，可是朱元璋只是個乞丐出身，而且…」他故意頓一頓，賣個關子：「明朝的玉璽是假的。」

　　「假的？玉璽還有真假？」

　　「當然，你見到就知道了，只有真命天子才配真的玉璽！」

　　「可是…」看他的神態，一副「真命天子」狀，我不禁後悔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如果再扯下去，他稱孤道寡起來，我是不是該三跪九叩，高呼萬歲呢？就算我在他店中白住了一個月，也不能這般自我作踐呀！所以我說：「我看不出有什麼真假。」

　　「來，我帶你去見識見識！」說罷，他對司機說了一句日語。

　　車子已經駛在東京繁華的街道上，巨大的霓虹燈彩色繽紛，不住地閃動。那些燈在嘲笑我自不量力，在去巴西的前夕，進入了時光隧道，惹上了這個幾百年前的麻煩。

　　怎麼辦呢？看他「欣遇知音」般愉快的神情，說不定家中真有個小朝廷，更說不定還有左丞右相，我要是不識天威，真要吃不完兜著走。腦筋一動，我馬上說：

　　「趙伯伯，我來東京一個多月了，天天在街上逛，還沒有見過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是不是日本人都很醜？」

　　「胡說！日本女人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可愛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在哪裡才看得到呢？明天我就要去巴西，以後恐怕沒有機會了。」

　　他會心地笑了，說：

　　「到底是年輕人！好吧，你說！你到底是想看玉璽，還是要看女人？」

　　我故作難為情狀，說：

　　「現在還早，先看看漂亮的女人再說，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我們先去舞廳吧！」

　　他又對司機說了幾句話，車子調了個頭，一會兒，到了個異常豪華的舞廳。他似乎是這裡的常客，大班們紛紛過來，對他畢恭畢敬，隨即送過來各形各色環肥燕瘦的女郎，任他挑選。我也選了一位混血兒，要了一杯酒，表示對他的崇敬，一口喝光。然後裝做不勝酒力，趁他跳得興高采烈時，我就真的睡將起來。

　　這樣混到夜深，待我醒過來，一看錶，大驚道：

　　「趙伯伯，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我還要趕到橫濱去哩！」

　　「你真要去巴西嗎？巴西那個落後的地方，你去做什麼？」

　　「我要去開農場，一切都準備好了。」

　　「開農場？」他哈哈大笑：「像你這樣的人材，正該輔佐明君，成就非凡的事業，老實告訴你，真命天子就要問世了。」

　　「不行吧！我又好色又好酒，吹吹牛還可以，怎麼能成大事呢？再說，我的老婆還在巴西等我呢，不去不行啊！」

　　「啊！你結婚了？」他的眼睛睜得老大。

　　「是呀，我老婆是巴西人，孩子都快要生了！」靈機一動，我信口胡謅，反正來不及打草稿。希望他認為我這種人不可靠，沒有資格做「晚宋」的開國元老。

　　趙伯伯竟信以為真，他不再留我，卻堅持要送我到橫濱。一路上還不住的惋惜我結婚太早，拖家帶眷的，成不了大事。

　　坐船是一大享受，雖然只是貨船的三等統艙。除了睡覺，我大半的時間就耗在甲板上，看著那無盡的藍天，遼闊的碧海。

　　在陸地上，尤其是在台灣，一眼望去不是小小的山丘，就是縱橫的阡陌，高不過幾百公尺，遠不及數十公里。狹窄的眼界使人的心胸無從擴展，一旦成了習慣，氣魄也就隨之萎縮，灑脫不開。

　　其實，台灣是個大島，四面環海。我每次看海時，總是站在岸邊，雖然面前也是茫茫一片，感覺上卻始終不能與大海融為一體。

　　在這裡，船一進入太平洋，陸地就都被水平線吞噬了，從天穹向四處展開，宛似一個綴著白色花邊的玻璃蓋子，下面覆著碧綠晶瑩的大圓盤。萬噸巨輪驟然變得纖小無比，人則有如一粒塵埃，依附在一片落葉上，在無垠的波濤中起伏不已。

　　在初，尚有一群海鷗追隨著船尾的氣流，或翱翔飄曳，或上下飛舞。有時候水底驚嚇的魚兒會被激流捲起，這時，成群的海鷗立刻急速俯沖而下。

　　不久，天空中聒噪的鳥聲漸漸隱去，只有劈劈啪啪的海濤聲，配和著輪機不斷重複的轟隆聲，世界彷彿靜止下來。只有在這個情景下，人才真正地感覺到，不論什麼時候，也不論在哪裡，只有孤寂才是我們最忠實的伴侶。

　　難得有機會空閒下來，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讓一切更明朗化。我瞭解自己的個性和目標，我也相信這樣遠大的目標，不到人生過半，不可能會有任何收穫。現在我更瞭解到，即使有所獲，我也不見得有能力分辨其真正的價值。

　　每一天我都隱隱地感到比昨天又多得到了一點，而每一天我都覺得一切才重新開始。像是華格納的「尼布龍根的指環」一般，一波又波的樂念，重重疊疊的和弦，前後銜接，永無止境，何處才是終結？什麼時候才能譜出休止符呢？

　　在各種逆境中，我對刺激與打擊早已有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任何一點壓力，都有反作用力；我的反作用只是累積在心底的動能，驅使自己邁向最有效的發洩方向。然而，我終究是人，我的身心結構與其他人毫無二致。一旦到了這種恬寧、安逸的天地裡，內憂外患皆不知何往時，我就開始問自己，人們順從大自然的安排有什麼不對呢？宇宙中，萬事萬物皆有其一定的法則，我又能怎樣？

　　只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所經歷的一切，何嘗不是在大自然的安排之下？自己的能力，未來的遭遇，這些雖然都不是我能夠作主的，但決心和意志，卻早已深烙在意識中，一旦到了抉擇之際，就將發揮其決斷力。

　　全部的旅程要四十多天，由日本經香港、新加坡，取道麻六甲海峽，過印度洋，再轉到南非的伊莉莎白港，繞出好望角，渡過大西洋，最後到達巴西的山度士。

　　同船的國人有十多位，人人磨拳擦掌，利用時間勤習葡萄牙文。言談之中，我得知他們無一不是身懷巨款，抱著雄心壯志，準備到那個「落後地區」去大展宏圖。而我身上還剩下四十多塊美金，在巴西除了素未謀面的張代表以及不知下落的同學外，完全無親無友。為了避免他們的詢問，我只好一個人躲得遠遠的。

　　到了香港，又上來一批國人。其中有一家剛從大陸出來，母親是白俄人，一兒一女則是中俄混血。他們的姓我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個女孩名叫娜塔夏，大約十六歲，青春洋溢，身材苗條可愛，白嫩的面孔上透著緋紅的秀色。她哥哥叫佐治，和我差不多大，整天揹著相機，到處獵取鏡頭。

　　一方面是與佐治興趣相投，更確切的說，我已被娜塔夏的嬌憨所吸引。沒有多久，我們三個人就打成一片，從早到晚形影不離。

　　過去我雖然有過不少羅曼史，但不是以失戀終場，就是偷偷摸摸的見不得人，可以說是戀愛場上的新鮮人。可能是娜塔夏本來的個性，也可能是白俄的血統，她開朗而大方，毫不掩飾眉目間的真情。佐治顯然有意鼓勵我，常藉故離開，把我們單獨留在甲板上。每到這種情況，我就頭腦昏沉，既緊張又興奮，手足無措。

　　娜塔夏喜歡穿雪白的連身長裙，那是我最欣賞而又不敢褻瀆的顏色，我總覺得自己的衣服很髒，身上發臭，即使天天洗澡，也洗不掉那種自卑的心理。不錯，我看得出來她在尋求愛的滋潤，我也期望有一位如花似玉的知心伴侶。在這無涯的海上，漫漫的旅程，沒有外來的干預，兩顆心已經連繫在一起，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實話實說，對我而言，該怕的實在太多了。我覺得這份甜密來得太容易，我們才認識幾天，而我又不是英俊瀟灑型，她這樣快就愛上我──假如我的直覺沒有錯的話──是不是因為旅途寂寞之故呢？萬一有一天，當有第三者闖入我們的天地，她也同樣能輕易付出情感，那時我該怎麼自處？

　　也許有人不在乎，大不了另起爐灶，反正各人只是追求自己的快樂。我的看法卻不然，如果男女之情真是這樣簡單，那又有什麼價值呢？如果異性間的吸引力只是生命延續的本能，在那種力量的驅使下，一時衝動的發洩，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人生真正有價值的事物並不多，唯有在理性認知的基礎上，男女之間所建立的互信互諒、持久永恒的感情，才是難能可貴的。

　　由於我太珍重這種情誼，不願輕易付出。一旦付出了，我會毫不保留，把自己整個的生命徹底投入。在這種情況下，我怎能不謹慎小心，以免誤人誤己？

　　其次，她實在是美，美得令我目眩，她有著歐洲人種的輪廓，明朗而勻稱。又有著東方人的柔和，嬌巧而可愛。她應該高高在上，任我供奉、瞻仰、膜拜，但我自己知道，絕無這種可能。要達到那種地步，必須要有錢，我不會賺錢，也不願自作踐，把自己的生命化為甘露，只為了灌注一朵美艷的鮮花。

　　還有，就是每當她有意無意地靠近我時，那陣蝕骨的清香，酥溶了我無助的靈魂。她的眼、她的唇、她那脈動的心跳，在在吸引著我顫抖而難以控制的手，去摟住那慢慢靠近的纖腰。這一剎，我感覺到手心冒汗；我忘不了被拒絕的難堪；我又怎能在她雪一般純白的身上，留下一片片撣之不去的污垢？

　　我痛恨自己的迂腐，每次在她的眼中都看到了自己的無能、無用，老天，我該怎麼辦呢？眼睜睜的看著這段美妙的良緣就此錯過嗎？人生有多少機會容我浪費？我所怕的，難道不是自己的幻想嗎？假如她真愛我，願意陪我吃苦受罪，支持我，鼓勵我，並肩邁向追求理想的前途。我怎能僅以一己的主觀，就認定她不適合我？

　　我決定先把自己的觀念灌輸給她，而且在這段時間內儘量保持距離，以免被感情的洪流所吞噬。

　　最初，她好奇地聽著，偶而也會問上幾句。但是，她究竟太年輕了，憧憬的是充滿歡樂、無憂無慮的美滿人生，她並不同意我的看法及做法。漸漸地，她開始避免與我獨處，在失望與懊惱的啃噬下，那種熟悉的哀傷又開始向我襲來。正當我還想再次努力，與感性妥協時，船上一位制服白淨的二副，已經與她儷影雙雙。我知道，又是該品味那種銘心的苦澀果實的時候了。

　　對這件事，我除了有一絲遺憾外，心裡並不懊惱。難怪尼采給女人下了「長頭髮，空腦袋」的定論，為什麼女人外表看來靈慧乖巧，大腦卻是一竅不通呢？如果找不到一位能夠瞭解我的女性，我寧願打光棍終老。總不能只為了眼皮的供養，只為了性的需求，就把自己的信念埋葬在長髮堆中吧！

　　十月十日船過印度洋，船上的中國籍船員主辦了一次「中華民國慶生會」，凡是從香港上船的中國人都出席了。奇怪的是，從台灣來的，卻只有一家姓劉的大小五口，和我一個人參加。

　　我問主辦的船員，是不是有人沒有通知到，那船員說：

　　「怎麼會沒通知到！前幾年還好，最近一次比一次糟，你們台灣人實在很奇怪！」

　　另一位忙過來打斷他的話：

　　「管他們呢！別多說，免得又鬧出糾紛。」

　　我一頭霧水，由於會場中大家都很忙，也就將這事置之腦後。

　　誰知晚會剛開始，門口就一陣大亂，我聽到前面有人喊道：

　　「快把門關起來，他們要衝進來了！」

　　剛才那位船員則躲到一邊，直說：

　　「真丟臉，真丟臉。」

　　當時我與佐治正在準備攝影器材，一看情形不對，手裡還拿著照相機，便跟著一位荷蘭籍的大副和與娜塔夏要好的年輕二副，一同走了出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手持一面招牌，上面寫著：「台灣國獨立萬歲」。另外還有一些人則圍著船員吵鬧不休，堅持要同時舉行「台灣國慶生會」。這些人我都認識，只是平常不大來往。我覺得很奇怪，什麼時候居然有了一個「台灣國」？

　　其中一位叫小魏的，畢業於台北工專，我們的舖位相鄰，偶而也曾聊聊天。我正想過去問問他，哪想到他一看到我，竟然大叫：

　　「你們看！國民黨還派了特務來照相！」

　　那夥人立刻揮臂喊打，我忿於小魏胡亂栽贓，立刻衝到他面前，質問他道：

　　「你剛才怎麼說的？」

　　他見我來勢洶洶，氣先洩了一半，說：

　　「你為什麼給我們照相？好寄回台灣去？」

　　另外幾個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

　　「特務！」

　　「把相片撕掉！」

　　所幸底片剛裝上，我立刻把相機打開，取出底片，高舉著說：

　　「你們自己看，底片剛裝上，有誰照了相了？」同時我對小魏說：「你要不是有意栽贓，就是做賊心虛。」

　　「你敢罵我是賊？」

　　「那你為什麼誣賴，說我給你們照相？」我一點也不示弱，這時場內的人也都出來了，我們人多勢眾，還有幾個船員在一邊磨拳擦掌。

　　「我沒有看清楚。」

　　「那你就血口噴人？老實說，我相信國民黨還不致於怕你們幾個搞台灣國，你們哪一個沒名沒姓？我如果是特務，一封信就夠了，還用得著照相嗎？」

　　「你威脅我？」在當時的白色恐怖下，國民黨的特務做得的確成功，他後面撐腰的人都不敢出聲了，一個個面有懼色。

　　「我是第一次聽說天下有個台灣國，不過我很佩服有種的人！你們要搞革命，搞革命就不要怕流血，不要怕被迫害，不要離開要革命的地方。要是怕，就不要充英雄，事情做了，遲早會被人知道的。」我很瞧不起敢做不敢當的人。

　　前面那個招牌首先倒了下來，後面的人也竊竊私語，剛才那些勇氣都不知到哪裡去了。小魏只好解釋說：

　　「不是我們搞革命，台灣國在日本…」他這話一出，香港來的那些中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有人打趣說：

　　「原來是日本人的傀儡政府，怎麼？你們打算到巴西成立『台灣國大使館』？」

　　這時那位年輕的二副出面說：

　　「你們要辦什麼慶生會不妨自己去辦，但是不要來搗蛋，在這條船上，我們有權維持治安。現在在國際公海上，不管你們是什麼國的國民，我們都可以辦！」

　　「你敢？我們花了錢坐船的！」有個人舉著旗子要打那個二副。

　　那位荷蘭大副見了，用他半生不熟的英語，大聲恐嚇。並且表示，到了伊莉莎白港時，要將鬧事的人趕下船去。

　　到底是外國人的話有效，此語一出，那些人只好偃旗息鼓，一個一個地走了。

　　我還是不懂，便把小魏拉到一邊，問他：

　　「怎麼有個台灣國？我從來沒有聽過。」

　　他的態度和緩了許多，但還是滿心的不甘願，說:

　　「你是內地人，當然不知道。」

　　「你是說台灣人都知道了囉？」

　　「我也是到了日本之後才知道，你們國民黨太壞了，逼得我們要革命。」

　　「你要革命我不反對，國民黨有缺點也是事實，可是中國永遠是中國，你們是革政府的命，總不會是革中國的命吧？」

　　「我們不是中國人！」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不是中國人？那麼怎麼才叫中國人？」我大吃一驚，居然他會有這種想法。

　　「我是台灣人，不是中國人。」

　　「我也可以說『我是湖北人』，但是，我卻不能說『我不是中國人』呀！」

　　「當然可以，只要你們有湖北國。」

　　「你的意思說，只要政府不理想，人人都可以任意獨立成國了。」

　　「當然，現在是民主時代，為什麼不可以？」

　　「我不懂，為什麼民主時代就可以？」我誠懇地向他請教。

　　「因為我可以作主呀，我恨中國人！」

　　「恨中國人？老實說，我很恨一些官僚，但人怎麼能恨自己的國家呢？」

　　大概是他看我態度還好，便也和悅地對我解釋：

　　「你知不知道二二八事件？」

　　「不知道。」

　　「那你當然不懂了，二二八，是內地人屠殺台灣人的日子。」

　　「什麼？屠殺台灣人？」我聽了，覺得匪夷所思。

　　「是的，在日本時，我聽他們說死了幾十萬人。」

　　「在日本聽說？你原先也不知道？」

　　「知道一點，但是不清楚是為了什麼，這次我才瞭解，原來是你們內地人安排的陰謀，打算消滅我們台灣人。」

　　「要消滅台灣人，意思是說把你們當作敵人？」

　　「是的，所以我們要獨立。」

　　「那我又糊塗了，我從小學到大學，沒有見到任何把台灣人當作敵人的例証呀！」

　　「我指的是過去，後來因為在日本有了台灣國，所以國民黨就怕了。」

　　「這點我不能苟同，國民黨的作為確是有偏差。但是，我不認為在一個家庭中，家長不好，子女就可以鬧著要改名換姓。」

　　「那是你的看法，我有我的權利，我愛姓什麼就姓什麼。民主時代，人民才是主人，誰也管不著！」

　　這個時代，人人假「民主」之名為所欲為，也難怪趙先生認為「天下大亂」了。這種民主行得通嗎？假如中國各省各地都獨立為「國家」，甚至只要世界各國的人民對他們的政府不滿意的話，都能獨立為國。那時，只怕「國際糾紛」層出不窮，不僅世界安寧無望，甚至全人類都將捲入國際戰爭的漩渦中。可是，這種道理他能懂嗎？

　　近年來台灣經濟發展迅速，本地人因擁有土地資源而致富，逐漸掌握了工商業，成為新興的社會力量。我認為國民政府最大的錯誤，在於沒有長遠的眼光與氣魄，一味的遷就派系，任用私人，只求偏安，以確保既得利益。又利用愚民手段，高壓控制，以致特權份子當道，社會風習敗壞，民心渙散。

　　長此以往，不滿的情緒必然逐漸高漲，匯為新興勢力。且不論其採用什麼手段，反對者終將成為社會的主流。可是，只因政府舉措失當，動輒就要獨立成國，這種近利短視的態度，我卻難以苟同。

　　可是小魏卻認為中國人口太多，幅員太廣，只有一個中央政府，等於是剝奪了他們做總統的機會。既然現在是民主時代，理應人人都可以當官，而國民政府偏偏不容他們分權，所以不如乘機獨立。

　　到巴西後，我才發現持有他這種觀念的人比比皆是。他們認定「人人為己」是天經地義的真理，民主制度之可愛，就在於官吏由人民選舉，人人都有升官發財的機會。因此做官不是為了服務，而是為了發財，發財則是人生幸福之所繫。

　　不論中國人也好，外國人也好，在這個民主時代，人總是誤把政權當作追求幸福的手段，而罔顧現實，以致變亂層出不窮。有人乘機嘩眾取寵，將政治舞台當作交易場所；有的更運用權術，將政府視為私產，為所欲為。

　　政治是治理大眾的事務，目的在為大眾謀取福利。任何一個政體都有其特殊的環境及背景，任何一種制度，能適應某些人，就不能滿足另一批人。有能力者希望不受政治干擾，以求自我發揮。沒有能力者則依賴團體的力量保護他們，給予他們生存的機會。

　　所謂的民主制度，只能實現在一種條件下，那就是大多數的人都能夠獨自謀生。人民知道如何去維護自己的利益，用立法、制度，並以妥協的手段，使得同一社會上的人都能夠共存共榮。果真，這種政府不可能有權，也不會圖利他人。自然而然的，人們若要想發財，做生意就是，不必走政治這條路。如此一來，政府成為單純的服務機構，人民才是主體。

　　任何事物都有正、反兩面，這種政府因為沒有力量，作為一個蕞爾小國，與世無涉，人民倒也能安享天年。然而一個疆土廣大，人口眾多，文化背景複雜的國家，就免不了需要一個有權有力的政府。否則，各地方之自然資源分配不勻，人民貧富懸殊，社會將永難安寧。

　　這種國家尚得擁有雄厚的知識及經濟力量，而且永遠領先群倫，才能保持不墜。否則一旦經濟失控，人民只顧己身利益，社會必然亂成一團。

　　如果人民把民主政治當作登龍攀鳳的手段，那麻煩可就更大了。因為人性自私，私心難一。不論是什麼人，只要會嘩眾取寵，去騙取貪圖近利者之選票，就能魚躍龍門。這一來，在國家廟堂之上，必然魚龍不分，那是什麼一個境況，不喻可知。

　　政權只是在人類滋生繁衍後，由於人與人的矛盾衝突增加了，需要調解處理，因此而逐漸形成一種具有控制實力的群體結構。只要人類社會的變遷不停止，政治的型態也就會因時制宜不斷改變。有些問題解決了，新的問題又跟著產生。明確地說，只要有人，就會有問題，只要有問題需要解決，就有種種複雜的結構。

　　人類的幸福原本建築在人體既存的結構上，真要徹底解決人的問題，只有從瞭解人性著手。如果能瞭解人性為何，至少，每個人都可以認識自己，認識他人。有了認識，就可以根據認知採取適當的對策，以避免各種矛盾糾紛。至於環境，那只是人所適應的對象，不先尋求瞭解自己，怎能瞭解環境，不瞭解環境，又能適應什麼？

　　繞了半個地球，我總算有了粗略的認知，我真正需要瞭解的，是一個人如何能在現階段的社會中得到幸福，以及什麼是幸福。前者牽涉到一種制度或者是手段，我不認為自己有足夠的知識解答。而後者才是人心中根本的結，幸福只是個抽象的名詞，如果不能明確的定義出來，則人人追求的幸福，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船泊在伊莉莎白港時，還發生了一件很值得省思的事。國家與個人之不可分，可見一斑。那些自稱台灣國開國元老的朋友，在過了新加坡後，每次上岸觀光，都要揹著一面克難的「台灣國」國旗，幾個人成群結隊，頗有到異邦「宣揚國威」之狀。

　　哪知南非實行黑白分離制度，把人種劃分為四級。最高級是白人，不論國籍；第二級則是經濟力量龐大的日本人，中國人沾了黃皮膚之光，外來的客人可以「暫充」第二級；本地的因大半經營洗衣業，與褐色的印度人以及南洋各國的黃種人，統一視為第三級；黑種人忝居末位，為第四級。

　　各級分類的目的，是為了「住、行」方便，以資黑白分離。凡是屬於三、四級的人種，都要強制隔離，以免讓最高級的白人噁心。

　　中國觀光客不論是來自中國的哪個地方，一向都能勉強受到優待，與白人坐同樣的交通工具，進白人喜愛的餐館和旅店。這次台灣國的國民，因為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而當地的警察又不知台灣國出自何典，因此把他們視為來自南洋島國的第三級黃種人。

　　我從來不上岸觀光，主因是口袋已經光光，不能再光了。他們遭遇了什麼，我也不太關心。只是一路上聽他們把南非罵得狗血淋頭，甚至於有人揚言，一旦台灣獨立了，第一件事就是要開除南非的國籍！

二、立春

巴西、謀生、農場、提包

　　船到山度士，張老伯來接我，他看來已近七十。我知道他那封聘書只是花錢買來辦手續的，實在不忍心再給他添惹麻煩，便假稱已找到一位同學，有現成的工作在等我。他信以為真，很安心地回去了。

　　事實上，我身無長物，只剩下約二十多元的美金。人地生疏，語言不通，表面上很篤定，心中卻亂如苧麻，不知明天會流落到何方。但是，我又怎能麻煩張老伯呢？他看在父親的面上，幫了我一個大忙，這筆人情債已是難以報答的了。

　　有一位當地的雜貨販，托船員在香港買了一批土產，照規定貨物必須由旅客報關，否則不能上岸。幸而我沒有行李，那位帶貨的船員便找我幫忙，我一口就答應了。過關後，這位小販非常感激，帶我到聖保羅。第二天又介紹我到「自由大道」一家中國人開的速食餐廳，立即在廚房工作起來。

　　自由大道是聖市最熱鬧的中心，大道名符其實，又寬又長，是雙向八線道。道路兩側巨廈林立，盡頭則是巴西銀行，一棟五六十層高的龐然大物。

　　這家餐廳的門面很大，一次可坐近百人，客人都是在附近工作的白領階級，匆匆吃完就走。我們的生意很好，除了地點適中之外，另一個秘訣就是一鍋「高湯」。因為一般店裡的湯不過是湯，而我們用的是純正雞湯，講究的倒不在雞，而是要用活雞，現殺現煮。

　　在中國，殺雞算不上什麼；在巴西，殺雞竟然是件大事。

　　我到的第一天，就見到一場前所未見的奇景。廚房裡好像失了火，人人走避，但卻又歡聲不斷，叫囂喝罵，亂成一團。原來剛好是殺雞的時間，一次要殺十幾隻。

　　巴西人最恨殺生，雖然領了老闆的重賞，他們仍感到慌慌怕怕。殺時只是舉起大刀，把雞頭一砍，然後人人驚叫逃竄。這時，雞也忘了頭在何處，頸子上鮮血直冒，也亡命飛奔。於是乎，人人叫著逃著，滿地灑著鮮血，有時無頭雞與人不期而遇，那個鏡頭才真正精采絕倫。

　　我的第一個貢獻，便是教他們殺雞。先把雞頸上的毛拔了幾綹，捏著頭、用小刀割開血管，待放光了血，死雞乖乖地一動也不動！巴西人見了，莫不心服，到底中國文化深遠悠久，果真是「殺雞不用牛刀」。

　　我對巴西的好感，始於這些樂天而懶惰的工人，他們做起事來就像在遊戲一般，口中不時唱著單調的民謠，只要兩腳一落地，總會蹦蹦跳跳的「舞」上幾步「桑巴」。如果有機會偷懶，他們絕對不會稍微客氣，由女人到足球，總要談到有人來催促為止。

　　那些工人的流動性很大，天天有新人來，也經常有人工作得好好的，突然又失蹤了。當然也有幾個老老實實的，只是他們做起事來懶懶洋洋，其慢無比。任你催，由你罵，他們始終臉上堆滿了笑容，教人無可奈何。

　　最初我很不習慣，後來見多了，到處盡然。那種人沒有心機，沒有奢望，樸實而真誠，遠比以往我所熟知的社會賢達要來得可愛。我在巴西前後住了有八年之久，由北到南，走過不少地方，除了在足球場上外，居然沒見過任何暴力行為。就連兩個人爭吵起來，也只是三言兩語，雙方邊吵邊退，轉過頭去，立刻忘了。

　　氣候及環境是重要的因素，巴西中、北部是大西洋海洋氣候。全年均溫是攝氏廿四度，陽光普照，物產豐饒，有些地方甚至還只挑晚上下雨。只要人沒有很高的欲望，生活極易維持，樹薯粉可以裹腹，而一件襯衫，可以穿到破爛為止。

　　巴西立國四百年來，沒有經過戰爭，也沒有巨大的天災。當地的農產以咖啡為主，經濟價值高，耕植容易，產量為世界之冠。此外礦產也極豐富，像煤、鐵、鈾以及寶石都可以露天開採。全國人口不及一億，領土卻居世界第四位，可耕地佔領土百分之七十，而到目前為止，使用率尚不到百分之五。

　　巴西的人種相當混雜，除了土著外，早年冒險的葡萄牙航海家，又引進了大批的非洲奴隸。後來由於咖啡作業方式改變，小農經濟興起，奴隸制度在兩百年前已經破產。因之人種開始混雜，在同一家庭中，由於遺傳基因的隱、顯特質，常常黑、白膚色隔代出現，再不然便是中和成咖啡色。除了新近的移民外，在巴西可以說絕對沒有人種的歧視。

　　我到巴西時，其民選的總統姜古拉先生，憧憬社會主義。他眼見工業時代到來後，社會上貧富趨向兩極化，因此倡導土地及重工業國有，並實施了大規模的社會改革。他的立意至善，只可惜忽視了巴西人民怠惰的天性，加以工業和經濟大權都掌握在外國人手中，以致工商界全力抵制，政令出不了總統府大門。

　　一九六四年四月，姜古拉無計可施，竟自行發動兵變，由屯守里約的第一兵團，調動北部的一部分軍隊，打算擊破南方的保守勢力。結果大軍在「礦產州」與南軍對壘時，雙方前哨卻把手言歡，一彈未發。姜古拉以為大勢已去，即時乘飛機逃走，結束了一場少見的政治鬧劇。後來保守軍人廢除民主，執政十多年，並稱此次件為「四月革命」。

　　這件事對我而言，簡直是不可思議。當語言能力純熟後，我常向巴西人請教那段史實，但幾乎沒有幾個人搞得清楚。問多了，他們會聳聳肩，雙手一攤，說：

　　「姜古拉？你知道他有幾個女人嗎？」

　　據說巴西女多男少，物以稀為貴，所以身為男人就是最大的財富。有些女人為了爭取畢生的幸福，常不惜出外賺錢，以便把男人養在家中，這一來更助長了男人的驕氣。雖然巴西以天主教為國教，禁止離婚，但男人常常走私，甚或另建高閣，把女人視為蔽履，丟棄不顧，故而棄婦怨女處處皆是。

　　很可能是因為我只見到巴西社會的低階層，然而我知道，在中國由於傳統上重視人際之互助，社會地位越低者，家庭之間的向心力也越大。任何一位正常的男子，如果靠女人工作來供養，則他在親友鄰里間，總是會被人恥笑，永遠抬不起頭來。

　　廚房裡人人都是我的語文教師，在他們毫不厭倦的指導與實習下，沒有多久，我說的巴西話除了字彙不足、幾乎可以亂真了。

　　和巴西人一樣，我最喜歡看的運動是英式足球，那是種全方位的運動，要技巧、默契、策略、體力，還要有一點不可或缺的運氣。

　　足球場面積廣大，氣派恢宏，當萬千球迷由四面八方蜂擁而至時，大地上立刻出現一片旗海。同隊的球迷聚集在一起，齊聲唱著他們球會的會歌，興高采烈地擊鼓奏樂。似乎是在向對手宣示：

　　「我們是最強的球隊，敵人們，給你們一個機會，趕快聞聲而逃吧！」

　　誰都不會逃，誰都不甘示弱，而每場比賽總難免有輸有贏。這些極端的情緒可以在旗幟滿天飛舞，或是倒拖在地、無人理睬上看出端倪。球迷們心情的起伏跌宕，才是足球最令人迷戀的地方：每一次在自己喜歡的球隊出賽之前，球迷都充滿了希望；姑不論此次結果如何，下一次還有下一次，希望還會到來。

　　有一個盛傳的故事，足証巴西人對足球瘋狂的程度。在聖保羅市有個資格最老的球會「歌里加」（Corlithes），其球迷都自稱為歌里加人。聖保羅球會甚多，第一級的不下十餘個，而球迷中平均每三個就有一個是歌里加人。由於球迷多，經費充足，所以擁有巴西有名的球星多人。但不幸自五十年代以來，在幾個重要的競賽中，一直與冠軍無緣。

　　如果說實力，沒有問題，再比士氣，人人信誓旦旦，不勝不休。但是運氣欠佳，每次都輸得令人扼腕，包括球迷在內，咸認為非戰之罪，不願責怪。但是二十多年來年年如此，就不免令人掃興，大批球迷漸漸疏遠足球。媒體、專家一致宣稱，如果任由歌里加隊繼續輸下去，巴西足球將會沒落，國家的經濟也必將崩潰。

　　有一次，聖保羅隊一位頗負盛名的教練，公開宣稱他自己的罪行。指稱在一九五零年時，因為負氣而向巫神「馬貢巴」詛咒歌里加隊，使之三十年內得不到任何冠軍。此語一出，全國騷然，聖保羅隊因此解除了該教練的職務。

　　為了體驗個中滋味，我也開始自稱為歌里加人，巴西朋友一致為我擔心，說我會因此而喪失人生的樂趣。豈料這一次的經歷，我徹底認清了「興趣」是怎樣運作的，也看到了人心奧秘的禁區。人的七情六欲無不因自我的利害而生，只緣我自投羅網，足球便與我扯上關係了。

　　對任何一種事務首先要瞭解其遊戲規則，否則就看不懂，不會有興趣。其次要有懸疑，沒有懸疑就不會去猜想，不猜想，其結果便與己無關。再其次要抱著希望，希望是一種很奇妙的心理過程，如果明確地知道了一定的後果，這種心態就不能稱做希望，而只是等待結果的發生。只有在不知道結果的情況下，一面等待有利於自己猜想的，一面又懼怕有不利的結果產生，當人心在這兩個極端矛盾的變化中翻來覆去時，便產生了「有興之趣」。

　　生意人非常瞭解此中奧妙，刻意製造一些英雄人物，設計一些引人入勝的話題，再不然便利用誘人的廣告，先讓人知道，再使人有興趣。人們在茶餘飯後談談說說，事情成了自己經驗的一部分。等到人們有了興趣，捲入了這個原來與己無關的新事物後，緊接著便是那種驚險刺激的懸疑。因為在一般情況下，比賽總是有勝有負，各隊風水輪流轉，不論喜歡的是哪一隊，總少不了期待、焦慮，然後再享受那遲來的狂歡極樂。

　　歌里加人的悲劇，就在於二十多年的等待中，所有的希望都一一落空了。有人失望得背棄了她，有人則抱著孤臣孽子的心情，繼續期盼。明知生命中奇蹟很難發生，但是以該球隊的實力以及常態的機率來看，希望又明明就在當前。

　　我的個性以及遭遇，與歌里加人頗有些相似之處，我對社會國家的期望，也與之不相上下。中國人彷彿也是個被詛咒的民族，幾百年來的屈辱，難道沒有洗刷的一天嗎？可是眼前所見，國人自暴自棄，上下樑無一不歪。有些人失望了，動輒以中國人為恥，不是逃之夭夭，便是否認列宗列祖。我不甘心，只好做個孤臣孽子，連看足球都不例外。

　　直到我離開巴西，果真歌里加隊沒有得到一次冠軍，亞軍倒拿了好幾個。越輸我越關心，越關心，我越是同情她。連我都如此，何況那些真正的歌里加人？

　　巴西人也有他們的歇後語，如：

　　「到中國去」表示無此可能，因為過去交通不發達，而中國遠在地球的另一端。

　　再如說一個人懷才不遇，則為：

　　「那個歌里加人」！

　　不過，我第一次在巴西看足球時，還不知道有這些故事。我所知道的是巴西有個世界性的球王，名叫比利。這就夠了，一聽到足球，我就想到比利，很想見識一下這個世界級偉大人物的傳奇功夫。

　　就在我於餐館中工作了一個星期、剛學會幾句巴西話，能與巴西人作簡單的溝通後。有一天，廚房工人告訴我，比利這星期天要到聖保羅來賽球。

　　我當然想去看，可是不知道怎樣去法，有人為我寫了一張字條，大意是說：

　　「我是中國人，不懂巴西話，想去『巴甘步』看球賽，請仁人君子指導」。聖市有好幾個球場，巴甘步在市區中，面積較小，可容納七萬名觀眾。另一個較大的莫隆比位於市郊，全場可坐十幾萬人。然而世界最大的足球場馬納甘拿，竟可容納二十萬人，是巴西另一大城里約熱內盧的註冊商標。

　　星期天一早，我毫不猶豫地拿著字條上了路。一路上，每一個巴西人看了都很熱心，東指西說的，而我則在聖保羅市區走來走去，老在幾條路之間打轉。

　　正當我打算放棄時，卻遇到一個有點娘娘腔，長相很秀氣的男人。他指點了半天，發覺無效，便把我的手一拉，帶我到一個公車站前。他一指牌子上的站名，我一看，果然有「巴甘步」這個地名。我向他道了謝，開始找地方買票，卻又遍尋不著。

　　他一直在旁邊觀察，瞭解了我的窘況後，便向我搖搖手，走到我的身邊。我猜大概是要上車才買票，便開始注意車子的標誌。天下所有的公車都有個通病，認為乘客一看到標誌，就應該知道去哪裡，經過哪些地方。

　　正因如此，我最怕等公車。記得在日本時，旅行社叫我去一個「佐佐木」的地方。搭車處找到了，不幸我等了大半天，公車來往如梭、都標有終點站名，就是沒見著「佐佐木」。後來才知道，日本車牌橫寫是由右到左，與我們的習慣正好相反。更糟的是，第二個「佐」字，用的是「與前字相同」的符號，所以只有「木木佐」。

　　這個人的好心令我感激不已，卻又不知如何報答才是。不久來了一輛車，他帶我上去，替我付了錢，同時對我打手勢，意思是會告訴我何處下車。我更覺得不好意思，只恨自己巴西話太差，開不了口。

　　車到一處，他又拉我下去，但見滿坑滿谷盡是去看球的群眾。我既然知道地方了，遂向他一再稱謝，他則嘰嘰聒聒，好像也要看球。我這才安心，忙搶在前面，替他買了票，一同進得場來。這時才知道什麼叫做大球場，只見處處人頭鑽動，黑壓壓一片。

　　球賽開始前，先出來三個身穿黑色短裝的球証，這時全場騷動，齊口同聲地喊著：

　　「維亞多！維亞多！維亞多！」

　　我心想連球証都如此有名，居然人人認識，球賽之精采可見一斑。

　　球賽終於開始了，比利代表山度士隊，身著白衣，背號是著名的十號。他果然不凡，球在腳下如同黏在鞋上一般。可是對手也不弱，經常有兩個人，甚至三個人纏著他不放。我們這邊都是山度士的球迷，大家看到比利受迫，無不大聲咆哮。當然，少不了我這個一直開不了口，一肚子悶氣的小伙子。

　　上半場零比零，雙方未開記錄，中場我買了冰棒請這位朋友，也好秀一下自己剛學會的、拿手的幾句話：

　　「這個很好，我喜歡這個。」「喜歡」、「謝謝」這幾句我說得很流利，尤其是「喜歡」這個字，在巴西相當於「愛」，得先學會好追女孩子。

　　下半場又開始了，不久，比利在禁區得球，轉身騙過了兩個後衛，正打算射門。但見後面飛來一腳，正踢到比利的踝部，他一個踉蹌，立即翻身倒地。

　　「啊！」全場同聲一嘆，人人都站起來，以便看得更清楚。

　　只見球証眼明哨快，「嗶」的一聲手指禁區，極刑！

　　如同指揮樂隊一樣，全場立刻響起歡聲。

　　太精采了，這個「維亞多」球証太偉大了，我興奮之餘，拼命擠出一句話來：

　　「我喜歡『維亞多』！我喜歡『維亞多』！」

　　結果，由於一個我無從理解的原因，這場球我沒有看完。原因是：那位娘娘腔的朋友一聽到這句話，立刻興奮地緊抱著我，令我喘不過氣來，以致不得不逃之夭夭。

　　待回到店裡，把這段奇遇告訴那些工人時，全場都笑得東倒西歪。後來我才明白「維亞多」不是球証的名字，而是一句最不雅的話，也就是北方人所說的「兔子」，一般稱為「同性戀者」。

　　店東看我工作認真，語言也能應付，便調我到餐廳去管收銀機。這種工作非常容易，但卻須要謹慎心細，正是我的罩門。我大開大闔慣了，一個月下來，每天的帳目從未正確過。而且越是小心，越是出錯，微薄的薪金，賠的幾乎比賺的多。

　　最初我還不服氣，一再提醒自己，要集中全部精神，仔細的按鍵，小心地核對。可是到結帳時，總是有些出入。為什麼呢？是不是收銀機壞了？餐廳裡還有一台，由另外一個人負責，他從來沒錯過，我與他交換著用，情況依然。

　　經過一再地檢討、研究，我終於發現是自己不適合這種工作。我太好勝，一上來就想做得比別人更好。而這種例行工作，除了正確之外，根本無所謂好不好。

　　因此，我便想以快取勝，帳單一到手，立刻結清，避免侍者在一旁等候。後來出了錯，心情難免緊張，一緊張，便亂了手腳。我操作手法本來就不夠熟練，當專心注意數字，手指便老是按錯鍵，若注意到手指，又忽略了數字。最糟糕的是我的腦筋太活，老是東想西想，加上正在學習語言，這裡隨時隨地都是難得的良機。

　　若人計帳時一心數用，怎能不錯？

　　不久大學的同學「老師」找到了我，說他會種洋菇。我便介紹餐館的老板給他，他們談好投資合作，並叫我去農場幫忙。不料「老師」只是在課堂上學過，毫無實際經驗。一季下來，白洋菇種成花洋菇，雜菌長的遠比菇體多，因而雙雙失業。

　　以後的幾個月，我做過多種不同的工作：在地下肥皂廠熬牛油、修車廠換機油兼打雜、建築公司做搬運工，後來又在一個私人的測繪所畫地圖等。但其間總會有些因素，不是身體吃不消，便是待遇太差，讓我做不下去，工作時間沒有一次超過一個月。

　　常有朋友勸我去「當兵」或是「提包」，所謂「當兵」，有個非常離奇的故事。原來一位來自台灣的青年「阿根」，結識了本地一位日本大亨的獨生女，幾經波折，兩人結了婚。婚後那位大亨突然暴斃，他們便繼承了全部的財產。

　　大亨在日本原有妻室，且有一子，其子特別來巴西準備爭奪遺產。但是根據巴西的法令，不承認該大亨在日本的婚姻，大亨的兒子不肯善罷，多次謀刺「阿根」不成。阿根便遷居到內陸一個農場中，同時重金聘請保鏢護衛。

　　雙方僵持了年餘，阿根堅壁清野，蟄伏不出。那個日本人常僱小飛機到農場投彈，巴西人因為怕死，再也不肯當衛士。一些失業的中國人知道了，口口相傳、趨之若鶩。大家散居在農場外圍，每天無事可做，便以打靶為樂，美其名為「當兵」。

　　至於「提包」則是當時大多數中國人唯一的出路，因巴西人結婚時，女方應準備臥室的各種用具。在初，葡萄牙式的織錦床罩、檯布等都是傳統的嫁奩。自從中國的手繡品傳入後，由於花色繁多，精美無匹，一時蔚為風尚，人人爭購，供不應求。

　　中國檯布來自大陸，經香港轉手，最初多委托私人攜入，以便逃稅。在五十年代因供不應求，售價約為原價的一百倍，國人以此致富者比比皆是。到了六十年代，一來因為從事此業的人日益增多，相互競爭之下，利潤降至不足五倍。再加上不肖稅務人員的介入，層層剝削不說，一個應付不當就有牢獄之災。

　　於是原來發了財的人紛紛轉業，有的搖身一變，成為工商界的鉅子，有的則升格為檯布批發商。而新來的國人則繼續提起「包」來，沿門販賣，每月淨利再少也有五千美金左右，比做任何其他工作賺的錢都多。

　　當兵固非我願，提包也難動我心。不為別的，我總覺得冥冥中有什麼支配著，身不由己。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也無從想像。只感覺到不論在哪裡，所見到的人、事，都是平平庸庸的。人沒有判斷力，沒有眼光，不過人云亦云。事沒有價值、意義，說穿了，除了名利財色之外，空無所有。

　　我不願與他們相比，也不把他們的得失放在心上。因此我行我素，在一個又一個微不足道的工作中，不斷嘗試著。

　　聖保羅中國社區有個天主教會，一位姓何的神父負責「青年會」的事務。我在那裡組織了一個球隊、一個樂隊，和何神父相處得很好。他常勸我好好找個固定工作，安定下來，娶妻生子。

　　有一次他又喋喋不休地勸我，我忍不住打趣道：

　　「如果娶妻生子有那麼好，為什麼你自己不以身作則呢？」

　　「胡說胡說！我已經獻身給主了，娶妻生子不是我們的事。」

　　「我很可能有一天也學你的榜樣，做神父。」

　　「還在胡說！你連主都不信，怎麼做神父？」

　　「說服我呀！只要你能讓我相信，我就信。」

　　「對主的信仰全靠你自己，不是要別人來說服的。」

　　「你不肯說服我，而我又不信，看來我永遠做不成神父了。」

　　「你這孩子！成天不說正經話，已經都要三十了，你再混下去怎麼辦？」

　　「只好當神父囉！」我始終對他嬉皮笑臉。

　　「唉！我本來是想給你介紹一份固定工作的，看你這樣子，教我怎能放心？」

　　「什麼固定工作？」我聽了，精神一振，也該嘗試一種新的工作方式了。

　　「有人委托我找一個能長期工作的人，看你的樣子，多半做不久。」

　　「我是迷途的羔羊，你是牧羊人，總可以讓我試試吧！」

　　「讓你試試？如果你做了兩個月又跑了，教我怎麼交待？」

　　「好吧，我去討個老婆，把我拴將起來，可是您得先給我介紹老婆呀！」

　　「儘是胡說，到底你要不要這個工作？」

　　那是一間聚乙稀製袋工廠，老闆姓劉，早年靠提包發了財，便開了這家工廠。他用過好幾位由台灣來的年輕人，但做不了多久，不是去賣檯布，便是被別的工廠挖走了。所以他特別對何神父聲明，要能長期工作下去的才行。

　　劉老闆一見我，劈口就問：

　　「你為什麼不去提包？我這裡的薪水可沒有那麼多。」

　　「我對賺錢興趣不大，只希望有個穩定的工作。」至少目前是事實。

　　「真的？不過，有誰不想賺錢？想賺錢也不是壞事。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工作，我絕不會虧待你的。」

　　我負責管工人，因為吹袋機不能停爐，所以每天分三班，二十四小時連續作業。全部工人有六十多個，平均每月製袋三百萬個，當時在巴西，其生產量在同業中居前五名。

　　我先觀察了一遍，發現工人工作情緒不高，先跟他們攀上交情，一一詢問。原來巴西人每隔三兩個小時，一定要喝杯咖啡，否則就精神不濟。廠中不但不提供，也不許休息，並嚴禁工人到咖啡店去。所以人人無精打采，績效低落。

　　我向劉老闆反應，他則怪我多事，堅持不允。我便自己掏腰包買來咖啡豆，日夜三班親自燒給工人喝。果然，工人精神大振，情況大不相同。

　　其次我發現工廠的生產線配置不當，很多時間浪費在搬運塑膠袋上，其中約有十分之一的袋子都因搬運而受到損壞。此外，廠裡所用的切袋機都很陳舊，照理切袋工人在切割不同尺寸的袋子時，必須換用不同直徑的轉輪，但誰也不願費心去換。結果是袋子短時，轉速太慢；袋子太長時，落點又不準。

　　我又向劉老闆建議，設計獎金制度，改變生產流程，並規定袋長及轉輪的應用尺寸。劉老闆責備我冒充內行，我則堅持立場，兩人爭執了很久，最後他終於同意試行一週。而一週的試驗成績，証明了我的看法正確，劉老闆這才讓我放手改革。

　　我這樣日夜不休地工作了三個月，在一個工人未增、一台機器未加的情況下，產量竟由原來每月三百萬個袋子增加到六百多萬個，足足多了一倍有餘。

　　有了這種成績，我並不認為有什麼了不起，只覺得沒有辜負何神父所托。特別找了一天，向劉老闆告假。劉老闆似乎不知道我已連續三個月沒有休息，居然問我：

　　「今天大家都上班，你怎麼可以離開？」

　　「我來了三個月，還沒有休息過一天！」

　　「我知道，我知道，以後我會補你的，目前工作很重要，你不能離開。」

　　「現在制度都定好了，工人也很自愛，我晚上回來檢查就行，我實在很累了，不休息無法繼續工作。」我很不滿意他的態度，說起話來也不留餘地。

　　「那…你要去哪裡呢？」他知道攔不住我，神情有點緊張。

　　我本來想告訴他要去看何神父，但心中覺得這樣顯得自己太愛表功，便說：

　　「想去看場電影。」

　　「啊！你早說不就好了？沒問題，算我請客，你去看吧，早去早回。」

　　我根本沒打算看電影，到了教會，找到何神父。正想表示自己不負所托，在工廠中已經做滿了三個月。不料何神父一見是我，就滿面秋霜，毫不客氣的責備：

　　「小朱，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原來以為你是個有志氣的青年，所以才介紹你去。像這樣不負責任，以後還有誰能相信你？」

　　如同晴天霹靂，我呆住了，難道我做錯了什麼事？想來想去，只有今天我要求休息一天，在態度上可能得罪了劉老闆，但是這又有多嚴重？我忙解釋說：

　　「何神父，我已經日夜不停連續工作了三個多月。今天是三個月來第一次休息，難道這還叫不負責任嗎？」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我也不管你在做什麼！我只告訴你！你這樣下去，從今以後，在社會上會人格掃地！」

　　他的態度彷彿怪我工作不力，好吃懶做一般，可是怎麼會呢？我辛辛苦苦地把工廠的產量增加了一倍，即使何神父不知道，也不應該有這種看法呀！

　　「何神父，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不知道你聽誰說…」

　　「沒有什麼誤會！你不必解釋！是劉老闆親自告訴我的！」

　　天呀！不知前生犯了什麼罪孽，我這輩子不論做什麼，總會招來無妄之災！心中頓時狂潮翻湧，胃壁上感到一陣陣的抽痛。好在我有了過去的經驗，知道此刻一定要沉住氣，慢慢地說明，是非真相自有分曉。

　　於是，我先向何神父道了歉，請他細聽我這三個月的工作經過。他先還不信，我一再解說，漸漸地，他臉上恢復了和悅的神色。等我說完，他說：

　　「真是難以相信，劉老闆為什麼要那樣對我說呢？」

　　我拿起電話，接通工廠，請劉老闆講話。何神父還想阻止，我卻不管。等到劉老闆的聲音傳過來，我立刻把電話筒交給何神父，他只好接過來，說：

　　「劉老闆，我是何神父，朱邦復在我這裡…」

　　這話一出，何神父再也開不了口了，劉老闆不住地在電話中解釋。說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輪到何神父說了一句：

　　「可是，你怎能用這種手段呢…」又聽了半天，何神父氣為之結：「這是什麼話？這是什麼話？說不通，說不通，你這樣怎麼對主交待？」

　　我無心再聽下去，四肢好像有點發冷，胃中更是痙攣欲嘔，身上冒著虛汗。我倒在沙發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最後何神父掛了電話，把頭搖個不停，說：

　　「真是太不像話，太不像話！劉老闆說會給你加薪水，希望你永遠跟他做下去。他是為了保護你，怕你被別人挖走，所以到處說你壞話。簡直…簡直是胡鬧嘛…」他突然看到我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問：

　　「你怎麼了？怎麼了？」

　　「我胃裡很難過…」

　　「啊，那不打緊，大概是生氣的關係，你要原諒他。真的，以你的工作能力，如果到別家工廠去，劉老闆的事業就完了，他也是不得已。」

　　「何神父，請您不要勸我。這種情況下，就是給我金山銀山，我也做不下去了。」我有氣無力地說。

　　「是的，我不勸你，可是年輕人能忍耐就要忍耐。」

　　我回到工廠，劉老闆滿面堆歡的等著我。一再地向我解釋這個社會很險惡，他必須用這種方法來保護我，以免被壞人利用。我沒有精神多說，只表示絕不到任何同類工廠去做，同時等工作上了軌道，我立刻辭職。

　　由於工作過度勞累，再加上情緒的極度激動，我得了胃出血。連續幾天大便全是黑色，身體更是虛弱不堪，原來的那股幹勁完全消失了。

　　離職後，我又做過大樓的守夜員、幫飯店送外賣、到一家中國人開的無照工廠製造肥皂粉、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工，都不超過半個月。

　　比較長的，則是在街頭幫人照相。白天照，晚上則把我那個單眼相機反過來，當做放大鏡，自行沖洗。巴西人實在可憐，很多人終其生沒有照過一張相。所以我的生意不惡，可惜主顧太窮，賣不出好價錢，只維持了兩個多月。最後還把那部寶貝照相機當作抵押品，暫充積欠已久的照相材料帳款。

　　另外一次，是一家有名的中國餐館的高老闆，因為打官司餐館不能營業，便開起了地下賭場。我去權充大廚，邊做跑堂，又兼保鏢。去時說明，這種工作沒有薪水，收入全靠小費。中國人很不可思議，每場輸贏上萬，小費卻小得看不見。一天下來，我不過分到一兩元美金。

　　這次所看到的又是一個新世界，眼見那些沒落王孫失群鳥，全神灌注地浮沉在幾個數字的變化當中。我完全無法瞭解這樣做意義在哪裏？為了錢？顯然不是，常有贏家大請其客（他們的小費給得少，並不是捨不得錢，而是認為這樣會「漏財」。）

　　唯一的可能是為了得勝，這些人即使有錢，也不是經常有機會享受到勝利的果實。在賭局中，輸的機會再多，也總有可能得勝，那種滋味只有勝者知道。於是人的七情六慾，在一次一次的謎底揭曉間，千迴百轉，翻擾奔騰。

　　人生最難逃的災關，不外酒色財氣。在這裏除了正氣之外，各種腐敗貪婪之氣充斥，真假好壞不分，天理王法無存。人人禪功薈萃，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剎，只求成佛！一旦「命運」揭曉，人的靈魂凝聚空中，高潮低谷，勝敗立分！

　　每天大約總有四至八桌常客，有的賭天九，有的玩麻將，賭得最多的還是撲克。由於中國人只相信美金，這裡每天美金的進出，不下數萬元。

　　我所知道輸贏最大的一次有九十多萬美金，輸的是一位聖保羅的僑領名人。當時已近天亮，他拿不出錢來，立刻被債權人團團圍住，逼著他打電話給家人，限在一個小時內將錢送到。那時僑領的威風不再，他下跪求饒，卑微得有如狂風中飄舞的飛絮。

　　其實這些人都是老朋友，平常稱兄道弟的。有時帶了女人來，還相互交換，一副和睦親近的模樣。這次大概是數目太大了，超過了友情的極限，連父子都可能反目。

　　我不想知道結果如何，也不願再做下去。人性我看到了，更看到造物者的殘忍。生活本來不是問題，再待下去，說不定有那麼一天，門外出現幾輛黑色大車，突然間手槍機槍紛紛出籠，剎時子彈血肉橫飛。送命事小，如果報上再登上一則「賭場保鏢朱某某」，風聲傳回國內，怕父親不立刻跨上飛機，親自來巴西清理門戶！

　　幾個月下來，工作不順，生活又不正常。胃病日漸嚴重，不論吃飽與否，常時疼痛，有時會痛得坐立不安。再加上居無定所，天天搬來搬去，連僅有的兩件行李都成了累贅。兩個行李箱中，一個裝的是換洗的衣物，一個則是小喇叭提箱，都是從台灣帶來的。

　　說起那隻小喇叭，也有段巧得不能再巧的奇遇。記得那是在台大視聽中心工作時，我很想買一部攝影機，但因囊中羞澀，就去中華路看看有沒有舊貨。經過一家樂器行，突然間又有新的欲望產生了。我一直幻想有隻小喇叭，像黑管一般輕巧，再若能便宜得符合我口袋中的鈔票，為什麼不買？

　　老闆見我留連不去，便問我要買什麼？

　　「有沒有便宜一點的小喇叭？」

　　「我這裡賣的都很便宜，你真的要買，我還可以打折。」

　　「有沒有舊的呢？」

　　「舊的？舊的不見得便宜啊！有興趣請進來看。」

　　他帶我爬上夾樓，此樓上下高不過三尺，卻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樂器。我一眼就看到一個體形嬌小的喇叭盒子，心中猛然蹦動，立刻說：

　　「那是什麼？」

　　店主拿了過來，撣去上面的灰塵，想了想，說：

　　「這是好幾年前，美軍顧問團樂隊裡的一位樂師抵押的一隻喇叭。你要的話，我可以算得很便宜，但是能不能用卻不敢擔保。」

　　結果我以一千元成交，大約是當時月薪的一半。怎麼都想不到居然美夢成真，一直讓我心跳了好多天。最令我滿意的是這支喇叭比一般的約輕三分之一，結構樸實簡單，吹起來輕鬆流暢，音色也瞭亮清脆。以我的標準來看，簡直是完美無缺。

　　這次，我幾乎到了窮途末路，一看那喇叭箱子，突發奇想，為什麼不試試看，說不定可以靠吹喇叭謀生哩！我走訪了不少夜總會、俱樂部，才發現每個樂隊都有自己的班底，掛單的樂師根本沒有生路。所幸有一位白俄人，他曾在瀋陽待過，會說幾句中國話，見到我如同見到鄉親。他給我介紹了一個水準很差的舞廳，由於待遇差，經常缺人。

　　在巴西所謂的舞廳，實際上就是妓院，跳舞並不重要，音樂更可有可無。男男女女只是藉著緩慢的節奏，以便讓身體相接觸，從而培養情緒，以達到進一步的目的。

　　我不會巴西人迷戀的森巴，但藍調在這裡最管用，也最適合小喇叭。

　　大概吹了一個多月，我的成績不錯，在那種場合下，居然還有人「點唱」。有點唱便有外快，生活也改善了些。我夢想有天會有樂探出現，說不定能和「格蘭米勒」一樣，將來擁有自己的樂隊，創造自己的音樂。

　　誰知好景不常，有天舞廳突然關門了，什麼原因我也不知道。好在手頭有了些錢，我又可以慢慢地去找工作了。只是，我決定放棄吹喇叭的工作，因為吹喇叭很費勁，我已經連續幾天大便出血，身體極度虛弱。

　　有一個從大陸來的老華僑，說神曾與之通靈，發願要做牧師。為了召集信眾，他熱心公益，幫人抒困解紛，在僑社小有名氣。有個同學將我介紹給他，請他幫我找個工作。

　　流浪久了，我確實希望安定一下，再說，好漢也怕來磨，胃病無時不在。胡混了這麼多日子，原本是為了體驗人生，人生是已經體驗了不少，但健康卻賠了進去。現在我真正需要的是時間，好一面休養身體，一面把所經歷的整理一下，說不定能寫本「僑鄉血淚」。

　　由於有了牧師可資依賴，我只須上「教堂」報到，不必自己再去東闖西找。我想到幫助我來巴西的張老伯，便抽空拜訪他，聽他發洩一下滿肚子的牢騷。

　　張老伯每次談的都是政治，他雖然在異國做了寓公，生活安定，卻始終心懷故土。他胸中塊壘甚深，有時談到激動處，當著我的面也禁不住老淚縱橫。張老伯的不幸，應溯及張少帥的西安事變，可是他閉口不提此事。但是，不論談什麼，張老伯經常話鋒一轉，把陳誠解散東北八十萬大軍的事，罵得狗血淋頭。

　　我不否認受過陳誠的好處，但我也瞭解很多內情。陳誠是國民政府中極少數值得敬重的軍事及政治家之一，只因「愚忠」於先總統蔣中正，成為「祭品」。最初，我只是靜聽張老伯的怨懟，次數多了以後，我覺得有必要澄清一下。以免一個餘日不多的長者，永遠生活在錯覺中。

　　「張伯伯，請問您，在老先生的領導下，國家的決策該誰負責？」

　　「這個你都不知道？當然是老先生。」在習慣上，他稱先總統為老先生。

　　「如果有人不照老先生的意思，您想會有什麼下場？」

　　張老伯笑了，似乎覺得我這個年輕人未經世事，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懂。

　　「我跟你爸爸是好朋友，你知不知道他曾被老先生批示『永不錄用』？老先生的確是個領導人才，雖然我不同意他的某些做法，但他很有遠見。」

　　「假如是一個集團軍的異動，誰能出主張呢？」

　　「一個集團軍？連一個軍的異動，都完全在老先生的控制之中。」

　　「一個集團軍不過十萬個人吧？」

　　「要看編制而定，有些雜牌軍可憐得連軍餉都沒有，那能養得起幾萬人？」

　　「那麼東北八十萬大軍可比得上好幾個集團軍囉！」

　　「唉，你是不知道，我們東北軍是從日本的關東軍接收過來的。不論裝備、訓練或士氣，都比老先生的部隊強得多。如果不解散，林彪怎麼可能拿下東北？又怎麼會有徐蚌會戰？又怎麼可能平白的把大陸丟掉！所以我說陳誠該殺！」每次一說到這裡，張老伯就氣憤填膺，怒髮沖冠。

　　「老伯，您有沒有想過，陳誠並沒有這樣大的權力呀！」

　　「你是小孩子，哪裡曉得？是陳誠建議的，也是他執行的，連他自己都不否認。」

　　「像這樣重大的決策，別人的建議老先生會接受嗎？再說這樣嚴重的後果，老先生會輕易放過建議者嗎？老伯，您對民國的歷史熟得很，有這種可能性嗎？為什麼老先生不但不處置，還把台灣的軍政大權交給陳誠？這其中難道沒有玄機嗎？」

　　「這就是我不能原諒老先生的地方，所以我才逃到巴西來。」

　　「您有沒有想到過，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如果陳誠盡忠職守，肯為老先生揹黑鍋，會是什麼情況呢？」

　　張老伯聽了，楞了一會兒，站了起來，氣憤地說：

　　「我知道你爸爸是陳誠的同黨，我好心幫你的忙，你怎麼可以對我說這些話！」

　　我又上了一課，千萬不要讓別人看到他所不願見的真相，尤其是對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從此我不敢再去他家，因為我拆穿了他心裏的屏障。他當然清楚事件的前因後果，可是老一輩的人極重視忠君報國的觀念，他無法責備他心目中的國君，潛意識中便將國恨家仇轉移到一個代罪羔羊身上。

　　不久，那位牧師果然給我找了個工作，是他教會中的一位信徒所提供的。這教徒姓方，上海人，他在家中開了一所工廠，專門生產嬰兒用的娃娃車。

　　去前大家說好，目前我們只是互相幫忙，沒有薪水，只發零用錢。如果做得好，他打算正式開辦工廠，那時我才能算正式的員工。這些都不重要，我之願意接受這份工作，只是表示感激牧師的好意。再說，有人在家中開工廠，我也覺得新奇，經歷一下有何不妥？

　　他家在郊區，是幢別墅，房子很漂亮，地方很大。院子裡堆滿了各種原料，卻只有一個年輕的日本人慢慢地工作，每天約能出貨一台。方先生負責銷售，生意愈做愈好，只因急著催貨，而貨源不足，所以要我來幫忙。

　　那種工作實在簡單得使不上力氣，不過是把兩根空心鐵條壓彎，再裝上已經縫妥的布底及一些裝飾，大功告成。我一上手，幾天下來，就把積存的物料用得精光。方先生高興得大量接訂單，大量進貨，樂不可支。我們也興高采烈，反正只要他能接，我們就能即時交貨。

　　最初，方先生大為感動，把我當做家中的一員，相處極為融洽。我滿以為這次可遇到了知音，理應肝腦塗地以報，於是又替他出些點子，告訴他應該如何改進。不料，他不但不提受，態度一天一天冷淡，我知道又是熱心過度出了紕漏。

　　直到有一天，方太太出面告訴我，說原來供不應求的市場，如今竟告飽和。他們「痛苦地」決定，只維持過去的狀況，不得不請我走路。

　　事後牧師卻告訴我，說方先生千交待、萬囑咐，要我看在過去相處的份上，不要再從事同樣的工作，以免與他發生利害衝突。

　　人心人性，自古皆然，為了生存，能力不足者，最怕別人比他更強。誰又知道別人的心事呢？誰又相信會有人寧願不顧自己的利益，而為別人著想呢？錯不在方先生，是我太天真，太愛表現，可是我能不努力工作嗎？分明看到了缺點，能不改進嗎？

　　這時，「老師」也失業了，還有一位剛認識的朋友小龍，三個人碰到一起。小龍畢業於屏東農專，大家一商量，既然都學農，為什麼不乾脆從事本行？於是，湊了一百多塊美金，同到「保祿」附近的一個小鎮，去買農場，準備種桑養蠶。其實，錢大半是小龍出的，我不過是湊湊尾數而已。

　　保祿位於聖保羅的西北方，坐火車要五六個鐘頭，是日本人移民的大本營。我們要去的小鎮極為偏僻落後，離保祿還有兩站。那兒有幾個中國人，來此種桑養蠶竟然大為成功，一舉帶動了地方的經濟，也提升了知名度。我們在掮客的慫恿下，地都沒看，便買了個三畝大的農場。

　　我們買的「農場」，上面全是雜樹，雖不大，整理起來卻極為費事。盤算下來，買地簡單，而種地所需要的資金恐怕要超過地值十倍。這時三個人都已身無分文，以後呢？難道可以吃泥土度日？

　　於是我們又趕回聖保羅，各自想法借一點錢來。談到借錢，正是我的致命傷，我一向單打獨鬥，這時能向誰借錢去？不要說試，連想到都心煩，真不知應該如何是好。

　　到了晚上，我沒有錢住旅館，連最便宜的，一天只要一美金的大統艙都住不起。只好到公園裡，找了一些報紙，裹著身體，與一些流浪漢擠在一個牆角上，倒也挺溫暖。

　　其實我露宿穹天之下，這也不是第一遭了，不值得大書特書。在台灣時，有一次為了一件事去屏東師範找一位女孩「丁丁」。去時，替老總統駕飛機的同宗朱逢湯，給了我一張軍機座票。到了屏東，為了省錢，也曾在公園裡睡了一晚。那一次受到幸運之神眷顧，清晨起來竟撿到五張百元大鈔，所以我常把露宿視為發財捷徑。

　　但是這次心情完全不同，如果說要歷練人生，也不必一定要到與流浪漢為伍的地步。一次又一次的，工作上不斷遭受挫折，難道是我太貪心？還是工作不努力？或者是好高騖遠，個性乖僻？儘管我不肯承認，事實勝於雄辯，為何沒有一個工作我能持續半年以上，而別人卻都活得好好的？

　　我試圖歸罪於運氣，那也說不通，記得封神榜中有姜子牙流年不利的故事，但我並沒有那樣倒霉。我所遭遇的多半是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與誤解，我願意相信別人，而別人卻不能相信我，其中必有癥結。可是，不論我想盡理由、用盡方法，偏生打破了頭腦，就是解不開這團謎。

　　天亮時，在濛濛的曙色中，突然一幅畫面躍進了我的眼簾。在這群流浪漢中，竟然有一家人──一對年輕的黑人，和一個大約一歲多的孩子。那對黑人緊密地依靠著，孩子則睡在他們的膝間。不論是大人還是孩子，他們的臉上絲毫看不出有悲愁或痛苦的神情。天地宛如他們的家，人間只是一段旅程，在知心的伴侶身邊，人生還有什麼他求？

　　多年深埋在心底的綺夢，頓時化為烈火，燃醒了飢渴的靈魂。為什麼我沒有一個伴呢？如果這時身邊有個人，能像這樣的依偎著，豈不是冰淇淋蛋糕──外冷內甜？

　　其實我早就壓抑了很久很久的，一種難以告人的私衷，那就是「性」。自從在花蓮找了一次妓女，得了性病以後，我就再也不敢尋花問柳。在生理上我的需求旺盛，經常亢奮得坐立難安，唯一的方法是靠手淫來解決。有時一個晚上要三四次，才能抒解那種難堪已極的感受，而第二天，心理的自責卻又接踵而至。

　　我常自詡自我控制力很強，所有認識我的人，也都不否認這一點。然而我卻對性的需求束手無策，竟要用這種不可告人的方法解決，這算什麼自制？不過，我有我的看法，可恥與否，在於人的認知，如果與人無損，恥從何來？

　　在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中，凡是要修仙學道的人，就必須要克欲戒淫。雖然那是神話小說，但是經過常年「洗腦」，已成為我信念中的一部分，是我奉行的金科玉律。我虔信，做不到就表示定力不夠，証明我只是凡胎俗子，成不了氣候。

　　唯一的解決辦法是結婚，而結婚不是單純的買賣，有錢沒錢先放一旁，總得有個對象。再說，買東西還可以放在一邊，結婚卻不僅要男歡女悅，還要長相廝守，再下去便是生兒育女。且不論幸福與否，一生可以斷定到此為止，就算要想搬家，也是東瓶西罐、箱子桌子一大堆！

　　我做不到，做不到就要付出代價，這是生物進化的鐵律。我知道代價很高，也一直都在支付，從未後悔。我的對策是保持忙碌，不斷地給自己出題目，不斷地努力應付，每天心神都被佔據，倒也履險如夷。

　　現在，兩手空空，無所事事，我被打敗了。身心疲憊，意志力消失無蹤。

　　心中念頭一起，我下意識地認為，還是先結婚的好。像這對夫妻，無家無室，相偕飄零四海，豈不更為瀟灑？再說，這次要去農場，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做三天，打了就跑。僅有的幾個朋友已經把我看得一文不值，我必須安心下來，証明一下自己並非游手好閒、不務正業之輩。而唯一的方法，便是用「家」把「人」牢牢的拴住，所以我決定結婚。

　　結婚？對象呢？這點我並不擔心，我不相信自己有哪點不夠格。

　　有了新的認識，我開始張開眼睛，仔細打量身邊搔首弄姿的各類女郎。人真是可憐的動物，各種感官就像一根一根的繩索，把人的身心捆得緊緊的。平常我鑽進了思考的閣樓，在那裡，感官的噪音已經化為我探索的對象，所看到的只是連綿的纖維。現在不同了，下得樓來，各種纖維糾結成一片羅網，在在引人入勝，我迷失了。

　　首先，我壯起膽子，先向老同學借錢。當時年輕人的圈子裡有一句話語──北才南潘。「北才」指的是一位名叫才立中的青年，他在一個紡織廠任經理，老闆是中國人，工廠的事全交給他。他手下用了不少台灣來的朋友，平日尾隨著他，儼然一方領袖。

　　多年後我曾在美國遇到他，那時他已面容清瘦，滿頭飄白，一副落魄的模樣。半響，我都不敢跟他打招呼，還是他大方地走過來。談起當年，他感慨萬分。他不諱言過去因為年輕無知，任性驕狂，恃才傲物。後來與東家鬧翻了，自行立業，卻被最信任的朋友出賣，以致一敗塗地。言下語多自責，頗足醒世，此人能幡然醒悟，實乃我生平僅見。

　　南潘是指在南方「快樂港」經營農場的一位潘姓學長，不幸他的名字我始終想不起來，多半是我欠他的錢一直沒還，潛意識中有意給忘掉的。

　　這位學長自己擁有幾百畝地，種植大豆，年年豐收，事業相當成功。他每次來聖市，總會引起一陣旋風，同學們口口相傳，都以他為榮。

　　剛巧這次他又來了，我厚著臉皮向他借了五十塊美金（相當一般工人一個月的收入）。有了錢，我又去中華會館，何神父見到我，免不了又東問西問。聽說我要去農場，他大感欣慰，笑得嘴都合不上，一直說：

　　「你這孩子！早該回到本行的，真是迷途知返，迷途知返！」

　　「是呀，有您這位牧羊人在，哨子一吹，不回來也得回來。」我知趣的幽他一默。

　　「先安定下來，然後成家，聽見沒有？」

　　「那麼您就發發慈悲，介紹一位吧！」我連忙順水推舟，其實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真的？交給我，交給我，我慢慢地幫你找！」

　　「不能慢慢找，最好快一點！」

　　「當然，當然，年輕人說風便是風！」

　　「我明天就要回保祿了，最好是今天！」

　　「胡鬧！胡鬧！」他打量著我的神情，這才發現我不是胡鬧，他氣了：「荒唐！荒唐！你想做什麼？買一個老婆幫你種田去？你這孩子，老是做些怪事！結婚是神聖的大事，是上帝給子民的恩賜，怎麼可以這樣輕率？」

　　何神父一語道破，我的想法太奇怪，天下哪有人一天之中就找到婚姻對象？連上帝創造宇宙，也要七天呀！

　　我打算在農閒的時候，做些小手工藝品，像以前在學校做的腳踏車、三輪車之類，便順道買了些材料。因為第二天中午才有火車班次，到了晚上，一看還有時間。為了省旅館錢，我便到自由大道旁一個小巷裡，找了個小酒吧，要了整隻烤雞，先享受一番。

　　我坐在吧台的高凳子上，為的是一個人不好意思佔用一桌。這種小酒吧因為本重利輕，一般的吃食都賣，我以往只要腰中無虞，常來光顧。

　　正在大快朵頤之際，突然聽到一聲聲聖歌平和的哼聲。抬頭一看，是一位女侍，一邊輕快地工作，一邊哼著。可能是飢不擇食吧，我這一看，神魂竟掉了一半。她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淺褐色的皮膚與黃種人很相近，但輪廓顯明，眉目之間頗具秀色。

　　她哼的那首聖歌我很熟悉，反正時間尚早，而且閒得無聊。我把雞放在一邊，抹淨了嘴上的油膩，也隨著她哼將起來。她覺得和聲有異，見到是我，含羞地笑了笑。對人而言，「含羞」是一種若有似無的情緣，是對少女最微妙的描述，她的羞意成了我心跳的動力。

　　隨著我們開始了長談，我展開了拖在背後的孔雀尾巴。我說自己是剛來不久的中國人，在保祿經營農場，身家清白，尚未娶妻，無不良嗜好等等老掉牙的話頭。

　　她乜斜著眼，一副懷疑的神情，靜靜地聽著。最後她說：

　　「花花公子，你在保祿是真的，但你不是中國人，是日本人。」日本移民約有兩百萬，部份人在保祿經營農業極為成功。

　　「為什麼？只因為我巴西話講得好？」

　　「因為你身邊的紙包，那上面有日本字。」她面有得色地說。

　　「啊！中國人就不能買日本貨嗎？」

　　「好吧！至少你是在巴西土生土長的中國人。」

　　接著我開始問她，她叫瑪利亞，在這裡打工是為了想進中學讀書。因為家裡太窮，負擔不起學雜費用。我心想，好極了，年輕漂亮，又肯上進，家中窮，一定能吃苦。如果有妻如此，不僅農場上有個幫手，心靈上也可以調教出一個伴侶。

　　我們談得太入港，老闆過來暗示了好幾次。我為了表示大方，便先拿了一張大鈔作小費，而且故意放在桌上，好給老闆看。

　　瑪利亞見了，很不高興地說：

　　「這是做什麼？表示你有錢？」

　　我一聽，有志氣！這正是我要娶的理想對象。好在明天才走，我便把握機會，約她打烊了以後，我們要好好地談談。

　　「有什麼好談的？」

　　「重要的事，因為我明天要回保祿，我一定要和妳談談！」

　　她想了想，點點頭答應了。我不便再打擾她，把還沒有吃完的烤雞包起。另外找了一個地方，一邊吃，一邊考慮用什麼方法，能說服她作我一見鍾情的妻子。

　　到了十一點多，我提前到那小店，店裡冷冷清清地，只有店主一個人在收拾。

　　「瑪利亞呢？」

　　「她回家了。」店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忙到街上到處找，我怎麼這樣輕心？以為店家打烊都是午夜。讓她一個人在馬路上等，豈不是罪過？

　　馬路上找不到人，幸而我知道她上班時所乘的公車，明天一大早去向她陪罪吧。

　　附近有個舞廳，是通宵營業的，我以前吹喇叭時曾來這裏求職過。這裡有個好處，只要叫一杯酒，便可以坐在一旁，消磨到天亮，至少能免除寒夜的侵襲。更何況這杯酒的價錢遠比旅館費要來得便宜，所以夜夜人滿。

　　我找了個角落，小盹到清晨五點，便直接到公共汽車站去等她。

　　一直等到九點多，終於看到了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公車上走下來，我立刻興奮地迎將上去。還沒有開口，她見到我，一楞，居然身體一軟，倒在地上。

　　我當場傻住了，旁邊的人立刻擁上前來，把她抬到路邊。有人用水澆在她頭上，有人則捉住她的雙肩，又搖又晃的，不一會兒，她漸漸地甦醒過來。

　　有人問：

　　「有沒有人認識她？」

　　我這時頭腦才恢復清楚，挺身而出，說：

　　「我知道她就在那條小街上工作。」

　　「那就麻煩你送她過去吧，沒有什麼，只是太勞累了，最好今天不要工作。」

　　瑪利亞虛弱地站起來，並沒有拒絕我的扶持，只是說：

　　「只要送我到街口就好，你千萬不要過來，我們老闆不喜歡你。」

　　「我不過去可以，可是妳今天不能工作。」

　　「好吧，可是我先要請假才行。」

　　「能不能讓我送妳回家？」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能說什麼？是她見了我害怕呢？還是內疚？為什麼一見到我就暈倒？

　　我一生經歷了不知多少奇事，說起來真是難以置信，假如這些事都是編造出來的，我倒不能不佩服自己的創造力。其實我的解釋很簡單，人生不過是刺激反應的經歷，我的想法作法與正常人大相逕庭，所以正常人一遇到我，往往也就變得反常了。

　　她告了假，很仁慈地讓我送她。我叫了一部計程車，我沒有問她為什麼昨夜提前回去，也沒問她為什麼會昏倒，只說明了自己的處境，並誠懇地向她求婚。

　　她則出了幾道難題，要結婚可以，首先我必須信奉天主教；其次是要我按照當地的習俗，先談戀愛，待時機成熟，再明媒正娶；第三點，她家很窮，有父母兄弟，大大小小十幾口，我得要撫養他們。

　　這三條聽來合情合理，但對我這個即興派來說，此路不通。我也恢復了理性，荒唐的事可一不可再。但願這件事對她而言，只是一段有趣的人生小插曲。

　　我們農場所在的小鎮全部人口不過幾百，有一座泥土建成的小教堂，周圍零零落落地排列著幾十戶人家。中國人也不多，連我們在內，只有十來個。

　　這裡全是起伏的丘陵，雨水不豐，田裡都是砂石，長不出精緻的作物來。巴西人都以種植樹薯維生，這種植物耐旱抗風，是巴西人主要的食物。

　　種桑的農場大都集中在北部的一個小河邊，那邊地價極貴，我們連想都不敢想。有人建議我們打井汲水，又因為經費不足而作罷。不用幾天，當地的中國人知道我們是幾個不怕死的窮光蛋，也就不再與我們來往了。

　　我們原以為清理幾分地，至少可以種些高梁、玉米之類的糧食，且和當地居民一樣塞飽肚子。不料田中竟有不少蟻塚，玉米剛剛發芽，第二天就見到田中一行一行綠色大軍，比軍隊還要整齊。這些小小的螞蟻，一點也不知恩圖報，神氣活現地扛著切下來的嫩芽，回去報功了。

　　現在唯一的希望是我們的小三輪車了，我做了模型、設計了生產線，快的話一天可以完成十部。每部賺一塊美金應該沒有問題，一個月應該有三百元進帳，顯然比種桑更好。

　　大家都很努力，待有了一定的數量，就可以去賣了。憑我們三個人的關係，不但認識很多的提包客，多餘的還可以寄在禮品店中，大家都信心滿滿。

　　在巴西國慶的時候，保祿也有遊行活動。隊伍是由鎮長帶著小學校長，後面跟著幾個鼓手，連老師加學生，全部不到三十多人。我見他們認真的態度，便毛遂自薦，充當喇叭獨奏。我吹的盡是些「反攻大陸去」、「只要我長大」等政治歌曲，再不然便是些流行舞曲，有誰管這些呢？反正熱鬧一場，皆大歡喜。

　　只是我們歡喜不起來，三輪車做好了，聖市傳來一片叫好聲，人人要搶著代賣，偏偏就是不見現金進帳。

　　原來小龍與老師去銷售時，都交給了提包商，而所謂提包者，正是手提一包，沿門叫賣。他們賣的都是貴重的中國手工刺繡，一件可賺一百美金以上。而我們的車子一部賺一塊錢，還要一個方盒子裝著，既不能壓又佔空間。他們自己倒是各買了幾個，但只靠他們買，不進入市場，怎能成為商品？

　　小龍和老師聽了別人不關痛癢的恭維話，滿以為任務已經達成。每去聖市一趟，收入的幾個錢都花得精光。不到三個月，我們再也撐不下去，只得黯然分手。

　　再回聖保羅，對自己又有了深一層的認識，我不夠資格從事任何安定的事業。因為安定需要資金，而鈔票非我所愛，它也不愛我。

　　這次我自己去找工作，有家中國餐館門口貼了張招人啟事。我被錄用了，決定先讓不愛我的錢進了口袋再見分曉。

　　想不到，剛找好房子，熟悉了工作，就在餐館中遇到一位朋友。他在北部沙爾瓦多城賣檯布，生意不錯，但因言語不通，多次被稅務人員刁難，損失不貲。他看我一副落魄的德性，說願意負擔一應費用，力邀我同行。他說得很明白，我可以歷練我的人生，他則不僅可以壯膽，必要時也有人代他辦理一些文書等交際事務。

　　我剛放下來的心又動了，雖然我不願意賣檯布，可是也很想瞭解這種行業的內情。畢竟社會包羅萬象，我不能先入為主，僅憑主觀就排斥某些行業。不論怎麼說，他並未邀我去賣，如果陪這位朋友走一遭，倒是個很好的觀察機會。

　　我們搭巴士北上，他沿途賣貨，我則飽覽各地風光。那些純樸的小鄉鎮幾乎都有著共同的模式：鎮中央是一座天主教堂，教堂前則是一個小小的廣場。每到傍晚，青年男女便各自打扮妥當，陸續由四面八方湧來。少女們三五成群，在場中搖曳生姿地走來走去，少男們則聚精會神地圍觀在外。不必言語，眼風眉角都傳達了無盡的情意。等到雙方神交成熟，自會很有默契地走向場外，隱沒在花團草叢中。

　　中、老年人也有他們的樂趣，在燃著油燈的酒吧間裡，一杯香濃的咖啡，或是一杯醇烈的蔗糖酒，幾位老友可以東扯西拉地談個盡興。話題扯完了，從頭再談，反正誰也不在意對方說些什麼，只要有人在說，有人在聽就行了。兒童玩的，千篇一律都是足球，從街頭踢到街尾，從早上踢到晚上，直到皮球共黑夜一色為止。

　　在我去過的鄉鎮中，所見到的婦女遠比男子為多，據說男人不甘寂寞，都到大城市謀生去了。她們常是孤孤單單地坐在空空洞洞的門口，偶而也有幾個人聚在一起。但在她們的身影上，青春消失了，回憶也褪色了。歲月以及為生活操勞的痕跡，顯明地刻劃出枯槁的面容。一個個呆滯無神的目光，僅僅隨著眼前的景象，下意識地移動著。

　　有些小鎮即使有電也因為電力不足，燈光散發著昏黃的影子，瀰漫在空氣中。好似一層光霧，亙隔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似有若無，令人感到一股莫名的怠倦和無奈。

　　憶及兒時，我有一半歲月在大陸鄉間度過。家中點的是油燈或蠟燭，也是同樣的昏暗。可是中國社會以家庭為重心，每天家人都聚在一起，孩子們吵得翻天覆地，大人們則忙這忙那，永遠有做不完的瑣事。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天地，明顯地將東西方的文化背景與生活習慣劃分為兩端。東方是保守的，安土重遷，人際關係密切，以家庭為單位，不論好歹都聚在一起。而西方則是進取的，重視個人的享受，追求自我的滿足，一有機會，便各奔前程。

　　前者在家人、親戚的相互影響下，很難擺脫長期形成的包袱；結果是彼此依靠，相互牽纏，但卻成敗共享。而後者端視個人的機會及能力，各自獨立發展，成敗皆自行負擔；如斯在財富的分配及親情之享受之間，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這兩種不同的模式，都有其適應的大環境，分途揚鏢。面對一個遠景無限的未來，有足夠的空間和物質供人發展時，以西方的個人主義及進取精神，很容易而且很快地就能得到巨大的成效。然而在相反的條件下，若同樣的標榜個人主義，則人與人之間的衝突及競爭必然愈演愈烈，最後無可避免的訴諸暴力，社會的繁榮與個人的幸福遂不可能妥協。

　　今日科技的進步，導致了物質文明不斷攀向鼎盛的巔峰，這正是西式發展的良機。但是地球上資源有限，而人類需求的貪婪永無止境，在可見的將來，人類社會堪憂。東方文明雖然曾經黯淡，設若自不量力，拋棄社會的安定，一味追求繁榮，則無異委身泥塗。待人與人之間的依存性破產，那種空虛與無奈，不僅是步上了西方的後塵，還會在傳統觀念的失落中，產生無限的遺憾。

　　當我們到了「礦產州」的一個小鎮時，朋友病倒了，一連幾天看病吃藥，他身上的現金都已花光。我顧不得自己的原則，臨時決定去賣些檯布，以解決目前的困境。

　　本來我以為沿門按鈴必然會讓別人覺得不便，甚至遭人白眼。料不到巴西人非常好客，加上都喜愛中國手繡的工藝品。我每到一處，皆受到無比的歡迎，我又能說會道，把刺繡描繪成天方夜譚！於焉，居停奔相走告，左鄰右舍紛紛惠顧，不到三天便把那位朋友帶來的檯布賣了一半。

　　我原只打算賺些路費，適可而止。但經不住那位朋友的堅邀，算算看，三天進帳七八百美金，相當於我以往兩三年的收入。一再的失敗後，實在受不住重利的引誘。於是乎，我也悄悄正式下海，與他合作，做起「提包客」來了。

　　最後我們到了巴伊亞省的省會沙爾瓦多，那是一個半島，古色古香的山城，三面環海。大西洋的和風吹遍每一個角落，終年溫度都在攝氏廿五度上下。白天是晴空萬里，偶而在晚上下一點清爽宜人的細雨。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都在海灘上曬成了古銅色，嘴角總是掛著笑容。見了人，也不管認不認識，開口就說聲：「你好！」

　　不過，中國人永遠例外。當地有四位提包客，各自劃定勢力範圍，不容他人染指。我一到就遭到圍剿，好像犯了滔天大罪，大有驅之而後甘的意思。

　　我應不應該為自己的權利而抗爭呢？我真打算以提包為業嗎？考慮再三，我決定放棄。

　　但是，我一到此，就迷上了這裡的風土人情。我可以不賣檯布，卻不願輕易的離開。為了生存，我訂下目標，只要賺到美金五千元就洗手不幹。但是合夥的那位朋友不同意，乾脆，我開始獨立門戶，從頭幹起。

　　自從離開劉先生的工廠後，胃潰瘍就一直令我痛苦不已。為了早日達到目標，我拚命的進貨賣貨。不久，不僅胃痛不止，大便出血，而且全身虛弱，時常眼前發黑。一天中午，在一個客戶家中，我再也支持不住，倒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那位客戶是個就讀巴伊亞醫學院的女學生，名叫露西亞，為了準備結婚，省吃儉用地買了一張檯布。她家境不大好，父親很早就離家出走，丟下母親和她姐妹三人。家計全靠她母親為人裁製衣服，以及她半工半讀來維持。

　　我很同情她們的遭遇，特別把檯布以最低價賣給她，而且分期支付，並常去她家聊天。

　　露西亞一見我的神態，忙把我送到附近的醫院，經過診斷，果然是胃潰瘍導致大量出血。醫生表示要開刀，我不同意，因為開刀費用極高，負擔不起。幾經商量，醫生說長期的靜養，每日按時喝牛奶，不能吃其他任何食物，或許可以復原。

　　露西亞知道我身處異域，在巴西無親無靠，無法休養。她堅持要我住在她家，由她妹妹丹妮來照料我的飲食。不得已，也實在別無良策，我只好答應了。我睡在她家客廳裡，連續一個多月，丹妮看著錶，白天每小時強迫我喝一品脫牛奶，病情才漸漸轉好。

　　為了報答這份恩情，也為了解決她家的困境，我先是與她們合組公司，由她介紹親戚朋友來買檯布。等到她們業務熟悉了，便把生意全部轉移給她們。

　　這次的嘗試前後耗了差不多四個月，收穫之大卻遠非始料所及。在金錢上，全部結算下來，我大約有美金四千元的應收帳款，足夠生活多年。在經歷上，我體驗到提包的生存之道、徹底瞭解了各種甘難辛苦。而最令我欣慰的，是見識了大自然中巴伊亞這塊樸實的樂土，讓我得以浴火重生。

三、天籟

音樂、牧歌、合唱、作曲

　　露西亞家在Canela區，後面不遠處，是巴西國立巴伊亞大學所附設的音樂學院。這所音樂學院的機制獨立，任何人都可來此進修。每天音樂學院中樂聲繞耳，隨著輕風徐徐襲來，令我心羨不已。既然生活不愁，何不就去音樂學院進修，以遂往年未竟的夙願？

　　如果說視覺是為生存而準備的，則聽覺顯然是為了享受生存的感官了。眼睛固然可以自由開合，耳朵卻不是人的意志所能控制的。由是之故，宇宙間永恒的脈動，一道天人合一的捷徑，隨時隨地的由虛空直透人心。所以，如同一縷幽魂，聲音常繞過門戶，無情地撼動著人的肺腑。

　　即使人沉酣在睡夢裡時，一陣風吹，一聲蛙鳴，甚至於樹上鳥兒忙著築巢的輕嚀細語，都能將人從遙遠的他方，活生生地喚回岑寒的夜闌。不僅如此，疲憊的身心交錯在花花綠綠的繁雜事務中，每每纏繞糾葛，讓人無可逃遁。突然間，一滴水珠穿破了時空，彌平了天地萬物的坎坷，水面一片漣漪。

　　我經常自命為理性的人，其實那只是一種自我要求，努力地用理性抑制內心中洶湧澎湃的狂潮。我做到了！至少在一般人的面前，我成功地戴上了一副面具。

　　面具是冰冷的，是堅固的，將內外兩個世界截然隔離，保護得風雨不透。只要我願意，那層厚膜絕不洩漏我真實面目的一絲一毫。

　　只是，音樂這把無刃的利劍，往往能從遙遠的他鄉，帶來一絲真相。於是塌金山，倒玉柱，我永遠無力抗拒她的凌虐，總是心甘情願的臣服在她的裙下。

　　音樂是我的神，我信奉她，敬愛她。自從考大學未能如願，我再也不敢想像，也不相信有任何一天，我能夠進入她的殿堂！

　　所謂近鄉情怯，機會就在眼前，怕什麼？還有什麼阻礙呢？再想想，我的巴西話雖然可以，但那只限於開口說話，如果要提筆來寫，則和文盲差不了多少。我憑什麼去考音樂學院？我從來不是一個好學生，今天到了近三十歲的年紀，還配嗎？

　　可是，人生在機緣的牽引下，又有多少自由？

　　有一位住在濱海別墅區的客戶，她的兒子鋼琴彈得不錯，我每次去收帳，都要懇求他為我彈一曲。當然，這是我熱愛音樂之故，但也是為人處世的一點小手段。由於我的捧場，他們一家都喜歡我，同時也不得不多買了幾條檯布。

　　我正在猶豫難決之際，突然想到他們，便打算去打聽一下，有沒有機會讓我去音樂學院旁聽？她兒子的鋼琴是請私人老師教的，所以不知道學院的規定。但是她卻送了一份最好的禮物給我，那是巴西全國性鋼琴大賽在沙市舉行的門票。我一看，票價高得嚇人，換算成美金大約是二百多元，可以由預賽看到決賽，一共是一個禮拜。

　　票上規定入場時要穿禮服，天哪！我全身不過兩三套換洗的便裝，這不是刁難嗎？所幸露西亞的弟弟有套禮服，是他行「成人禮」時穿的。我勉強擠了進去，全身繃得活像廟會上玩把戲的猴子。他弟弟也不能穿了，露西亞的媽媽便幫我修修改改，好在只是為了參加音樂會而已，一切將就。

　　音樂廳在Canela側一個緩緩的斜坡上，圓形的穹頂，下接正方形的大廳。外側一律是高達屋簷的落地窗，內部則用厚絨的大紅緯幕襯托，集現代感與典雅於一體。

　　廳堂很高，但卻不大，看上去可以坐幾百個人。這裡沒有包廂，看不到十八世紀的貴婦們、舉著小小的望遠鏡搜尋獵物的羅曼蒂克情景。從樓上左右兩側一直伸到後面，有一層護欄，有不少人頭鑽動著，相信那就是所謂的平民座。老實說，我倒比較適合那裡，遠比侷促在一堆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中要安全得多。

　　我從來沒有在公共場合中聽過音樂，一直把音樂當做個人的禁地，只能與自己喜愛的人一同欣賞。理由很單純，音符常會滲透我靈魂深處，到那時，眼淚就會像黃河之水一般，由內心迸瀉出來。嚴重時，我會哭得如同嬰兒似的，完全失去控制。

　　當我坐進那鵝毛般柔軟的椅墊中，環顧身旁的仕女，人人妝扮時髦、寶氣珠光，彷彿參加一場爭奇鬥艷的盛會。我開始怯場了，萬一我長河決堤，淚珠與鼻涕齊飛，那豈不是大煞風景？好在尚未開場，何不趁著理性尚存之際，趕快離開這是非地吧！

　　可是，面臨這難得的盛會，我怎麼捨得？我又怎能這樣沒有出息！音樂只是音樂，我是來欣賞的，不是來向她投誠的，爭氣點！堅強些！

　　正在天人交戰之際，機會錯失了，節目開始！一個一個與賽者，走到舞台中央，十指飛躍，在黑白的鍵上，將音樂的生命化為震人心弦的旋律。

　　一般說來，與賽者的水準都還不錯，至少比我在台灣所知的一些天才兒童要強得多了。巴西文化深受十八世紀歐洲的影響，那是葡萄牙人歷經二百多年，刻意經營的結果。社會風氣所及，一般家庭只要擺脫了貧困，子女讀書與否倒在其次，但一定要學習音樂。為的是點綴他們的生活，充實人生的意義。

　　直到中場休息，奇跡似的，我竟然能渾然忘我，沉浸在樂音中，度過了難關。這可能是因為場中氣氛嚴肅，也可能是演奏的曲目未對胃口，並非所有的樂曲都能打進我的堡壘。

　　對巴西人而言，音樂會正是他們社交的場合。在中場休息時，人人都擠到前廳去，彼此展示新裝或閒話家常。我看了看節目單，下半場有一首拉哈曼尼諾夫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糟了，我的剋星到了！不論我怎麼努力，以往從來沒有一次逃過這首曲子無情的蹂躪。

　　我想逃，捨不得離去；想賴下來，卻又確知大難臨頭。看來看去，唯一的希望，是趁亂混上二樓，與那些「平民」在一起。在那裡，即使被人笑話，我也覺得自在一點。

　　沒有人過問，我輕易地混上了二樓。原來這裡像是屋內的屋簷般，設有一排座位，可以俯視下面全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心裡盤算著，最糟的情況是這個位子上已經有人，但我還可以用樓下的高級座位與他交換。

　　一會兒，人們漸漸地回坐。這裡的聽眾居然都是些年輕人，一個個身著便服，嘰嘰喳喳的，互相打鬧不休。顯然不是對號入座，大家擠著搶位子，各自佔據有利的角度。有的要看人，有的要看鋼琴的鍵位，各有所好，我這個角落則沒人理會。

　　位子還很空，比賽又開始了。我才放心地，也學著他們，把頭伏在扶欄上。專心欣賞幾十公尺外，音樂台上的演出。

　　等到一位年紀大約只有十六歲的男孩出場時，全場立刻響起了熱情的掌聲。然後，拉哈曼尼諾夫的鋼琴協奏曲，由琴鍵中滑了出來。

　　當我心中微悸，眼眶開始濕潤時，立刻警覺地偷偷四望。左右兩側各有一男女青年，看他們那副專注的神情，顯然不會受到我的干擾。更令人安慰的，是我在左邊那位少女的眼中，一絲晶瑩的閃光，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切，我還擔心什麼？

　　到了第二樂章，那繁複的和弦一再地堆砌，那種辛澀錯綜糾結，正像飽受人間苦難的靈魂，掙扎著攀向雲空。期望又期望，祈禱又祈禱，然而苦難未已，一波接一波，殘忍無情的壓力，沉重地傾倒在晴天中，然後又是烏雲重重。

　　失望、期望，期望、失望，重複來、重複去，不知重複了多少次。低音和弦在咆哮，代表著地獄中的烈焰，高音的連續音階，上下迅速地滑動，又賦與了些微的契機。人世的罪孽，人類的愚昧，一而再，再而三地，湮沒了無助的良知。可是，總還有些靈魂，儘管在煎熬中，卻還沒有放棄希望。

　　那反覆激盪的曲式與豐富無比的和聲，交織成為殘酷的真實。令人身歷其境，感受到絞心瀝血的魔難，歷盡了人類可悲的各種情景。

　　正當清麗的主旋律緩緩的由雲天中掙扎著，探出一絲曙光之際，我還在強忍著。突然，我聽到左側傳來一聲深呼吸的濁音，重擊之下，再也阻攔不住，我崩潰了。

　　我忙躲到扶欄的下面，拼命摒住呼吸，任心靈與音樂在顫慄中融為一體。

　　等到我漸漸平靜下來，環顧左右，才發現我並不孤獨。即令我的表現最離譜，對於樓上這些年輕人而言，也不過是五十步與一百步之差，任誰都是熱淚盈眶。

　　下面大廳內，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紳士淑女們正襟危坐，樂聲終止後，他們很禮貌地左手輕拍著右手，或交頭接耳，或點頭表示讚許。只有我們這一群化外之民，一個一個站起身來，拼命拍手，大聲叫好。也唯有這樣才能化悲憤為力量，把剛才一直壓抑的情緒，一股腦兒發洩出來。

　　經過了這場洗滌，我與這些青年交上了朋友，原來他們都是音樂學院的學生，這所音樂廳正是他們的教室。我乘機問他們：以我一個外國人，有沒有機會到音樂院進修？

　　那個女孩子一聽，立刻把剛才的悲情拋開，高興地說：

　　「當然可以，原先也有個中國人，姓張，在這裡學大提琴。後來他去美國深造了，我們都很懷念他，你如果來了，我們又有個中國同學了！」

　　散場後，大夥一齊擁過來，她一一介紹給我認識，就像是老同學一樣，我也毫不客氣地成為他們的一員。

　　由於知道進音樂學院有望，心情就輕鬆得多了。人總難免偏心，便特別注意本校的選手。其實不用特別注意，她一出場，就把我的三魂五魄全給俘擄了。她名叫卡洛，膚色泛著一點健康的、淡淡的古銅色，面孔清秀得不沾一絲人間煙火。她的身材瘦削，穿著雪白露肩的輕紗禮服，長髮微捲，飄游在兩肩之上。

　　她一出場，全場就爆出了熱烈的掌聲。尤其我們樓上，口哨聲、呼叫聲此起彼落，「親愛的卡洛」更是不絕於耳。

　　她微笑著，向我們招招手，那黜黑的眸子，剎時鑽進了我的心坎，我被她迷住了。

　　可是她的琴藝卻並不出色，充其量不過是熟練而已，有時幾個生澀的音符跳出來，同學們都不禁同聲一嘆。不過，真要聽音樂，買張唱片就好，她在我的印象中並未減色。我開始幻想，如果進了音樂學院，今後起碼又有心靈的寄托了。

　　幾天的比賽下來，在成績還沒有宣佈以前，我就先認定了前三名的名次。大致上我們幾個人的看法很接近，只有我把那個十六歲的孩子列為第一，很多人表示那只是我個人偏愛。他們所鍾意的是個女孩子，已有二十歲，成熟穩重，彈的是貝多芬的「皇帝」。我認為她彈來氣派不足，不像皇帝，倒有點像皇后。

　　他們是科班出身，我這樣一個外行，說出「標題音樂」似的感受，他們當然不服。直到放榜時，前三名果然全部被我說中，這才得到他們的認同。

　　通過簡單的筆試以及音感、節奏的測驗，我就進入了「先修班」，學習小喇叭及聲樂。不到一年，我又通過了考試，進入「研究班」，專攻理論作曲，指導教授是威德曼先生，也是音樂學院的院長。

　　在這段時間裡，充滿了平安與快樂，是我一生之中，少有的值得誇耀的日子。只惜命運弄人，在第二年，也就是一九六七年時，因父親病危，我接到通知，不得不中輟學業，兼程返台。以至於我永生與音樂都只能保持著可望而不可及的距離，但心上卻是絃歌不綴。

　　音樂學院在Canela（卡內納）區側，一座小山丘的邊緣，前面是個寬約數十畝的谷地。綠蔭中點綴著無數紅簷素牆，充滿拉丁民族的風味。校園是一排依山臨坡的兩層建築，四周環繞著高達丈許的闊葉樹，優雅宜人。一條小徑蜿蜒向左，通往巴伊亞大學的醫學院，以及音樂院的演奏廳。再過去，就是市區廣場。

　　一進學校，我就認識了一位滿面鬍鬚的青年，他名叫瑞納多，我們談得相當投契。過不了久，才發現他竟然是我的和聲學助教，並負責指揮學校的學生合唱團。

　　學校裡另有一個遠近馳名、職業性的「牧歌合唱團」，由威德曼先生親自指揮。甫入學，我就聽到他們的演唱，那音色之優美，合聲的齊一，令我嚮往不已。因此，當我加入學生合唱團後，便拚命表現。仗著音量奇大，音域也廣，我以唱歌劇的架式，一心想打動威德曼先生，成為牧歌的一員。

　　想不到的是，威德曼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搖頭，可是學生合唱團人數眾多，水準不一，正需要我這種「帶唱」的角色。因為我的讀譜能力很強，由女高音唱到男低音，哪一聲部弱了，我就唱那一部，立刻把學生合唱團的水準拉拔了上去。儘管如此，卻始終得不到威德曼的青睞，越想表現，越是進不了他的合唱團。

　　我為了想進牧歌合唱團，特別選了威德曼夫人的課，因為她教聲樂。學了一段時間，威德曼夫人說要辦一個師生演唱會。我們共有五個同學，我學齡最淺。她叫我選唱一首中文歌曲，不論好壞，反正巴西人也聽不懂。

　　我選了趙元任的「教我如何不想她」，練了些時，自覺頗有歌王卡羅素的神韻。只是臨場經驗不足，想起在捷豹康樂隊丟人的往事，很怕又忘掉歌詞。此外，我也自覺有個缺點，這首曲子本該帶著抒情意味，但在我扯開嗓門後，倒像「教我如何不殺她」！

　　有一天，威德曼夫人病了，而演唱會在即，威德曼便叫我們到他家中去練。我一聽，興奮得不得了，這個機會太好了，一定要好好表現一下！

　　到了威德曼的家，果然他夫人病情很重，只好由威德曼陪著我練。他先看了看譜，對旋律相當欣賞，又叫我解釋歌詞的內容，也頻頻點頭，最後說：

　　「不錯！不錯！你們中國人很懂得含蓄，好！好！」

　　他先把全曲彈了一遍，那種情調和我平時的感受完全不同。音樂之所以為音樂，絕對不是幾個音符的排列組合而已，作曲者對音樂的認識，賦與了感覺的生命。詮釋者要先能接受這種生命，再透過音樂的技巧，才能充分表達出來。

　　聽威德曼彈琴是一種享受，我聽得呆了，完全忘了來這裏的目的。

　　他彈完了，望著我一笑，說：

　　「看你的了！」

　　他輕輕地彈了前奏的那一個小節，是那樣輕柔，彷彿在微風中期待著什麼。

　　完了，期待什麼呢？腦中一片空白，詞忘了！

　　人一急，就糊塗起來，我告訴自己，威德曼這種詮釋才是正確的，我千萬不要唱歌劇，不能學卡羅素！

　　可是，我應該怎樣唱呢？第一句是什麼呢？

　　威德曼又從頭起音，我更急了，看樣子我多半進不了牧歌合唱團了！如果在一個重要的演唱會上，台上的我目瞪口呆，那會是什麼情景？

　　「中國人，唱呀？」

　　我們在上課時，因為要接受指導，習慣上都是站在鋼琴側邊，面對老師。不幸這個曲譜只有一本，放在鋼琴架上，我什麼都看不到。可是我怎能承認時到今日，連詞都不記得？唱歌的記不得詞，就表示練習不夠，練習不夠，又怎能表演？

　　「教授，我在想，我平日的唱法可能不對！」人一急，就胡編理由。

　　「怎麼？到今天你才發現？」

　　「因為剛才聽了你的彈奏，我才發現！」

　　「那不行，來不及改了，你就照平時練習的方法唱吧！」

　　我乘機偷看曲譜，把「天上飄著些微雲」背了下來。

　　威德曼的琴音又響起了，「天上」！千萬不要忘了！我一個勁在想「天上」，又想把音量壓低一些，前奏一結束，我緊張得深吸了一口氣：

　　「天上…」

　　如同「黃河之水天上來」，我自己一聽就知道不妙，越想低，聲音唱得越重。而且，天上以後呢？雲完了以後呢？管它呢！我不是聲樂家的料子！我也不喜歡上台，我為什麼選修聲樂呢？要想唱歌，自己一個人躲在廁所裏大聲唱就是！

　　「夠了！夠了！別唱了！」我正在引吭高歌，心中胡思亂想，卻見威德曼痛苦地用手掩著耳朵，叫得比我的聲音還要大！

　　我連忙停了下來，威德曼氣急敗壞，無力地靠在鋼琴上，說：

　　「你不是說中國沒有歌劇嗎？」

　　這次的演唱會被取消了，理由是威德曼夫人的身體不適。但是我心裏有數，分明是威德曼怕我把音樂廳的吊燈給唱破了！

　　日子一久，我發現連音樂界也是一個是非圈，那種爭名奪利的現象，比我在台中農學院所見所聞差不到哪裡去。學生合唱團原來沒有人願意負責，由於瑞納多的人緣好，領導有方，自願參加的人越來越多，水準也不斷提高。我們經常應各界邀請出去演唱，在一致的好評之下，就有人開始設法爭奪瑞納多的位置。

　　那是在我讀研究院時，沙市正好有個盛大且隆重的彌撒，要演唱布拉姆斯的「鎮魂曲」。參加的約有兩百多人，幾乎動員了全市的各個半職業的、業餘的合唱團。

　　照理這次演唱應由牧歌合唱團擔綱，但是威德曼一向偏愛技巧性的小品，尤其是文藝復興期的牧歌以及巴洛可時期的一些民謠。他能以輕柔有緻的技巧，完美地表現出各種和聲的神髓，其趣味與布拉姆斯的風格截然不同。因此，他不打算以牧歌合唱團主唱，遂叫瑞納多以學生合唱團為班底，等我們練好了以後，再帶領各合唱團全面排演。

　　瑞納多知道責任重大，他也沒有把握能夠練好，但是決定努力去做。他詳細地研究過全譜後，便把我和另外兩個同學叫去，先講解曲子的結構以及應該注意的重點，再教我們事先唱熟，負起「帶唱」的責任。

　　鎮魂曲以莫札特的最著名，但卻以布拉姆斯的最優美。只因布拉姆斯犯了一項合唱上的大忌，就是常在無伴奏的情況下，在休止符的後面，突然用最強的合聲，作大幅度的轉調。因為轉調時音階已很難掌握，又無伴奏，在休止之後，唱者原來的音感立即消失。這時要能準確地唱出轉調音符已是極難，還要用特強、整齊劃一的合聲，更是難上加難。

　　瑞納多特別教我們一種方法，就是在前一小節先將轉調默記下來，休止時在喉間微微哼著。時間一到，就放膽高唱，別人自然會跟上來。果然，儘管進度很慢，一個多月下來，我們已經唱得有板有眼。

　　這時謠傳有人要取代瑞納多的指揮位置，我們打聽之下，竟是與我同班的佐治。他的父親是本市的名人，有錢有勢，他原來讀醫學院，因為喜好音樂，特別轉學專攻指揮。他與我同在威德曼的「音感」課學習，據我所知，他根本沒有音感。不論是固定調或是變調，他始終聽不出主和弦與屬和弦，更別談什麼大調、小調了。

　　如果是別人，我還不敢說，但傳說是他，我壓根兒不相信。不幸的是，校方發佈了公告，這次演出，由佐治取代瑞納多的指揮位置。

　　同學們一見佈告，莫不氣憤難平。我仗著是外國學生，兼以對威德曼很有信心，不顧一切，闖進了他的辦公室，劈口就問：

　　「佐治憑什麼取代瑞納多？」

　　威德曼看我氣沖牛斗的模樣，沒有立刻答話。他身體往後一仰，靠在高背的座椅中，好整以暇地翹起二郎腿，不慌不忙地說：

　　「為什麼他不能？」

　　「他學指揮才多久？這樣難的大曲子，他能勝任嗎？」

　　「你進學校才多久？一年多吧？我不認為時間有多重要。」

　　他說得不錯，是我自己弄錯了主題，我立刻改口說：

　　「可是作個合唱團的指揮，音感總應該很強吧？我不相信他自己能唱這首曲子。」

　　「又不是要他唱。」

　　威德曼有這種看法令我失望之極，我禁不住大聲叫了起來：

　　「他得指導我們呀！唱得不好沒有關係，音符總要唱準吧？我們唱走了音他總該聽得出來才行，不然的話，他指導些什麼？」

　　「別急，別急，我以為中國人很有耐性，有話慢慢講。」他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又說道：「我聽說你們已經會唱了，還怕什麼？」

　　「教授，我們會唱是因為瑞納多指揮得好，同樣的道理，牧歌合唱團也是因為教授您在指揮，不相信讓佐治取代您看看。」我也回敬了他一招。

　　他聳聳肩說：

　　「只要佐治願意，我可以讓位給他。」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們的責任是提供高水準的音樂讓人們欣賞，佐治如果有能力，我絕不反對，為什麼只因為他要，就可以為所欲為？」

　　「為什麼不？他有個好爸爸呀！」

　　「有個好爸爸就可以成為好指揮？」

　　「沒有必要，他爸爸只要他當著全市的達官貴人，在大教堂指揮合唱，出出風頭。」他微笑著對我擠擠眼睛，又說：「你是中國人，理應瞭解其中奧妙才是。」

　　原來如此，我早該知道，只是我不相信威德曼也如此勢利，最後我再問：

　　「那您贊成他做我們的指揮嗎？」

　　「中國人，你以為我做院長有多大的權力？你想學音樂，要知道音樂家就是寄生蟲。看看歷史上，有哪個偉大的音樂家不是仰人鼻息？以前是王公貴族，現在是商人政客。你要追求真善美，他們要用你來裝飾他們的地位和成就。如果不是你們這次表現得好，誰會來搶這個指揮做？你想知道，我不妨告訴你，除了佐治，還有不少人在打主意。可是在校董會上，佐治的爸爸出錢最多，沒有錢，怎麼辦這樣大的演唱會？」

　　我頹喪萬分，從小到現在，從中國到巴西，處處都是金錢在作祟。連音樂這麼純潔的最後一片天地，也逃不開金錢的污染，人世中還有什麼乾淨的地方呢？

　　現實的力量大於一切，我能不屈服嗎？可是，我又能甘心嗎？至少還有一種選擇，我可以放棄學音樂，可以不參加合唱團。

　　不僅是我，很多同學都忿忿不平，紛紛退出了合唱團。原來五十多人的合唱團，突然間只剩下不到二十位。我們三個帶唱的都退出了，佐治的指揮棒依然揮舞著，但是沒有人敢先開口，人人都在等待他人！剎時，冷冷清清的，合唱團的人還在，只是聲音寂靜了。

　　一個多星期以後，練唱成為祭禮，就像「鎮魂曲」的原意一般。終於佐治自動地辭去了指揮的職位，音樂究竟是音樂，光憑財勢，就算是手執一根純金鑄製的指揮棒，也不能把人的聲音化為優美的音符。

　　自從這次的事件後，我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適合做個音樂家？就年紀來說，我已經三十歲了，還只學到一點皮毛。我曾從頭到尾分析過貝多芬的第七交響樂，其技巧的圓熟，結構的精密，令我難望其項背，充其量未來只能在音樂界混碗飯吃。然而自己性格太倔強，不肯向現實低頭，如果沒有過人的本事，有誰會將就我？賜我嗟來之食？

　　可是，我又能做什麼呢？所追求的人生真理又在哪裡？不論如何，音樂還可以給我一絲安慰。既然這個世界已經被金錢和權勢統治，到最後忍氣吞聲，我還可以把頭埋在音樂裡，不理會這世上的一切噪音。

　　我有很多新的構想，我一直認為中國音樂之所以落後，是因為語音已經佔用了旋律的緣故。聲音的排列原本有限，不過靠著喉管、口腔、齒牙與唇舌的些微變化而已。國語約有三百多種音，而全世界各種語系加起來也不超過五六百種。為了辨識，很多民族採用了複音，利用多重聲音的組合使種類增多，也就是所謂的拼音法。

　　中國因為象形文字發展得很成功，不能輕易放棄。因此在語彙增加、語音已經不敷辨識所需的變化時，便把音調加了進去，成為四聲。有了四聲後，單字的辨識率便增加了四倍，變成了一千三百多種音。後來隨著文化的發展，詞彙大量應用，竟走出了一條康莊大道。在人類語言系統中獨樹一格，屹立於世界。

　　這種犧牲音調而充實語言的作法，當然有得有失。所得者，原音不變，文字得以由初民開始，歷經各種變遷，道統依然。文化的發展是漸進的，人智也在不斷的開展中，但若時代有了斷層，則無從溯源探古。而且，脫離了道統，文化祇是雜碎，國家民族失去了親和力。

　　此外，中國文字之精簡，文義之豐富，蘊涵之廣泛，也是舉世無匹。更難得的是「書同文」的制度能把歷史甚久、民族複雜的整個社會體系，成功地溶為一體。不論各地方、民族的語音如何，同文同源的結果，使得整個國家得以團結認同。

　　但犧牲了音調，音樂就難以發展，西方音樂源自於早期的吟遊詩人。流浪四方的藝人，以歌唱謀生，他們傳頌各種民間傳說，或者是戰爭、災難等故事。後來這種遊唱分兩支發展，一是「牧歌」，一是由多人組成、且演變成以表演為主的「悲劇」。

　　僅僅是清唱，音調難以掌握，不適合於一般人，故有了四弦琴之類簡單樂器的發明。樂器本來是為了伴唱，但是各種樂器廣闊的音域與多變的音色，又啟發了人們的創造力。使得更多更豐富的樂器應運而生，其中最重要的是「鍵琴」，可以同時發出多種音調。

　　後來，德國人巴哈把這種鍵琴加以規範，將音階依人感知的特性，分為十二個等比的共振頻率「半音」，根據半音的不同組合成調，成為「十二平均律」。有了理論基礎，調性、對位、和聲、曲式等才逐步發展出來，音樂也有了完整的生命力。後人推崇他的貢獻，稱之為「音樂之父」。

　　（再版註：根據考證，６００年前明朝「布衣王子」朱載堉發明「十二平均律」，十六世紀傳入歐洲，巴哈據以創「十二平均律鋼琴曲」。）

　　中國早期也有詩歌，但由於語音中已經有了音調，不需要刻意的「唱」，僅將音調的特性誇張一些，就有了抑揚頓挫的變化效果。這種「吟」法人人都會，也就沒有發明樂器的需要，了不起一根棍子，一塊石頭，用以強調節奏即可。

　　正因為不需要樂器，失去了「鍵琴」的發展背景，就沒有「和聲」的環境，無法產生半音階的觀念。中國音樂因此變得極為單調，不得不走上文人的寫意音樂（有了毛筆和紙張後，書法盛行，由書而畫，故國畫也不重寫實而重意境）。最後，「知音」者越來越少，永遠停留在初民音樂的「五音階」階段中。

　　中國音樂與詩歌的結合，大約始於商朝，太早脫離了敘事的色彩，便漸漸成為精緻文化。於是，主政者以之作為行為準則教誨的工具，故有周公「制禮作樂」之舉。既為社會的教化工具，人性受到陶冶，刻意地忽略了音樂的技巧發展。

　　近代文化的斷層就發生在這裡，二十世紀後，我們處處模倣外國，傳統的詩詞歌賦已為今人所揚棄，新的理念又未建立。我們引進西洋的歌曲，嵌進了中文的音調，唱起來是一字一音，字音與曲音相混。像這樣唱歌，除非是預先知道歌詞內容，否則聽者真不知所唱！

　　一個落後的國家，百廢待舉，有誰會關心音樂呢？國家民族的興衰在人，人的力量則來自自我，自我的成長係基於文化陶冶及對傳統的信念。人最初不過是團血肉之軀，由此才能從生理的依賴中斷臍而出，從而自我認知、充實，形成力量。

　　俗話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絕非空話！木是工具，運用工具要靠技術，而學習任何技術，十年的時間絕對足夠。但人卻不然，所謂的百年是指超過一代以上的時間。所有歷史上的強國，莫不具有強大的文化背景；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國家能夠雄峙百年，而無文化基礎！

　　當年在日記中，我曾寫了很多音樂理論，不幸現在手頭沒有資料，只能就記憶所及加以記載。茲以國語為例，四聲可以視為主和音的三個音：「MI─DO─MI SOL（低八度）─DO MI─SOL（低八度）」。第一聲平平地延長，第二聲平向上升（兩者皆稱平聲），第三聲則由低八度的屬和音上升，第四聲需要由高向下滑（是稱仄聲），且速度要快，以便把音感破除掉，故有人稱之為破音。

　　國語說得標準時，應該是大調的主和音，音感很大方、宏偉。據說當年在決定「國語」時，敝家鄉話──湖北音，因為「辛亥革命」的因素，也曾列入考慮。但是湖北音屬於小調，婉轉有餘而氣魄不足，故未獲垂青。

　　我曾對好幾種中國方言作了系統的研究，像四川話沒有尾音，語調乾脆而生硬。山東話每個音都有尾音變化，又不夠嚴謹。而廣東話將「四聲」變為「八聲」，過於複雜。當然除了音調之外，還有音色的因素，也就是發音的口形與部位，但這卻與音樂無關。在所有的方言中，北京話的優點，正是其音樂屬性的特徵。

　　假如要唱中文歌，必須先掌握文字四聲中的音頻變化，使音樂的曲調成為載具，讓文字的音調浮在其上。這樣既不妨害音樂的進行，又能兼顧中國文字的特性，一聽就懂。為了便利後學，大可訂些規則，如同對位法一般，有心者不妨一試。

　　威德曼教的是「新音樂」，上課時根本沒有教材。他只是提供一些作品，在其指導下，大家相互探討。

　　比如說荀伯格的作品，在威德曼的解說中，有四種創作的法則。這四種法則聽起來似乎煞有介事，我一聽，就對威德曼表示，這些法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避免音樂的調性，這怎麼能稱做法則呢？

　　威德曼不同意我的說法，他認為不管用什麼方法，只要能使首調音樂變成無調音樂，就可以稱為法則。他甚至問我有沒有其他方法，能得到同樣的結果？

　　當場我的確被他考住了，但是我不甘示弱。下課後我寫了一個簡單的公式（時日久遠，現在已記不完全了），是將主和音的排列組合變化全部展開。只要十二個半音中，能夠產生大、小和弦音階者，不令其出現在同一小節中，至於三和音更不可出現在同一樂念中，這樣就可以得到同樣的無調性音樂。

　　威德曼看了大吃一驚，從此對我刮目相看。

　　還有一次上「聽聲、辨音」課，目的在訓練我們分辨各種音調及調性。訓練時，聽者一聽到鋼琴聲，就要說出該音的名稱。每次他一按鍵，我都能快速而正確地指出，到後來他只好禁止我再開口，好讓別人練習。

　　下課時，他問我是不是有「絕對音感」，我說沒有，同時告訴他有關中國語音的調性特色。他聽了，建議我改學指揮，我表示沒有興趣，他好心說：

　　「我是為你好，作曲是沒有前途的，總有一天你會知道。」

　　我知道他的好意，可是，我如何解釋自己的心態呢？不得已，我只好說：

　　「我只是希望多瞭解一點音樂而已。」

　　「唉！中國人真難讓人瞭解。」

　　我曾寫了一首曲子，是以「標題音樂」的方式，描述有幾隻蟬正在引吭高歌時，飛來了一隻鳥，逐一把蟬吃了。最後被吃的是一隻「大蟬」，與鳥掙扎了片刻，雖然不幸性命難保，卻卡在鳥的喉嚨裡，鳥也因此不能歡唱了。

　　威德曼叫我拿去給管弦樂團試練，由於主角是隻「大蟬」，我選了「巴松」管來演奏。不幸吹巴松管的是位業餘的老樂師，對一口氣要吹八個音節無法勝任。不得已我只好改成四個音節，蟬聲於是變得斷斷續續的，氣勢全無。

　　更令我難以為繼的是，這位老樂師不能掌握節奏。我要求的是很平滑地由慢而快，先是一拍、兩拍，在四拍後，則用五連音、六連音一直到十連音。每換一小節，則升高半個音階。練了幾天，老樂師不知所吹，連聲咒罵不止。我也頭大如斗，只聽到一片鬼哭神嚎，最後不得不宣佈放棄。

　　我還設計過一種曲式，利用中國「織錦緞」的結構，以一部分樂器相互交錯，形成很規律的背景。宛如錦緞的襯底花色一般，於上層再用主奏樂器「繡」出「樂念主題」。這種方式倒是很適合中國五音階的調性，也能充分表現中國音樂的特殊風格。威德曼很欣賞，可是基於種種機緣，我中途變節，計劃又胎死腹中。

　　另外我還寫了一首混聲合唱曲，中國民謠式的「塞外組曲」。可惜巴西人學中文發音有問題，唱來始終像田中群蛙競鳴，後來只好不了了之。

　　在教他們中文時，讓我對中文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從而開啟了後來致力「中文自然語言」的契機。其中細節將在第三集〈炎夏〉中討論，在此從略。

　　學期中，作曲班的同學有一個新曲發表會，由於我所作的曲子都不可行，所以沒有報名參加。那一次的演出令我目瞪口呆，萬萬想像不到那就是我所積極努力的方向與遠景。從此，心裡又蒙上了一層陰影，對未來的前途完全失去了指望。

　　參加那次發表會的，一共有七位同學，都是本院的菁英。在學習了幾年的作曲以後，各自拿出了他們嘔心瀝血的作品。當著沙市近千名衣冠楚楚的名仕淑女，在威德曼先生的指揮下，由本校的管弦樂團盛大隆重的演出。

　　第一個節目，曲名叫「風」，威德曼先生出場後，全場均報以熱烈的掌聲。只見他把指揮棒一舉，樂隊各自作好準備動作，然後就僵在那裡，足足有三分鐘之久。除了聽眾席中偶而傳來輕微的咳嗽聲外，一切都靜悄悄的。然後威德曼把指揮棒放下，返身向聽眾席深深的一鞠躬。全場無不愕然，原來「風」聲已經止息。

　　第二個節目的曲名是「女高音」，原意是由橫笛起一個音，而且是自由音，也就是不硬性規定什麼音，越隨興越好。然後一位女高音由後台出場，接著下去自由發揮。這首曲子的作者曾與我討論過，他的構想是要製造一種飄逸的效果。

　　在現場表演時，吹橫笛的是位女仕，好心的想吹一個比較適合的音調。不幸因為太自由了，一時拿不定主意，吹走了音。鬧得表演的女高音跟不上去，場面尷尬，只好草草了事。

　　第三個不知何名，也不知道台上是在演奏，還是樂師們在調音。一陣混亂，定音鼓聲越敲越響，突然間，又演奏完畢。

　　第四個，第五個…簡直沒有一首能稱為「音樂」。只可憐了那些樂師們，他們多半是我們的老師，平素頗有幾分威嚴，此刻都變成了舞台上的小丑。依據演奏曲子的指定，一下搬搬椅子，一下很勉強的哈哈狂笑，再不然就拿心愛的樂器當作玩具耍弄。總之，出盡了各種醜態，人人想笑，但大家都咬緊了牙關，裝出很能欣賞的神情。連威德曼這位偉大的導師，也多次的摸摸鼻子，揩揩臉，一副忍俊不住的模樣。

　　演奏全部結束了，照例全場一致熱烈的掌聲。每個天才般的新秀作曲家，在威德曼的介紹下一一出場，接受聽眾的歡呼。彷彿大家都是知音，要表示一己內心的愧疚，以補償以往那些曾被埋沒的大師們。

　　如果說這是一場馬戲團的娛樂節目，我覺得倒很有欣賞價值。再不然，用來嘲弄那些自以為很懂音樂的淑女紳士，也不失為絕妙的場合。但是，人人都那樣認真，作曲家紛紛高論他們的意境，聽眾也若有所悟，連威德曼也掛著神聖的面具。他們一致認定這就是「新音樂」，我則完全迷失了。

　　事後，我找到威德曼教授，請他指點迷津。我們在學校的福利社裡，喝著苦澀香濃的咖啡，拋開了師生的立場，作了一次令我頓開茅塞的討論。

　　他首先說：

　　「新音樂不一定是好音樂，但是一定要有創意。歷史証明了當代人所不能接受的，未來很可能成為主流。巴哈、貝多芬、狄布西、史特拉文斯基、荀伯格等，沒有一個例外。正因為他們有些新的觀念，而這些新觀念在當時還沒有習慣，沒人能夠領受。因此，身為一個作曲家，不能不走在時代的前端，為創造而創造。」

　　「我同意，可是音樂總有音樂的範疇，為了創造而創造，離開了音樂的領域，又怎麼能稱為音樂呢？」

　　「你能為『音樂』下個定義嗎？當年巴哈創立平均律時，人們說那不是音樂。貝多芬首先使用屬和弦的第七度不協和音，也被人斥為離經叛道。狄布西開啟了印象派，採用東方的五音律，人們覺得他很怪異。另外史特拉文斯基打破了節奏的觀念，荀伯格揚棄了主調，採用十二半音階…這些在當時都曾被人們批評過，認為那不是音樂，現在呢？你怎麼能說你不能接受的就不是音樂？」

　　「至少，那還是聲音的變化，還有一個符合人性需求的理論基礎。」

　　「新音樂當然有它的理論，每一個新觀念都是既有領域的突破，在這麼長遠的音樂史中，所有可能的組合都被以往的大師發揮到極致。曾經有人用電腦計算過，最後一個和弦被狄布西用掉了。此外，節奏、調性也不可能再有新的變化，音樂還剩下什麼呢？只有音色、音量罷了。但那只是技術，由各種不同的樂器，發出不同的樂音，產生不同的效果而已。要突破，就要嘗試不同的方向。」

　　「為什麼一定要為突破而突破呢？多出幾個貝多芬一樣的大師，不是更能令我們享受音樂的神韻嗎？只為了求新的變化，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知道你的想法，可能你是中國人，不瞭解我們西方人的思想及背景。我們的社會只崇拜第一，沒有與別人不同的特色，再好也得不到應有的地位。例如布拉姆斯，他的作曲技巧以及才華天分，沒有一點比貝多芬遜色。可是，由於他的風格與貝多芬雷同，那就等於說，他沒有任何突破，所以得不到應有的評價。」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提供了我們美妙的音樂，我們一樣地欣賞、感動，這不是一個作曲家的最高目的嗎？」

　　「所以我說你可能不懂，我看過一些介紹中國文化的書，你們把個人的名利放在其次，為藝術而藝術，為音樂而音樂。甚至一些思想家還把他們自己的作品，冠上前人的名字。這種忽視自我的現象，對我們來說才是不可思議的。」

　　「可是，為了自我的成就，也不是標新立異就可以達到的呀！」文化上的殊異，的確是很難溝通。

　　「那你更不能懂了，就以繪畫來說吧，達達派米勒的畫，到今天為止又有幾個人真正的欣賞？在畫布上畫個圈，有誰不會？只因為他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所以有了不朽的地位，正因為我們鼓勵求新求變，所以才有變化，才有進步。」

　　「進步的結果呢？藝術品成了懸掛的裝飾，音樂成了冒充知音者的點綴。人們只為了表示自己有欣賞的水準，不惜互相的欺騙、抬哄，以至於讓真正喜愛的人感到失望，而遠離了這些虛偽不誠實的市場。很顯然的，任何古典音樂會的聽眾，都比不上熱門音樂會的多，那不正是我們從事音樂者的恥辱嗎？」

　　「不能這樣說，真正有價值的藝術品，不是人人能接受的。」

　　「為什麼呢？我聽過很多由古典音樂所改編的通俗曲子，一樣能被大眾接受。」

　　「那是因為我們聽多了，就習慣了，習慣了就會喜愛。如果荀伯格的曲子，大家都聽習慣了，一定也會喜歡的。」

　　「這點我不同意，人們能夠習慣的，一定是能符合人類生理特質的。比如說，和弦用盡了，還可以在曲式上變化，也可以在配樂上創新。然而，那些噪音或是胡鬧一番的表演，只有讓人刺耳作嘔，不但不能習慣，反而還會敬而遠之。」

　　「你錯了，曲式和配樂不能算是新的概念，要求新就不應該有限制。全世界的音樂演奏會上，都有些所謂的新音樂，而且分量一天一天的在增加。當年那些大師的作品，也是經歷了一樣的過程，到今天才被肯定的。」

　　「據我所知，在以往，樂團只是貴族專用的，一般社會大眾終年難得聽到幾次音樂演奏。所以，再好的音樂也要很久才能漸漸傳播開。現在呢？音樂會隨時都有，再不然，人人可以買一張唱片、一捲錄音帶，一天聽上千百次，能不能聽習慣，並不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証明。我們所知的新音樂，至少也有近半個世紀了，可是任何音樂節目單上，印象派以前的曲子，還是佔了四分之三以上。如果這樣還不能習慣，究竟要多久才能習慣？不僅如此，我們在市面上能看到的古典音樂唱片中，所謂的新音樂還不到百分之一。如果不是大眾的唾棄，無法習慣，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呢？」

　　總算我提出的這個論據，讓他停下來想了一會，然後反問我說：

　　「那你是反對追求新的音樂囉？」

　　「教授，我沒有這個意思，也不會這樣想，求新求變是人性的特質。但是，音樂是給人的耳朵聽的，要配合人生理、心理的特徵，才是求新求變的正確方向。」

　　「我承認你有些觀念超乎我的想像之外，可是我不認為世界上有所謂的正確方向。當今的哲學都趨向於空談，宗教也被視為迷信，甚至理論物理學家也走到了人類思考範疇的盡頭。你怎麼能肯定地說，什麼是正確的？」

　　他觸到了我所追尋的問題核心，我當然還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但是我會去追求，絕不輕易接受良知所不能接受的定論。或許他有些精闢的見解，至少他是我所見到的人中，唯一能真正提出理論，能對我有所啟示的。因此我又問:

　　「那麼，您認為創作的標準是什麼呢？如果您自己都不同意有正確的方向的話。」

　　「我認為只有憑著個人追求創新的良知，以及追求作品的完整性，才是一個藝術家所應稟持的標準。」

　　藝術是一種純主觀的創作，個人的色彩豐富其藝術價值，創新則開拓了其領域。由於客觀環境對主觀個體的影響，任何一個時代的個人，他的經驗和認知，必然會與新事物、新觀念相融合。如果藝術家真能本著良知，去追求藝術創作，倒不失為一個正確的原則。但他人又能憑藉什麼去判斷，以証明一件藝術品，是出自藝術家的良知呢？至於作品的完整性那更抽象了，可是這是技術的層面。在求新的原則下，不能有任何成規加以限制，只有靠作者自我的努力以及大眾和時間的選擇。

　　我再沒有理由反駁他的看法，只是感到由衷的失望，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學習，以符合這種標準。如果顧慮到自己的良知，那做不做音樂家又有何分別？如果為的是名或利，更不必考慮做音樂家了。事實上，有不少人從事通俗音樂或流行歌曲的創作，他們名利兼收且自得其樂。如果以上述的原則去衡量，難道我能肯定的說他們不符合標準嗎？

　　今天的藝術家，深陷於方向和原則的矛盾之中。在西方自我成就的價值觀下，既受到名與利的誘惑，又在古典大師的精神中，渲染了濃厚的完美理想主義。藝術家們在兩個極端之間，激盪徘徊，無所適從。於是各式各樣的理論大批出籠，各行其是。

　　藝術需要創新，且在創新的過程中失敗的機率極高。我就是個最勇於創新的人，學音樂原來的目的，就是想要學些創造的方法。但我總認為創新不等於純粹的排列組合，如果說只要沒有人做過，就算是創新，這必然會產生極其嚴重的後果。

　　因為，若人人求新，世界上藝術家不知道有多少，我們憑什麼認定是否有人曾如此這般地創新過？如果不知道，藝術終將歸於虛無。如果確實是創新，但只是為了求新，這種藝術品的意義又在哪裡？最後一點，藝術原是用來美化人性，充實人生的精神糧食，求新作為知識追求的標準或許可以。然而人性從來沒有更新過，短短數十年的人生，能夠瞭解認知身旁繁複的事物已屬難能可貴了，又怎能接受永無止境的新藝術？

　　其結果，正是這個時代所顯現的，藝術家已成為點綴品。如果沒有商業行銷的手法，得不到企業界、政界或媒體的推銷，藝術家就無法生存。當藝術品成了商品時，藝術的真諦已然宣告死亡。

　　現代藝術家的這種地位，比處於封建時期者還要可悲。至少那些附庸風雅的王公貴族，對藝術家還持著一份尊敬的態度。而新時代呢？利用了人性的貪婪，藝術品的價值不斷被哄抬，其目的只是想使倉庫中的收藏品更值錢罷了。

四、雨水

新綠、濃艷、掙扎、遺憾

　　兩年音樂學院的生活中，我在感情上曾綻開過絢爛的花朵，但也正如同所有優美的樂音般，曲終人散。只有在靜靜的深夜裡，當回憶之門呀然而開，我才發覺，心底還殘留著嬝嬝的餘音、淡淡幽馨。

　　最初，令我迷戀的是卡洛，就是我在音樂會上相中的那位參賽者。她是位混血兒，貌相秀雅嫻靜，髮垂及肩，身材修長。每當她坐到鋼琴前，纖細的指端流瀉出連串的、清脆的音符時，我可憐的心弦也就振顫不已，化成一縷輕煙，攀向那飄渺的雪峰。

　　那一剎，我分不出究竟是音樂牽繫著我，還是我擁抱著她。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軀體是飛翔在雲天、或是徜徉在溫柔之鄉。有的只是無盡的歡悅、無窮的欣慰，整個靈魂都浸淫在難以名狀的幻思中。她最愛彈蕭邦、李斯特、舒曼等的小品曲，只要她的琴聲一響起，不論我在何地做何事，我都會坐下來，閉上眼睛，循著她的音符，飛到了她的身旁。

　　同學們知道後，告訴我她已經訂婚了，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從來沒有想到要佔有她。甚至在這種幽怨的音樂中，微微的傷感，些許的無奈，更能增加那種飄逸的美感。我早已習慣藏匿在遠離現實的虛幻裡，那裡沒有人蹤，不會被人性殘酷的踐踏。

　　有一天，我正躺在樓下的草地上，被她的琴音所激動，流下了兩行清淚。突然，一聲熟悉的呼喚打斷了我：

　　「朱！又在害單相思了？」

　　我睜眼一看，是艾洛伊莎，她可以說是我平生所認識的女孩中最美麗的一個。她也主修鋼琴，而且是合唱團的女中音，也訂了婚。他的未婚夫馬里奧每天來學校接她，我們常在一起聊天，她總是笑我傻，沒有勇氣把卡洛搶過來。

　　她沒等我答話，把懷中抱著的樂譜往草地上一放，乾脆也坐了下來。

　　「在等馬里奧？」我坐起來，揩乾了眼睛。

　　「啊，不，他今天有個舞會，不來了。」

　　「舞會？那妳怎麼不去？」看她一副悠哉游哉的樣子，好像毫不相干似的。

　　「為什麼我一定要去？」

　　「妳不怕他跟別人在一起？」

　　「在舞會上我們都是各跳各的，去不去有什麼分別？」

　　「至少妳在場呀！我是男人，我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

　　「我放他自由，才能換取我的自由。」

　　「要自由，那為什麼又要訂婚呢？」

　　「這是我們的風俗，如果女孩子到了十六歲還不訂婚的話，會被別人取笑的。」

　　「訂了婚，是不是一定會結婚呢？」

　　她笑了，她的眉毛又濃又彎又長，眼睛笑起來成了細縫，既俏皮又迷人。

　　她說：「訂婚是訂婚，結婚是結婚，我才不會嫁給馬里奧那呆子！」

　　我不便再問，老實說，我不敢追她。她太活潑、太明艷，就像娜塔夏一樣，隨時可能會投入另一個人的懷抱。

　　「我有一個心願，你能不能滿足我？」她睜著明亮的大眼睛逼問我。我心中猛然一跳，不知道她會要求什麼？她察覺了我的猶豫，又笑了起來：「放心，人人知道你心裡只有一個卡洛。只因剛才看你掉眼淚的蠢相，我想仔細看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有什麼好看？」我真猜不透這個淘氣的女孩，到底打什麼鬼主意。

　　「我選修心理學，教授說每個人種都有不同的審美觀，你們東方人的眼睛很小，能不能讓我研究一下？」

　　這倒新鮮，在大庭廣眾之前，讓一位美麗的少女面對面的來研究我的眼睛，這成何體統？我遲疑地問:「妳打算怎樣研究法？」

　　「你只要取下眼鏡，望著我，讓我好好看個清楚。」

　　我依言取下眼鏡，她逼近眼前，果真把我當作實驗室的小動物一般，仔細審視。她那澄澈的眼珠，在長而密的睫毛下，不斷骨碌碌地轉動。瞳孔中央有一個漆黑的深洞，隱藏著好奇無比的靈魂，似乎在探索宇宙中無上的奧秘。尤其是此刻我們四目相接，鼻息匯通，她那股氣勢幾乎像是要把我吞噬下去。

　　「奇怪！你沒有睫毛？」她非常認真：「你會不會覺得我們的睫毛很醜？」

　　「我不是沒有睫毛，只是因為上眼皮太厚，喧賓奪主，把睫毛蓋住了。事實上，我認為我的眼睛很難看。」

　　「你的眼珠也只露出一半，會不會像人家說的，你只看得到一條細縫？」

　　這是巴西人常問我的荒唐問題，我也有絕答，但是不忍心開她的玩笑，只好反問：「妳認為怎樣呢？」

　　「我在研究心理呀，你得回答我的問題才行。」

　　「我看到妳，但是不是條細縫，我可決定不了。」

　　「那你憑良心說，你喜歡我的大眼睛嗎？覺得我美嗎？」

　　「憑良心說，妳的大眼睛非常美麗！」

　　「真的？」她開心地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我沒有必要騙妳。」

　　「那麼，這就証明我們的教授說錯了。」她滿意地坐直了身體，我也戴上了眼鏡。

　　「說錯什麼？」

　　「因為照他的理論，你們中國人的審美觀和我們不一樣，你應該喜歡小眼睛，而我應該喜歡大眼睛才是。可是你覺得我的大眼睛美，我卻覺得你的小眼睛才美。」

　　「妳想聽我的理論嗎？」她這種實証精神很令我感動，想不到她平常天真爛漫，居然也會認真地探索人心的奧秘。

　　「當然要，馬里奧主修心理，但是他總說我太年輕，從來不跟我討論這些問題。」

　　「你們教授只說到表面的現象…」

　　「什麼叫表面現象？」

　　「那是指未經分析、求証過的現象，每種現象都有藏在表面之下的根本原因。」

　　「對了，我就是想知道這些根本原因，所以選修心理學。」

　　「妳總知道什麼叫做經驗吧？」

　　「經驗就是人類對生活經歷的記憶。」她回答得很快，好像在應考一般。

　　「那麼，經驗與記憶有什麼分別？」

　　她睜大了眼睛想了又想，最後慚愧地說：

　　「我知道不一樣，但是說不出來。」

　　「記憶是大腦的基本功能，是將一些傳來的電流脈衝記錄在大腦皮質層中。而經驗除了記憶之外，還要對概念有所認識。也就是說，經驗與自己的感受有利及害的關係，而記憶則只是一些資料。」

　　她像個乖巧的小學生，一邊聽著，一邊點頭。

　　我繼續說：「已經熟悉的經驗，相當於有利的生存基礎，所以具有親和性，是美感的先決條件。但是，一成不變的環境，也會使人失去對刺激的辨識動機。因而生命體不斷追求各種變化，姑且稱做是新奇性或變化性吧，是導致美感的次元因素。

　　「比如說，萬綠叢中一點紅，是對比的變化美。青山碧水中白鷺翻飛，則又屬於動態的變化，至於朝霧晚霞更是不可捉摸的變化美。

　　「在一個封閉的環境中，人的經驗有一定的範疇，所以對美醜的觀念，也只限在一定的經驗中。然而在一個開放的環境裡，人的經驗拓廣了，美醜的極限也相對地開展。比如說，我覺得妳是我所認識的女孩中最美的一位。」

　　「你騙我！」她立刻打斷我的話。

　　「不是！我不是騙妳，我是說…」我明明是舉例，雖然有點借題發揮，她偏要拉回主題，這個女孩子實在難纏。

　　「你覺得卡洛最美！」她狡猾地笑著。

　　「也不是，這是兩回事，卡洛長得並不美。」

　　「那麼，因為得不到，所以你感到不可捉摸的美！」她得意地引述我前面說的。

　　「別瞎猜，我從來沒有想要得到她。」

　　「你又騙我了，你們男人都喜歡騙人！」她顯然更得意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看看她眼中的神色，分明是在挑逗我，把玩著爪中的獵物。我決定不理會，繼續說著。

　　「…如果明天我見到另一位美麗的女孩，然後再回頭來看妳，很可能妳的美麗便要褪色了。」我看到她臉上劃過了一絲傷感，我故意對她笑笑，緊接著又說：「當然，也可能覺得妳更美了，因為我的經驗又有了變化。」

　　她半響不語，沉思了一刻，幽幽地說：「那麼，美不是絕對的囉？」

　　「很不幸，妳說對了，感官作用在動態的事物中，人的經驗每天或多或少都有變化。再美或再醜的人，若天天看，日子一久，美感也會隨著改觀。所以，美只能暫時吸引他人，卻不能永遠依恃。對我們中國人說來，視覺的美有如鏡中的花，水中的月，都不是真實的。

　　「尤其是，美感與目的有絕對的關係，以『性感』為例，嬌嫩而有彈性的肌膚，對感官享受而言，叫做青春美。然而人能永保青春嗎？再說，人的智慧與年齡成正比，當人逐漸成長，纔會領略到理性的美。而在嬌嬌嫩嫩、吹彈得破的肌膚下，如果只是一灘膿血，恐怕不僅沒有美感，甚且讓人走避不及哩！」

　　我覺得自己很殘忍，怎能在一個這樣年輕、這樣嬌嬈，而且正在炫耀著美麗的小女孩前，說破這些真相呢？

　　然而在現實世界中，人們花費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從事外表的修飾。一旦美色消褪了，或者是看膩了，人們又開始另一個幻夢的追求。眼前她引以為傲的，正是那經不住無情時光考驗的嬌豔。如果我能在她美麗的外表下，啟發一點歷久彌新的觀念，讓她在人生的道途上，多獲得一些心理認識，也不枉朋友一場。

　　「我還是不懂，『美』究竟是什麼呢？如果是虛假的，為什麼人人都愛呢？」

　　天色漸漸的暗了，夕陽的餘暉拂拭在她輕巧、單薄的身上，晚風吹弄著她秀柔的髮梢，真像是一朵脆弱的小花。

　　「時間不早，該回去了，我們可以邊走邊談。」我感到了些微寒意，雖然不捨得離去，卻擔心她會受涼。

　　她拾起了樂譜，嬌小的身體依偎在我的身旁，仰頭望著我：

　　「你會不會嫌我很無知？問你這些傻問題？」

　　我忍不住伸過手，趁機搭在她的秀肩上，而她也順勢倒在我的胸前。溫溫暖暖、軟軟柔柔的，一股熱力浸透了薄衫，彼此融合成了一體。頓時，天人交泰，我心猿意馬，理智與感性爭執不休，各不相讓。還談什麼大道理呢？這不正是我日思夜想，做夢都難得一遇的情景嗎？

　　問題在於我太認真，馬里奧算得上是朋友，我怎能奪朋友之愛？再說，我正單戀著卡洛，雖然並沒有任何期望，但一件事還沒有告一段落，怎能又見異思遷？

　　艾洛伊莎雖然可愛，但卻不是我所能攀附的對象，她是株嬌艷的玫瑰，需要肥沃的土地及充足的陽光。而我則是漫天飛盪的旋風，流向未定，除非有了重大的改變，目前我不可能安定下來。未來呢？別忘了，我的目的是追求人生真理，不是追求異性！

　　至於她呢？誰又知道她心裡想的是什麼？一個小眼睛的中國人，好玩？新奇？今天如此，明天又是如何？看她平日對馬里奧，也是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很可能剛剛吵了架，拿我來消遣一時，這種事我怎能認真？

　　我知道，幾十年來的積累，心中所蘊育的感情已經到了崩潰的臨界點。這種火苗一旦被點燃，是難以熄滅的。兩個人當前的相處，在這一刻間，已美到極處！如果永遠保存在記憶裡，可以終生受用不盡；但若把美麗的肥皂泡戳破了，剩下的還有什麼？

　　可能我是個懦夫，但卻以這種懦弱為傲，我不能傷害他人，也不願自我作踐。在另一方面來說，我還沒有找值得不顧一切去爭取的目標，所以游移難定。月圓月缺，永遠掛在天上，任人瞻仰；花開花謝，縱然艷麗一時，枯萎凋零後就難以入目。有人只顧眼前，但我卻深信自己認識膚淺，眼中所見，不過都是虛情幻影。

　　說來容易，但要想把依偎在胸前、令我心潮起伏不已的可人兒推到一邊，卻是難上加難。不論如何，我不能傷害她，不能讓她覺得我有拒絕之意。事實上，我根本沒有拒絕她的能力，她的髮香有如千萬條柔絲，從我的鼻尖一直鑽進心底…

　　唉！艾洛伊莎啊，妳知不知道此刻在我的內心中，正爆發了一場生死大戰？而不論勝敗，慘遭蹂躪的都將是我！

　　長痛不如短痛，我還是集中注意力，把話題扯回去，談談美吧！心志一定，思路又清朗了，我接著剛才的話頭，狠下心來，喃喃地說著。

　　「妳問的並不傻，很多人自以為懂，其實一點都不懂。所有我們人類的知識，目前都只建立在一些模糊的概念上。如果我們不能將這些概念明確的分類、定義，人類將永遠是一知半解。只有能提出問題的人，才有可能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這並不是無知。所以我們的孔老夫子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你們中國人想得太多了，這些事何必認真呢！」她興味索然，懶洋洋地說。

　　記得小妹也說過類似的話，好像女孩子不大喜歡討論觀念。可是明明是她先問的呀！我在回答她的問題，怎能不認真呢？

　　對了！她起先只是找個話題，現在談得入港了，她需要的是進一步的行動，話題便不重要了。可是，我必須堅持下去，至少也要先觀察她的反應，看在她姣好的外型下，是不是有幾分智慧？

　　於是，我決定用長篇大論征服她！

　　「這是人生的大道理，從過去到現在，很多人終生孜孜不倦地探索、研究，留傳了不少記錄。我只是耳濡目染，略知一些皮毛而已。這些觀念不一定對，但我會堅定不移地追尋下去，直到找到為止。」

　　「我認為你說得很對，難怪我們有句俗話說：『要找聰明人，到中國去』。告訴我，為什麼中國人儘想著這些？」她不耐煩了，像小孩子一樣，用腳尖踢著地上的落葉。

　　「人從哪裡來的？到哪裡去？我們為什麼活著？怎樣才能生活得幸福？難道妳沒有想過？」我咄咄地逼問。

　　她安靜下來了，偏著頭，一動也不動。

　　半響，她輕聲說：「我當然想過，可是我始終想不通，你告訴我吧。」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正因為這是個大問題，所以人們千古以來不斷地探索、追尋。就以『美』為例，人人愛美，卻很少有人知道美的真正內涵。」

　　我們互相依偎著，緩緩移步在林蔭間的小道上，踏著沙沙作響的落葉，這不正是美嗎？我理應好好地享受，偏偏事與願違，耳中傳來的竟如同夢囈一般。

　　暖洋洋的軀殼脫離了現實，機械似的聲音轟轟不停：「『美』是一種感覺，有利生命體的生存，所以人之『好美』可以說是生命的力量。而生存的條件，經常受到外在環境變遷的影響，成為經驗的一部分。感覺來自不同的感官，因此，『美』又涉及感官的性質以及個人的客觀、主觀經驗。

　　「更廣泛地說，美分為感官感受與心靈感受兩種。心靈上的美感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至少我還做不到。像現在，我就深深地感覺到這種美。」我的心頭一陣熱潮，再也無法自制，低下頭去，她正好也抬起頭來。像觸了電一般，我們倆都不由自主地一震。

　　慌忙中，我立刻掉開頭，耳邊還是那股沒有生命的、平鋪直敘轟轟的聲音。

　　「感官對美的感受，是當感覺器官接受到外界的刺激後，如果符合了過去經驗交集的某些因素，我們就得到『美』的感受。這有三個先決條件：第一是必然性，也可以說是安全感，因為在經驗中，我們瞭解到各種事物都有其必然的特質。如果任何感覺與我們習慣的特質不一樣，這時心裡就會有一種不安的感受，更談不上美了。

　　「但是，事物的特質變化無窮，人能瞭解的極為有限。因此，所謂的必然性，完全以個人所能接觸到的範圍為準。且以我看到的女人為例，經驗中，女人有女人一定的特徵。假定我從生下來，所見到的女人都具有某種怪異的形象。那麼，那些怪相的特徵，就相當於我對女人之必然性的認知了。這時，我若見到一位正常的女性，反而會認為她不正常，當然更不可能覺得有美感…」

　　「就像你看到我一樣，是吧？」她在我手腕間抬起頭來，做了個鬼臉。我深恨自己的迂腐，在這種情況下，怎麼還可能扳著老臉，胡扯些什麼美學？可是，既然早就決定要走這條路，今天面臨艾洛伊莎的考驗，我也不能一交手就敗下陣來。

　　「這就是我們剛才討論的封閉型觀念。」我也做了個鬼臉，硬著心腸說：「第二點是折衷性，人的容貌身材絕對不可能雷同。極端的形狀常會偏離必然的經驗，只有折衷的形貌讓人感到親切。我相信妳一定看過時裝展覽或新裝發表會…」

　　「我不喜歡那些時裝，看來看去都覺得怪怪的，真不知道怎麼會有人喜歡？」

　　「時裝展覽的真正目的，並不是要妳去喜歡那些展示的時裝，當然也有人為了時髦，為了標新立異去購買，但那與美並不相干。」

　　「那又為什麼要展覽呢？」

　　「這正是折衷性的最好証明，時裝展覽的主要目的，是要改變人們對服裝的審美觀。商人故意設計一些很極端的服裝，妳可以不喜歡，但自然而然地，妳對服裝的審美尺度改變了，潮流形成了，時裝界就可以大量推出新裝。」

　　「好哇！你是說我受了騙？」她甩開了我的手臂，轉過身，站在我面前，噘著小嘴，俏皮地瞪著我。

　　我的手早就麻木了，只是不敢移動。現在被她這一甩，驟然間好像有幾萬隻螞蟻，爭先恐後地衝進手臂的微血管內，酸麻難忍。

　　她立刻察覺了，關懷地問：

　　「怎麼？手麻了？」

　　「不！是心麻了。」我故意耍俏皮，以轉移她的注意力。

　　她的表情變化萬千，瞬間，漫出柔情片片，她又是心疼，又是忙亂。對著我的手，像是一吹就要破的肥皂泡，一碰也不敢碰，在一旁急得痴痴傻傻的。

　　我所有的防線全都失效了，辛辛苦苦搭建的萬里長城，在她的一陣和風吹過後，居然連蹤影都無從尋覓。艾洛伊莎！艾洛伊莎！難道妳比真理還要可愛？

　　「誰不受騙？看到妳以後，不僅我的審美觀，連我的人生觀也受騙了。」

　　「啊？那你說，我的哪個部分太極端？」她一笑起來，彷彿整個宇宙都在開展，芳香與甜美無止無盡地延伸。

　　「妳一點也不極端，妳的身材對我而言，是絕對必然的。如果再高一點，我的手就不能搭在妳的肩上了。妳的鼻子比猩猩高，又比大象低一點；眼睛雖然大，卻不像我見過的銅鈴一樣；眉毛雖然濃，也不及掃帚那樣粗。」

　　「原來你在罵我，不過有一點不通，我沒有見過任何人的眼睛比你還小的呀！」

　　「所以妳並不是認為我的眼睛美，只是覺得新奇而已。」

　　「算你對，可是看多了以後呢？」

　　「那妳會習慣，但還是美不起來。至於第三點，則是聯想性，在人的經驗中，所有的感受經常是交互混雜的。比如說，妳曾經討厭過某人，他的特徵妳自己並沒有注意到，但卻和不愉快的經驗連繫在一起。一旦妳見到另外一個人，也有同樣的特徵，並且引發了妳潛意識中的不愉快，則不論他是大眾情人或是電影明星，妳還是不會覺得他很美。」

　　「照你這樣說，美不美只是習不習慣而已，還是沒說到為什麼人人都愛美。」

　　「習慣是人適應環境的必要因素，愛美則是基於聯想性，美能勾起人愉悅的感受。一般說來，人的感官是被動的，除了極少數人能控制自己外，往往依賴外在的刺激。當刺激傳來，人的感受隨之起伏、注意力集中，否則便會感到無聊、枯燥及乏味。至於外在的刺激，當然是能引起愉快反應的，才會得到人們喜愛。」

　　「對了！」她突然叫了起來：「我知道為什麼我會覺得你的小眼睛很美了！」

　　「是不是看過一些中國的繪畫？那些人物都是細瞇著眼的。」

　　「不！」她狡黠地望著我，說：「小時候我養過一隻可愛的小烏龜，牠的眼睛也是細細小小的。」

　　不僅我的人生觀變了，連對音樂的愛好也變了。卡洛的影子逐漸模糊，艾洛伊莎卻佔滿了我多變的心。她彈的不是蕭邦的樂曲，而是貝多芬的奏鳴曲；她熱情奔放，渾身都灌注了充沛的活力。每當我們在一起時，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題，吱吱喳喳，吵得四鄰難安！

　　馬里奧感覺到了她的變化，他不再遲到，不再讓我們有獨處的機會。而艾洛伊莎似乎沒放在心上，儘管是三人行，她永遠有一個緊接一個，問不完的疑惑。只可憐了馬里奧，苦著臉、開不了口，緊緊地跟在我們後面，始終默默地忍耐著。

　　我也很矛盾，艾洛伊莎對我的意義，不止是令我愛慕而已。自從那次長談以後，我的經驗感知起了很大的變化。她是有生以來第一個肯定我的價值、接受我的思想、驅使我不斷鞭策自己，把一些似有若無的觀念，整理組織成形的人。

　　此外，我是生平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談著戀愛──如果不算上我對馬里奧的內疚的話。她是理想的化身，是我多年夢境中不敢奢望的光明；她又是我的動力，能把我的光、熱激勵且燃燒起來。然而，在我充滿著失敗與不幸的經驗裡，一個悲觀的、揮之不去的念頭，不斷地騷擾著我。

　　這是真實的嗎？她真的喜歡我嗎？可不可能只是一時的好奇呢？我有這個福分得到她嗎？在得到以後呢？我能向世俗的社會妥協嗎？我又憑什麼供給她一個幸福的家庭？我能把自己可憐的祖國忘掉嗎？我又能從此放棄自己的堅持嗎？

　　所有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但我也無法否定她那溫暖的小腦袋，蠕動在我的臂窩中，那種又新奇、又甜蜜、又激情的感受。偏生我還能像個老夫子似的，按捺著亙古以來推動宇宙進化的那股力量，口中說個不停。

　　顯然她並不以為意，甚至對我更加熱情，管他什麼人生歷練，人生有伴如斯，夫復何求？至於說她青春活潑，這不正是她的優點嗎？而且到今天為止，除了馬里奧，我也沒有看到她和別人搞七捻三。如果她真的愛我，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入贅巴西吧，居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中國，難道會少了我一人？

　　我天天想著她，時時等著她的到來，只有與她在一起，我才感到快樂，才感到自己的價值。可是，我一想到她，就拂不開馬里奧哀傷的神情，他為什麼那樣容忍？為什麼不向我挑戰？那也許能激起我的鬥志，讓我排除萬難，下決心去爭取自己的權利。

　　自私的人性，矛盾的觀念，我的心上繫著沉重的鉛錘，身上捆滿了情絲。儘管我不斷地告訴自己，基於理想、生活習慣與各種客觀條件，艾洛伊莎不應該屬於我；但我卻一天一天地拖著，貪婪地享受著馬里奧所失去的幸福。

　　艾洛伊莎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她身邊竟然有兩個不幸的可憐蟲，每天下午來音樂學院練鋼琴時，我坐在一旁給她畫畫。練合唱時，我們相互應和，不斷地眉來眼去。要不就是兩個人由天上扯到地下，須臾不離。到了放學時間，馬里奧就會像一縷陰魂，痴痴呆呆地守在門口。而當她巧笑嫣然，挽著馬里奧離去時，我的心就下沉到了地獄，一面恨自己的懦弱，一面痛責自己的殘忍與自私。

　　我給她畫了一本畫冊，全是些速寫與素描，每個人看了都贊不絕口。尤其是幾幅合唱團練唱時的團體畫面，氣氛掌握得很好。艾洛伊莎站在中央，眼睛凝望著前方，微張著小口，面上泛著聖潔的光輝。背景則是其他的同學，以粗線條勾勒出各種姿態與神情，更襯托出她的甜美與肅穆。

　　本來我打算將畫冊送給她，可是總捨不得割愛，想留著作為紀念。那時我晚上還在一所夜總會裡吹喇叭，賺些生活費用。艾洛伊莎知道我的經濟情況並不佳，特意介紹我去為她的親友作畫，前後共畫了三幅油畫肖像，最好的一幅賣了一百塊美金。為此，我還寫了封信給父親，表示目前的生活還很優裕。

　　有一天，我們在林蔭道上散步，她對我說：

　　「你給別人畫了那麼多油畫，為什麼不給我畫一幅？」

　　「我最希望畫的就是妳，可是我的技巧還不夠成熟。要給妳畫，就得畫一幅永垂不朽的傑作，否則對不起妳的美麗。」

　　「那還要等多久？我都快老了。」

　　「怕什麼，我為妳畫了那麼多素描，目的就是要把妳的青春記錄下來。」

　　「可是我希望你能給我畫幅裸體畫，你沒有把我的身體記下來呀！」

　　「裸體畫？」我大吃一驚，看她一副認真的模樣，幾乎讓我透不出氣來：「我…我沒有對著…真人畫過呀！」

　　「沒有畫過？那怎麼能算藝術家？」

　　「我談不上是藝術家，我只是喜歡畫，喜歡把我覺得美的事物記錄下來。」

　　「那你是說我的身體不夠美？」她故意挺起了椒圓的胸部，對我作了一個挑釁的姿態。

　　「不是，不是。」我覺得臉上發熱，心中一陣亂跳：「我只是不敢對妳抱有任何…任何不大好的想法。」

　　「什麼？這叫不好的想法？」她幾乎叫了起來，好奇地瞪著我，突然問道：「你沒有見過女人裸體？你沒有跟女人做過愛？」

　　我能怎樣回答她呢？自從第一次在花蓮被妓女傳染過性病後，我一直不敢再接近風月場合。我又沒有固定的女友，生理雖然迫切的需要，我總覺得這是自己最私密的禁地，連平常幻想時，都是小心翼翼的。

　　正因為太過於珍視，不到有一個適合共享的對象，我寧願自己忍受痛苦。至於她，我當然幻想過，而且日思夜想。偏偏每當我想到她的千嬌百媚時，那不識相的馬里奧就愁眉苦臉地，浮現在她與我的中間！

　　她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憐憫與不解的光芒，身體向我逼進一步，溫柔地說：「沒有？是不是？你別想騙我，我早就猜到了。」

　　「不，在沒有來巴西以前，我有過一次經驗，那是一個妓女…我們不要談這個！」我不願再談下去。

　　「我真不懂，你不是說曾經有個很要好的女朋友嗎？為什麼要找妓女？」

　　「有女朋友就可以做了嗎？」

　　「當然，為什麼不？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除了馬里奧，我還和兩個人做過愛。」

　　「什麼？」我發覺天真的是我自己，竟把她當作純潔的化身。

　　「我是女人，不是嗎？」

　　「妳是女孩子，不是女人。」

　　「那是你的定義，我喜歡做女人，上帝給了我身體，為什麼不享受？」

　　我們成長在不同的環境下，當然觀念迥異，我怎能期望她和我一樣呢？

　　「妳愛那兩個人嗎？」

　　她聳聳肩，說：「好玩嘛，那是在舞會上，喝了點酒，是誰都沒有分別。」

　　「那妳稱之為做『愛』？」我強調的是愛。

　　「不叫做愛，又叫什麼？」

　　「事後，當妳和馬里奧做時，有什麼感受？」

　　她又睜大了好奇的眼睛，問我：「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心裡有沒有內疚？」

　　「不是，我希望妳不要介意。」我很誠懇地對她解釋：「我是第一次有機會與一位異性討論這種問題，妳知道，在我們的社會上，這些事是不容許討論的。」

　　「其實我們這裡也是一樣，大家都這樣做，但是沒有人會去討論。」

　　「姑不論是與非，如果我們能對所作所為有更明確的認識，豈不是更理想嗎？」

　　她拉著我走向一棵樹下，坐了下來，似乎打算痛快地聊聊。她把散開的頭髮掠向兩邊，露出了明艷的面龐，像是準備接受質詢一般，灑脫得如同在郊遊。

　　「你不要把我當女人，我也不把你當男人，你問吧！」

　　我很感動，把她一雙小手緊緊握住，半響，我說：「妳別笑我，在大學時，有一次郊遊，一位女同學想要去廁所。我糊裡糊塗地問她，要去廁所做什麼？大家都把這事當成笑話講，我很久以後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大概我神話小說看太多了，一直把某些特定的女性想像成天使的化身，不像我們男人，每天要吃飯拉屎！」

　　她還是笑了，笑得倒進我的懷裡，一陣溫暖，鑽進了我的心扉。笑了一會，她抬起頭來看到了我尷尬的臉色，又笑成一團，用手搥著我的胸膛，一邊說：

　　「怪不得，你把我想成石膏像了，是不是？」

　　我也覺得好笑，說：

　　「多多少少有這種想法，中國有本名著叫紅樓夢，書中說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土做的。我總把女人當做天上的仙子一樣，而仙子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那你為什麼要去找妓女呢？」

　　「別提那事了，總之，我一直想在人世間找一個理想的對象。」

　　「那麼，仙子看你吃飯拉屎，她又受得了嗎？」

　　「當然，那只是希望，我的一生全活在希望裡。後來，我的夢雖然醒了，可是卻走上了如今這條更不切實際的路。」

　　她坐正了，面對著我，伸手把我的臉扶正，鄭重地說：

　　「你不該這樣想，我是沒有你那樣高的理想，也沒有那種能力。你要走的路並不是不切實際，只是能走上去的人不多，我希望你以後不要這樣說。」

　　多少的溫馨，多少的安慰，在這一剎，所有的辛酸都得到了補償。她對我的肯定遠勝於世上任何榮耀，有了這樣一位紅粉知己，人生還有何求呢？心激烈跳動著，淚水潤濕了眼眶，我忙掉過頭去，把話題扯開。

　　「在我的理論中，快樂是中等層次的心理現象。嬰兒在剛生下來的時候，因為環境的改變，感覺器官所接受的外來刺激，超過了他所能忍受的極限，這種感覺就是痛苦。這時立刻導致腎上腺素的大量分泌，肌肉緊張，血液循環加速，氧氣的消耗也增加。這些綜合的結果，使得嬰兒喉管收縮，呼吸加快，於是發出了哭聲。」

　　「我們心理學教授說，嬰兒啼哭是為了喚起人們的注意。」她已經習慣了我的長篇大論，而且經常能對答如流。

　　「小心！『喚起人們的注意』是種主觀用句，人在沒有意識之前，是不可能有主觀的。等到嬰兒有了經驗，形成了刺激反應的模式，知道哭聲可以達到解除痛苦的效果以後，才會以啼哭作為手段。

　　「而且只有痛苦的解除，才是快樂。」我很會急轉彎，馬上扯回主題。

　　「你的意思是說，一定要先有痛苦，才會有快樂？」

　　「是的，如果痛苦的程度高、時間久，並且解除的速度越快，快樂的感受越強。」

　　「我不同意。假定說，你買冰淇淋給我吃。在吃之前，我並沒有痛苦，但是吃了以後，一樣感到快樂。」

　　「那是因為我們在經驗中，已經習慣了若干必須忍受的痛苦，感覺神經的靈敏度自動降低，便不覺得痛苦。比如說，現在離妳上一次進食已經有幾個小時了，身體需要食物。只是妳已養成定時吃飯的習慣，所以不感到痛苦，並不表示沒有那種現象。

　　「此外，現在的氣溫很高，為了減輕炎熱的痛苦，我們必須躲在樹蔭下聊天。如果這時有冰淇淋吃，身體溫度可以稍降，胃中的飢餓感也能減輕，這兩者都是痛苦的解除。也就是說，會令人感到快樂。

　　「不妨想一想，如果妳剛吃得十分飽，或者天氣非常寒冷，再好吃的冰淇淋都不會讓妳快樂。再換個角度看，妳想吃冰淇淋，立刻就有，當然快樂；如果是想吃而吃不到，妳就會痛苦。而當妳感到非常痛苦時，才吃到冰淇淋，妳的快樂一定更高。就好像水閘一樣，壓力越大，水流的速度就越急越快。」

　　「照你的看法，我如果不想吃冰淇淋，就沒有痛苦了？」

　　「對冰淇淋這件事而言，的確如此，但妳可能還有其他的需求。所以，中國人說：『知足常樂』。」

　　我們常討論各種問題，她的悟性很高，很能領會我的觀念。她想了想，又說：「有一點我還是不明白，現在你忍受著生理需求的痛苦，因為你相信將來會得到更大的快樂。是在什麼時候呢？是怎樣的對象呢？她總不會在哪裡等著你吧？」

　　「不，只為了追求更大的快樂才忍受痛苦是不值得的，我也不敢奢望有什麼理想中的對象專門在等著我。可是，我最感到痛苦的並不是生理需求，而是精神上的壓迫。

　　「與一個不喜歡的女人做愛，等於是野獸交尾，我受不了這心靈的折磨。因此，我寧願忍耐，等待適當的機會。到底人間還有很多有趣味的事物，我經常會被吸引，忽視了這種痛苦。」

　　「那你喜不喜歡我呢？」

　　「當妳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妳希不希望他受到痛苦？」我沒有正面回答。

　　「當然不。」

　　「這就是我想與妳討論的原因，我要由妳的觀念瞭解妳的內心。因為我確知什麼是痛苦，相信能幫助妳免除它的傷害。」

　　「你喜不喜歡和我做愛？」西方女性比較坦率，這也是我所難以適應的。這種事還要問嗎？一定要用語言表達嗎？中國人強調「心有靈犀一點通」，一種會心的、微妙的兩情相印，一種超出言表、不必用理性加以分析判斷的直覺認知，一出口就變質了！

　　她急切地望著我，就像兒童期望著糖果一般！這可是禁果呀！她到底是生長在不同的環境中，我必須使用她所熟悉的語言，即使很不甘願。

　　「當然喜歡。」

　　「不！你在騙我，我看得出來！」剛剛還是艷陽高照的夏日，片刻之間，就撒下了滿地的秋霜。她把臉掉開，低下頭去，晶瑩的淚珠已經泫然欲滴。

　　「怎麼會騙妳？」我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頭：「我只是沒有經驗，沒有勇氣，還有，更是…怕傷害了…」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啟口，才不會讓她難堪，我怕傷害她，也怕傷害馬里奧。可是這種話說出來以後，傷害力更大，顯然我話太多了。

　　果然，她用力把手抽了回去，瞪著眼質問我：

　　「怕傷害誰？你說！」我自認口才犀利，總算也有了詞窮的時刻。她得寸進尺，眼睛瞪得更圓了：「怕傷害我？是不是？你如果不說實話，才真的會傷害到我！」

　　「我真的喜歡…我發誓…」我也急了。

　　「喜歡什麼？」她絲毫不放鬆。

　　老天！我怎能啟口呢？傳統的包袱、表達的習慣、習俗的禁忌等，在在都形成我心理的障礙。即使我願意擺脫這些影響，也需要一點適應的時間，怎可能一開口，就說得如魚得水般自然呢？

　　「你不必騙我，你們中國人有文化傳統、有智慧，哪會看得上我們這種…」她激動得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我忙把她摟進懷中，輕輕地撫慰著她秀長的頭髮，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著她的耳朵，悄悄地說：

　　「別告訴任何人，我怕傷害的，是我爸爸！」

　　這一招相當有效，她眼睫毛上還沾著淚珠，卻是滿面狐疑。

　　「這與你爸爸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啦！」我故意賣個關子，裝著不好意思，扭捏了一陣子才說：「因為第一次沒有成功，恐怕是我父親的『種』不好，如果証明是事實，當然會傷害到他。」

　　她臉上的紅潮乍升，半嗔半羞。

　　「你又在騙我了。」

　　我已經想不起原來要談的主題了，可是那又有什麼重要呢？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身體靠在樹榦上。

　　「至少，你是第一個不喜歡我的人。」她幽幽地說。

　　「妳錯了，我喜歡妳，而且非常非常喜歡，我願意盡一切努力，爭取你的好感。我認為妳最可愛之處，在於沒有炫耀你天生的美色，在於妳肯學習，肯用頭腦。不然我會跟妳討論這些枯燥的理論嗎？」她靜靜地聽著，沒有表情。

　　我繼續說：「這是多麼值得敬重的美德！妳沒有自恃嬌寵，沒有任性胡為，因此妳能專心讀書，勤練鋼琴。這樣，妳就得到了知識，有了氣質和眼光。」

　　「這到底是優點還是缺點？」

　　「優點就是缺點，因此，能被妳看得起的人不會太多。」

　　「不要說了，我知道，別人也不見得看得起我。」

　　「我沒有騙妳，也沒有騙妳的必要。對一個像我這樣受過傳統洗禮的中國人，『愛』與『性』這些字是說不出口的。愛是一種感受，是一種出自雙方內心深處的瞭解，不應該掛在口頭成為裝飾的字眼。

　　「愛的建立需要時間、諒解以及相互的奉獻等多方面的條件，太輕易就能滿足的，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無蹤。人所珍惜的，常是罕有的，歷經千辛萬苦才得到的。甚至於有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更教我們魂牽神引，永遠難以忘懷。

　　「肉體的接觸如果沒有愛，便只剩下神經刺激，不可能產生銷魂蝕骨的心靈感受。人若太重視肉體的歡愉，就會人盡可交，即使有感情，也無法產生真正的愛。再萬一被情感牽連了，又沒有愛的基礎，那種既不能分手，又不能幸福地相處，才是莫大的痛苦。

　　「我是個天涯間的流浪者，說不定哪天就消失了。我希望在妳的心中，永遠佔據一個重要的位置，絕不願只為了今天的快樂，使妳受到傷害。說明白一點，假定有可能與妳終生相處，我希望我們之間有真正的愛，而不是短暫的肉體滿足。再若不得已，我非離開不可，我又怎能割捨對妳的依戀呢？」

　　「可是…我認為你想得太多了。」她無力地倒在我的肩頭，輕輕地說。

　　「可能吧，因為妳還有馬里奧，還有妳的家人、朋友。而我，我只有妳，我們的精神、思想都已結合在一起了。一旦突破了友情的界限，我會像崩塌的水庫，狂濤洶湧，一定會淹沒一切的。」

　　「那有什麼不好呢？你可以留下來。」

　　「妳比我還清楚，我不可能留下來，要是我只為了愛情留下來的話，我還有什麼價值？天天講一些連自己都做不到的空洞的理論，遲早妳會厭煩。」

　　我覺得肩頭一陣涼，是她的淚水濕透了我的衣衫。哭吧，艾洛伊莎，真正的快樂是隱藏在痛苦後面的。

　　一九六七年八月，我接到家裡的電報，說父親病重垂危，叫我立刻回台。我考慮了很久，如果在父親最需要我的時候不能回去，我終生都不會原諒自己。而這一走，以我的經濟能力，是不可能再回到巴西的。

　　我心中只有一個罣礙，那就是艾洛伊莎，我怎麼捨得下像她這樣體貼、解語的可人兒呢？人生處處險巇，得失之間很難拿捏。作為一個中國人，倫理不能拋棄。可是，漫漫人生，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今後還會有這種機會嗎？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說，如果我錯過了這個機會，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找到更能令我心醉的伴侶了。她的確是我所認識的女孩中，相貌最美、智慧最高的一位。可貴的還不止於此，我們興趣一致，言談投契，在近一年的交往中，竟然不曾有過片刻的爭執。

　　問題就出在這裡，基於以往的經驗、文化背景上的差異以及我的悲觀情懷，這種如同夢幻般的純情令我難以置信。怎麼可能把清晨的露珠供養案頭？又為什麼一定要去捕捉西天的彩霞？我千里迢迢來到巴西，難道就是為了守著一株玫瑰？明明知道自己選擇了一條不歸路，現在還沒有走到一半，以後呢？

　　我沒有向艾洛伊莎道別，我怕一時控制不了自己，潰決了辛辛苦苦建立的堤防。正常的人生早已與我絕緣，既然如此，又何必留個尾巴誤人誤己？只好狠著心腸，萬般無奈，在一個滿天迷霧的清晨，我提起行李，悄悄地走了。

五、歸途

美國、打工、雪地、父喪

　　我把能夠變賣的都賣了，包括那支心愛的小喇叭。所有的錢湊起來大約有一千三百多塊美金，還不夠買回台灣的飛機票。幸好那時敏姐在美國洛杉磯，姐夫任職領事館。我決定先去洛杉磯，找到敏姐再想辦法。

　　九月初，我到了洛杉磯，由於事前沒有通知她，加上多年未見，她幾乎不認得我了。我說明了經過，她則認為家裡這封電報必有隱情。因為幾天以前還有朋友談及家中情形，說父親退休後，在繼母的慫恿下，以七十多歲的高齡，居然開始做起生意來了。誰都想不到，父親一生視財物為糞土，竟然晚年失節。

　　我實在難以置信，如果父親一切安好，千里迢迢，叫我回去做什麼呢？敏姐認為，既然要做生意，就要資本。她聽說繼母到處宣傳，說我在巴西作畫，和張大千一樣發了大財。顯然，如果專程叫我回去投資，成效不高；而以父親病危作為理由，先騙我回去，再設法說服我才是上上策。

　　我先還不信，立即發了封電報，說人已到達洛杉磯，因囊中羞澀，請父親寄些路費來。同時又寫信給幾位在台的親友，請他們代我打聽一下家裡的情況。

　　結果証明敏姐的判斷完全正確，父親來信說病已痊癒，叫我留在美國，不要回台。而親友則一致表示父親身體很好，只是為了做生意，到處借錢。在字裡行間，每個人都暗示著對繼母的不滿。

　　敏姐看了父親寄給我的信，她指出那不是父親的筆跡。我記得大約在一年以前，父親曾寫信說明，因為他的視力不好，家信概由繼母代筆。日子一久，我根本沒想到這些代筆信很可能已不是父親的意思，以至於在盲目衝動下，拋棄了在巴西的一切。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該怎麼辦呢？

　　回巴西吧？不論有沒有必要，八百多塊美金的機票從哪裡來？再說，學校的退學手續已經辦了，我好不容易申請到的一點助學金也沒有了，以後的生活要靠什麼維持？還有，我該如何面對艾洛伊莎？難道告訴她，我是個自由人，想走就走！現在，我需要她，想回到她身邊，我就回來了？

　　回台灣是不用考慮的，國外生活再苦，卻是海闊天空，心情暢快得很。最後，大家都勸我留在美國，我也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別無他途。只是我很不甘心，打從中學起，由於我恨英文，不僅不願意學，而且還信誓旦旦，將來絕對不去美國。

　　考慮再三，我列出各種有利的理由，設法說服自己留在美國。工作、語言、文化背景、生活習慣等，倒不是問題，甚至於，為了我追求的目標，更有深入的必要。好在在這個時代，美國不論在哪一方面，對人類社會都有舉足輕重的影響。遲早我都要瞭解她，多少困難都必須排除，否則，我不夠資格自命為人生真理的探索者。

　　孫振先是我在巴西認識的朋友，也是學農的。這時剛好他來找我姐夫辦事，一見到我，他鄉遇故知，立即邀我去他家住，並熱心地幫我找工作。他太太叫露西，是實踐家專畢業的，做得一手好菜，也非常好客。他們住在好萊塢區，在日落大道與高原街交叉口附近一所小巧精緻的木屋內。

　　老孫所從事的工作是一種很特殊的服務業，專門為別人照相。客人只要打電話到他公司預約，定好時間，老孫便依約準時去拍照。這樣也可以稱為「工作」？我實在佩服美國人的生意頭腦，只要有需要，就有生意，就有錢可賺，利人利己。

　　敏姐本已說好介紹我去一個加油站工作，但老孫極力反對，他說在美國找工作很容易，不妨找個比較理想、收入多的。所以當他去修閃光燈時，順便問老闆要不要工人？剛好工廠缺人，老孫便叫我去考試，當場考完一些基本的電學知識，立刻錄用。

　　由於事先沒有準備，更沒想到剛到美國就有了工作，如何上班立刻成為首要問題。我沒有汽車，也不會開，甚至於根本沒開過。然而在美國，尤其洛杉磯是有名的專為汽車族所設計的都市。這裡的居民除了未成年的小孩和行動不便的老人外，人人有車，有些人甚至還不止一輛。

　　我第一天上班是搭公車去的，由住家的好萊塢到我上班的伯本區，開車不過十分鐘。可是轉兩班公車，卻花了我三個小時。老孫一再叮嚀，說等公車很難，可是怎樣也想不到，竟難到這個地步。

　　我決定要買部車，錢雖是問題，還可以向老孫借，麻煩的是要先學會開車。在美國時間就是金錢，有什麼方法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同時解決買車、學車、開車三件事呢？

　　我的看法是，先買車再學開車，因為我怕麻煩別人。老孫不贊成，說在美國如不先學會開車，沒考上駕駛執照，出了車禍可是吃不了兜著走。我爭不過他，只好在他的指導下，先在一個公園裡學了十幾分鐘。車子能動了，自己覺得相當不錯，但是老孫認為還差得遠。

　　我心急如焚，等不及了，便去找姐夫，說是要考駕駛執照。姐夫以為我會開車，便帶我去一個地方，說認識那裡的考官，說不定比較容易過關。

　　因為姐夫是外交官，家裡經常舉行酒會，邀請一些「大人物」。以一個駕駛官而言，一輩子也沒有幾次機會可以和那些大人物來往。所以姐夫樂得送個人情，有酒會時，也順道把這位考官請去，做做國民外交。結果兩個人成為好友，也方便了我這個考生。

　　果然那位考官非常賣帳，儘管我的技術欠佳，所幸他手下留情，七扣八扣還得了七十多分。感謝姐夫和他的關係，我通過了考試，成為汽車俱樂部的新會員。有了駕照後，再以分期付款買了部流線型的「柯威爾」二手車。車一到手，第一件事便是以八十里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飛馳了一陣子，享受一下「行動自由」。

　　那時已是深夜，等我想到該去姐夫家表達謝忱時，已在高速公路上失去了方向及距離感。直到買來地圖，按圖索驥找到姐夫家時，我才知道剛剛已經開到內華達州了！

　　那次的冒險給了我極大的信心，就像一個未曾在刀山上失手的人，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在刀尖上打滾。好在我運微命大，總能在剃刀邊沿全身而退。

　　上班的伯本，是一個住宅兼工業區，位於好萊塢北方約十餘哩，工廠及辦公室林立。而我居住的地方，就在中國大戲院旁邊，剛好是好萊塢的商業中心。所以，每當上下班時，與車輛流向恰恰相反，高速公路上經常暢通無阻，幾分鐘就抵步了。

　　由於時間充裕，我又念念不忘往日未竟的夢想，便參加了一間著名的繪畫函授班，按步就班地學畫。但時間還是太多，再說音樂也好，繪畫也好，其實我真正不能忘情的，卻是電影。今天誤打誤闖，來到了好萊塢，為什麼不乘機求教一番呢？

　　就在住處不遠，我看到一家甚具規模的影劇補習班，宣傳看版上，掛了不少電影界有名的人物。我決定去修習編導，明知道自己的英文很差，好在學的是觀念和原則，所以硬著頭皮，又做了老貢生。

　　由學習中，我發現美國專門培養技術人才，不論是繪畫或是電影，都有一套一套的公式。照理，每個人都有其獨特的長處，教者應該因材施教。事實上不然，在函授繪畫班上，我很快就看出「對方」只是一個機構。我完成一部份課業，他們就寄來一些資料，內容與我的程度、學習的優劣無關。

　　以商業立場而言，這是無可厚非的，可是這所函授學校標榜「因材施教」，說每個學生會有一個名畫家親自指導！我也選了一位名畫家，且是一位中國人。我常在畫稿旁寫些意見，請老師指正，可是從不見回音。

　　電影班更好不到哪裏去，編導班共有二十多人，由一位「名導演」（導過電視劇Smoking Gun ）授課。這位老師吊兒郎當，最喜歡指導親吻的戲，常找些演員班的學員來實驗，每每一堂課就在吻來吻去中結束了。

　　可是，我也有收穫，那是這位老師無意中透露的。

　　記得是有位學員問他一個問題，我沒有聽懂，導演老師說：

　　「不必擔心，這個有公式！」

　　那位學員又連續問了幾個問題，答案都是：

　　「有公式！」

　　只怪我英文不好，難道是上數學課嗎？

　　下課後，我去問那位同學，什麼公式不公式的。

　　「我是問他系列戲劇與單一戲劇的發展技巧，他一講我就懂了，他是說一切都有一定的公式，連單一劇都不例外。」

　　「戲劇是創作，怎能有公式呢？」

　　「現在是商業，要大量生產，所以只要會用公式就好了。」

　　「那他為什麼不教這些公式呢？」

　　「啊，用不著，書店就有。」

　　「那我們在這裏學些什麼呢？」

　　「學什麼？等機會呀！」

　　「等什麼機會？」

　　他很奇怪地瞪了我一眼，才發覺這個東方人是個白癡。

　　「等他提拔呀！哪天他拍戲需要幫手，就會在我們這裏找。」

　　原來如此，這一來，我也懂了，真要學電影，還不如上電影院。一部好片子，裏面有學不完的寶貝，所有的藝術，都只能自己在實際生活中去體驗。因為藝術不是知識，只能依感官的觀察與意識的表現，而不是在課室中、藉概念的學習得到的。

　　我工作的地方雖號稱工廠，其實是間小店，專門裝配及修理各式閃光燈。店名叫「諾曼企業」，只有老闆、一位女秘書、工程師及四個技工。當時所規定的最低薪資是每小時一元七角五分，我們工廠採用工時制，我每小時可得兩元五角。工作多時，每月可以賺到八百多元，比老孫的收入還高。

　　人生是多麼的不公平！同樣的我，在巴西拼命工作，不過月入十幾元美金。美國只因國家富強，便人人沾光，偏生人們愚昧至極，只顧當前的蠅頭小利、不肯先努力使國家富強！

　　諾曼工廠裡熟練的技工，平均每天可以裝配及測試一個閃光燈頭，我一去就發現他們的工作方式很不合理。等我把各種情況弄熟了，便自行設計了一條生產線。一個月後，平均每天可以生產十個燈，甚至有一天我創造了生產十七個燈的記錄。

　　老闆名叫諾曼，年紀和我差不多，他很欣賞我的工作，每個月自動給我加薪一次。到了第三個月，已加到三元五角一小時。他告訴我，那是技工最高的工資了，以我的能力應該還可以再加上去，但是必須先通過工程師鑒定考試。我看了看考題，知道毫無希望，也就心安理得安分地工作下去。

　　諾曼又開始教我設計電源供應器，原先是由一位工程師負責，一個月只能設計一台，而且常常在測試時爆炸。最初我也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勝任，一個星期後，我完成了一台。測試之下，一切良好，那位工程師憤而辭職，此後即由我來代理。

　　我以為美國人講究效率，加上諾曼做事合情合理，士為知己者賣命，我那個改不了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我們的產品設計得很差，外形不美，而且又大又重。這種閃光燈多半是供應給一些流動的家庭攝影師，他們每天揹來揹去，巧拙輕重之間有很大的區別。我研究後發現，以現有的材料，體積至少可以節省四分之三，重量可以減輕五分之四。

　　哪知諾曼堅決反對，他說我不懂做生意的門道，顧客要求的是「貨真價實」，只有做得又大又重，買者才肯出高價，我們才有利潤。同事們也對我抱怨有加，因為我們是計時論酬，工作效率提高了，工作時數便相對的降低，錢也就少賺了。

　　葉落知秋，以一個小小的工廠，只有幾個人，大家成敗與共，才有安定的工作機會。老闆不求改進，滿足於現狀，工作人員則只顧自己的利益，不為經營者設想。長此以往，怎能在市場上與他人競爭呢？

　　同事中有位名叫彼得的小夥子，個子很高，喜歡打籃球，和我興趣相投。他每天裝一個燈，慢條斯理，不慌不忙。有一個星期天，他邀我去打球，我們一矮一高，組成一隊天龍地虎，倒頗引人側目。

　　休息時，我正在喝沙士，突然聽到他說：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我在『喝』碳酸飲料。」我以為他在教我英文，所以特別強調「喝」這個字的「現在進行式」。

　　「不，我是指在公司裡。」

　　「啊，混日子。」我才知道又是老問題。

　　「如果你想多賺點錢，我絕對支持你，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我敢擔保諾曼不會再給你加薪了。」

　　「我知道，我只是盡責任。」

　　「狗屎！你的責任是一天做一個燈。」

　　一來我不願跟他爭，二來我再有理，用英語也講不出，只好說：

　　「可是我『不會慢』！」我想說的是「慢不下來」。

　　「狗屎！『不會慢』，沒有這種事。」

　　「真的。」

　　「狗屎！狗屎！」

　　連續幾個狗屎，把我惹毛了，我用著半生不熟的英語，發起高論來：

　　「做得多，公司賺了錢，公司就會大，公司大，我們大家有好處。」

　　「你在做夢哩，公司再大，諾曼也不會多給我們一毛錢。」

　　「至少…」我不會說有「面子」，改口說：「有希望。」

　　「狗屎！我們唯一的希望，是自己有錢。」

　　「怎麼能自己有錢呢？」

　　「等機會呀！機會到了大撈一筆，誰不是這樣？」

　　「可是國家…」我想說這樣國家就很危險了。

　　「什麼國家？國家就是要幫我賺錢的。」

　　不同的意識型態，加上我受限於語言，再談下去只會傷感情。或許他的想法有點極端，但我所接觸過的人，不論在巴西還是在台灣，這種論調好像是種流行的時尚。看來極端的應該是我，至少，我不合時代潮流。

　　美國的人口比中國少了五倍，可用的土地則大了十幾倍。再加上他們沒有歷史包袱，沒有不斷的天災戰禍，又承襲了歐洲的工業文明。人在富裕之餘有這種自私自利的思想，原也符合人性。可是為什麼中國人也有這種想法呢？尤其是高級知識份子。如果有能力的人只為自己謀利，那整個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呢？

　　美國人沒有國家觀念，是因為國家形成的時間短，又得天獨厚，還沒有經歷到國破家亡的慘痛。就像人在青少年時期，不知天高地厚，一切欣欣向榮，充滿希望。然而，一近中年，生老病死的際遇紛至沓來，雙親或尊長不是大限將到，便是病痛纏身。至於自己，不成家固然不可，成了家，各種負擔宛似無止盡的夢魘。

　　美國目前還是一個年輕的國家，美國人正是時運當頭。唯有等到國力耗盡、資源枯竭之時，才會重新整理他們的經驗，認識到人間真相。

　　立妹在新墨西哥州立大學教心理學，寒假時邀我去玩。多年不見了，她結了婚，生了個乖巧的女兒。往事好像天邊的浮雲，雖然是親兄妹，基於特殊的家庭狀況，我對她的瞭解卻是模模糊糊的一片迷霧，連想像都著不上力。

　　我乘著灰狗巴士，橫跨了加里佛尼亞、內華達、亞利桑那三州，沿途見識到美國的峽谷與大漠。在這個時代裡，中國人在種種原因下，宛如世紀初的猶太人，天各一方、骨肉飄零。我心中感慨萬分，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與她敘舊。

　　那時車外下著大雪，一望白茫茫無際的大地，心中冉冉浮起幼年時的北國風情。母親在我的心底，一直是一個枯瘦如柴的影子，成年躺在病床上乾咳。那種咳聲斷斷續續，有氣無力，既夾雜著無比的痛苦，又代表著無助的掙扎。

　　由於台灣沒有雪，失去了聯想，回憶之窗也就緊緊地關閉著。這時，在灰沉沉的天空中，一些輕靈細白的雪花，緩緩地游移到眼前。甫接觸到車窗上的玻璃，就依附不去，由一朵朵六角形、伸展著纖毛的小精靈，頓時化為一片半透明的光影。

　　透過光影的芒彩，一幅一幅鮮活的景像，突然躍入眼簾。

　　記得在北平時，母親完全不像是個病人，她常帶著立妹與我去北海公園溜冰。還有一個瘦長的身影，也同時出現在回憶裡。我們叫他三舅，他很會唱歌，我記得最清楚的，也是他經常唱的一首：

　　「月兒高掛在天上，光明照耀四方，在那靜靜的黑夜裡，想起了我的故鄉…」

　　一樣的是雪花飛舞，不一樣的，卻是那一去永不復返的溫馨。

　　我們在北平的家，原來是座王府，當時的市長徐惠東先生借我們暫住。我們住在前院，後面還有一進，徐市長的三位舅子就住在那裡。

　　二舅喜歡喝啤酒，我不喜歡那香澀而辛辣的感覺，但為了找他們要小說看，經常要小小的忍受一下。三舅也喝酒，他一喝就唱，一唱就被攆出去。

　　永遠是白皚皚的雪地，永遠有三舅的影子，似乎和母親凍紅的雙頰、無聲的緘默密切得分不開來。

　　在那神秘的回憶之窗中，唯一的例外是一團爐火，母親緊緊的抱著立妹與我，三舅則靠在窗櫺上。靜靜的，正如同封凍的、停駐在我眼前的光影。

　　三舅的歌聲響起了，永遠是同一首，他低低的哼著，我好像也聽到了母親的哼聲。一片暖意，一種我很少感受到的祥和，漸漸地化為虛無…

　　接著，一片茫然，我搜竭枯腸，卻再也記不起什麼了。巴士到了新墨西哥，一見到立妹，別的還沒說，我開口就問她：

　　「妳記不記得，我們住在北平時，有位三舅…」

　　「當然記得，他很會唱歌。」

　　「後來呢？為什麼我想不起後來怎樣了？」

　　「後來他從軍，打日本人去了。」

　　我在立妹家住了兩天，好像去過白沙空軍基地以及一些名勝。但是我卻什麼都不記得，對妹夫的印象也很淡。因為那寒得徹骨的風雪，早已把我召回過去的歲月中，回憶像一團濃霧，黏黏地、綿綿地佔據了我整個的心。

　　電影及繪畫函授目前都是紙上作業，為了充分利用在美國的學習機會，我急需一些實際經驗。在朋友的介紹下，我又參加了一個業餘的戲劇團體「東西劇社」（East West Player），是由一些愛好電影藝術的東方人所組成。他們在洛克斐勒基金會的支持下，經常在一個教堂中排練，並在各處演出。

　　東西劇社的成員不多，大約有二十餘位，因為相處不久，名字都淡忘了。只記得負責人有三位，日本籍的麥可，一位中國女仕及一位韓國人。在我離開以後不久，他們幾個都到好萊塢跑龍套、演電影去了。

　　我才加入就發現他們並沒有什麼崇高的理想，不過是想打入美國的娛樂界而已。由於美國社會的結構，白種人主導所有的利益集團，好萊塢自不例外。但是各族群的自主意識不斷的升高，急於參與白人社會。為了安撫他們，美國政府制定了一些律法以保護少數民族，東西劇社就是想以團體的力量，來分享一些保護的利益。

　　我曾向麥可建議，與其只是參加好萊塢的演出，不如提供一些素材，讓他們重視東方傳統的文化，大量生產有關的產品。麥可不同意，他認為憑表演我們還有機會與之一爭長短，談文化則美國已經到達了世界頂峰，東方是望塵莫及。

　　我最後一次參加的活動，是一個「東西方服裝展覽會」，場面相當盛大，有不少中、美「明星」助陣。到了現場我才發現這個活動完全是某一服裝公司，利用東西劇團的名氣，推銷自己的產品。為什麼一個有志於戲劇藝術的團體，經費已經有了著落，卻不務「正業」，甘願為五斗米折腰呢？

　　在老孫的介紹下，我也見識到了這裡的「留學生社會」，我之採用這個名稱，是因為他們是很特別的一群。他們既不能溶入美國社會，又與早先來美的「老華僑」涇渭分明。基本上留學生都受過高等教育，在美國擁有理想的職業，生活條件相當優渥。但是在心理上卻是矛盾深重，對自己的國家以及美國社會，都是既愛又恨。

　　他們最難以忍受的，是子女們在美國社會的成長過程。自由放縱的社會對孩子們而言，正是如魚得水。父母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既無力也不能干涉。

　　美國人的社會表面上看來很開放，其實他們極其孤獨。每個人在工作之餘，除了家庭就是一些私人的交誼，外人很難介入。這是因為他們從小就養成了獨立的精神，認為個人的自由大於一切。

　　中國人一向過慣了團體生活，經常要串門子、閒話家常。即使到了美國，這種習慣一時也改不過來。結果是一到假日，「老中」們總要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或打麻將、或結伴出遊。自然而然，父母也希望孩子們能打成一片。

　　可是，孩子們卻很難適應，他們最怕的是講中文，加上年輕人的特殊文化與社交，使他們與父母的距離日行日遠。

　　我所認識的朋友中，有兩家人正好是兩種典型、一樣心理。一家姓史，一家姓李，先生們都在一個石油公司任職，且都入了美國籍。史先生認為在美國的生活是臨時的，遲早有一天會回到自己的國家，所以很強調孩子們的傳統教育。而李先生一方面認為自己是美國人，卻又希望兒女知道自己的根，以免成長後迷失在西方社會中。

　　那時我們的話題常繞著ABC 打轉。所謂ABC 是指「美國出生的中國人」。據他們說這樣的孩子在成長後，既不能被美國社會認同，又不願承認中國的背景，心理上極不正常。所以對如何讓下一代幼小的心靈中，建立起自尊自信的認知，誰都沒有答案。

　　由史、李兩家的問題，我更體會到國家的重要性。更明確地說，應該是文化的重要性。也就是說，國家賴以存續的思想文化，才是人們生活的泉源。

　　什麼是國家？美國難道不是國家嗎？為什麼這些高級知識份子，經過千辛萬苦，做了美國人之後，卻希望他的子孫保留中國文化思想呢？

　　我不認為一個國家的政體有多麼重要，除了政客們擁權自重之外。國家實際上是一群擁有共同文化認知之個體所組成，人與生活習慣是主體，政體只是權與利角逐的結果。事實上，能令人民團聚在一起的，只有思想文化、風俗習慣而已。

　　只是我們這可憐的一代，在政體長時期的鬥爭下，外力入侵，文化破產。人民對國家民族失去了信念，只得追求一己的幸福，終至飄流海外。到最後，連期望在子女身上保留那一絲的懷念，都困難重重。

　　美國是個朝氣蓬勃的社會，以個人能力或才智而言，美國人、中國人或巴西人並沒有多大的分別。然而美國有先天優良的條件，社會制度又讓人民得以充分的自我發揮，再加上各代的移民大半都經歷過原來社會的排擠或迫害，所以很能珍惜這種難得的機會。

　　但是，我也看到了美國的隱憂。新生一代的美國人，把自由視作理所當然的「人權」，把自然的資源視為私產，恣意濫用，揮霍無度。在好萊塢的日落大道上，每天都有成群的年輕人，穿著怪異，或駛飛車呼嘯而過，或麇集在酒吧間，以麻醉品互娛。不錯，那是他們的自由，在不需要奮鬥的生活中，無法體驗真正的痛苦，他們需要快樂，卻不知道快樂是什麼。

　　此外，在飽暖富足之餘，人們淫欲的念頭油然而生。商人為了謀利，大量利用聲色廣告，極盡挑撥誘惑之能事。藉著自由之名，人人放縱於肉欲，而且津津樂道。不要說一般人，連自制能力一向很強的我，也禁不住心動神搖，方寸大亂。

　　有一段時期，我常常後悔輕易的離開巴西，與艾洛伊莎失之交臂。美國社會既有人種歧視，又有語言隔閡。不僅生理的壓力難以解決，生活上的緊張也無法疏解，每天只是工作、學習。資本至上的環境、把人緊緊的控制著，容不得任何人自行作主。

　　我原以觀光名義入境，目前在此是非法工作，朝不保夕。不論我是否打算長期留在美國，都必須先取得居留權，以免後患。根據律師分析，我學的是農，又沒有足夠的農場經驗，因此希望非常渺茫。有人建議我去辦假結婚，只要一千多元就可以，這種事我也做不到。

　　有一天，無意間在雜誌上看到一則電腦做媒的廣告，我心中一動，難道…？

　　正如同艾洛伊莎所說的，普天之下絕不可能有一個完全符合我期望的人，更別指望誰會在哪裡等著我。如果決定留在美國，何不乾脆與美國人結婚算了？既然我沒有時間及機會交女友，唯一的良策就是請電腦作媒了。很可能有一位與我一樣的女怪物，不僅與我想法、觀念、興趣雷同，至今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再如她也想利用電腦找一位知心怪物，那豈非大好的良緣？

　　就算我不打算留在美國，若能找到一個知心的人，又有什麼不好呢？我認為最重要的是理想的對象，不必管對方是中國人、巴西人或美國人。不去找，永遠不可能得到，若要找，就要用一個有效率的方法。

　　只靠通過朋友介紹，接觸的範圍及選擇的條件都有限。我雖然不知道電腦作媒可行性如何，但是參加的人多，選擇的機會一定比較大。再說，見識一下這最時髦的新玩意，不論成敗如何，總會得到一些經驗。

　　花了一百多元，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填了一大堆複雜的表格，我參加了一家電腦做媒俱樂部。一個多月後，電腦通知我已找到了理想的對象，我約她共進晚餐。一見面，她開口第一句話就問我是不是一定會跟她結婚。我說一定不會，她聽了，回頭就走。

　　第二次則是連面都沒見就吹了，在電話裡，她一直糾正我的文法。我當然希望有個認真負責的英文老師，但是面都還沒見著，誰知道她下一步要糾正我什麼？

　　我到俱樂部去抱怨電腦不靈，他們說是我資料填錯了。重填資料時，我才發現那些條文式的內容，都是些具體的數字以及簡單的說明。

　　比如說：「你是不是希望對象很美麗？」相信沒有一個人會說「不」的，但電腦又如何去判斷一個人美麗與否呢？再如另一個問題：「你認為自己是不是有吸引力？」該怎麼回答呢？難道也有人說「不」嗎？

　　至於我所關心的文化素質，偏偏在問卷中找不到影子。雖然有下類的問題：你喜歡音樂嗎？喜歡藝術嗎？喜歡運動嗎？但這些話能代表什麼？音樂學院裡的同學沒有一個不喜歡音樂，可是我一見到佐治，就受不了。

　　除了這些是與否的問題外，還有的就是一大堆數字，如身高、體重、胸圍、臀圍等等。總之，問題是不少，卻沒有一項能代表我這個怪物所要知道的。

　　要想根據這些來決定婚姻大事，豈非緣木求魚？我當初居然信以為真，甚至在第一次填資料時，還真以為這是所謂的「科學方法」。

　　反正已經上了賊船，我決定再試一次。電腦挑了兩個月後，又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在那個週末早上，我便打電話與她聯絡。對方好像很驚訝，我首先告訴她，我是中國人，是電腦介紹來的。她立刻說好極了，約我馬上去她的公寓，見面再談。

　　到了她的公寓，按了門鈴。開門的是個小男孩，我說：「我來找XXX。」

　　「就是我呀！進來！進來！我先去換衣服。」

　　她進了內間，我環目四顧，沙發上、地上、架子上到處是書，都與社會、經濟、政治以及哲學、思想等有關。這倒不錯，我們應該不愁沒有話題。此外，她還有個非常昂貴的音響，只是我看不到一張古典音樂唱片。

　　不一會兒，她換了女裝出來，短頭髮上還夾了一些髮捲。她身上散放著濃烈的香水氣味，令我頭昏腦脹。

　　「走，你會打保齡球吧？我帶你去。」

　　「我不會打保齡球。」

　　「啊？」她好像不相信似的：「沒關係，保齡球館就在附近。」

　　「開誰的車？」

　　「你開，我會告訴你怎麼走。」她說話時截金截鐵，動作也頗有男人之風。

　　我知道當時在美國有所謂的女權運動，因為我不瞭解西方社會的背景，無法表示意見。在中國，封建時代的女性確實沒有社會地位。民國以後風氣漸漸開放，雖然難免有工作及待遇的區別以及基於生理、心理的顧慮外，實際上並沒有刻意的性別歧視。

　　人的性別決定於大自然的排列組合，為了爭取女權，連動作行為也效法男性，我不能表示贊同。異性之間的吸引力，多多少少是來自不同情趣的調劑，我怎能接受自己的女朋友和男人一模一樣？這一剎，腦海中又浮現了艾洛伊莎那千嬌百媚的神情，深恨自己跑到美國這種地方來。

　　上了車，我還在暗自盤算，應該用什麼方法，將話題導引到彼此都有興趣的事物上時，她已先開口了：「你多大年紀？」

　　「今年三十歲。」

　　「你學的是什麼？」

　　「農藝。」

　　「大學畢業沒有？」

　　「有。在台灣讀的。」

　　「你生過什麼病沒有？」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淋病不好意思啟口，也不知英文怎麼說。事實上，不管哪一種病，我都不知道英語字彙，這不能算是欺騙吧？

　　「沒有什麼嚴重的病。」

　　「好，你結過婚沒有？」

　　「沒有。」

　　「很好。」她滿意地說。我發動了車，正想問她要怎麼走，她又問：「你家裡有幾個人在這裡？」

　　「沒有。我們怎麼走？」我怕插不上口，忙搶著問她。

　　「什麼？啊！很好。向前一直走。」幾件事一氣呵成，她顯得很有魄力。

　　我最怕這種調查式的問答，想改變一下話題，便說：「妳對社會學很有研究吧？」

　　「現在不談那個，你喜歡旅行吧？」

　　「是的。」我很識趣，誰知道？說不定她真是在做調查工作呢！

　　「很好。你喜歡音樂吧？」

　　「是的。」

　　「很好。你喜歡…」

　　不等她說完，我必須求証一下她所說的音樂是否與我所說的相同：「慢著！我指的音樂是古典音樂，是二十世紀以前的。」

　　「啊？那些老古董？」她不屑地說。

　　「是的，我是老派的人。」我必須讓她知道這一點。

　　她想了一會兒，決定撇開這個討厭的問題，又問：「你每個月收入多少？」

　　「大約八百元。」

　　「嗯，好。你工作多久了？」

　　我實在厭煩於這種談話，怎麼辦呢？她想瞭解我，這是她唯一熟悉的方式，我沒有理由拒絕。即使以後不再見她了，為了禮貌也應該應付下去才是。我想到車已開了很久了，不如先到保齡球館，打打球也比這種採訪有趣。

　　「球館到了沒有？」

　　她驀然醒悟，四下張望了一陣，說：「過了頭了，轉回去吧。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哩！」

　　我實在受不了了，她仍然咄咄逼人地追問不止。我們在同一條街上轉了三圈，她還在問我喜不喜歡吃漢堡，我乾脆把車子停在路邊，不耐煩地說：「現在妳問吧！」

　　她可能自知有點失禮，便說：「我很滿意，該你問了。」

　　「我沒有問題。」

　　「什麼？你沒有問題？你不想瞭解我？」

　　「這樣的問答又能瞭解什麼呢？」

　　「難道你不覺得這樣最有效率？」她大為驚訝，天下居然有我這種笨人。

　　我無法回答，效率？難道我們在做生意嗎？這時，街頭有遊行隊伍經過，我看得出是反越戰的活動。我突然靈機一動，她的政治立場應該是自由派，在那時，我只知道美國有個尼克森，那是台灣輿論界最推崇的。如果她喜歡，我便表示反對，反之亦然。以她的個性看來，不大可能妥協，於是我問她：

　　「妳對尼克森的看法怎樣？」

　　「尼克森？哼，他是個失敗者！」

　　好極了，我極力反擊，我說他是英雄，世界的救星。我們和諧的關係彷彿冰山一樣，瞬間就崩塌了，爭了一會兒，她說：

　　「你送我去前面那間美容院吧，我要去洗頭髮。」

　　「好的，我在外面等妳。」

　　「不必了，我會找朋友來接。」

　　感謝尼克森，否則我真不知道要怎樣脫身。

　　到了八月，家裡又來信，說父親垂危，臨終前想見我一面。

　　這是團結中國社會的基本力量，父母如果不能在去世前見到他們的兒女，可以稱之為死不瞑目。當然逝者已矣，誰也不知道瞑不瞑目有什麼分別。但是做子女的，長期在「百善孝為先」觀念的灌輸下，總不希望在腦海中存著一副永遠睜著雙眼、憋著最後一口氣，老態龍鐘的親人的模樣。

　　在一般人的眼中，我父親待我太過嚴厲，使我喪失了童年快樂的時光。可是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不幸的遭遇、苦痛的過去，正是我一生中最豐富的資本。在當時我確曾怨天尤人、痛哭流涕，深恨命運對我不公平。到如今，我親眼見到很多在父母呵護下成長的青年，一旦面臨了無情的、競爭慘烈的社會，在沒有心理準備下，弱者被強者殘酷地欺凌，強者與強者則無休無止地做殊死戰鬥，以往賴以依仗的庇護呢？而今又在哪裡？

　　歷經了幼年深巨的痛苦磨練，我才成為真正的強者，除了我自己，天下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可以撼動我分毫。這種堅強的心理建設，不正是父親的恩賜嗎？不正是中國歷代的先賢大德，累積了幾千年的寶貴經驗，賦與傳統文化的精髓嗎？

　　從功利主義者的立場來看，我一無所取，沒有金錢、地位、事業，甚至連家庭都沒有。然而，那些並不是我所要追求的，從古到今，人生生死死，又有幾個勇於擺脫世俗的牽絆，稟持著明確的原則，邁向理想的未來？

　　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多缺點，有時候也會迷失方向。但在黑暗裡，在迷霧中，我總能藉著過去痛苦的經驗，找到一線光明。也能利用千錘百煉的理性，克服自己，繼續前進。

　　直到這一刻，我還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麼，唯一所能稟持的原則，就是不斷地觀察、學習。此外，更要摒除私心，順應環境變化，最後希望能找到一種放諸四海皆準、有助於所有人類、徹底解脫痛苦煩惱的方法。

　　既然父親要見我最後一面，不管目前情況如何，我都必須回去。

　　我向諾曼辭職，他大吃一驚：

　　「你是不是嫌薪水太少？我可以給你加薪，我們的工廠正在擴充，忙得要命，所以忽略了你的問題。」

　　「謝謝你，是因為我父親病重，要見我最後一面。」

　　「見你一面？見到你，他的病就會好？」

　　「我想不會，他已七十九歲了。」

　　「那你回去幹什麼？」

　　「這是我的責任，我是他唯一的兒子。」

　　「那你要去多久？」

　　「很難說，可能回不來了，未知的因素太多了。」

　　「我不懂，你自己想想，這樣做太冒險了。」

　　「我沒有選擇。」

　　「當然有，你不必回去，你看，我們的事業一天天在成長，將來也有你一份。你父親是你父親，你是你，哪裡有只為了回去看看他，而不顧自己前途的事？」

　　他不瞭解中國人，就像我不瞭解他一樣。最後，他只好搖著頭，送我兩百元美金作為路費，還加了一個註腳：「就因為這樣，你們中國不可能強大起來。」

　　一回到台北，我就趕到醫院。父親已經又瘦又乾，雙目深陷，但卻睜著雙眼，躺在病床上，一動都不動。我走到他面前，說：「爸爸，我回來了。」

　　彷彿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歷經艱辛的跋涉，他緩緩的把呆滯無神的眼珠移向我這邊，注視了很久很久。突然，最後一點生命的火花燃起了，乾澀的眼眶中泛起了一絲淚痕，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他顫抖著烏黑的嘴唇，說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如同夢囈一般。

　　「吃過飯沒有？」

　　我大聲說：「爸爸，我吃過了。」

　　他仍然看著我，蒼老而枯皺的臉上，顯出無比的勞累，卻又平靜而安祥。他可能有很多話要說，也可能本來就沒有什麼可以說的。總之，在這一刻，一切都顯得多餘。漸漸地，他疲倦地闔上了眼睛，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睜開來。

　　我們把他接回家中，他如同植物人一般，不吃不喝，全靠點滴維持生命。一個月後，終於與人世永別。

　　人生的意義在哪裡呢？他賦與我生命，教育我以文化，最後，他卻成了一具枯骨。我是否也將步著他的後塵，在昏黃的晚景中期待著游子，一代一代地就此傳衍下去？所傳的又是什麼？是生命？是文化？抑或還有其他我尚未瞭解的？

　　我們兩代之間曾有一道很深的鴻溝，那是時代在人際關係上所刻下的痕跡，沒有是非對錯，只留下淡淡的惋惜。

　　父親沒有留給我一文錢、一片土地，但是那看不到摸不著的影響以及人生的價值觀，卻如同生命的本質一般，與我同存。他並沒有死，「死」只是一個很通俗的概念，代表一種生命力的移轉。當毛蟲結成蛹後，會變化成蝴蝶；當蝴蝶羽化了，又變成一粒粒精巧透明的卵。生命從來不曾「死」過，只是不斷地開展。

　　人的生命期比較長，除了生命的更續之外，還有在生命過程中累積的許多認知。這些認知不是金錢可以買到的，也不是書本中可以提煉出來的。唯一的管道，即是每一個人自己親身的體驗。

　　「死」只是代表一個過程的終止，人體雖然化為塵埃，人的經歷卻永遠存留。環境永遠在變化，而生命需要生存，生存的經歷便是生命生存最有價值的借鏡。

　　人類千萬年來所積累的認知，在一代一代之間不斷地傳衍，匯為長河、巨流。難道這不是一種生命，難道只有與草木同朽的身體才算是生命？

　　生命到底是什麼？如果用邏輯來推論，正因為人「有」生命，所以人一定「不是」生命。人只是一種具有生命的機體，機體當然與生命有別。再進一步看，人有生命，人又有認知，是否「生命」與「認知」同是「人」的屬性呢？

　　如果是的，那麼在認知的立場，生命的意義就比較容易瞭解了。在大自然的進化中，許多現象基於環境的變化，隨起隨滅，消逝得無影無蹤。唯有能永存在大自然中的現象，可視為「有意義」。而生命需要知識以增進延續生存的機率，所以，生命的意義可以說就是不斷地追求、傳衍所獲得的認知。

　　目前，我的認知是：父親的責任告一段落，以後就輪到我了。

　　辦完父親的喪事，我才發覺當前的第一個責任，就是維持家計。不管我願不願意，這個責任已自動地落在肩上，再也瀟灑不起來了。

六、驚蟄

丁丁、責任、商機、摸索

　　家裡其實只剩下繼母和我，老實說，在這一生中，我最怕面對的就是我的繼母。她是一個正常而平凡的女人，在與我父親結婚以前，已守寡多年。據我的判斷，她嫁給父親的主要原因，是要把她的兒子送出國讀書，以便老來有靠。

　　他兒子從生父姓馬，年紀比我約大四歲，在我讀大三那年，他也搬來家中。因為他學的是物理，我恰好也有一些物理上的問題，便常常向他請教，我們之間相處得很好。

　　他也喜歡古典音樂，而且有一套很好的音響。我告訴他，父親不許我聽音樂。他則鼓起如簧之舌，向父親灌輸音樂能陶冶性情的理論，還找了一篇報導貝多芬的事給父親看。

　　父親最喜歡看書，來台灣後，因為薪資有限，買不起書，只好剪貼報紙，並裝訂成冊（在他去世時，已經完成了一百多冊）。在父親的觀念中，只要是報上刊登的，一定有價值。連生了病也去查剪報資料，自我治療。

　　父親看了有關貝多芬的報導後，便不再反對我們放唱片。有時，我們正在凝神傾聽樂曲，他會走過來，也聽一陣子，然後點點頭，對馬大哥說：

　　「是貝多芬吧？」

　　馬大哥的父親是軍人，抗日時不幸陣亡。他母親任職政工，從小就把他送進遺族學校，很少享受到天倫之樂。馬大哥畢業於中正理工學院，後來又到清華核子研究所讀碩士。他受限於軍人身份，雖然成績優秀，卻無法出國深造。父親動用了很多關係，費盡心力才打通了關節，讓他去德國，專攻鐳射。

　　在我畢業前，允許馬大哥出國的公文核淮下來了，他打算到高雄去向幾位父執輩辭行，並邀我同往。我們一起去玩了幾天，住在他的朋友家。無意間，我發現了一位很特殊的女孩「丁丁」，她與馬大哥從小一起長大，約有十七、八歲，當時在屏東師範讀書。

　　一個陰霾的下午，一夥大約有十多個人，同去西子灣遊玩。回程中，我們坐在擁擠的公車上，由於風浪驟起，一個高約丈許的浪頭，突然由海堤外撲進窗內。車裡人人爭相走避，一陣大亂，我被擠到車尾，壓在人堆之下。

　　好不容易掙扎著站起來，一眼看到那大浪衝進來的窗口旁，有個孤單瘦小的人影。她全身都濕透了，猶自穩穩地坐著，一動也不動，彷彿根本沒有發生什麼事。

　　我仔細一看，竟是丁丁。當下不及思考，立刻拿了條大毛巾，跨過東倒西歪的人群，披在她的肩上。她仍然靜靜的，兩眼望著前方，口中喃喃地說著。

　　「朱大哥，我的頭髮濕了沒有？」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看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又勇敢得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概，卻說出這樣飄渺出塵的禪話。那一剎，在我的印象裡，立刻塑造出了一個清新超凡的偶像。曾有一段時間內，我情不由己，仰慕不止。

　　經過這次的事件後，我便偷偷地觀察她，發現她年紀雖然不大，卻穩重嫻淑，在家中儼然一副大姐姐的風範。她還有兩個頑皮的弟弟、一個活潑美麗的妹妹，永遠吵吵鬧鬧，但只要一聽到她那溫和又具威嚴的聲音，便是天塌下來，也立刻化為平和。

　　第一個進入我腦中的念頭，就是幼年娥姐那含糊不清的印象。撇開了時空的差異，我經常躲進一個溫煦的幻境，一尊慈母般的大姐姐，維護著我，是丁丁又是娥姐，我簡直感覺不出有什麼分別。

　　直到回到台北，我才知道馬大哥這次南下是專程去看丁丁，本來打算與她訂婚。但是見了面後，又覺得她年紀太小，心裡猶豫不決。

　　我很欣賞丁丁，也覺得他們相配，很想促成這段良緣，以滿足自己的私心。經過一番考慮，我便寫了封信給她，說了很多馬大哥的好話，並勸她主動與馬大哥聯絡。以後我們便經常通信，話題無不繞著馬大哥轉。

　　在我服兵役時，他們終於訂了婚，馬大哥也去了德國。

　　記得是在１９６３年，當我辭去了花蓮的教職，返回台北。有一天，我正要出門，繼母把我叫住，她很愉快地說：「你馬大哥要結婚了，你知道吧？」

　　馬大哥還在德國，難道丁丁也去了不成？平常我儘量避免與繼母聊天，一來我不喜歡談家務事，最怕別人抱怨這個、批評那個。二來她的思路很亂，各種不同的主題，時空顛倒的夾雜在一起，令人聽來毫無頭緒。

　　可是我很關心他們倆的婚事，便問道：「是馬大哥回來，還是丁丁要去德國？」

　　「什麼丁丁？馬大哥女朋友多得很，根本就不喜歡她。」

　　糟了，怎麼會演變到這個地步呢？那豈不是我害了丁丁嗎？我又問：「那麼馬大哥要跟誰結婚呢？」

　　「一個德國女人。」

　　「丁丁知道嗎？」

　　「你知道德國女人有多壞嗎？她不許馬大哥回來。」她要表達意見時，永遠不管別人的看法，也聽不見別人說的話。她忿忿不平地，點了根香煙，狠狠地抽上一口，繼續地發洩著。

　　「這怎麼可以？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弄他出國，結果卻便宜了德國人！」

　　「不會的，馬大哥不是那種人，他會回來的。」

　　「是呀，等他回來，我叫他再討一個中國老婆。」

　　我知道無法跟她講理，為了早點脫身，不能這樣扯下去，便說:「他拿到博士了吧？」

　　「台灣女人多的是，蓉蓉還在等他哩，你馬大哥要跟丁丁訂婚時，我就反對。」她只是要一個聽眾，好發洩心裡的鬱悶：「丁丁有狐臭，你知道吧？」

　　「不可能吧，我們在一起玩了好幾天。」

　　「她搽了藥！她媽媽就有。你馬大哥是博士，又是留學德國的，丁丁哪點配？」

　　我沒有搭腔，只想找機會開溜。她又抽了口煙，突然說：「對呀！丁丁可以嫁給你呀，你爸爸很喜歡她哩！」

　　「不，不，丁丁喜歡的又不是我。」

　　「這樣你就可以幫馬大哥解除婚約呀，丁丁結了婚，馬大哥就可以回來了…」她說了一半，覺得不妥，停了一會，又說：「你放心，那個德國女人很愛乾淨，我才不會跟他們住在一起哩！我還是跟你們住，我最喜歡丁丁，從小就把她當作自己親生的女兒一樣。你們有了小孩，我這個老太婆還可以幫幫忙、照顧照顧。你看，我把你馬大哥照顧得多好，受到最好的教育，成為人人尊重的科學家。」

　　「媽，我今天有點事，要早些出去，這些等我回來再談吧。」我心中感慨萬分，怎麼會弄到這個地步？實在聽不下去，只好直截了當地說明。

　　「是呀，你爸爸就把我關在家裡，哪裡都不許去，他又老，又沒有錢。嫁給他，我的退休金也犧牲了，以前辛辛苦苦存的一些錢，也被你爸爸用光了。他還在想阿香哩！有一天我罵了他一頓，哼！他對別人很兇，可是就怕我。他就喜歡女人，他喜歡你妹妹，不喜歡你。我常說他，像你這樣好的兒子，比馬大哥也差不太多，到哪裡找去？」

　　「媽！我要走了。」這種話匣一開，就永遠沒完沒了。

　　「你也該結婚了，你爸爸也老了，將來生活怎麼辦？靠誰呢？你馬大哥不會回來了，你又不肯教書，結了婚才會定下來…我們家這棟房子，將來還不都是你的？我也不會留給你馬大哥。丁丁那樣好的女孩子，比宮家的那個漂亮得多，又是自己人。」

　　這次我看走了眼，她繞了半天彎子，終於圖窮匕現。假如馬大哥真的不肯回來，而我又不務正業，她怎能不為未來的生活擔憂？

　　「媽，您放心，我一定會照顧您跟爸爸的。」

　　「我早就知道，你比馬大哥好得多，你假如不喜歡丁丁，蓉蓉也不錯呀，我負責給你去說媒。只是不要去找宮家那個女孩子，她家人太多了，將來都要靠你養！」

　　「我結婚的事先別急，馬大哥什麼時候結婚呢？」

　　「就在下個月，市長要給他們証婚哩，還有電視記者採訪，因為你馬大哥學問好，人品也好，所以德國政府不讓他走。」

　　「既然已經決定了，丁丁知不知道呢？」

　　「管她知不知道？馬大哥一點都不喜歡她，你想想，她只是師範畢業的。她個子又矮，長得又醜，一點都配不上你馬大哥。」她的判斷永遠隨著情緒起伏。

　　「那為什麼當初馬大哥要訂婚呢？」雖然那只是她的片面之詞，但她口口聲聲咬定馬大哥不喜歡她，我忍不住反問了一句。

　　「因為馬大哥要出國呀，他是軍人身份，按照規定一定要有親人在台灣才行。我又改嫁了，所以至少要訂了婚才能出去。」

　　我恍然大悟，突然之間，丁丁那副楚楚可憐，卻又勇敢堅強的神態，躍入了眼簾。為什麼我要多管閒事呢？一個純潔可愛的少女，就因為我的愚昧無知以及一點不切實際的私心，竟然將她犧牲了！今後她的歲月，將是多麼的難堪？

　　錯已鑄成，其罪在我。何況丁丁很值得憐愛，果真能夠與她結婚，的確可以解決很多棘手的問題。至於她願不願意嫁給我，我不試試又怎能知道？我所有的希望，是不要再讓她受到傷害。

　　「媽，我願意與丁丁結婚。」我想到這，話已沖口而出。

　　「好，這樣你馬大哥回來就不怕人說話了，我馬上幫你求婚去。」

　　晚上等我辦完事回家，父親正在客廳與繼母爭論。一見我回來，父親便回臥室去了。

　　繼母一肚子不高興，扳著臉對我說：「哪有這種道理？你們父子倆一起來欺負我？丁丁明明是你馬大哥的未婚妻，你卻趁馬大哥不在，想搶他的老婆！」

　　「媽！不是妳要我和她結婚的嗎？」我被她說得一頭霧水。

　　「天下哪有這種事？你馬大哥回來就可以娶她…」

　　「妳明明說馬大哥要和德國女人結婚，而且不打算回來。就是今天下午，才過了幾個鐘頭，難道是我聽錯了？」

　　「我只是猜的，假如你馬大哥回來了怎麼辦？丁丁還可以嫁給他呀！討兩個老婆又有什麼不可以？你爸爸還討了四個哩！」

　　我忍無可忍，說：「您不是說馬大哥女朋友多得很嗎？蓉蓉還在等著他哩！丁丁又醜又矮，又有狐臭，您一直反對他們結婚，為什麼馬上就變了呢？」

　　「我變了什麼？是你馬大哥長大了，不聽我這個娘的話，我有什麼辦法？剛剛我才知道蓉蓉也要結婚了，害我白疼了她一場。現在的兒女沒有一個好的，不像我當年，對父母百依百順，世界上哪裡有結婚還可以自己作主的？」

　　「那這與爸爸有什麼關係呢？」

　　「你爸爸一聽說你馬大哥要討個德國老婆，就想把丁丁給你做媳婦！哼！想得倒好！你馬大哥還沒回來哩！丁丁明明白白是你馬大哥的未婚妻，你們父子倆都不存好心…」她越想越氣，氣起來常常口不擇言。

　　我早已習慣了她的風風雨雨，馬上收線：「媽！算我聽錯了，下午說的話不算，您總沒有告訴丁丁吧？」

　　「我怎麼會那樣傻？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放心吧，我這就寫信去德國，如果馬大哥真的不回來，我再去幫你講。」

　　過了幾天，繼母又找我聊天，她劈口就說：「丁丁的妹妹現在長得好漂亮，你想不想跟她結婚？」

　　我知道她在利用政工的那套手段，想把我拉住，可是怎麼能把婚姻拿來做排列組合遊戲呢？除了丁丁，就是她妹妹，好像天下就這倆個女人。

　　「我還沒有事業，考慮結婚太早了。」

　　「你不曉得，你爸爸其實很關心你的，他告訴我，只要你結婚，他可以介紹你到台北郵政局去做事。」

　　「我要自己找工作。」

　　「不要傻，郵政局是金飯碗呀，只要你爸爸一句話，多大的好事！」

　　「可是，這與丁丁的妹妹有什麼關係呢？」

　　「所以我常對你爸爸說，你太善良了，你爸爸老是罵你，說你不好…」

　　「媽，以後再談吧，我還有事。」我知道一扯下去，就沒完沒了。

　　「我知道你最喜歡馬大哥了，是我把他教得好，所以才有今天。聽我的話，你去把她妹妹討來，我們就變成親家了。成了親家，我就可以叫丁丁等你馬大哥，等到馬大哥回來的時候，只要你馬大哥願意，就可以和她結婚。」

　　原來如此，我不便反駁，只好藉故走了。

　　過了不久，有一天，當我回家時，看到丁丁的雙親坐在客廳，氣氛非常凝重。我心中有愧，只問了安，便找個理由溜掉。至於他們談些什麼，猜也能猜到，結果更不必問了。我也有個私心，不論繼母作為如何，只要父親對她滿意，做兒子的就少了很多壓力。至於外人怎麼想，我管不到，也不便多管，畢竟，人間的悲劇已經看得夠多了。

　　在沒有社會福利制度的國家，養兒育女是唯一的「老年保險」，否則老來既無謀生能力，又沒有生活保障，那種慘狀可想而知。我一點都不怪她，換了別人，或許手段有所不同，結果恐怕仍然一樣。

　　在我決定出國之後，由於這件事令我良心難安，便特地到屏東師專去了一趟，想向她澄清這段公案。此外，對她認識越深，我也越是心儀，所以希望能再見她一面。

　　那個夜裡，我露宿公園，體驗了一次流浪的前奏。第二天早上到了學校，心中懷著非常矛盾而又淒涼的感受。看著丁丁瘦弱的身影，姍姍而來，姍姍而去。我完全記不起我們談話的內容，只有她那身雪白的上衣、黑色的長裙，臉上含著幽幽愁思的印象，在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

　　現在，父親去了，養家的責任突然臨到我頭上，偏偏我又很怕與繼母相處。再說，我的目標還不知道在哪裡，而且，絕不甘心輕易放棄多年的努力。馬大哥並沒有回來，我能奉養她多久呢？三年五年還勉強可以，再下去，我一定會瘋掉。

　　盤算了很久，我決定先賺些錢，全部留下來供她養老，以便買回我的自由。

　　不久，馬大哥與德國女人結了婚，也決定不再回來，而丁丁一家人都搬到台北來了。繼母又提起婚事，還一再怨我只想出國，不負責任。

　　歷練了一段時間，我應該成熟了。為了償還過去無知所造成的錯誤，我必須面對現實，至少應該瞭解一下她的近況。

　　我找到丁丁，在她家門口，僅僅交談了幾分鐘。她很平靜地說，不久將去美國結婚，對方是一位立法委員的兒子。誰都沒有談及過去，太遙遠了，也太殘酷了。她看來很憔悴，不到二十歲的芳齡，青春便遺棄在那遙遠的回憶裡。

　　我不能再喚起那理應埋藏的過去，在彼此的祝福聲中，我懷著內疚離去。這件事我實在不能原諒自己，今後且用行動來作最明確地懺悔吧。

　　父親是在陳誠副總統去世後退休的，退休後賦閒在家。據說當父親在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任秘書長時，每個月的辦公室特支費，全被繼母設法領用了。此事人人皆知，只有父親一個人被蒙在鼓裡。繼母拿了錢，在外放高利貸，經常需要週轉，所以天天慫恿父親利用各種關係去做生意。

　　繼母找了一批人，由父親出面，開了一家「懷遠企業」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姓向，他能言會道，不知用什麼手段拿到了一份工廠租約，想藉之做無本生意。

　　當時發生了一件轟動台灣的大案子，那是台北有一家信用合作社的負責人林聚元，倒了數億台幣，因此全部財產皆被法院查封。向先生神通廣大，竟在查封的前夕，把位於南港的「林聚元塑膠廠」租了下來。以至於他能逃脫法網，繼續營業不綴。

　　不幸懷遠公司中無人能夠經營，以致塑膠廠雖然還在開工，卻不知誰在幕後暗地操縱。生意照做，錢來錢往，唯有懷遠公司毫無收入，坐吃山空。

　　父親過世不久，股東就吵上門來，其中有一位李先生，我終生忘不了他的嘴臉。他原是政工出身，聽說繼母就是經他介紹給父親的。記得是在我讀初中時，他想當國民大會代表，便請一位朋友介紹，帶了很多禮物，來求父親推薦。

　　在國府遷台之初，國大代表及立法委員約有半數或羈留大陸，或遠颺海外。為了維持民主政體的運作，必須湊足法定人數。而當時凡具有後補資格的都已扶正，人數還是不夠。於是政府規定只要當年曾參加競選，且有証明者，皆可視為具後補資格。

　　但是中國內戰經年，兵慌馬亂，逃難時一切文件都已失落，這時到哪裡去找証明呢？物証沒有，退而求其次，便指定當時負責各省政務的官員作人証。父親曾是代理省主席，便成為湖北省的資格審核委員。因此，家中經常有人來求情，希望能補個一官半職。父親一向公事公辦，沒有充分的旁証，絕不推薦，得罪了不少人。

　　那次，我明知父親收下禮物的機會很小，但是垂涎於那些果品，很希望父親能破例一次，以便偷來解饞。不幸父親嚴詞拒絕，令我希望破滅。那時我躲在車房的門後，卻看到李先生離開時，狠狠地對他朋友說：

　　「媽的！有什麼好神氣的？朱老頭他總有一天會垮台，到那天，你看我姓李的打死他這個落水狗！」

　　由於我識人不多，而他又是「政工」出身，從此我便認定搞政工的就是那副德性，所以素無好感。

　　由於股東吵著要開會，繼母便拉著我出席，叫我出點主意。

　　一開始，李先生就擺出一幅嘴臉，目中無人，拍著桌子大罵。

　　「現在朱懷冰死了，欠我的錢怎麼還？」

　　我見了他本來就滿心不快，經他這樣一鬧，我忍不住怒火高升，立刻也把桌子一拍，站起身來，大喝道：「朱老頭死了，不錯，可是朱老頭還有後人，你想來打落水狗是不是？」

　　人人驚愕不已，當然，只有我知道那段內情，我怒視著他，毫不示弱。

　　「你是什麼東西？我們在開會，你給我滾開！」

　　「我不是什麼東西！我父親死了，你來要債，是不是？俗語說：父債子還，我父親私人欠了你多少？拿出証據來，我還給你！」我理直氣壯，聲音比他還大：「此外，我離開台灣時，父親身體好得很，是誰把他氣死的，我也要討這筆血債！」

　　李先生想不到我這初生之犢，居然威風凜凜，氣燄不覺消了一半，只好說：「這是公事，我們公事公辦。」

　　「行！要談公事，就按公司法來辦。據我所知，這是股份有限公司，公司賺錢賠錢，與我父親的死活有什麼相干？」

　　「我們是衝著你父親參加的！」

　　「不錯，想穩賺不賠，是不是？賺了是你的，賠了就算到先父帳上！來打落水狗！」我一再強調「落水狗」，希望他能想起那一段往事。

　　「有誰不想賺錢？你們只要把經營權交出來，讓我們去賺。」顯然年深日久，他壓根兒也記不得了。

　　「好極了，各位叔叔伯伯都在座，改選董事長就是。」在座的有些我認識，如曹叔叔，還有位國大代表劉叔叔。向先生我也見過，其他幾位則是初次見面。誰都沒有說話，但是由曹叔叔的眼光中，我看到有幾分期許之情，膽識為之一壯。

　　向先生這時才開口說：「朱邦復有權代表朱老先生來開會，誰有異議？」

　　李先生氣呼呼地坐下，沒有人表示意見。

　　向先生又說：「劉廠長，你和李先生兩個人負責經營林聚元塑膠廠的。請問有什麼意見？」

　　那位劉廠長我不認識，看上去很精明強幹，他說：「工人不讓我們進去，有什麼辦法？」

　　李先生也說：「那個租約連個屁用都沒有，還提它做什麼？」

　　「怎麼沒有用？塑膠廠現在還在生產，還在做生意，如果不是這份租約，法院早收回拍賣了。而且，只有我們公司是合法的，為什麼不是我們在經營？」

　　「那你去經營吧，只要你有本事！」李先生一副蠻橫的嘴臉，跋扈異常。

　　我看到向先生給我使了一個眼色，知道話裡有因，惡人已做了，還怕什麼？

　　「李先生，我知道你是政工出身，不巧晚輩也在政工幹校受過訓。」我知道要耍狠必須利用權威：「服從是軍人的天職，相信政工手冊中也有規定，上面交待的任務，如果沒有能力達成，責任在誰？」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公司不賺錢，先要追究責任。別的晚輩不懂，可是『情報』倒收集了一些。如果公司裡有人勾結外人，私自圖利，我們可以到法院申告，看是誰在違法生產？」我雖不瞭解內情，但是猜想劉、李二人必然脫不了關係。

　　「他媽的，乳臭未乾！老子不吃你這一套！」李先生惱羞成怒，又拍起桌子來。

　　「姓李的！休想在此撒野！你不夠資格！」我大喝一聲，拿出唱歌劇的丹田之氣，縱使沒有把玻璃震破，卻也令場中人人失色。

　　劉廠長立刻站起來，把李先生拉開，李先生無顏再待下去，忿忿地走了。

　　會議結果是劉先生如果能接管工廠，我即負責籌措經費，否則公司宣佈破產。

　　我當然沒有錢，但我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論是否有人搞鬼，時間拖了那麼久，工廠的接收絕非這麼簡單的事。果真有了工廠，再去找錢，相信必非難事。

　　事實証明我的判斷正確，工廠沒有接收成功，公司也沒有人再加聞問，就這樣無疾而終。向先生看我好像頗有作為，便想盡方法勸我與他合作，重起爐灶。最初聽了他的計劃，似乎立刻就可以從平地起高樓，的確很令我心動。

　　可是，經過我一一印証，發現他雖然說得漂亮，卻沒有一件兌現。尤其令我懷疑的，是他常玩弄兩面手法，每次說要介紹一些重要人士和我見面，到最後總是會有些原因，使得本人不能正式出面，而由其親信代理。為什麼老要找些知名人士呢？難道只有這些人能做事嗎，又為什麼不能出面呢？是否涉及不法的行為？

　　我從不多問，只是用心觀察。那些所謂的親信，確實與其後台老闆同在一個辦公室，但他們什麼都不能作主。事無大小，都要請示，一點芝麻大的事，也要扯上十天半個月，完全不是投資事業的態度。

　　令我不解的是，很多人都說他是個大騙子，騙我父親倒有可能，我又有什麼利用價值？看他忙得煞有介事，帶著我四出奔走。他租了間辦公室，找了個女秘書，拿出一本厚厚的計劃書，打算按步實施。我冷眼旁觀，想知道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然而從頭到尾，除了給他壯膽，我始終不知道他拉我的目的何在。

　　不過，我又做了一件荒唐事，向先生建議我找幾個同學，大家集合力量才能成事。我覺得這倒是個好主意，因為我太主觀，有同學參加意見，可能看得更清楚。於是，我找了幾位在大學一起從事社團活動的同學，有莊靈、「小班長」、「阿群」、「阿琨」、「小端」以及當時擔任新店鎮長的一位卓姓同學，一共有七、八個人。

　　想不到這些同學比我還嫩，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比我還要信任老向。人人認為他是個懷才不遇的天才智囊，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

　　這一來，我的信心動搖了，難道是我有偏見？他今天沒有成功，並不表示他沒有能力。他的計劃的確有根有據，只要我們能夠按著步驟去做，還有什麼不妥的呢？

　　我有個原則，犯法違紀的事絕對不做，其他只要是我還不懂的，都屬於我應該認識的範圍。

　　老向又給我出了一個主意，要大家結拜兄弟，表示甘苦與共。我一時利令智昏，加上一直嚮往江湖上「兩肋插刀」的豪情，未及深思就同意了。

　　我們是在永和一個土地廟裡結拜的，老大當然是向先生，老二及老三是向先生介紹來的朋友，自稱在中信局工作。其他依序以降，都是我們這一批入世未深、自以為是的毛頭小夥。拜了把，歃血為盟，我並沒有感到彼此的關係起了什麼化學變化。

　　向先生知道「阿群」家中經營遠洋漁業後，竟然想要撮合我們這一對「兄妹」的好事。我堅決反對，不是為了別的，我很尊重阿群，但從來沒把她當作女人。在農學院時，同學都認為她將來一定是個企業家，有頭腦，冷靜，而且家中有錢。我則自認是個藝術家，充滿羅曼蒂克的幻想，不切實際，我們不是同路人！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幕情景，如果我與阿群結合，則每件事我都會問她：「這有什麼『意義』？」而她則會問我：「那有什麼『計劃』？」

　　這次找她來，並不是為了做番事業。我的私心是在我們成功以後，我就可以把家的責任交待了，遠走高飛，回巴西追夢去！

　　可是，「兄弟」們異口同聲，非要我同意不可。記得阿群曾為我介紹過女朋友，既然肯為我介紹，顯然對我沒有什麼興趣，過去沒有，現在當然更不可能有。於是，我答應了，但是有一個條件，就是先要看看阿群的態度，而且要交往一段時間。

　　大家都笑我沒有常識，這算是什麼條件？我心裡卻另有打算，我相信等阿群瞭解了我真正的意圖後，她是個實事求是的人，絕不想在水中撈月。

　　於是便由向先生出面，找阿群說項。他帶回來一個好消息，據阿群表示，她父親已經過世，家中事完全由她大哥作主，因此她的婚事要先通過她哥哥這一關。

　　我這一生遭遇的巧事，無一不與我奇特的個性有關。我反應極快，看得極遠，主見極深，不幸的是機運卻是極差。結果事事與世情不符，巧上加巧，奇中有奇。

　　原來她哥哥也是一絕，畢業自台大，在學校也是個不務正業的鋒頭人物，在此且稱他做「張阿哥」吧。張阿哥所出的題目是，要請我去酒家吃酒。他的座右銘是：一個男子漢如果不能玩人，則沒有男子氣概；如果不能喝酒，則不夠豪爽；再如不能賭博，絕不能成大事。因為所謂大事，就是天天賭、時時賭！

　　向先生憂心忡忡，他這個諸葛亮可也有束手無策的一天！他判斷是張阿哥在考驗我，所以應高掛免戰牌為上。可是他又認為，那些話是拿破侖的名言，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萬一張阿哥真正相信這個理念，而我不應戰，豈不是第一陣就敗下來了？

　　我覺得有趣極了，假如不是因為阿群，我倒真想結交這位「大阿哥」。只可惜與阿群同學四年從來沒有往來，否則兩個怪物在一起，不知天下又生出什麼鮮事來了。

　　我決定赴約，小班長和莊靈等知道我從不喝酒、也不能喝酒。幾個人商量好，決定到時作犧牲打，可不能讓我一上壘包就三振出局。

　　生平第一次進酒家，鶯鶯燕燕完全不在我眼裡，我想看看阿群是什麼態度。不料她避不出面，張阿哥早就到了，而且已經與向先生「拼」了起來。

　　見到我，張阿哥真如同電影上大阿哥的身勢，正眼都未抬，將手一擺：「啊，你就是朱邦復！」

　　我毫不客氣地坐下，緊接著，兄弟們一個一個輪流向張阿哥敬酒。張阿哥是杯到酒乾，毫不猶豫，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忙亂了一陣子，我這位「主角」還沒有喝到一滴，向先生先倒了，莊靈、阿琨也失蹤了。席上只剩下小班長與張阿哥兩個不成人樣的人，胡扯得東倒西歪。

　　差不多十二點，是馬車變回南瓜的時刻。張阿哥眼睛睜不開了，小班長語無倫次，桌子上扒著不知人事的向先生。只有我這個「局外人」看得熱鬧滾滾，已經搞不清到底誰是主角？誰是配角？

　　張阿哥顯然技高一籌，突然站起身來說：「不行…」想了半天，他才指著我說：「還要看你玩女人！」

　　小班長也清醒了，忙把向先生拉起來，打著圓場說：「太晚了，下次再…」

　　向先生被驚醒了，勉強打起精神，也說：「對！對！下次再說吧！」

　　張阿哥根本沒理會，叫領班的來，簽了字就往樓下走。

　　幾個人搖搖晃晃地出了大門，司機還在等著，張阿哥說：「去北投。」

　　這時向先生和小班長都慌了，齊聲對我說：「不要去！」

　　我覺得好笑，大聲說：「為什麼不去？我正要試試自己的本事！」

　　結果只有張阿哥與我兩人上車，其他的人都覺得大事不妙，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我們沒有交談，到了北投，我真的叫了一位小姐。上了樓，我私下對她言明，是為了打賭來的，所以一夜無事。因為我的戒心未除，不敢真的召妓，再說在那種情況下，我的確難以符合拿破侖所定的高標準。

　　第二天一早，妓院中的人對我說同來的那位先生昨晚付了帳，一刻都沒有停留就走了。自後阿群再也沒有參加我們的活動，向先生也不再提起這件公案。

　　我跟他胡混了一個多月，才發現他專門利用社會的黑暗面，與腐敗的官員勾結。這些我早已看透了，古今中外少有例外。他談吐風度都算得上一流，腦筋快而且精明，對社會上的各種門道瞭若指掌。憑心而論，只要有點運氣，他的確能闖出一番大事業來。但我們是途同道異，我是想賺點錢給繼母養老，若用他那種方法，必將為自己送終。

　　我只希望把林聚元工廠的合約解決掉，我們找了一位法院的黃牛，談妥由懷遠公司放棄租約，然後法院正式拍賣該廠的不動產（實際上只有土地值錢）。由於我們擁有租約，外人不知內情，必然不敢冒然投標。我們可以在無人競標的情況下，以最低價買下來。那位黃牛保証，由他轉手，我們至少可賺到一千萬元台幣。

　　那塊地的公告地價約值一千萬元，而法院將以八折拍賣。以市價而言，起碼可以賣到三千多萬。只是投標時要先繳押標金百分之十，也就是八十萬台幣，全部問題就在於如何籌措這八十萬元新台幣。

　　幾個拜把兄弟一商量，咸認為湊八十萬並不難，只怕標不到手，或者到了手而賣不出去。由於我沒有錢，不便參與他們的討論，只好自行迴避、躲得遠遠的，完全不知道他們如何分配。

　　到了開標那天，只有莊靈一個人抱了一包向朋友借來的十萬塊。其餘的人，包括小班長在內，都交了白卷，老二、老三和老卓則根本連影子都沒有見到。結果，法院上下人人以為我們穩得，我們卻連標單都沒有填，以致於流標了。

　　我深知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沒有本錢，哪來厚利？我也認為向先生言過其實，勸小班長及時回頭，但是他們認為我有心病，於是我決定離開。透過父親以往的關係，一位父執輩朋友介紹我到台灣電視公司，找了一個電影導播的工作，先有了正常的收入與穩定的職業，解決生活問題再說。

　　後來，同學們告訴我，第二次開標時，一位知道內情的人以底價七十萬得了標，轉手賣給台灣汽水公司，淨賺了一千多萬元。

　　當時在台灣只有一家電視公司，自製節目也很少，多半是租放美國影片，發聲仍用英語，只是加上中文字幕，配合播出。這種由翻譯到臨片播出的工作，就由「電影導播」擔任。以我的英語程度，連聽懂普通對話都還有問題，怎麼夠資格做翻譯？可是，找工作不容易，說不得，只好盡人事聽天命了。

　　剛開始，我每週只翻譯一部半小時的片子，如果有劇本，可以拿到五百多元，否則翻譯費加倍。這樣算來，每個月有三千元的收入。好在我住在家中，無需房租，只有母子二人，所以生活差堪維持。

　　一進入情況後，我就發覺翻譯影片非常容易，先看上一遍，即使連一句英語都不懂，也可以「編出」一套對白來。事實上，我做了兩年的翻譯工作，都是譯、編參半。這種做法有個很大的優點，就是頗能符合國情，觀眾很容易就瞭解劇情，接受內容。

　　不久，我的工作量日漸增加，每週平均有兩個小時的節目。有一個綜藝節目「蘇利文劇場」，其中很多美國式的笑話，不僅難懂，就算文句聽懂了，也莫名其「妙」。我一概翻成中國式笑話，結果各方反應極佳。此外，節目中有很多優美的歌曲，別的導播為了省事，一概不理。我則花了很大的功夫，字字斟酌，譯成既可欣賞又易於歌唱的詞句。一時觀眾紛紛來信索取，電視週刊也闢專欄登載。

　　有一次，節目部裡一位很熟的編審來找我，說我編譯的曲子一概由他來審查。我沒想到別的，只感到又是安慰，又是惶恐，便說：「你別礙於情面，如果不能通過，千萬不要客氣。」

　　「怎麼會呢？你的曲子非常受歡迎，到處有人要。」

　　「別人要並不見得就好，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我這一關通過後，就可以正式公佈，你可以賺大錢呢！」

　　「這種曲子又不是通俗的流行歌曲，哪裡能賺錢？」

　　「只要一經公佈，電視台、歌廳就可以唱了呀！一唱就有版稅，否則是違法的。」

　　「可是曲子不好，又有誰會唱呢？」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我被他搞糊塗了，說：「裝什麼傻？」

　　他把眉毛一抬，氣呼呼地說：「你又不是新來的，難道連這個規矩都不懂！」

　　「什麼規矩？」我真的是不懂，但他不再解釋，逕自走了。後來我去打聽，才知道他是來要紅包。此後，我所有的譯曲全被他審定為「灰色、不健康」而被禁唱。

　　這時我的外務很多，每天要應付各種頭疼的問題，反正只是為了興趣，所以並不介意。後來又有好幾次機會，有人委托我製作電視節目，偏偏每次都是這位編審負責。一遇到他，我就自動地撤消原議，免得再自找沒趣。

　　由於我翻譯的影片節目頗受歡迎，慕名的筆友很多，每天的信件應付不完。其中有兩位女孩子，當時都還在讀書，常常向我討教一些人生的問題。這才是我所樂意討論的，往往為了回一封信，絞盡腦汁，遠比翻譯影片還要困難。

　　其中一位筆名叫做程瀛，她對人生的艱辛很有概念，問的問題遠比她的年齡要深刻得多。我們保持了兩年多的信件來往，本來我也希望見見她，與她進一步地深交。再一想，我認為自己不應該結婚，為了避免無謂的麻煩，因此始終與她保持距離。

　　當中國電視公司開播後，台視決定將下午的節目時間延長，全由電影補充。突然間我們的工作量增加了兩倍，而我又不知利害，一口氣接下四、五個小時的節目。

　　那一陣子，除了一些與工作無關的雜務外，我每天平均要翻一部片子。此外又要剪接影片的廣告、送檢、對稿、臨場播出，忙得天昏地暗，亂七八糟。可是鈔票賺得痛快，最高峰時，月入台幣三、四萬塊（當時尚無所得稅），比我們部門的經理賺得還多。

　　人不能有錢，來得容易，去得也快。我根本忘了自己是誰，數數鈔票，不消幾年，我豈不成了百萬富翁？工作既然如此辛苦，怎能不輕鬆一下？同事們笑我是守財奴，強邀我去打牌，想贏我的錢？人狂起來，真的相信自己無所不能，當然我也毫不例外。

　　一個多月下來，我輸了近萬元，越輸越氣，越氣越輸。白天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有時累得眼皮都睜不開，但是一聽到打牌，滿以為根據或然率，也該我贏上一次了，而且要贏就得贏多一點。結果不僅贏不了，反而輸得更慘。精神不濟之餘，播放節目時失誤累累，甚至於還開過「天窗」！最後，翻譯的片子被取消了幾部，收入也減少了，頭腦才漸漸清醒過來。

　　除了打牌，還要應酬，我也學會上舞廳，舞廳裡鶯鶯燕燕，沒有一個不灌迷湯。同去的公司同仁，多多少少都還有點名氣，我也恭逢其盛。既然在台視電影組，理所當然被捧為「電影導演」。

　　我一直忍受著生理的折磨，也一直期望有一個知心伴侶。在舞廳昏暗的燈光下，身邊的舞小姐們，看來看去，無不搖曳生姿。難道煙花巷裡就無芳草？她們也是人，只因生活所迫，走上末路，為什麼我不給她們一點機會呢？

　　當我把要求的水準一放鬆，判斷能力也就喪失了，心理不再設防，生理需求就像燎原的野火，一發不可收拾。在同事的慫恿下，我開始帶她們出場，最初還有些扭捏。不要多久，我就像老手一般，真把自己當作「電影導演」了。

　　然而，在多年自我訓練之下，潛意識的控制力仍在，每次荒唐之後，不僅沒有一絲快慰，反而更增心底的厭惡。

　　性是什麼？有人嗜之若命，最忌別人笑他「無能」。尤以當今西方大力推廣「性文化」之際，包括學者專家在內，無不鼓吹性對人心理的重要。是以原本一種屬於「飲食」分類之生理行為，一躍而成時髦的主流，不論男女，皆以追求「性感」為傲。

　　當人將性感視作推銷的訴求時，也就是說，其人之「性徵」已經公開，任人選購玩弄。人能無知至此，我還有什麼話說？人之所以穿衣著褲，保暖是目的之一，「遮羞」實為主因。連亞馬遜河的原始印地安人，都要加上一條丁字褲呢！

　　我認為，「性」是一種私密性的代表，人總有一些行為，僅能與自己最親密的對象共享。有人願意放棄他的隱私，我不反對，別人說我落伍，我也不在意。我堅持自己的理想，絕不承認人應該是生理的奴隸，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再墮落下去。

　　我設法改弦易轍，透過朋友的介紹，結識了不下十多位各式各樣的女孩。嫻淑端莊的，只能坐著扮塑像，一開口就俗不可耐；那妖冶浪漫的，比諸流燕毫不遜色，我又覺得難以長處。再想想，這又是何苦？交女朋友的目的何在？解決性的問題？還是打算結婚？

　　後來，為了保持心理平靜，我找到一位還談得來的舞女。彼此談好條件，每週一次，請她到我家來，做著金錢與生理的交易。可是，沒有多久，她就向我哭訴，希望能夠和我結婚。我終於清醒了，性與婚姻始終是一體的兩面。如果我不願意傷害別人，又不想結婚的話，就把「性」驅離我的身邊吧！

　　由於電視台自製節目日漸增加，影片相對的減少了，我知道不能永遠靠翻譯影片維生。在我剛回台灣時，還沒見到照相業採用閃光燈，我便把諾曼的產品加以改進，權將車房當作工廠，雇了位技師，先做了外殼。別的不說，當時在台灣很難買到電子零件，僅僅自行進口一百個「閘流控制器」，就花了我幾萬塊。

　　為了避免無謂的損失，我特別去申請新型專利。按照規定專利未核淮前，產品不得上市。因此，我把工廠暫停，技師薪水照發。等了一年多，專利還是沒有消息，這時市面上已有好幾家在生產銷售閃光燈了，其線路設計竟與我所申請的一模一樣。

　　我無意與他人爭訟，放棄了閃光燈。又與朋友合夥做塑膠像，但因凝固過程不能控制，最後也告失敗。

　　我一直醉心於電影，回國不久，宮家的老八宮天美，剛從藝專編導科畢業。我們臭味相投，組織了一個小型的影劇社，參加的都是他的同學。活動還未開場，由於有的要當兵，有的要出國，人數始終湊不全。只辦了幾次戲劇講習，這些科班新秀們就狀似泥菩薩，最後不了了之。

　　天美有位叫孟加的同學，正要主持一個熱門音樂會，請我負責舞台設計。由於經費的限制，我放棄了舞台裝潢，集中精力在燈光的彩色上，要以流動的色彩，來襯托音樂的氣氛。

　　我找遍了台北，除了聚光燈、頂燈及腳燈外，其他的旋轉燈、排燈、特殊效果燈等一應皆無，更別提光效控制、聲光同步以及各種特殊效果了。國內條件之差，令我大吃一驚，連彩色玻璃紙的色號都不齊全。不得已，我只好自己動手裝配，做了一套只有五百瓦的「靈魂燈」，加上拚湊出來的手動「色調分光」控制閘。

　　儘管簡陋不堪，那次在台北中山堂舉辦的幾場「普普」演唱會，竟然場場爆滿，好評如潮，黃牛票賣到十倍以上。

　　第二次再辦，經費較多，我請中視記者張照堂用電影背景作為活動舞台，租了噴霧器、吹泡機，又設計了音響控音器等。演出時，只忙得我焦頭爛額，由於是臨時湊和，事先未排練，協調不夠。而且花樣太多，缺乏主題，反不及把燈全部關掉，用靈魂燈配著孟加熱舞一場來得討好。

　　這種嘗試何嘗不是藝術？有了經驗，我打算精心設計一種夠水準的電子操控器，以避免人為的各種失誤。想不到因為我們的成功，無論是什麼人，都搶著要辦演唱會了。中山堂租不到，樂隊身價也水漲船高，連我們幾個合夥人也意見不同了。

　　我不願湊熱鬧，立刻打了退堂鼓。在這段時間前後，曾有人請我去規劃碧潭樂園。沒做多久，園主又計劃要在半山建一座大佛像，如此一來，景觀將完全被破壞。我堅決反對，最後又是掛冠而去。也曾因為一段感情因素，參與改善今日百貨公司頂樓的「今日樂園」。但由於他們內部權利鬥爭不止，加以那段感情迅速的凋萎，一切又都成了昨日黃花。

　　親友都說我不務正業，見異思遷，做事沒有常性。照當時的情形，的確如此，我沒有什麼好解釋的。但是，我有我的看法，在富足的社會上，人們需要娛樂以打發日益充裕的時間。我們有責任提供大眾高水準、變化多端且具有教育意義的娛樂節目。在美國時，我去過狄斯奈樂園，除了園內的各種設備令我嘆為觀止外，那些主題卻使我失望不已。去一次尚可增加見識，多去幾次，簡直味同嚼臘。

　　中國有中國的特色，為什麼一定要抄襲外人呢？開演唱會時，我想利用機會推廣中文熱門歌曲，歌者卻不願意，他們以會唱英文歌曲為榮。規劃碧潭樂園，我又打算把中國的古代文物風光，依山傍水，配合歷史的興衰，建成一座座古意盎然的建築。任何遊客來到其中，必須租用道具，換上衣裝。猶如時光倒流，雖生在今日，依然可以體驗當年之風土人情。

　　從另一面說來，觀光事業號稱無煙囪工業，外國人不遠千里迢迢而來，他們希望看些什麼呢？當然是我們的特色，而且是屬於過去，不可能再復返的那些風俗景物。除了外國人，對我們年輕一代，甚至上一輩，能目睹已逝的文物衣冠，何嘗又不是一種寓娛樂於文化教育的活動呢？這種工程雖然需要大量的投資，但回收極快，只要有完善的計劃，有適合的環境，我相信不難找到資金。

　　可是，機會就在眼前，有遠見者卻如鳳毛鱗角，我一向是寧願信其有，盡力而為。如果只為了找個工作，混碗飯吃，還不如老老實實的在電視公司待下去。

　　總之，事後冷靜地自我檢討，這是我一生之中最混亂的兩年。想做點事，但與別人的觀念無法配合；想賺點錢，卻沒有賺錢的手段，又不願意利用機會，最後一切成空。這且不說，金錢的周遭都是一些陷阱，任何人一沾上邊，便被一層又一層的誘惑套得牢牢的，一陷下去，就難以脫身。幸而我有錢的時間並不長，所涉及的事務也不多，故所陷不深，回頭尚早，否則後果很難想像。

七、迷惘

移民、流亡、迷失、嬉皮

　　一九六八年，在我剛由巴西回國時，曾有幾位農學院的同學，應巴西政府的邀請，到亞馬遜河一帶考察。臨行前，他們曾來徵詢我的意見，我認為絕對值得一去。在巴西政府的支持下，以我們的人力及技術到那裡去開發，一定會有很好的前途。

　　一九七零年，他們又來找我，說是已得到巴西政府的承諾。在北部的馬諾良州，由東北開發局撥出可「抵稅」的、一千萬美金開發基金，另有三十五萬公頃的原始森林供開採，並在馬州首府提供一百公頃的建地，作為中國城之興建。交換的條件只是可行的開發計劃、初期幾十萬美金的開辦費、以及技術人才的參與。

　　但是，這種優惠的條件，罕有的良機，在他們回國近兩年的時間，竟然走遍豪門鉅富，得不到任何反應。

　　我仔細分析研究，發現他們犯了三個大錯誤。第一，他們專找有錢人，在台灣有錢人不怕沒有錢賺，絕對不願冒險。其次，他們這些優惠的條件，如果提不出有力的佐証，以國人保守的個性，很難採信。第三，這種計劃如果得不到政府的首肯，將來會有很多麻煩。因為有好幾位頗具聲望的人士，曾提出移民巴西，以減輕國內人口壓力的計劃。最後都因政府要保留人力，作反攻大陸的準備而不了了之。

　　原則上，如果能夠得到政府的諒解，再容許技術人員小量投資，成為公司股東。我相信以自己對巴西的認識，說服幾十位技術人員參加，湊上十萬美金，大概還不成問題。但是，他們反對其他技術人員參加投資，怕因此分散了最初參與者的權利。

　　直到年底，他們已山窮水盡，迫不得已，才同意了我的建議，邀請我參加規劃。

　　他們實際的負責人是張耀如先生，比我大幾歲，非常精明強幹，口才好，又有容人的雅量。他唯一的缺點是不夠果斷，顧慮太多。其餘成員共有十位，目前一半尚逗留巴西。在台灣所見的幾位則乏善可陳，有的過於事故，有的趾高氣揚。給人的感覺彷彿是江山已定，只待將台高高築起，立即裂土封神。

　　當時巴西有大使館在台，駐華大使繆勒先生是這事的發起人，不論台前台後，全力支持。經過他的奔走以及張耀如等的努力，僑務委員會原則同意了兩千戶的農民移居巴西，但是嚴禁對外宣傳張揚。

　　同時，我也找了十幾位朋友，朋友再介紹朋友，共有四十多人願意參加。以每人出兩千五百元計算，共有十萬多美金。他們共同的疑惑是，既然有一千萬美金的開發基金，為什麼還要這不足道介的投資？

　　據我所知以及巴西大使館所提供的資料，其原因在巴西政府為了經濟平均發展，將亞馬遜河流域列為特區，成立了東北開發局。有興趣者先遞上開發計劃，並自備開辦費用，等到計劃批准了，即可成立公司。有了公司，再到巴西各地募集資金，這些資金都可以抵稅。只要計劃好，人人都願意投資，不想白白繳給政府。

　　十萬元並不多，如果能妥善運用，公司一旦成立，就可以籌募大筆資金，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而且巴西北部土地肥沃，氣候良好，以中國農民勤懇耐勞的特性，有土地可資耕種，有森林以供開採。在巴西政府的協助下，不愁沒有市場，又不必擔心資金。人一多，中國城就可以興建起來，士農工商，百業待興。只要辛苦努力幾年，這些成果不僅我們幾十個人終生享受不盡，人越多大家成功的機會也越大。

　　等到我們在台北把人招齊後，發起的股東已經分成了兩派。在巴西留守的不甘於割讓既得的權利，反對新人入夥；在台北的知道良機不再，極力爭取。好不容易雙方妥協了，新進的股東又開始爭吵，要佔一半以上的股權。當然原股東都不同意，我也覺得太過分，為了公平，雙方皆以實際投資額計，新股約值百分之二十。

　　我和張耀如成為兩邊的和事佬，有一次我甚至下跪，求他們顧全大體。說穿了，我不認為這個公司的權利有什麼好爭的，到了巴西，各人都有自己發展的機會。到那時可能沒有人願意留在公司為大家服務，現在鬧得面紅耳赤，又是為了什麼？

　　假如不是自己多事，找來這些朋友，責任在身，無可推卸，我早就退出了。想來想去，成大事總難免要歷經奮鬥，只要巴西的公司成立了，讓這些朋友能一展身手。到時我一定丟下一切，飄然而去。

　　本著這種信念，我們終於克服萬難，在台北成立了「中馬農林工商股份有限公司」，總部設在仁愛路三段。次年一月，我帶了美金支票三萬多元，首赴巴西，與已在馬諾良州的留巴先遣同仁會合。我的任務是立刻組成巴西的子公司，辦理後續人員的入境手續。如果不能達成，即把所帶去的錢，原封不動地帶回台灣。

　　在離家之前，為了安頓繼母的生活費用，煞費心機。我特別情商原來服務的台視電影部，將幾十部影片交給我一口氣先譯妥，再委托同事代播。每月約有兩千多元的收入，共有半年，由台視按月派人送到家中。

　　此外，偌大的家中，空空洞洞的，只剩下老太太一人，萬一發生了什麼事，也乏人照料。可是這事我費盡唇舌，不論她的或是我的親友，竟沒有一個人願意陪她住這棟免費的房子。不得已，我找到同是中馬公司股東的江述凡兄，說好說歹，請他全家進住我家。當然有個附帶的條件，就是照顧我的繼母。

　　我攜帶的行李中有八大冊的日記，是我一生的寶貴記錄。留在家中我不放心，而這樣東飄西盪，不知流落何處的生活，放在身邊亦非良計。因此在路過洛杉磯時，我便委托老友孫振先，請他代為保管。不幸他的工作也忙，次年在一次搬家中，將我那些心血全部遺失無蹤。

　　馬諾良州的首府是聖路易市，人口約有十多萬。整個城市好像仍沉睡在十九世紀的歲月中，殖民式的房屋，百年來除了披上一層層斑剝的外衣，一切都沒有改變。

　　聖市位居赤道之南，位於亞馬遜河出海處，面臨大西洋，是典型的熱帶海洋氣候。當地土壤之肥沃，物產之豐饒，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有一種經濟價值極高的棕櫚科植物芭芭蘇，其種子可以提煉百分之七十的植物油，質地遠比椰子、花生為佳。不僅可供食用，在工業上也非常重要。芭芭蘇一年三熟，而且遍地叢生，毋需種植，只要在種子成熟落地後，俯身撿拾即可。

　　基於市場的需求急迫，在五十年代，德國人首先來此開發，現代化的工廠聳立起來，海運網也無遠弗屆。然而到了開工的時候才發覺遍地的芭芭蘇種子，卻找不到人去撿拾。薪金低了，巴西人寧願撿來自食也不願工作。把工資提高了，工人賺到足夠喝酒的錢以後，就一連幾天不見人影。經過多年的努力，情況依然，德國人無計可施，只能勉強維持月產量八百噸，一年才裝得滿一船。

　　美國人不信邪，利用科學分析，採取心理戰略，先在各地設立收購站以便利撿拾，情況仍然沒有改善。進一步，美國人又在各地建造房舍，室內有水有電，冰箱、電視等設備一應俱全。只要巴西人撿拾芭芭蘇種子若干，便可以住進去，享受文明之樂。

　　起初巴西土著因為好奇，確曾踴躍捐輸過一陣子，等到新鮮感滿足了以後，發覺這種生活得不償失，又回到叢林中去了。

　　除了野生的芭芭蘇，那兒還有很多椰子園，園主們終年只躺在沙灘上曬太陽。到了收採的季節，買主一到，園主順口估個價錢，即任人去採。至於沒有主的椰子樹，巴西人也懶得自行動手，他們訓練猴子，讓猴子爬到樹上，只要做個手勢，猴子自會把椰子摘下，丟到地上來。這樣輕鬆的工作，還有人抱怨，怪椰子太重，樹長得太高。

　　我一到聖市，那股潮濕而又燥熱的空氣，就令我感到呼吸沉重。再看來接我的公司先遣人員滿臉堆積的烏雲，我立刻跌入絕望的深淵，知道又是一場噩夢的開始。

　　公司設在一個暫租的住宅裡，設備簡陋，人人打地鋪，連床都沒有一張。悶熱的白晝讓人提不起一點精神，無法工作。入夜後又因電力不足，燈光有似熒熒的鬼火，時明時滅。為了要辦事，我們只好點上一盞煤氣燈，那青白色的火焰，照著空曠的室內，更顯得四周陰森森的，詭異迷離。

　　當地的股東有兩位我曾在台北見過，魏先生約有五十多歲，曾任公路局工程師，是原考察團的團長，也是台北公司的董事長。另一位張上校曾留學西班牙，結識了一些南美軍事將領，退休前是蔣緯國將軍的副官。另外三位中，老蕭是我的學長，他很有領導能力，頭腦清楚，只是自視太高。小楊也是學長，他的私心極重，主意很多，從來不為別人著想。小廖則是學弟，他很少表示意見，一切唯老蕭是從。

　　我到聖市的第一夜，在陰霾的氣氛中，魏先生召開了第一次會議。我闡明了台北方面的觀點後，一場慘烈的戰爭瞬即爆發，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寧日。

　　魏先生以董事長身份，命令我立刻把錢交出來；小楊堅決反對辦理新股東的入境手續，而且認為台北的股權不應超過百分之十；老蕭則認為巴西公司應為主體，台灣是分公司，一切應由總公司作主。

　　我看得出這完全是權利鬥爭的問題，如果公司不儘早成立，在台的股東便不能來巴，也就得不到合法的地位。這邊的人打著如意算盤，認為台北的股東只負責提供經費，而由巴西公司全權經營。

　　我當然不能妥協，只有期望魏先生能主持公道，而魏先生除了同意立即成立公司外，其他不參加意見。張上校則在一旁隔岸觀火，他不是新股東，也非考察團團員，而是張耀如特別請來做公共關係的。他的立場非常曖昧，每次都說要保持超然，私下裡又分別要求我們支持他，希望能將魏先生取而代之。

　　我費盡唇舌，天天與蕭、楊兩人週旋，卻毫無進展。好幾次我失望得承認失敗，準備回台，但是又總覺得還有一絲希望。後來老蕭不再堅持人員來巴的限制，我也妥協了，自行作主，同意以巴西為主，台北為輔，且將台北的股份降為百分之十五。小楊卻毫不相讓，寧願全部計劃泡湯，也不願意給台北最近參加的人撿了現成便宜。

　　有一次，老蕭和小楊私下向我表示，我們幾個農學院的同學已經大權在握，眼看可以成就非凡的大業，為什麼這樣傻，甘心讓台北的人來分一杯羹呢？我則說出自己的責任和想法，我認為這種事業絕不是幾個同學就可以完成的，人多才是力量。

　　由於經驗與歷練的不足，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錯得無法原諒。在與蕭、楊談話後，我寫了封信給在台的、公司中的同學，一方面談了些近況，一方面對兩位學長頗有微詞。當信一發，我就覺得不妥，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這時，大家同意先成立公司，而為了頭銜、職位，又是風波連連。照巴西政府規定，董事長一職應由巴西公民擔任，而且已指定了一位素有聲望的退休將軍。魏先生認為副董事長非他莫屬，張上校憑著他在南美的良好關係，也自覺當仁不讓。

　　爭了幾天，張上校以我們公司財力不足，人事傾軋，要向巴西將軍揭發為威脅，魏先生這才讓步。由張上校任副董事長，他則擔任總經理兼財務，老蕭管生產，我管商務，另一位巴西人管行政。

　　台北得知公司組成後才同意付錢，於是我把帶來的美金支票交了出來。不料台北方面經驗不足，作業錯誤，支票竟然不能兌現。更糟糕的是，台北那位同學竟把我的信公開展示，作為對抗的理由。

　　一時，台北、馬諾良兩邊都群情憤慨，一時函電交加，互相責怪。這邊說台北失信，台北則堅持要將老蕭解職，雙方鬧得不可開交。所幸老蕭頗識大體，自動辭職，錢也及時匯到，才稍有轉機。

　　到了三月，因為我不能達成任務，張耀如親自由台北趕到，以解決人員來巴的關鍵問題。他到了之後才發現雙方之立場很難妥協，一直談到四月下旬，利益分贜難均。

　　這時，石破天驚，美國總統尼克森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始了乒乓外交。巴西政府基於政治因素，準備撤消我們屯墾的計劃。至此，我心裡已明白，如果兩千戶農民不能移民來巴，空有土地也難以成事。

　　禍不單行，支持我們最力的巴西駐華大使繆勒先生，乘飛機由台灣赴香港時，竟然在台灣海峽墜落，全機無人生還。失去了繆勒的助力，就像失水的游魚，這個計劃更是渺茫。我們一再努力掙扎，甚至到巴西里亞去找馬諾良州的參議員沙奈設法。但是，看他那一副敷衍的態度，我完全絕望了。

　　台北公司對我的表現很不滿意，我也感到灰心萬分，在七月底黯然地辭去職務。今後該何去何從呢？回台灣嗎？又如何面對那些股東？這件事的錯誤完全在我，是我不自量力，又未看清真相，拉了這些無辜的朋友入夥。到了巴西後，明知事不可為，不能當機立斷，以致泥足越陷越深，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後來聽說台北還想挽救，又投下了不少資金，權利爭奪更加劇烈。明知是個火坑，但因大家對我失去了信心，不論我如何勸阻，只換得冷言冷語的譏誚。這些無助的苦痛，都化為阿鼻煉獄，每當夜深人靜時，便不斷地在惡夢中出現。

　　平心靜氣的檢討，這件事完全是我咎由自取：

　　第一，經營企業本非我的志向，既未受過專業訓練，又沒有下功夫去思考研究，只為有利可圖，冒然投入。

　　第二，我自以為瞭解人性，像這樣龐大的計劃，參與人數眾多。各人都有自己的打算，而我卻想用理想粉飾其表，不倫不類。

　　第三，這種跨國事業，人員分處在地球的兩極，本就溝通不易。再加上兩邊的參與者泰半素未謀面，怎能期望大家同心協力，合衷共濟？

　　第四，我們後參加的投資者，只以些許的資金，怎能妄想趁人之危，分享原來那些人既得之利益？

　　總而言之，我錯了，我不應該強自出頭，硬把一些無辜的朋友拉進這個是非圈中。我原有預定的目標，這一次實際上是在抄捷徑，想把公司組成，大量移民巴西。滿以為到時可以借助眾人之力，不但解決了繼母的問題，又能衣食無慮，再去追求我的理想。

　　目標的達成有其必然的過程，以及必然的後果。如果不事先徹底瞭解這些必然性，那就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最後，當現實呈現在眼前，才發現那並不是自己所要的，再想回頭，光陰已逝，錯誤已然造成了。

　　當初，我懞然不知這一事件的必然性，我鄙視金錢，痛恨鬥爭，卻把自己放在權利風暴的核心。當然，不經歷這些過程，又怎能瞭解必然的後果？萬一運氣好，輕易地度過了重重難關，一切順利解決。再下一步，事業逐漸推展，在動態的人、事變化中，時時有新的情況產生，我的目標將又是什麼呢？

　　顯然，我只是在追求幻想，而且把自己的幻想建立在別人的幻想上。綜觀我過去的所行所為，雖說是沒有私心，但自認為有能力解決一切問題，每每強自出頭，濫作主張，這又與有私心有什麼分別？古人曾說：「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我怎能在自己還是非不明，黑白不分之際，就開始興風作浪？

　　痛定思痛，我知道錯了，但錯已鑄成。如今唯有隱姓埋名，遁避天涯，讓時間去洗刷我滿身的罪業。

　　到哪裡去呢？死不能解決問題，剩下的責任是把我犯下的過錯，向天下人公開。此外我還要更深一層地追究，到底是什麼因素，使錯誤一再地在人間蔓延？

　　回沙爾瓦多吧，至少那裡還有音樂，雖然我曾是逃兵，看看能不能再逃回去。至於艾洛伊莎，我不敢想，也不夠資格再想。我已經滿身罪孽，沒有任何理由再去談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同時，我也怕見到她，不論她今天如何，想想過去，彼此情何以堪？

　　我用餘款買了一部老爺小汽車，價錢與去沙市的長途車票相差不多。一部車能便宜到那種程度，它的情況和我倒正相匹配。其實這種車在巴西相當風光，名叫「可丁尼」，原是法國生產，在巴西組裝。只是我這部太老了，已有二十幾年車齡，原車主放置多年，無人聞問，所以才賤價讓給我。

　　這車體積極小，比金龜車約短一、兩呎，矮六吋。看她小得像玩具般，卻有四門四座，內部設計得相當經濟。有行家告訴我，「可丁尼」車早年的品質最好，後來越做越差，以致被金龜車搶走了市場。

　　臨走前，在公司裡打零工的小黑人知道了，他說也想搭便車南下去投奔朋友。我想想，有何不可？多一個司機也不錯。只是我囊中所餘不多，僅夠供加油之需，其餘的都已買了麵包與飲水。以兩個人估量，應該夠吃三天，所以必須在三天之內抵達沙市。

　　由此到沙市約有二千公里，道路崎嶇難行，其中有八百公里不是泥土，就是石塊。更可怕的是這一段人煙稀少，蟲蛇出沒，是個十足的蠻荒地帶。巴西人聽說我要開那部老小爺車去，幾乎都笑破了肚皮。同事們也都勸我，但我決心如鐵，毫不動搖，就當作探險吧，如果老天真要召我回去，我也無詞推托。

　　我們是晚上起程的，因為這一段是高級柏油路面，小黑人在公司剛學會了開車，正好我先睡一覺，讓他開一程。

　　迷離中，我在一種怪異的情況下醒來，車子向右傾斜著、顫抖著、咆哮著。我一看，柏油路面比地平面約高十公分，小黑人把右側兩隻輪子開到路肩下，輪胎恰巧擦著柏油路凸起的邊沿，整個車胎同鋼圈都磨損了。這還不說，因為磨擦力太大，引擎負荷過重，水箱及循環皮管也裂了！

　　還沒走五十公里，怎麼辦？生死事小，流落在幾百里內沒有人煙的半途，那才叫生不如死哩！小黑人見闖了大禍，臉都嚇白了。

　　我問他：「你想不想回去？」

　　他拚命搖頭，我又說：「你要知道，我們可能死在路上啊！」

　　他還在搖頭，說得很慷慨：「反正回去也是餓死！」

　　我把備胎換到前面，又將後胎正反面調整過來，看來勉強能行。至於水箱，現在沒法子補，讓它漏吧，時時加水就是。皮管已破，我則用塑膠紙先纏上，再以破布一層又一層地包得緊緊地，只要能熬到修理站就行。

　　我不敢再給他開了，算算柏油路有一千多公里，每小時以八十公里的速度，一天開十六個小時，我一個人應該應付得了。最難的八百公里石頭路，我打算以兩天的時間來開，雖然慢一點，但還在預計之中。只是車子的情況如何，我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我小心翼翼，慢慢地開著，一直開到天亮。大約離聖路易市約二百公里處，有個小鎮，隱藏在丘陵之間，看去只有幾戶人家。我們這部小車一到，就像外太空來的不明飛行物一般，剎時，鎮上居然冒出男女老少幾十個人來。

　　他們的穿著僅能用「蔽體」來形容，小孩多半光著屁股，眼睛睜得老大，一面打量這部怪車，一面琢磨著我這個中國人。

　　所幸真有一家修車行，也是鎮上唯一的商店，什麼都賣，不過貨物架上什麼都沒有。

　　我找老闆來看車子，其實不用找，他已經在那裡研究起來了。相信在這種窮鄉僻壤很難得見到這種小車，再如這樣老舊的，恐怕連大都市都難見到，當然，我是說除了博物館以外。

　　他看了半天，問我：「你去哪？」他個子乾瘦，飽經風霜，但目光炯炯。

　　「巴伊亞。」

　　「巴伊亞！」他笑得好可愛，回頭大聲對圍觀的人說：「他要去巴伊亞！」

　　大家都哈哈大笑，笑得連跟我來的小黑人都忍不住了，大家笑成一堆。

　　「只是水箱破了。」我解釋說。

　　「他的水箱破了。」他笑得更厲害，腰都彎了下來。

　　「你能不能修？」我等他笑完了，耐著性子問他。

　　「我能不能修？」他又哈哈大笑起來。

　　我火了，對小黑人說：「他不能修，我們走吧。」

　　這一下，他不笑了，奇怪地望著我說：「你是不是瘋了？我這一輩子沒有見過這麼爛的東西，能走這段石子路！」

　　「總有第一次吧！」

　　「你真的要去巴伊亞？」他還是不信。

　　最後，他終於相信了，認真地修好了水箱、水管，還招待我們吃了一頓樹署大餐。

　　我事先已經和他說好，身上沒有錢，他收下了我的手錶，外加一把摺式女用陽傘。

　　我們走時，他在光天化日下，撐著那把女用花傘，對我說：「到了巴伊亞，對那邊的老鄉說，這車子是我修的。」

　　這裡鄉下雖有著撿不完的芭芭蘇，一般人卻死賴活賴地守在都市裡，不願回鄉下去。小黑人從小到大有一餐沒一餐的，難得吃飽。即使到我們公司來打零工，也不過給他些殘羹剩飯，略為賙濟而已。中國人一向待己寬而待人嚴，同事們認為給他飯吃，就已經是他「狗運亨通」了。

　　他願意跟我出來，是因為我常偷偷塞些錢給他，雖然不多，已經讓他感激涕零了。他相當誠懇，也極好學，開車是我教的，原打算等公司有了收入後，就請他做司機。

　　想不到，剛剛上路，我發現麵包都沒有了。我叫小黑人找一找，他承認全部吃掉了。

　　「老天，你沒有撐死？」

　　他滿意地摸著肚皮，笑著說：「還好，如果有牛油，我還可以多吃些。」

　　我真是哭笑不得，問他：「你知不知道這是我們三天的糧食？」

　　「我知道。」

　　「那麼以後幾天就沒有吃的囉！」

　　「我知道。」他蠻有自信。

　　「會挨餓喲。」

　　「我知道。」

　　「那我吃什麼呢？」我知道這是狗對貓叫，他早就挨餓成習了。

　　他老實地搖搖頭，一副充滿悲天憫人的模樣：「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們一直在亂山中彎來彎去，好在肚裡空空，不然那種顛法，連胃腸都會吐出來。沿途沒有見到一部車，也沒見到一戶人家，幸得油料早已備妥。我以五十公里的速度，在大小石塊上蹦躍彈跳，車過處每每捲起十丈黃塵。

　　這段路正好貫穿北中部的荒原，面積約有一萬多平方公里，年雨量不到一百公釐。所有的山都是光禿禿的，裸露的石頭則是深褐或黃色。

　　四周見不到一點綠意，白天車內燥熱，卻又不能開窗。儘管如此，我們的身上、臉上，早已鋪了一層細密的灰塵。化油器堵塞了好幾次，防塵罩也變成了石灰牆。因為找不到樹蔭，我只得在那灼人的烈日下，頂著車座的墊子、清洗化油器。

　　好容易盼到了夜晚，摸黑在山中轉來繞去，彷彿是一段永無止境的征程。我已經疲累不堪了，算算看已經走了六百多公里，苦難最多不過再幾個小時，撐一下吧！

　　夜涼如水，一點都不錯，倒是頗能保持頭腦清醒。四外黑黜黜的，只有眼前一團亮光，有如是「管中窺地」。除了那方圓數尺地外，其他的世界好像都被黑暗吞噬殆盡。

　　腹中飢餓不堪，不要說沒有食物，連水也不多了。旁邊的小黑人，睡得甜甜的，居然還打起鼾來！

　　應該只剩下幾百公里的苦難了，人言：「行百里者半九十」，最難熬的經常是最後這一段。就算是我剛剛出發好了，再開幾個小時又算什麼？不久就回到沙爾瓦多市了，美麗解語的艾洛伊莎，她應該結婚了，新郎會是誰呢…

　　就像半夜夢中醒來一般，四周一片漆黑，我坐正身子，正打算開燈…

　　不對呀，我在做什麼？腦中也是一片黑…

　　這是哪裡呢？是不是在旅館裡？

　　記得剛才還在開車呀！怎麼好像到了沙爾瓦多呢？不可能！

　　管它呢！我太累了，先把車停下來，睡一下，明天再想吧。

　　…

　　等到我感到一陣寒意，醒了過來，感覺好像做過一場夢，還夢到了艾洛伊莎。

　　天色微明，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黃土山丘，這是哪裡？突然我神智一震，不對，昨天我在開車，但前面沒有路呀！難道還在做夢？

　　我將頭伸出車窗，向下俯視，連亙的山峰竟然無盡地向天邊延伸！我忙側首向左後方一望，原來後邊才是馬路！

　　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我明白了。昨夜我睡著了，車已駛離了路面。幸而在不知不覺中把車停了下來，否則一直衝下去，早就粉身碎骨了。

　　是不是我已經死過了呢？那一剎的黑暗，是否就是死前的感受呢？

　　我小心翼翼地把車門打開，看到了堅實的土地。再下車一看，果不其然！我的車正好停在一個懸岩的尖端，只差一公尺，生死立判。

　　我沒有死，苦難還未終了，沒有什麼值得慶幸的，也沒有什麼可以悲哀的，生死的權力原本就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

　　第三天，我又飢又渴又累，真可以說是經過了千山萬水。出生入死之餘，終於，沙爾瓦多的標誌，像是拯救者（「沙爾瓦多」之意即為拯救者）一般出現在眼前。即將脫離苦海了，我打起了精神，先把小黑人送到他的一個朋友家，略事休息，就去找老馬。

　　老馬是我在學音樂時所結交的朋友，他也是個絕人，頗值得大書特書。他畢業於中原理工學院，父親是位「萬年國代」，一輩子克勤克儉，騎著腳踏車上班，把畢生所有的積蓄，一文不少地投資在兒子身上。

　　偏生兒子英俊倜儻，除了交女朋友外，樣樣稀鬆。最後他竟擄獲了「中原」人人稱羨的校花的芳心。結婚後便帶著嬌妻，遠到巴西來墾荒。

　　我第一次認識老馬，是在聖保羅的一個華人聚會中。有個落拓不羈、滿懷嫉妒的朋友，指著場中一位端莊而美麗的女仕說：「你應該認識一下這位了不起的女性，如果不是她，我早對中國傳統失去了信心。偏偏也是她，害得我這一輩子討不到老婆！」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材勻稱，穿著得體。最令人神往的，則是她那柔和、安祥、向上微翹的嘴角。清秀的面容，端正的五官，不僅美而不豔，而且莊重大方。一種難言的溫馨，彷彿是大自然的範，令人油然而生仰慕欽羨之心。

　　他接著說：「最氣人的是，一朵鮮花卻插在牛糞上！她曾是中原的校花，不知道什麼原因，被一個天下最無恥的混帳傢伙騙到手了。」他又指著一個在人群中高談闊論的男士說：「喏，那就是他先生，老馬！除了會花言巧語外，真不知還有哪點好處？」

　　我與老馬成為朋友，是到了沙市以後的事，馬大嫂很令我心儀，但老馬也有過人的長處。不錯，他有寡人之疾，但他的好處是絕對誠實。

　　經常有人開他玩笑，說要去打小報告，老馬總是笑著說：「快去！快去！我正想找人通知我老婆哩！」

　　也真的有人想看笑話，誰都想不到，馬大嫂靜靜地聽完了，笑著說：「不錯，這就是老馬。」

　　「怎麼？妳這樣縱容他？」

　　「有哪點不對？你們男人有幾個例外的？」

　　老馬也好賭，可是很能自制，他們有一間舶來品商店，由馬大嫂負責一應事宜。他則整天游蕩，不務正業，但是，他說的也不無道理。

　　「我們吃這碗飯，主顧全是巴西待嫁的女孩子，我能整天跟她們混在一堆嗎？」

　　然而朋友總會有意無意地揶揄他幾句，老馬也不以為忤，他常說：「我也搞不懂，為什麼我的命特別好，年輕時有個好老子，一輩子省吃儉用，把錢攢下來給我做生意。我又討到一個好老婆，人人嫉妒，都希望我早點離婚，偏偏她又對我特別好。現在，我又有個好兒子，從生下來第一天起，就沒有教我煩心過一次，那有什麼辦法呢？天下有人受苦，有人享福，我就是活標本！」

　　不過，他也有個隱憂，就是太過於相信自己的好命，由抽大麻到吸食海洛英，漸漸地染上了毒癮。馬大嫂口中不說，心裡卻愁急萬分，有一次她對我說：「小朱，別人我都信不過，你能不能幫我勸勸老馬。色不可怕，大不了他把我休了。賭也沒什麼，錢還可以賺回來，就算沒錢也不過苦一點。只有吸毒我最擔心，上了癮，能改變人的性子，尤其像老馬這種人，一生沒吃過苦，要他斷掉很難。」

　　當然我也盡過力，而且不厭其煩地勸說，老馬總是信心滿滿，一副不在意的德性。

　　「我會上癮？開玩笑，你等著看吧。」

　　「我答應過馬大嫂，決不容許你當我的面吸毒。」

　　「放心，哪天你看到我吸的時候再說，我讓你打，讓你罵，可以吧！」

　　我喜歡與馬大嫂聊天，但是從來沒有刻意地找她聊。正因為老馬很相信我，馬大嫂又值得敬愛，我一直把她當大姐看待。

　　有一次，老馬請了很多客人，還安排了兩桌麻將。我本來就不想打，再看馬大嫂一個人忙進忙出的，也不安心，便乾脆到廚房幫閒。

　　我一邊工作，一邊好奇地問她：「相信很多人都問過妳，為了我的理論，我還是想親口再問一遍，倒底是什麼因素，使妳對老馬百依百順？」

　　不知她聽清楚沒有，只覺得過了很久，她都沒有開口。我因為專心於手上的工作，起先還沒有注意。無意間抬頭一看，她正在悄然擦淚。

　　我惶然了，知道無意中刺傷了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學音樂的，應該知道。」她鎮定了一下，平靜地說：「人生哪有快樂呢？美麗的音樂總是叫人傷感的。」

　　想不到她竟然是個哲學家，我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母親篤信佛教，經常教我不要計較，我覺得很有道理。」她接著又說：「我父親也一天到晚教我三從四德，別人怎麼講我不管，我只是覺得我應該這樣做。像你，我很佩服你的勇氣，你不也是在做你認為應該做的事嗎？」

　　我們之間單獨的談話並不多，但是語言有時反而是多餘的。我一看到她慈悲的情懷，包容的度量，就覺得自己相當渺小。人世之可貴，正是因為有著無數偉大的靈魂，讓人嚮往、珍惜，以至於追尋、效法。

　　多年未見，老馬消瘦了許多，然而馬大嫂卻一如往昔，見到他們，真有隔世之感。他們一再的安慰我，留我住下來，鼓勵我重新出發。並在當地幫我找到一個中國餐館的工作，有時做做侍者，有時幫大師傅燒燒菜。

　　這就是我的歸宿嗎？麻木不仁的生存下去並不難，難的是當第二天由惡夢中醒來時，發現自己還要面對這無盡的未來，那一剎才真是心驚神顫。我可以欺騙任何人，但卻騙不了自己，三十多歲了，真理尚未找到，卻惹了一身俗世的腥羶。

　　為了解除內心的壓力，我開始作畫。每天清晨在餐館工作尚未開始時，我便到海邊，支起了畫架，調好色彩，去捕捉那唯一能讓我忘卻煩惱的、大自然的傑作。

　　露西亞從醫學院畢業後，開了一間私人診所，我只是在門外張望了一陣，並沒有進去拜訪。彼此都是人間過客，知道她們生活有了改善，我放心了。

　　音樂院人事已非，威德曼退休了，瑞納多去巴西里亞教課了。昔日的樂友們早已物換星移，看到的都是一個一個的新面孔。福利社的老黑人倒還認識我，他說：

　　「中國人，這幾天你怎麼沒來光顧？」

　　意料中的是，艾洛伊莎嫁了，想不到的是，竟然嫁給她的鋼琴教授。我的心情蒼老了許多，把過去埋葬吧。曲終夢迴，撫今追昔，真令人有著說不出的感慨。

　　振作起精神，我每天抱著畫具，走到海邊。但回來時，畫面始終是一片空白，心中更堆滿了迷惑、彷徨與懷疑。

　　一九七一年就在自作自受的痛苦中掙扎逝去，我求生的本能還堅持著，一天混過一天，不折不扣地一具行屍走肉！以往的理想與抱負，難道這樣輕易地就無影無蹤了？

　　令我不能釋懷的是對不起那些朋友，是我害他們把錢拿出來，害他們血本無歸。如果我能原諒自己，那麼天下人的過失，又有什麼不能原諒的？我既然錯了，就應該自食惡果！不能讓時間沖淡它，更不能讓良知放過自己！人生本是一場惡夢，既然不能死，活著再說吧！

　　二月中旬是巴西的狂歡節，對巴西人說來，這是他們天天期待的、一年之中最興奮的日子。記得在那段埋首音樂、無憂無慮的學校生活中，每逢狂歡節到來，我也曾盡情地投入。如今我只是個殘存的行屍，青春消逝了，理想破滅了，希望不再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依然苟且偷生。

　　在狂歡節期間，巴西人紛紛擁向街頭，一個個隨著森巴樂隊，不住地唱著跳著。累了，不論男女，隨地一倒。觸目所及處處是人，歡樂的聲浪洋溢在每個角落。

　　餐館的生意也很忙碌，來吃飯的不多，都只是喝些飲料、趁便休息的客人。

　　一個下午，店中擠滿了人，汗酸夾雜著狐騷味，悶得我透不過氣來。我溜了出去，在人堆中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那裡已經坐滿了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有的化了裝，有的索性脫了上衣，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

　　在一棵樹下，有幾個嬉皮靜靜地盤坐在那裡。他們像是遙遠的族類，抽著煙，呆滯而茫然地凝望著那些聲嘶力竭的人們以及不停蠕動的肢體。

　　其中有兩位我曾在餐館見過，男的名叫尼奧，是義大利人。女的是琉球出生的日本人秀子，他們都是從阿根廷專程來此，想見識一下本地狂歡節的風光。

　　見到我，他們邀我坐下。

　　尼奧打扮成妖嬈的女人，以濃重的西班牙口音的葡萄牙語對我說：「你覺得我美嗎？」

　　「不，我覺得噁心。」

　　「化裝只是為了增加情趣，不要認真。」

　　我不想多說，沒有理他。秀子沒有化裝，卻穿著比基尼泳衣，她問我：「你不喜歡化裝？」

　　「我不習慣這種偽裝。」

　　「你生了病不吃藥嗎？」尼奧問我。

　　「當然要。」

　　「化裝是為了調節生活上的枯燥病。」

　　「可是我沒有這種病。」我有的是生活絕望症，而不是枯燥。

　　「不錯，你們東方人平常就很重視精神的調劑。」尼奧很感慨地說：「中國人很了不起，是用思想的民族。不像巴西人，他們沒有深厚的文化，沒有可資寄托的傳統，所以必須藉著這種原始的形式，以擺脫現代文明的桎梏。」

　　想不到他能說出這種話來，我反問道：「你認為現代文明是種桎梏，為什麼中國文化又不是呢？」

　　「所謂的現代文明，只是貨品與金錢累進的循環，機器大量生產貨物，貨物刺激人們消費，消費又驅使著人再去生產。人類只是這種循環過程中的勞動力，說穿了，是推動這個系統的奴隸。如果人類覺醒了，返身追求自己存在的價值，就會發現這些貨物實在毫無必要。這樣一來，整個系統就會崩潰，所以我說現代文明是一種人性的桎梏。但是你們的文化不一樣，你們所追求的本來就是人與大自然間的和諧關係。」

　　「那只是古老的中國，現在的中國已經變了。」

　　他說的不錯，我很有同感，可是人自願套上桎梏，又有什麼辦法？

　　「為什麼呢？西方已經走到了盡頭，你們為什麼還要步我們的後塵呢？」

　　「誰知道？地球是圓的，一直走下去，總有一天會碰頭的。」

　　晚上，餐館的生意更好，一直忙到午夜，客人才漸漸散去。我正想休息一會兒，好準備打烊。誰知門開了，又進來一對客人。

　　我認識那位大鬍子東尼，尼奧與秀子就是他帶來的。他是店中的常客，每次來都有不同的漂亮女伴陪著，這次也不例外。那位女郎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她有著脫俗的神采，清俏的面龐，配上短短的褐髮，一件運動衫，一條短褲，腳上踩著一雙拖鞋。

　　東尼點了菜，用英文向我介紹他的女伴。

　　「這是我的未婚妻，凱洛琳。」

　　我問了好，她微微笑笑，沒有開口。

　　東尼又指著我對她說：「他是中國人，去過美國，妳可以跟他說英語。」

　　我不能不服氣，東尼雖然其貌不揚，卻能說會道，滿口流暢的英語，自不難獲得這位美國女郎的歡心。她看來很年輕，眉宇之間有著一種獨特的甜美，也有著自然無邪的純真。相比之下，東尼這個花花公子，一身奇特的衣著，身材矮小，腦袋微禿，連腮的大鬍子亂蓬蓬的佔了半個面龐，她怎麼會是他的未婚妻呢？

　　飯畢，我送上茶，見凱洛琳低著頭，東尼把她的手按在桌上，好似在溫言相勸。等我走近時，凱洛琳忙把手抽回，頭則扭向一邊。在燈光的照映下，我瞥見她睫毛上閃著晶瑩的淚珠，泫然欲滴。東尼倒是落落大方，順勢用手指敲著桌面，對我笑笑。

　　他們走時，東尼伸手去摟她的纖腰，她很技巧的閃開，直接走出門口。我的妒念加上懷疑，想到平日對東尼的瞭解，更難免對眼前的景像多了一分印象。

　　日夜不休的幾天下來，狂歡節到了尾聲。人人都筋疲力竭，興奮變成了掙扎，快樂只是掛在臉上的裝飾。地上躺著的人，比用兩腳移動的還多。可是，彷彿大旱之將至，人人都拼著本能、想要喝光這已經見底的歡樂之泉。

　　我想到尼奧與東尼相識，出於好奇，便打算找尼奧聊聊。結果尼奧沒有找到，卻在嬉皮口中，得到了一條周遊世界的明路。

　　這些嬉皮身上不名分文，卻終年四出遊蕩。運氣好時，可以搭便車打零工，睡車房、馬廄。他們多半時間徒步而行，飽一餐餓一餐，草根野果，什麼都吃。入夜，用毯子把身體一包，以天為帳，以草為蓆，露宿一宵。

　　這些我自信都能甘之如飴，但卻有簽証的困擾，無法隨意所之。嬉皮聽了，教我一個方法，去參加聖本托修道院的修練。結訓後可以持用他們的証件，住他們的招待所，旅行世界。

　　如果我早年生長在中國大陸，說不定如今也已經出家做了和尚，雲遊五嶽八荒、天池雪海去了。這樣說來，聖本托教會也有著與佛教一樣的規矩，可以自在地漫游。至於天主教，我早已不再排斥，只要能得到解脫，信奉真理原是我夢寐以求的，什麼教有什麼分別？

　　又燃起了一絲對人生的期望，我振作起精神，回到餐館，愉快地做完晚班。正打算結帳，突然眼前一亮，凱洛琳出現在門口。她帶著甜美的笑容，像陣春風，我沉寂已久的心池立刻吹起片片漣漪。

　　東尼、尼奧、秀子尾隨著她走進來，我忙過去招呼，一切侍候得妥妥當當。上菜完畢，東尼對我說：「坐下來，陪我們聊聊。」

　　「不行，我還要招呼客人。」

　　「還有什麼客人？」他指著空蕩蕩的桌椅，笑說：「難道你還要侍候它們？」

　　我正想向他們探聽聖本托教會的事，便老實不客氣的坐下。趁他們在吃飯時，我詳細地說明了前因，並問是否真有此事。

　　尼奧一直注意的聽，等我說完，他問道：「你是想去修道，還是想去旅行？」

　　「都想，最主要的是想擺脫過去，尋找未來。」

　　東尼也放下了筷子，插口問道：「你對宗教有什麼看法？」

　　「到目前為止，我還是個無神論者，我絕對相信宇宙中有個至上的、超然的力量，但卻不能同意一般宗教的看法。」

　　東尼興奮地搓著雙手，用英語對凱洛琳說：「妳看，我說得不錯吧？連中國人都這樣想。」他又回過頭來，對我說：「你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

　　「我們在追求人生的真理。」

　　「什麼？」我不大相信，尤其是從這位花花公子口中出來的話。

　　「我們幾個人在一起，研究宇宙的真相。」尼奧解釋說。

　　「研究什麼？」這些人是在諷刺我吧！可是他們不認識我呀！

　　「你是中國人，應該知道寒山與拾得吧？」這句話其實是猜了半天才聽懂的，因為他們把「寒山」、「拾得」四個音，拚得非常怪異。後來尼奧乾脆拿出一本小冊子，上面寫了這兩個人的中文名字，我才驀然想起。

　　這兩人據傳是江蘇寒山寺的和尚，很有文才，道行高深，經常遊戲人間，行為驚世駭俗。最初人們對他們很不諒解，後來有另一位僧人「豐干」，向信眾宣稱，兩位竟是文殊與普賢菩薩轉世。

　　寒山與拾得知道了，說聲：「豐干饒舌！」隨即飄然而去，不知所終。

　　可是他們研究寒山與拾得，又與宇宙真相有什麼關係呢？

　　「我們是寒山與拾得的追隨者，你是中國人，一定對中國文化有研究。」尼奧見到我的神情，特別加以解釋。

　　「你們怎麼研究呢？」我還是不懂。

　　「你要是真有興趣，等一下到我們那裡去看看就知道了。」尼奧很誠懇地說。

　　多年後我才知道，嬉皮以反對社會現況為訴求。有一位美國學者很推崇寒山與拾得的風格，認為他們是社會反叛者的先驅。因此，嬉皮就把他們兩人奉為鼻祖。

　　他們吃完已是十二點多，打了烊，我隨著他們，走到上城與下城交界的斜坡旁、一棟約有百年歷史的樓房前。那樓房年久失修，磚土殘破不堪，左右雙拼，各有三層。在夜色中陰陰森森的，看上去有如鬼域。

　　大家魚貫上樓，我走在最後，凱洛琳在我之前，她一再提醒我要小心。黑暗裡只感覺到那樓梯角度奇陡，且木板都已腐朽，踏上去搖搖欲墮，令人走來不禁捏把冷汗。

　　到了三樓，東尼燃起蠟燭，打開門，進入左側房間。一進門就是一條走道，牆壁上畫的竟是一個太極圖，陰陽兩面各以一個箭頭分別指向前後方。其中陰指向後，有個葡文「愛」字；陽向前，則是「工作」。

　　凱洛琳和秀子走到黑暗的後間去了，東尼則把我帶到前間。在微弱的燭光下，牆上畫著不少圖案，其中有八卦、卍形、猶太的六角形標誌、基督教的十字架，以及許多我不認得的符號。正當中寫的是個斗大的葡文「靜」字，不論圖、文，畫得很見功力。

　　東尼壓低聲音，對我說：「這裡是我們的聖壇，一般人不許進來，你是例外。」

　　房中沒有任何家具，牆邊堆著不少書籍，正中央有一個典雅的小香案，上面放了兩個碗，一個空著，一個裝滿清水。

　　待我看完，他們又帶我到後面的娛樂間。凱洛琳和秀子圍著一支蠟燭，正坐在一張大地毯的中央。靠牆還有兩個嬉皮，正垂目打坐。房間不大，環堵蕭然，什麼都沒有。

　　屋頂沒有天花板，屋瓦也年久失修。這時月亮當頭，月光點點滴滴的，漏了一地。

　　我們就地坐下，幢幢人影在四壁上游移晃動，連東尼的聲音也顯得神秘起來。

　　「我們這裡有很多特別的規定，要請你原諒，白天是我們神修的時間，只有日落以後才能會客，歡迎你常來玩。」

　　接著，秀子在她身旁取出一些畫來。她的畫都是超現實派的風格，尤其在燭光和月光交錯之下，用色和線條都顯得非常的怪異。而且主題總脫不開獸頭和人的軀體，我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特殊的意境。

　　我順口敷衍了一回，便問道：「由妳的畫風看來，壁上的畫該是另外一個人畫的了。」

　　「是我畫的。」東尼說。

　　想不到他們都是些藝術家，我又問：「你們的畫賣嗎？」

　　「尼奧的手工下次再給你看，我們就靠這些維生。」東尼說。

　　我本來還想多問一些，但見凱洛琳靜靜地坐在一旁，已經打了兩個呵欠。我知道時間太晚，只好告辭，約好過兩天再來。

　　我一向對嬉皮有些誤解，認為他們都是些好吃懶做，或是逃家出走的年輕人，但這次所得到的印象卻與以往大不相同。尼奧很深沉，但是言必有物；東尼很有才氣，又有語言天分；連秀子的畫都有一手，只是不知凱洛琳會什麼？這些人說來都不是泛泛之輩，我倒不能不相信他們真的是在追求人生真理了。

八、春分

危樓、遐思、香檳、入夥

　　好不容易等到約定的那天，向餐館告了假，日一落，我就爬上了那座危樓。

　　沙爾瓦多市所在地原是海邊的一座小山，兩百多年前，葡萄牙王朝為避國內動亂，曾臨時建都於此，故稱之為「救星」（Salvador）。後來人口漸多，才發展到山下以及海邊。至於山上、山下之間的灰色地帶，則乏人問津，成為窮人的天堂。許多破爛矮舊的房舍，以及年久失修的敗落戶櫛比鱗次，都集中在這裡。

　　一進門，不由自主地，我就四處搜索凱洛琳的倩影。她盤膝坐在後廳的地毯上，正在教一個巴西女孩子唸英語。見到我，她微笑著伸出手來，我握了握她的柔荑。

　　我見她仍是那身衣著，故意說笑：「你沒換晚禮服？」

　　她白了我一眼，沒有答腔。這時尼奧從前面走了過來，說：「你來得正好，今夜我們有個聚會，你可以參加。」

　　房中人數不少，尼奧一一為我介紹。其中有位長髮垂肩的澳洲人菲力，菲力旁則是他的太太白蒂，以及三個月大的小兒子尼可。

　　凱洛琳指著小尼可對我說：「他是我的丈夫。」

　　「啊？那妳有一個丈夫，一個未婚夫了？」我又打趣道。

　　「誰有未婚夫？」她睜眼望著我。

　　「東尼不是妳的未婚夫嗎？」

　　「啊！東尼！每個女孩都是他的未婚妻！」

　　另一個個子高高的甘格是阿根廷人，是這裡的「長老」之一。還有一位墨西哥人格林哥，兩道眉毛又濃又長，完全聯結成了一條直線。他以西班牙腔的英語與我寒喧，聽起來就像教堂中唱的聖歌一樣。我還沒聽懂，凱洛琳已笑得東倒西歪。

　　格林哥正色說：「妳不要笑我，妳們亞美利堅人的英語還沒有我的英語正宗！不信妳問菲力。」那種語調又像純正的牛津腔，又像西班牙語，當他用到舌音時，還故意的捲起舌頭抖動。

　　菲力受他不住，大聲叫他住嘴，一出口，澳洲腔極重，與格林哥形成強烈對比。

　　談笑間，東尼回來了，他穿了一身非洲人的大褂，圖案和色彩對比鮮明。只見他把雙手向左右平伸，衣角下垂，人整個成了方形。只有那個黑鬍子小頭，鑽出中央，他連續用了好多種不同的語言說：

　　「歡迎！歡迎！各位女士先生。」他看到我，彎個腰道歉說：「抱歉，中國話我還沒有開始學。」

　　他一到，氣氛立即變了，十來個人都有了交通的橋樑。一下子巴西話，一下子西班牙話，又有英語、義大利話，小小的屋子裡彷彿是一個聯合國。而談起話來，東尼像交響樂團的指揮般，一會兒對東，一會兒向西，此起彼落，他總能應付自如。

　　在談話中，凱洛琳慢慢移到我身邊，我受寵若驚。正打算跟她說話，她把手指按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聚精會神地仔細聽著東尼他們的談話。

　　我也注意聆聽，才知道並非隨意聊天而已，他們是在討論各人的去留。

　　原來，菲力和格林哥都是東尼邀來住在這裡的，由於他們不願意參加這個團體，尼奧要他們立即搬走。他們面有難色，不斷要求通融。幾個人討價還價的談了半天，終於說好三天之內離開。

　　然後尼奧、甘格和秀子三人並排面對正西坐定，東尼一個人坐在對面。他們舉行了簡單的儀式後，便開始用西班牙語激烈的爭論，東尼似居守勢，不時指著格林哥，好像在為他們求情。但尼奧不依，聲色俱厲地責備東尼，甘格在一邊幫腔，不時插上幾句。

　　其他的人似乎司空見慣，大家毫無表情地斜靠在牆邊。我覺得無聊，便拿出紙筆，給每個人速寫，凱洛琳看到了，歪過頭來欣賞。我把尼奧畫成一個巨人，呲牙咧嘴地咆哮著，東尼則是非洲土著，跪在地上求情。

　　凱洛琳看我畫完了，忙伸過手來，把畫紙要過去，將它揉成一團，並給我使了一個眼色。我猜想一定是尼奧過於跋扈，她怕我惹上麻煩。

　　他們談完了，突然東尼叫道：

　　「凱洛琳！妳坐過來一點！」

　　凱洛琳依言移向前方，如同在法庭被法官審訊一般，低下頭，一動也不動。

　　「妳決定沒有？」尼奧問道。

　　「決定什麼？」

　　「決定是否參加我們。」

　　「我早就決定了。」

　　「妳是說早就決定做修行人？」

　　凱洛琳歪斜著頭，點了一點。

　　東尼又回過身來，問我：「你呢？」

　　既然凱洛琳決定做修行人，能夠與她在一起，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我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怎能輕易的承諾呢？

　　尼奧看我猶豫不決，插口說：「你明天再來吧，我能解答你的問題。」

　　好大的口氣！他怎麼知道我的問題？我只好學凱洛琳，也點點頭。

　　他們又開始爭執了，別的我不懂，但是西班牙語中，「錢」的發音卻與巴西話相同，他們似乎是向東尼逼錢。東尼滿面赤紅，大家吵得不可開交。

　　最後尼奧好像是提議用儀式來解決，於是四個人各自轉過身去，面對牆壁，每談一段話，便由甘格領頭背誦一段經文，其他三個人複誦一遍。這樣過了一會，大家果然心平氣和，歧見全部消除。

　　開完會，東尼激動地握著尼奧的手，謝了又謝。四個人圍在一起，又是擁抱，又是親臉，一副快樂幸福的模樣。

　　第二天我準時赴約，空洞洞的屋裡，只有凱洛琳一個人。正中下懷，我要與她好好地談一談。

　　她告訴我，她就讀於華盛頓州立大學二年級。父親早故，年初她隨母親來巴度假，臨時決定留下來，準備遊覽南美各地。結果一到巴伊亞，便被此地的風土人情迷住了，始終捨不得離去。到最後錢用光了，正好遇到甘格，把她帶到這裡，要她參加這個組織。

　　「妳對他們瞭解多少？」

　　「可能和你差不多。」

　　「那你為什麼參加呢？」

　　「誰說我參加了？」她神秘地笑了，那種笑就像淘氣的孩子惡作劇一般。

　　「昨天…」

　　「昨天我只是告訴尼奧，我早就決定了，是他用他的口，說我要做修行人的。」

　　「好哇！妳原來是學法律的。」

　　她笑笑，很俏，很甜。

　　「他們吃飯去了，今天我故意留下來等你。因為我也想瞭解一下，如果值得，我會留下來學習，否則我到時就走，誰也留不住我。」

　　「那妳還沒有吃東西？」

　　「這是常事，有時幾天都沒有吃的！」

　　「平常靠什麼維持生活呢？」

　　「東尼賣了不少畫，但是他太好交際應酬，開銷很大。這一點尼奧很不滿意，像昨天那個會，他們不知道開了多少次，可是又有什麼用？」

　　「東尼很有才氣，可是他怎麼都不像一個修道的人。」

　　「東尼以前在里約的電視台工作，生活很糜爛，整天酗酒。後來遇到尼奧，兩個人談得很投機，便一起來這裡修道。」

　　「這樣說來，尼奧真有點本事了？」

　　「我只知道他原來是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的哲學講師，秀子是他的學生。他們這個組織是國際性的，參加者全屬自願，至少我很佩服這種精神。」

　　我們正談著，尼奧回來了，他劈頭第一句話就說：「你有什麼問題？」

　　「我想知道你們在追求什麼？」

　　「真理！」

　　「什麼是真理？」

　　「真理是宇宙間絕對的道理。」

　　「既然是絕對的，我們憑什麼知道確實得到了呢？」

　　「你當然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那麼，你和基督教的說法一樣了啊！我必須先相信你，然後才能得救！」

　　「不，我們有証據，你看了就知道。」

　　「能先讓我看到証據嗎？」

　　「你不先參加修行，給你看也不會懂。」

　　我偷看了凱洛琳一眼，她毫無表情，在一旁瞑目打坐。尼奧說得沒有錯，如果真理人人一眼就看得出來，也就不值得追求了。不過，這和「先相信才能得救」不是異曲同工嗎？我又問：「你們有什麼戒律呢？」

　　「沒有，除非你認為修行是戒律。」

　　「有什麼進修的階段呢？」

　　「初步是民俗、宗教以及象徵哲學；第二步是比較各種宗教；第三步則是沉思。當然這是指已受過大學教育的修行人而言，否則還要加學科學。」

　　「這樣的進修必須有相當的規模才行，你有什麼計劃呢？」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表，顯示出他曾涉獵過中國的哲學理論，表中的整體是由陰陽所組成的圓，其中陰代表物質、陽代表精神世界。精神界又分三才：天界有神修士三人，周遊世界無所不至；地界有苦修士七人，負責指導各地的組織；人界為各地的組織，有修行人十二人，又稱做長老；陰界為未入門的弟子，每位修行人應吸收四位弟子，協助解決生活問題。

　　尼奧是苦修士，他受命來到此地發展組織，想不到巴西人慵懶成性，對形上學毫無興趣。目前修行人尚未湊足，所以很希望我能參加。

　　談了很久，大致上已有了概念，但我不認為這樣就可以得到真理，所以告訴尼奧我希望再考慮一下。

　　臨走時，凱洛琳突然用英語對我說：「我希望和你談談。」

　　當然求之不得，於是我們約好次日下午一時在餐館見面。

　　尼奧的觀念雖然加入了一些東方思想的皮毛，原則上卻未脫離西方宗教的範疇。這種修行，說穿了只不過是另一批對現況不滿而有心追求宗教理念的人，重起爐灶，把已知的宗教加以融匯罷了。難道宗教就是人生真理嗎？真理一定脫離不了宗教的形式嗎？

　　如果這也算是一種宗教的話，我認為有一個決定性的重要因素，他們有意無意的加以忽略了，那就是「戒律」。像這種組織，如果沒有一定的約束力量，到最後不是土崩瓦解，就是在生存的壓力下，外圍的弟子不得不做出違法犯紀的勾當來。

　　對我個人而言，自沒有參加的理由。但是我對凱洛琳的好感日益增進，反正我已經到了今天的地步，對個人的前途未來，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但如果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仍能對他人有所貢獻，也算不虛此生。既然凱洛琳參加了，我當然可以加入，至少我可以保護她，說不定她會愛上我，誰知道呢？

　　凱洛琳想找我談，相信是在我與尼奧一席談話之後，她有了新的瞭解，想與我共同研究。我一再分析，大概不出下列三點：

　　一、她對這個組織很有信心：設法說服我加入，或認為我對他們不利，勸我退出。

　　二、她對這個組織沒有信心：告訴我一些隱情，徵求我的意見，或者是想離開他們，向我求援。

　　三、只是想跟我聊天，交個朋友。

　　人生最奇妙的一點，是當自己有了明確的目標及方向時，專心思考，此時所有的痛苦煩惱都失去了蹤影。一年來，這是第一個夜晚，我得以安穩地入眠。早上醒來，我還在專心一致地研究那幾個答案，覺得異常溫馨。

　　餐館的同事察覺了我的改變，每個人都來恭賀我、祝福我。我只好告訴他們，中午要請人吃飯，是位女仕。

　　「啊！原來如此！交了女朋友了！好極了！今天中午你休息，這餐飯由我請客！」店東慷慨地說。

　　消息傳得很快，不久，老馬來了，沙市所有熟識的中國朋友都來了。大家裝得若無其事，只是各自佔據餐廳一角，虎視眈眈。

　　同事們有人借我衣服、領帶，有人勸我理髮、噴香水。老天，朋友關心是好事，我能告訴他們今天來的是女嬉皮嗎？不嚇死他們才怪。如果我得換上新裝才能打動芳心，那昨天怎會有人接受我的邀請呢？

　　整個餐館內如臨大敵，很像家中一個白痴兒子準備相親一般。我覺得很好笑，但卻不便說破。相處了半年，平日生活平淡枯燥，難得大家有個機會輕鬆一下。

　　一點多鐘，凱洛琳姍姍地出現在門口，她絲毫未察覺到已成為眾矢之的，泰然自若地和我坐了下來。我發覺有點不對勁，這時客人不多，而那些朋友都不約而同地佔據了靠牆邊的位置。中央空出一個舞台，洞洞的只有我們倆，好像特意安排似的。

　　我怕她多心，一見到她就開口扯個不停，她始終微笑地聽著，很少說話。

　　侍者過來遞上菜單，她點了條魚，我又推薦叉燒肉，她說:「我不吃紅肉。」

　　「怕胖？」她笑笑，沒理我。她總是那身衣服，總是那種神態，像一朵幽谷中的百合。現在沒有第三者的干擾，我正好有機會仔細地飽覽她的姿色。

　　她不是那種吸引人的漂亮型，但很自然，很甜美，充滿青春的氣息。平直的眉毛，下面懸著兩顆青灰色的眼珠，鼻子很俏。只是嘴皮太薄，笑的時候嘴角上翹，那道弧線承載著輕揚的眉目，非常飄逸。但若一旦笑容消失了，臉就崩塌下來，顯得心事重重，彷彿不斷向下沉陷的冰山。

　　「你不點菜？」她突然打斷了我的幻思。

　　「哦！我吃過了。」

　　「再吃一點。」她的笑容中隱藏著挑釁。

　　我毫不示弱，代她說：「我怕胖。」

　　菜上來了，她靜靜地吃著，我便坦白告訴她，我所預測的三個有關她今天來的目的。我的英語並不好，但相信還能達意。

　　聽我說完了，她放下筷子，反問我：「你認為呢？」

　　「我衷心希望是第三條，不幸的是，我沒有理由說服自己。所以，根據事實，我只好選擇了第二條。」

　　她又笑了：「那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為了同情我，告訴我是第三條。」我也笑著說。

　　她沒有理會，只是拿起筷子，從碗裡挑了兩根魚刺，放在桌上。我連忙用手也抓了一根大魚刺，放在桌上與她的兩根並排。她見了，笑得忍不住把口捂了起來。

　　「老實說，我不認為尼奧可以教我們任何真理。因為不論賢愚，世人沒有不希望知道真理的。如果他已經得到了，就不必這樣辛辛苦苦地去追求。如果還沒有得到，我更不相信到處找一些人，用這種方法，就可以獲得。」

　　她點點頭，頗有同感，停了一下，她說：「你呢？」

　　「我已經決定了。」我學著她的語氣，那種英語式的巴西話。

　　「決定怎樣？」

　　「決定加入。」

　　「為什麼呢？」

　　「為了妳！」她驚訝時，灰色的眸子睜得很大。在她眼珠的反光中，我看到了自己縮小的影子：「中國古代有很多追求人生真理的哲人，他們歸納出一個結論，就是求道者必須先具備『錢、閑、侶、緣』四個條件。沒有錢，無法生存；沒有閑，就沒有時間追求；沒有侶，則很可能在修道的過程中，會發生什麼意外的狀況，以致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我以往沒有考慮這些，一來是不可能，二來是自信心太強。現在，至少有了個機會，說不定我能找到一個、而且是個美麗的伴侶，這些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緣。」

　　她沒有回答，眉目間又顯露出重重的憂色。不知為了什麼，我總覺得她有股神秘氣息，在遙遠的過去，一定有著難言之隱，以致堤防高築，嚴密的自衛。

　　店裡面關懷的眼睛太多，虎視眈眈地不便深談，我便邀她去吃冰淇淋。

　　她的眼神中又透出了懷疑，我說：「放心，妳不會因這點小惠而動搖的。」

　　在「九月七日大道」上，有間雅緻的西餐廳。前院是露天客座，幾株百年大樹，枝葉繁茂，如同翠綠的巨傘，把烈日捧在梢頭，只讓濃蔭和習習的涼風伴著我們。

　　「我決定去里約了。」

　　「什麼？」我大吃一驚：「妳不是…啊！妳早決定了。」

　　「是的，我只是不願使他們太難堪。」

　　「什麼時候走呢？」

　　「還要先待一會，找到機會再說。」她說時，抬頭望了我一眼，看來我還可以與她相處一陣子，說不定她會改變主意。

　　「妳有路費嗎？」

　　「我搭便車慣了，我們經常有朋友來來去去的。」

　　「為什麼一定要去里約呢？」

　　「我的護照快到期了，再說，我在里約銀行中還有些錢，打算去智利旅行。」

　　「妳旅行的目的是什麼？」

　　她凝望著我，過了一會，嘆口氣，用充滿憐憫的語調說：「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相信人生有真理，也不認為你會找得到。」

　　「那妳不相信有永恒，更不相信永恒的愛了。」

　　「你說吧！什麼是永恒？」

　　我只是順口說說，不料她一語中的，我能怎麼回答呢？連自己都不懂，又沒有找到，卻想在她面前展露狐狸尾巴？她略帶嘲諷地瞪著我，灰色的眸子，灰色的人生觀，似乎都在向我挑戰。只是我不能說我不知道，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我邊想邊說：「事物在變，人也在變，但是過去發生的事件，在記憶中永遠不會改變。」

　　「你能保証未來的你，對記憶的觀感也不變嗎？」她無情的打了我一棒子。

　　我默然了，可憐的人啊！誰能保証什麼呢？不要說未來，幾天前，當我想到艾洛伊莎時，那種撻心的悲痛與悔恨，就曾教我斷言今生幸福不再。

　　我苦苦追求的信念，難道被她一語就否定了？我知道她錯了，可是這件事除了時間可以証明外，我搜遍枯腸，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來。

　　然而，要找什麼理由呢？凱洛琳活生生的在我眼前，眸子裡閃著得意的光芒。她可能是嘲諷人世的無常，也可能是感傷生命的無奈，兩個迷失的靈魂在此刻相遇了，誰說不是永恒？管它呢！我何年何月才有這種良機？既得之，則安之，且讓記憶牢牢地拴住今朝吧！

　　已經五點多鐘，該送她回去了。我捨不得輕易放過這樣美好的一天，我要刻骨銘心，記下每一分每一秒，烙下每一步痕跡。

　　伴著她走到危樓，只有白蒂在，果然不像有晚餐的樣子，我故意說：「我餓了，妳們打算怎麼招待我？」

　　凱洛琳在一個已開的罐頭中看到一點紅豆，笑著說：「這麼多能不能喂飽你這大孩子？」

　　「那妳不反對喂飽我囉？」

　　「我憑什麼反對？」

　　「那麼，我建議去買些肚子歡迎的東西來。」

　　「反正是錢說話。」她聳聳肩說。

　　白蒂也要給尼可買奶粉，正好結伴同行。

　　到了超級市場，我推了部手車，凱洛琳選著食物，買了包最便宜的玉米，一包咖啡，和幾根香蕉。

　　「妳怕我發胖？是不是？」

　　她臉一紅，瞪我一眼說：「傻瓜，這是我喜歡的，你嫌喂不飽，自己去選！」

　　我看到些玩具，想買給小尼可。

　　白蒂輕輕對我說：「別客氣，尼可才三個月大，什麼都不會玩，你買些禮物送給凱洛琳倒是真的，可憐她什麼都沒有。」

　　這一來真難倒了我，買什麼呢？什麼對她有用呢？她會接受嗎？我想了又想，突然有了一個好主意，我一本正經的對凱洛琳說：「對不起，我差點忘了，今天是妳的生日。」

　　「我的生日？」

　　「去年今天，我給妳買了個大蛋糕，比帝國大廈還高一層，上面有自由女神…」

　　「有太陽神火箭！」她打斷了我的話：「還有一顆大紅心！」

　　「總該有雞尾酒會，舞會吧！」白蒂也來湊趣。

　　「妳可記得舞會在哪裡舉行的？」

　　「在撒哈拉大沙漠？」凱洛琳又好氣又好笑。

　　「傻瓜，就在這個危樓上呀！我們跳，樓也跟著搖晃。」

　　她忍不住笑了，說：「那倒好，小尼可不用搖也能睡覺。」

　　氣氛製造得差不多了，我轉到主題上：「我們餐廳大冰櫃裡有兩瓶香檳，至少有二十年沒人敢動，那是連舊冰櫃一起買來的。他們捨不得丟，又不敢喝，反正我們什麼都不怕，我可以拿來，讓大家瀉瀉肚子！」

　　她們都覺得有趣，我又說：「今天月色很好，菲力、白蒂和格林哥馬上就要遠離了，能聚在一起是緣分，我們先忘掉明天再說。」

　　「我不反對，你想減肥，你就喝吧！」

　　我興高采烈地回到餐館，老馬還沒走，在等著我聊天。我請大師傅做了兩個菜，準備帶走，又拿了那兩瓶老酒，才過來對他們說：「對不起，今天太忙，以後請你們吃喜酒！」

　　「你這小子沒有一件事讓我們猜著！怎麼會泡個美國嬉皮呢？」老馬說。

　　「好準備移民美國呀！」餐館老闆說。

　　「不過這個嬉皮長得還不錯呢！你給我介紹幾個好不好？」老馬半認真地說。

　　「沒問題，但你得把大嫂丟掉，跟我來做嬉皮實習生。」

　　「可以商量，說不定我老婆也有興趣做嬉皮。」

　　我又對老闆說：「這兩瓶酒送給我吧。」

　　「做什麼？這不能喝啊！」

　　「放心，嬉皮什麼都能吃，他們抵抗力特強。」

　　到了危樓，她們正等著我，菲力回來了，東尼和尼奧則在前間。

　　我在地毯上放好食物，先打開顏色較深的那一瓶。可能是置放的時日太久，並沒有期待中「啵」的一聲。我聞了聞，有點蜜棗的香味，倒在杯子裡，色作紫紅，又稠又濃。我用指尖沾了一點，舔了一舔，竟然是甜的。

　　凱洛琳一直在旁邊看著，急著問：「這不像是香檳，能不能喝？」

　　有毒就有毒吧！我索性喝了一口，其味又純又潤，略甜而不膩，且泛著清爽的棗香。汁液緩緩地由口中流經喉嚨直到胃裡，竟有說不出的舒暢。

　　我忙把杯子遞給凱洛琳，她也喝了一口，閉著眼，半響才說一句：「真棒！」

　　凱洛琳把菲力和白蒂叫了過來，四個人轉瞬間就把一瓶喝了個精光，大家都贊不絕口。本來凱洛琳叫我留一半讓別人分享，我說還有一瓶特別留著，已經放在水池中冰妥。

　　凱洛琳去炒玉米，滿屋泛著香氣，又炸了牛油香蕉，煮了咖啡。待一切準備妥當，這才去前面將東尼他們都請了過來。

　　凱洛琳興奮地拿起未開的那瓶，交給東尼說:「朱今天發現了一種我生平從來沒有喝過的好東西，可惜不知道是什麼。」

　　瓶子光禿禿的，早就沒有標籤了。

　　東尼研究了一下，肯定的說：「這是香檳。」

　　「不是，我們開瓶時沒有氣泡，喝時一點酒味都沒有。」

　　「那就是壞了的香檳。」

　　東尼打開瓶子，將酒倒進杯裡，竟是黃色的，與先前開的那瓶完全不一樣。東尼摸摸鬍子，舉起酒杯說：「本人東尼，曾是酒鬼，不論好酒壞酒，有酒就喝，從不後人，抱歉，僭先了。」說畢他很戲劇化地品啜了一口。

　　凱洛琳急著問：「什麼味道？」

　　「妳們喝的是什麼味道？」他反問道。

　　「說不出來，總之，沒有酒味。」

　　「一點不錯，真的一點酒味也沒有。」

　　於是尼奧要了一杯，慢慢品味。菲力剛才沒喝過癮，也要了一杯，仰著頭一口灌將下去。突然間，他跳了起來，直奔浴室，東尼樂得哈哈大笑。

　　凱洛琳說：「你騙人！」

　　「我沒騙人呀！我只說沒有酒味，並沒有說沒有醋味呀！」

　　格林哥很晚才回來，他摟著一個女孩，已喝得有三分醉意。尼奧一見他，一句話沒說，就進前間休息去了。東尼則是呵欠連天，過一會兒也自去睡了，娛樂間只剩下我們幾個沉默地呆坐著。

　　為了沖淡即將到來的離情，我找了些話題，正要開口，凱洛琳知道我的心意，便指指隔壁。我一直在設法把光陰勉強的留住，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換，可是還有什麼方法呢？對了，何不邀請他們去餐館？那裡只有我一個人住，現在已經打烊了，連個鬼也沒有，正好鬧個痛快！

　　我一提議，菲力就贊成，別人都沒意見。於是我們六個人，加上小尼可，劃破了深夜的岑靜，撕開了夢鄉的帷幕，踏行在月光鋪設的銀色大道上。

　　格林哥很有悲劇丑角的韻味，他一邊說著逗人的笑話，卻又不斷地諷刺自己。每說完一段，任別人笑去，他卻停了下來，呆呆的好似遁入了虛無一般。

　　我們走過一個大廈前面，屋簷下睡了幾個無家可歸的人，身上只蓋著報紙，蜷縮成一團。格林哥一見，就擠了過去，躺在一個老黑人的身邊，對他的女友說:「親愛的，到家了，睡吧！」

　　他的女友拚命拉他，說：「格林哥，別胡鬧了，走吧！」

　　「胡鬧？妳以為我是誰？這就是我的家呀！」

　　「夠了！別人都在等我們！」

　　「誰在等我們？妳以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人等我們？親愛的，趁妳還愛我的時候，來做愛吧！」

　　經他們這麼一鬧，那個可憐的老黑人被吵醒了。他莫名其妙地坐了起來，兩眼惺忪，怔怔地望著他們。

　　格林哥滿心過意不去，只好把他的女友推到那位老黑人身上，說：「親愛的，賠他一個吻吧！」

　　他女友果真在那老人臉上吻了一下，老人又驚又喜，更如墮入五里霧中。

　　凱洛琳一路上都是靜靜的，抿著嘴唇，對眼前的一切好像漠不關心。這時，她眼角卻閃著微光，深深吸了一口氣，禁不住歎道：「唉，我將來會多麼懷念這些人啊！」

　　到了餐廳，菲力立刻坐下，神氣活現的大叫：「店家！送菜單來！」

　　我有模有樣，立刻恭恭敬敬，送上菜單。

　　菲力裝著暴發戶的口氣說：「不用點了，把最好的都拿來！」

　　「先生，最好的都賣完了。」

　　「那麼給我來一份俄國的魚子醬，義大利的通心粉，法國的嫩牛排…」

　　格林哥止住他說：「不像話，這是中國餐館呀！」

　　「那麼給我來雙筷子！」

　　白蒂問：「筷子是什麼菜？」

　　說得大家都笑了，白蒂也跟著傻笑。

　　格林哥搶過菜單，仔細從頭看到尾，一本正經地對我說：「給我來杯白開水。」

　　凱洛琳和白蒂要了可口可樂，菲力則要牛奶。

　　格林哥說：「澳洲人沒種，只會喝奶。」

　　「有種的人才有兒子，是我兒子要喝奶。」

　　格林哥就說：「那麼給我來杯『殺客』！」

　　白蒂又好奇地問：「什麼是殺客？」

　　「你們連殺客都不知道？」人人都望著格林哥，等著聽他解釋。

　　格林哥擺好架式，一副準備講演的姿態，大家都摒息以待。半響，他才說：「你們問朱吧，我只聽人說，也不知道是啥？」

　　殺客是日本米酒，要喝熱的，而且要用一種極為精緻、薄如片紙的小酒杯。我準備好，送到桌上，他們見了那杯子，都覺新奇，把玩不止。

　　凱洛琳說：「我本來不喝酒的，可是看到這麼可愛的杯子，也想試試。」

　　格林哥說：「傻子，這杯子是麵做的，妳喜歡可以吃掉。」

　　大家立刻吵著叫他吃，他毫不猶豫，拿起就往口中一丟。

　　我忙制止說：「小心，這杯子很薄…」話未說完，只聽「啪」的一聲，格林哥滿面脹得通紅，呆在那動彈不得。

　　凱洛琳嚇得大叫：「快！快！快吐出來！」

　　格林哥痛苦地把口張開，杯子還在口中，完整無缺。

　　菲力想到剛才他喝醋上當的滋味，便叫我去倒了杯醋來。這時大家都在品嚐米酒，看起來熱騰騰地，入口卻又感到一股清涼，都贊不絕口。格林哥酒量極大，不慣小杯，便拿起瓶子，對著嘴，就往肚子裡灌，我剛叫：「不行！很燙！」

　　格林哥這次可不必裝了，兩隻眼瞪得銅鈴一樣大，半天說不出話來。別人還以為他在耍寶，都看著他，覺得有趣。一會兒他緩過氣了，這才開口大叫：「好燙！好燙！」

　　菲力順手便把醋送過去說：「快喝！這個止燙！」

　　格林哥不假思索，接過來，也是一口吞下，這次真跳了起來，又哇哇大叫：「好酸！好酸！」

　　大家吵著鬧著，渾忘了今夕何夕！我這一生和他們有多少分別？何曾如此歡樂過？良宵苦短，明天呢？後天呢？這些人走了，凱洛琳也要走了，我還留下什麼？

　　小尼可被吵醒了，菲力說：「小傢伙，別急，忘不了你的！」

　　說著，他用手指沾了一點米酒，送到尼可口中。

　　凱洛琳止住他說：「你這不是害了他嗎？」

　　「害了他？誰叫他來到這個世間？來做嬉皮？」

　　這話一說，大家都沉默不語。原來一個個自以為很瀟灑的嬉皮，這一剎，再也嬉皮笑臉不起來了。

　　他們走了，走得沒有一絲影子，只有我這個多事的人，還保留著這殘存的回憶。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日，我決定參加他們的組織，好在我無牽無掛，又身無長物。辭去了工作，在朋友們陣陣惋惜聲中，正式出家為嬉皮。

　　我搬去的那天晚上剛好有個聚會，有一位名叫沙爾索的巴西嬉皮，他是東尼收的「外圍」弟子，專門供應免費大麻。另外還有幾位弟子，他們一一從那又髒又黑的背包裡，掏出了各式各樣的食物，堆放在鋪著報紙的地毯中央。

　　我一看，有咬了半口的麵餅，有壓成粉末的蛋糕，有變了形的水果等。總之，就算由垃圾桶裡撿來的，也比這些食物像樣得多。

　　我看到凱洛琳抓了一把，挑掉一些草屑和沙粒，就吃將起來。我禁不住便悄聲問道：「這些就是妳們平常的食物嗎？」

　　「你以為我們可以天天上館子？快吃一點，這是他們辛苦討來的。」

　　佛祖釋迦牟尼成道後，以沿門托缽為生，那是本著施比受更有福的出發點，以及心中不存分辨，把物欲降至最低，以身作則的行為。傳說濟公活佛討來的飯中，如果沒有別人的口沫水，他還嫌不夠香。這些事跡看來平平無奇，輪到自己時，才發現有很多習慣養成的心理障礙，很難去除。

　　我也抓了一把，裡面居然還有一個銅幣和一團棉花球。把雜物撿去後，吃起來百味雜陳，除了偶而咬到些砂子，倒也蠻香的。

　　大家都在吃，那一堆食物立刻就見了底。然後沙爾索就移坐到地毯的中央，打開他的百寶袋，取出一些乾草，先搓成碎末。他再將報紙裁成長條，連著草末捲成一根一根的紙煙，放在身邊。

　　他的手法熟練無比，態度也很小心慎重。室中唯一的一支蠟燭放在他面前，拉出長長的背影，高高貼在屋頂上。其他的人包括尼奧在內，都環坐在外面，圍成一圓圈。大家都很安靜，聚精會神地觀看著，好像正在進行什麼儀式。

　　我想問凱洛琳，掉頭一看，她也變成了泥巴塑像。我實在不懂，這算是什麼聚會呢？看沙爾索的裝扮有點像非洲土著的巫師，難道他在作法？人人都著了魔？

　　他一共搓了十根，東尼首先高興地說：「有兩位修行人參加了我們的組織，今天正好來慶祝一下。」

　　我實在熬不住了，悄悄地問身邊的凱洛琳：「那是什麼東西？」

　　「傻瓜！那是大麻！」

　　久仰大名，原來是這麼回事。在巴西吸食大麻是犯法的，我能跟他們沆瀣一氣嗎？明明這是壞事，為什麼這些自稱傳授真理的人，居然還帶頭作俑呢？

　　我能不吸食嗎？看情形顯然不能，我該怎樣才是呢？

　　正惶惑間，左邊的甘格已傳過來一根，我學著別人的樣子，在口中放一下，再傳給右邊的凱洛琳。她是個中老手，滿滿地吸了一口，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

　　不一會兒，屋中全是辛辣的煙味，很像在鄉間聞到的野火燒山的氣息。

　　對旁觀的我，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景象：空洞的房間裡青煙嬝繞，一支昏黃的蠟燭，在屋子中央方圓數尺處，冒起一圈光幢。同時，屋頂漏隙滲透下一絲一絲的月光，把斷續的煙霧染成串串的明珠。而在上下兩種情趣迥異的光芒交織處，沙爾索盤膝坐在中間，四周還有十來個雕像，圍成一個圓圈。

　　最妙的是，在他們之間，忽高忽低、時明時滅地，傳過幾點暗紅的火星。一時只見火星猛然上升，移向一處，稍停片刻。猛聞「嗖」地一聲，火星突放光明，生機陡現，照亮了一張神色迷茫的面孔。然後，火星又暗了，緩緩地落了下去。

　　最精采的還是沙爾索，他每次都把瘦小的肺吸得滿滿地，只見煙進，不見煙出。有一次，他好像要說話，口微微一張，一縷白煙悄悄地由嘴角溜了出來。他猛一睜眼，尖起嘴，對著那縷逃煙，毫不憐憫地使勁一吸。「嗖」！逃煙重回囹圄，沙爾索上身被鼓起的胸膛撐得活像一隻大蛤蟆。

　　不過幾分鐘，十支煙被抽得精光，連煙屁股都沒有放過。煙沒有了，人人臉上都掛著傻呼呼的笑容，好戲一一上場。東尼平日就很風趣，這時他把上衣脫掉，露出全身茸茸的細毛。然後，他走到全場中央，像是肚皮舞孃般，微圓的小肚子有韻律地搖晃著，又唱又跳。

　　沙爾索則是另一種調調，自言自語地一邊說，一邊笑得打滾。

　　有時東尼會突然停下來，想一想，又跳一跳。再不然，他便說些斷斷續續的笑話，我聽不懂，也可能沒有人懂，但總有人被逗得哈哈狂笑。那些笑聲也非常特別，時斷時續，常會像突然停電一般，笑容還掛在臉上，而聲音停了，人也凝固在時空中。

　　這還不說，有些人會莫明其妙地做一些無意義的動作，或者獨自痴痴地傻笑。我看看凱洛琳，她疲倦地瞇著雙眼，嘴角上永遠是那副慵懶而可愛的微笑，似乎對眼前的一切都無動於衷。

　　我試著問她：「妳累了吧？」

　　她好像聽到了，以幾乎感覺不出的速度，緩緩地移動著眼珠。

　　良久，她的眸子停在我臉上，而眼光彷彿穿透了我的靈魂，一個字一個字從口中吐出來：「我…以為…」又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你…走了…」

　　突然，一點寒星朝我這邊飛來，我忙躲過，原來是菲力丟的香煙頭。

　　我問：「菲力！為什麼用香煙打我？」

　　他坐直了身體，迷惘地望著我。我再問一遍，他才慢慢地說：「那裡…有個…窗子…」他竟然和凱洛琳一模一樣！

　　等我再回過頭來，凱洛琳神態如故，微笑依然，完全封凍在某個時空中了。

　　我曾經醉過，知道神經麻痺時的那種感受，但是和眼前所見卻大大的不同。根據他們的行為來判斷，顯然吸食大麻後思緒不能連貫，行為也難以控制。我無法理解這種感受，除非我也遁入這片天地，親自去體驗一番。

　　人人都說麻醉品是毒物，吸食後很容易上癮而不能自拔。問題在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呢？做了嬉皮，無異已與正常的人生訣別。誰都知道吸毒有害，而冒生命危險的比比皆是，其中必然有些不可抗拒的因素。姑不論我是為了凱洛琳或是追求真理，如果能找出毒品影響人生理、心理的因素，何嘗不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呢？

　　顯然沙爾索還沒有抽夠，他又點了一支。我乘機要了過來，學著他們，把肺裝得滿滿的。那種滋味很不好受，不僅辛辣無比，而且悶得發慌。吸到第三口時，四肢開始有點麻木，又好像感到胃中的食物在蠕動。

　　我強忍著再抽下去，漸漸地外界寂靜下來了，身體也似乎不再屬於我的了。

　　突然，一聲清脆的琴音跳進了我的心中，是那麼熟悉，而又那麼圓潤。

　　第二個音符又滑了進來，又溜了出去，啊原來是…我飛上了…

　　突然地一震，我驚醒過來。是沙爾索在要煙，手已經不是我的，機械般把煙送給他，誰的手還停在空中？真傻…是我的？放下手…又突然一震！任何一個變動都會…隔了好久…才想起來。

　　難怪要跳…東尼很有藝術…天才…是我嗎？我在幹嘛？抽大麻…凱洛琳…她呢？我急了，猛一回頭，又是一驚!她還…那種微笑…凱洛…琳…如果…萬一…我怕什麼呢？

　　「凱洛…」我喉中一發聲，又驚醒了一半，她怔怔地望著我，好美…眼珠…

　　「什麼？」她懶洋洋的聲音，又喚回了我，有什麼事…誰有什麼…是她…對了，我在問她…問什麼？…如果…如果我能…

　　「跟妳結婚…」是我在說話…跟誰結婚？…凱洛嗎？…山坡上的音樂聲…好清楚…

　　「你說什麼？」什麼？凱洛琳坐直了身子，妳說什麼？…是問我？…我說什麼…我說音樂…華格納的進行曲…誰結婚？…對了，我要和妳…

　　「結婚…」喉中又冒出一句話，是凱洛，我要把握…艾洛伊莎…結婚了…

　　「你瘋了…」瘋了多好…早瘋就…好了…為什麼…

　　「不行…」她不去里約了？真的…我要告訴她…

　　「好…」做一輩子嬉皮…這就是人生嗎？

　　「一個…」誰說的…我們分明是…

　　「兩個…」三個…四…

　　什麼時候睡著的，我已經不記得了。醒過來時，見凱洛琳踡曲著睡在我身邊，其他的人都不見了。想了又想，我慢慢地回憶起昨夜的荒唐對話，雖說是吸了大麻神智不清，可是那才是真心話。她會怎麼想呢？正如她說的，我瘋了，她總會原諒瘋子吧？

　　過一會她也醒了，雙眼惺忪，像個小孩子般斜靠在牆邊。

　　我有點慚愧，問道：「我昨夜抽多了，說了什麼嗎？」

　　「你說了什麼？」

　　算了，話已說出，還能否認嗎？而且，向她表明心意有何不妥？她既然拒絕了，彼此心裡明白，至於後事如何，以後再說就是。

九、覺悟

修行、代價、生離、永別

　　大家都起來了，盥洗畢，太陽剛好出來，吐著燦爛的金光，從窗子的一角照亮了空曠的娛樂室。尼奧的臉上泛著神聖的光輝，領著我們，開始了一天的功課。

　　首先是「拜日」儀式，我們一共六人，圍成兩個相反的三角形。大家各站在角的尖端，面向東方站立。尼奧大聲朗誦，我們則跟著唸：

　　「由於您的光芒，賜給我們生命，我們崇拜您，遵從您，直到永遠。」

　　然後是短暫的沉思，直到大家都結束了，才開始做瑜珈練習。

　　這樣差不多有一個多小時，才結束了晨課。

　　接著是經文學習，我們魚貫走到工作室。由於我和凱洛琳只是見習的修行人，所以面對面站在房間的兩端。尼奧、東尼、秀子及甘格則分居東、南、西、北四個方位，面向中央，先做例行的日課儀式。

　　東尼及甘格今天輪值，東尼取出一張黃色的「聖毯」，與甘格各執一端，平鋪在室內正中。毯子正中是個猶太教的六角形符號，據他們解釋，六角形是由一個向上代表精神的三角，與一個向下代表物質的三角疊合組成，意為宇宙本體。

　　毯子鋪好後，他們四人便圍著圖形坐下。東尼又到聖壇上取了那盛滿清水的碗，交給尼奧。而甘格則取了另一只空碗，雙手捧著恭敬地放在圖形中央。

　　尼奧將碗中的水倒了一些在空碗中，同時唸著：

　　「宇宙之始為陰與陽，是為道，道存於萬物，我唯道是求。」

　　同樣的，他每唸一句，我們跟著複誦。同時那碗水也依序傳遞著，各人傾倒一點，直傳到最後一人，全部倒完為止。

　　日課完畢後，與會之人要輪流分飲碗中之水，並將另一空碗重新注滿，以備次日之用。其意義是說，這水中孕育著每天所發生事件的因果，大家共飲，表示分享。

　　水倒畢，四人瞑目，仰面朝天，尼奧等人又唸：

　　「聖靈、聖父、聖子，三位一體，代表著精神，情感及肉體，是人生的真理。」

　　口中唸著，手還要做動作。在說「聖靈、聖父、聖子」時畫著十字；說「精神」時雙手合在額上；說「情感」時手置胸前，「肉體」則按在下腹。

　　然後四人拉著手，呈一個圓形，低頭默禱。

　　再下來才是經文學習，他們的教材原是一位法國人赫內格朗所寫的一本「宇宙之主」。據他們說此書在各國都被查禁，因為作者既反獨裁，又反資本和共產主義。由於法文版本已經無存，我們用的是義大利文版，是尼奧讀大學時，一位教授秘密傳授的。

　　書中的內容是以客觀的立場，舉出各民族宗教的異同。尤其強調各宗教所用的各種象徵符號有絕對的關聯性，在在表示著真神只有一個。由於經書是義大利文，尼奧每說一段，東尼便譯成英語。而我當時的英語程度還不及葡萄牙語，所以懂得不多。

　　書中強調世界上各宗教源流相同，這個「真神」是從外太空來的。直到多年後我看到一部影片，專門討論世界上許多不可思議的上古奇跡，並認定神是外太空的高等生物時，才真正瞭解了他們的理論。

　　這一天的學習令我大失所望，我厭煩那種裝模作樣的儀式，也不欣賞大雜燴式的、把所有宗教的皮毛，拚湊成一座新的殿堂。此外，宗教只是人生行為的一部分，不能把對宗教的信仰視為真理，更不能把追溯的根源推到外太空去。

　　就算神果真是由外太空來的，問題也還沒有解決，外太空的神又是如何產生的呢？是不是等我們找到了「外太空神」的殿堂後，又要到另一個更遙遠的時空中，尋找另一個「外外太空神」的來源呢？

　　我認為真理應該是一種常識，能夠應用在人生各種情況下，能配合科學知識的一種公理。既是真理，就應包含人類的一切行為，宇宙間的一切事物，人藉之可以探窺時空架構中的所有真相。如中國人所謂的「放諸四海皆準」，否則不是真理。

　　唯一的一絲希望，至此已盪然無存。我理所當然的，把整個心移轉到凱洛琳身上，誰知道天下有沒有真理？對我而言，在這個當兒，凱洛琳才是真實的。

　　平常中午是不進食的，我不顧尼奧的反對，買來炊具，安排了一個月的伙食。而且堅持以後不許上餐館，以便把錢留下，供下個月的開支。

　　這天中午，我用味精、豬油、醬油做了陽春麵，大家吃得香極了。真像餓了幾天似的，添了一碗又一碗，看來，我這個伙頭軍是做定了。

　　我們的生活很有規律，日課完了，下午各自休息。因為天氣熱，大家都勤於洗澡。所幸這座危樓有間「通風」極為良好的衛生間，雖然沒有電，卻不缺水。洗完澡，就便洗衣服，洗好了，濕漉漉地便穿上身，讓日曬與體溫自動烘乾。

　　因為生活簡單，不需要應酬，男仕們對頭髮鬍子不大理會，越長越長，竟成了一般年輕人模倣的時髦。反倒是秀子和凱洛琳，常自己拿了剪刀，把短短的秀髮，一刀一刀剪得好像狗啃的一樣。

　　在每一個星期日的早晨，我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課」，就是「出巡」。所謂出巡是我們幾位長老要排著隊魚貫而行，而且專門走在市區或人群集中之地，接受人們的笑罵和侮辱，目的是為了消除自我的虛榮心。因為一般人並不能體諒我們的特立獨行，見了我們的隊伍，經常是恥笑詬罵，不一而足。

　　最初我的確不能接受這個儀式，倒不是害怕別人的凌辱，而是覺得沒有必要。自己所做的選擇，為什麼一定要他人肯定或否定呢？尼奧的解釋是，社會人有其虛榮感，他們難得有機會口徑一致地齊聲對付不屬於他們的一群。出巡就是為了讓他們發洩，也借以堅定自我的信心。

　　星期天是巴西人望彌撒的大日子，一大早，男男女女便衣冠楚楚、不約而同地擁到教堂前的廣場。在進入教堂領受聖禮之前，相互寒喧話家常是他們的熱身節目。

　　這時，我們這一隊奇形怪狀、鳩衣百結的洋化子，低著頭，彷彿懺悔的罪人一般，穿梭在天堂前的天使群中。於是此起彼落的叫罵聲，立即取代了竊竊細語。人群中有的呲牙咧嘴，有的口沫橫飛，無不舉起了衛道的巨纛，極力鞭撻。

　　尼奧永遠是帶頭者，他長髮垂肩，步伐堅定。後面跟著的是東尼，一副遊戲人間的模樣，又喜歡對年輕婦女擠眉弄眼，經常惹得紳士們惡言相向。甘格很老實，他一向若有所思，從不抬頭看人。一到秀子、卡洛琳及我，人們多半議論紛紛，品頭論足。

　　我心裡不禁嘀咕，儘管寒山、拾得是我們的老祖宗，但身為中國人，不能為國爭光，竟遠涉重洋來給人當做侮弄的對象，也著實慚愧。

　　然而這種訓練對我日後做人處事的態度，卻有無比的助益。因為我一向堅守原則，很難獲得別人的認同，以致經常遭受白眼。自從經歷了這種羞辱的儀式後，我徹底看透了。我的作為是自己選擇的，又不需要他人的認可，何必在意別人的看法？

　　老子在《道德經》中曾說：「寵辱若驚，畏大患若身」。人受到別人的影響，原是團體生存的一種策略。然而在思想的境地中，永遠是少數領導多數，領導的少數人怎能受到大眾的影響？是以凡寵辱皆驚之人，必無自知之明，當然要仰人鼻息了！

　　尼奧和秀子非常努力，一個總在看書，一個則在一旁作畫。東尼和甘格則天天出去，常常要到深夜才回來，有時甚至要到第二天早上才趕回來作日課。凱洛琳沒有定性，難以捉摸，她可以整天呆坐著一動也不動。興緻好時，又像一陣風似的，隨著東尼出去了。

　　我的日記寫得很勤，尤其這些天來變化太大，陡然間由地獄裡躍上了天堂，有太多零亂的思緒需要徹底的整頓。我不能老是黏在凱洛琳的身邊，也沒有那麼多話題膩在一起，她遲早會離開，我必須趁著這個機會，自己站起來。

　　人與人之間最初的吸引力是容貌、風度和談吐，再進一步則是思想和觀念，時間久了，才涉及感情。凱洛琳與我而言，尚停留在觀念交流的階段，如同一層矇矓的薄霧。令我遺憾的是，每天面對面，心中彷彿有說不盡的言語，可是口頭上卻無話可講。

　　我早知道心境的苦樂，與物質條件沒有絕對的關係，可是不經過實際的印証，那只是一種觀念而已。現在，正因為什麼都沒有了，也就死心塌地什麼都不期望。能有一個地方遮風擋雨，能有一點食物裹腹充飢，就滿足得如同做皇帝一般。既然如此，明天也不必擔心，一床毯子，揹了就走，不論到何處，不會比今天更壞。

　　我來這裡之前，有可以糊口的工作，有一點點存款，還擁有一部能動的舊車，一些喜愛的雜碎玩物。但那時我除了對台北參加中馬公司的朋友滿懷歉疚外，每天還在擔憂前途、生活。甚至於袋中才裝了幾文錢，就難免被商店櫥窗中五花八門的各種陳設引誘。分明買來毫無用處，但內心已為物欲所役，更恨自己落魄不堪。

　　俗語說：「人比人，氣死人」，有些人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跟別人的比較上。身上穿的，口裡吃的，住的、用的，甚至連自己的配偶、兒女，都要比上一比。這是為了什麼呢？天下有什麼標準可以用來衡量呢？究竟要比到什麼地步才滿足呢？再說，為了爭這一口氣，所付出的代價又值得嗎？

　　現代社會就建立在這種虛榮的競爭上，各種商業廣告利用人的愚昧，為人洗腦，灌輸一些毫不相干的價值觀念。人們接觸多了，也就信以為真，甚至於奉為金科玉律。即使有人還不相信，一旦其左鄰右舍得意地向他炫耀時，因為不甘示弱，也就毅然投入。結果是不論智力高下、不分年齡性別以及職業國籍，人人浮沉在這幾近瘋狂的競賽中，卻美其名為繁榮。

　　在美國時，我曾見過一個電視廣告，有一部汽車停在大峽谷中一座峭拔的尖峰上，車旁立著一位美女。那個鏡頭的確優美，氣派豪邁，可是又與那部汽車有什麼關係呢？真有那樣傻的人，相信汽車能飛上山峰嗎？到底那個廣告想表現什麼呢？

　　事實上，這只是利用人們的心理作用罷了。很少人有機會上那座高峰，一睹那粗曠的風光。在深廣遼闊的背景前，那突兀嶙峋、黃塵漫漫的沉積岩上，一部線條明朗、光耀奪目的現代化轎車傲然而立。豪放、雄偉之餘，更不可思議的是峰頂高拔數千丈，竟能將車子開上去！

　　這還不說，鏡頭一轉，在剛勁的轎車之旁，出現一位嬌媚無比，柔弱豐腴的美女。但見她衣裙隨著狂風飛舞，秀髮在晴空中飄揚，形成強烈而浪漫的對比。鏡頭逐漸拉起，向下俯瞰，一望無垠的廣漠中，平地拔起一座危崖，孤峰獨聳，飛車美女赫然其上。

　　真是壯觀、驚險、美艷而又懸疑！每當人們想到壯觀、美艷的事物，就會聯想到那個鏡頭，更連帶的想到那部車子。想來想去，想得多了，心裡就形成一種欲望。而欲望正是興建海市蜃樓的奴工，在這海市蜃樓中，裝載了快樂幸福，於是，那部轎車便成了幸福的指標。

　　不僅商業如此，政治、宗教、體育、藝術以及各行各業也都玩弄著同樣的手法。因為不論什麼遊戲，只有大眾參與了才會有力量，要大眾參與則先要引起他們的興趣。絕大多數的人都是平平凡凡的，他們無緣飛黃騰達，成聖成祖，只有借助一些令他們欣羨的偶像，用關心、懷想把自己的感受與那些閃耀的明星結合在一起。

　　從表面上看，這個時代充滿了刺激，世界繁榮了，人生充實了。實際上，人還是人，不論是亮晶晶的明星也好，默默無聞的大眾也好，人人都生活在他人所塑造的假象中。

　　這使我想起《道德經》中最受時人爭議的一句話：「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現代的學者認為老子提倡愚民政策，「使民無知」就是愚民。說這種話的學者，想當然耳一定很有「知」，只是不知其所知為何？知他人所知，知自我所欲，當然沒有錯，但是不是知道人生真理呢？如果知道，那又為什麼反對「使民無知無欲」？

　　當今所有的知識都只是為了謀生，然而生活的素質改善了嗎？天天開著名貴的汽車，擁塞在馬路上，原本只要走上十分鐘就可以到的地方，現代化結果，卻要在車中關上幾個小時。不錯，住家是比以前清潔豪華，但多數人每天只是回家睡覺。整天忙忙碌碌，建造了企業王國，卻不得不在污煙瘴氣中，逃回孤獨的小天地。無休無止的追名逐利，忘卻了自己究竟是誰！是不是人的生活就應該如此呢？

　　本來我以為這些嬉皮能摒棄物誘，即令與真理無緣，尚不失於純真。可是每天的相處，所見所知更深了一層，才發現仍然未脫巢臼。他們的確比一般人有理想，勇於追求。然而這種理想卻解決不了他們身心的需求。物質條件不足，他們寄情於大麻，在麻醉中取得補償。至於爭名奪利，計較高低，其激烈程度則與俗世無異。唯一有別的是這裡物稀人少，得失之間相差極為有限。

　　以抽香煙為例，為了分配數量，或買什麼牌子，好幾次都吵到要動用戒律。讀經時，各人佔用的時間長短，也成為爭執的重點。

　　尼奧非常在意他的形象，需要別人尊敬，便極力打壓東尼。東尼雖然崇拜尼奧，卻是積習難改，吃喝玩樂如故不說，遇到人多的場合，就控制不住，非盡情地賣弄一番不可。

　　東尼有一個計劃，他寫了一份宣言，用全開的色紙，畫上極為優美的裝飾線條，中央是花體寫的一首詩，詩下有二十多個簽名。那首詩的大意是：

　　「你可曾在清晨膜拜日出？

　　　　　　黃昏陪伴日落？

　　你可曾夜半裡

　　在大地的夢鄉，獨自

　　　　　　海沙與臉頰撫摩？

　　　　　　銀白，浪潮洗淨了月色

　　　　　　戰慄著，全身赤裸？

　　今天，明天，後天，

　　天上，地下，或是人間；

　　　　「我」在哪裡？

哪裡又有個「我」？

　　　　你可曾想過？

　　地球又是誰的家？

　　　　藍天為穹，黃土為蓆，青綠的陳設，

　　　　還有

　　　　日、月、星辰，與無盡的永恒。

　　誰狠心？

忍心？

存心讓「她」殘破？

　　朋友！

拋棄吧！

讓垃圾成為昨日的惡夢，

　　　　除了你，還有個我，

　　　　沒有我，你在哪裡？

朋友，朋友原是一夥！」

　　這個認同的代價，折合美金大約是二十元。東尼已經找到了二十多位贊助者，但尼奧始終反對這個計劃。一方面是東尼把部分的錢用在交際應酬上，另一方面則是東尼每次出去找人時，都不讓他參與。

　　我一邊欣賞東尼的傑作，一邊贊不絕口。東尼遇到了知音，一時得意忘形，興高采烈地談著他去交涉的經過。其間當然少不了一些絕妙的情節，直笑得我們喘不過氣來。

　　尼奧在一旁聽了，大大地不以為然。他開始抱怨東尼只顧他自己的快樂，把勸募來的錢都花在喝酒應酬上。東尼正在興頭上，為了面子，順口扯了些理由抗聲辯護。尼奧顯然要「立威」，兩人由爭執而叫罵，大家都被驚動了，但是誰也勸止不住。凱洛琳只好把我拉開，大家站在一旁，靜觀兩虎相鬥。

　　尼奧的一副義大利的石膏面龐，在齊肩的長髮下，很有點雄獅的神韻。這次他真的動了肝火，每句話都像一把把利劍，劍劍刺中東尼的要害。

　　「你以為我不知道？天天藉口出去工作，誰不知道你上酒吧玩樂，沒有出息！」

　　東尼如同受傷的野獸，負隅掙扎。

　　「你以為我喜歡出去？為了給你們解決吃住的問題，我不得不辛苦奔走！外面太陽又大，又熱又累的，我歇歇腳、喝杯酒也是應該的！你以為我在享受？你自己去好了！」

　　「是你自己要搶風頭，不讓別人參加，怪誰？」

　　東尼忍無可忍，緊握著拳頭幾乎要爆炸了

　　「我活該！放著好日子不過，來跟你受罪！」

　　尼奧冷笑一聲，不屑地說：「你是活該！不服氣自己回去，又沒有人攔住你！」

　　東尼突然大吼一聲，發狂般奔到牆邊，使盡全身力量，一拳向牆壁打去。只見血光崩飛，東尼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左手捧著右手打滾。

　　我們嚇壞了，連忙把他送到附近的醫院。檢查結果，右手有幾隻指骨錯位、骨折，所幸並不嚴重。定了位、敷了藥，再打上了石膏，一直忙到深夜。

　　我猜想他們一定要拆夥了，凱洛琳認為不會，她說他們倆經常吵，真要分手早就分了。就是因為互相依賴，所以都想征服對方，否則有什麼好吵的？

　　她說得不錯，宛如一場來得快、去得也快的熱帶風暴。第二天早上起來，太陽還未出山，已經雨過天晴了。東尼看著自己懸吊著的右手，又看到尼奧慇懃地在一旁照料，兩個人都感動了。他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彼此緊緊握著左手，相互垂淚。

　　早課時，尼奧與東尼彼此道歉，每個人都深切地自我檢討。

　　尼奧說：「你們可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事發生嗎？」大家都沉默不語，尼奧又說：「我們在這裡住得太久了，每個人都很煩燥，所以控制不了自己。」

　　東尼一聽，用左手一拍大腿，說：「真有道理！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這些天老想吵架！」

　　「我和秀子商量過，大家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好極了，去哪裡？」東尼立刻興奮起來。

　　「去貝林島，那裡安靜得很，一個人都沒有。那裡是聖地，有聖靈。我們常去，去必禁食，期待聖寵。」

　　貝林島在沙市西方，是大西洋中的一座珊瑚礁，島很小，也沒有什麼觀光設施。那裡的沙灘雖然很美，但沙市處處都有美麗的沙灘，沒有人願意跑到那麼遠的地方。

　　東尼像是被蛇咬到一般，他立刻恢復了苦楚的表情，抱著自己的痛手。其他的人則木訥地坐著，不表示意見。尼奧環視了一周，知道大家興趣不大，便說：「那麼，你們都留在家中做功課罷，我和秀子日課完了就走，三天以後回來。」

　　尼奧把毯子捲好，背在右肩，左肩則掛著他的百寶袋。他上身是一件羊皮背心，上面鑲滿了閃亮的不鏽鋼扣子。底下一條沿邊帶鬚的短褲，一雙日式拖鞋，完全正宗嬉皮打扮。

　　秀子只有兩套衣服，一套是有花邊的襯衣和紅色的熱褲，另一套是紅白小花的衣褲。她對著鏡子，比了又比，換了又換，耗了十多分鐘。

　　尼奧靠在門邊不斷地搖頭嘆氣，秀子卻一直無法決定，該穿哪一套衣服。

　　到底凱洛琳是女人，她走到秀子身邊，打量了一番那身天天看到的紅白小花，然後用著驚嘆的口氣說：「好漂亮啊！」

　　如同變魔術一般，秀子高興得像在伸展台上的模特兒，踮著腳尖，旋轉了一個圓圈，這才頭也不回地與尼奧踏上了旅程。

　　尼奧怕誤了船，大步走在前面，長髮被風吹起，飛在半空中。陽光照在鋼扣上，發出閃閃的銀光。兩個包包一左一右地晃動，腿上的黑毛與褲管的線頭糾結成團。

　　東尼走在他的後面，略禿的頭頂泛著晶瑩的汗珠，連腮的大鬍子則托著小小的頭顱。身上是那件齊地的非洲長袍，腳步一快，就像隻大蝴蝶，灑脫地飛翔著。

　　秀子三步作兩步，半走半跑地拖在東尼身後十多碼處，紅色小皮包不住的上下跳動。再後面是凱洛琳和我並排押陣，我低頭前行，她則是漠不經心地東張西望。

　　一路上，市井小民無不張目結舌，對我們指指點點，和教堂前眾紳士的反應沒有多大差別。待我設身處地一想，這種奇觀倒也極為罕見，自己都不禁覺得可笑。

　　不久凱洛琳發現了我的異狀，不以為然地瞪了我一眼。

　　我只好解嘲地說：「妳看，我們像不像是在護衛非洲土皇帝出巡？」

　　她沒理我，淡灰色的眸子，在陽光下，比一團霧還要清淡。

　　趕到碼頭，送尼奧和秀子上了渡輪，東尼便急急地帶我們到海邊市場的樓頂。這裡是沙市著名的土產及文物展覽區，經常擠得水洩不通。樓下有森巴、瑪貢巴與康咚卜勒（一種巫術）的表演，樓上中間一圈專賣各種當地小吃。外圍則是露天的陽台茶座，人們頭上張著五彩繽紛的陽傘，身體靠在帆布躺椅上，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觀賞海景。

　　我們急忙地穿梭在座椅間，擠過人群，趕到靠海的欄邊。向下俯瞰，正好看到渡船緩緩地離去，遠遠地尼奧在搖手，我們也揮手作答。此情此景，使我突然想到一部美國人在牙買加拍攝的間諜片。

　　我忍不住悄悄地對凱洛琳說：「妳看，這像不像間諜片的終場戲？」

　　她點點頭說：「是的，他們終於投奔自由了。」

　　「每部電影的結局，總會有個美滿的婚姻。」我得意的說。

　　她終於笑了：「傻瓜！間諜片裡可沒有！」

　　我們只有三間房，尼奧與秀子睡工作間，凱洛琳與沙爾索和另外一個嬉皮睡裡間，我則和其他的人睡娛樂間。由於沙爾索與那個嬉皮很少來，娛樂間又常常有人抽大麻，很難安寧。我便在徵得凱洛琳的同意後，搬到裡間，和她同住一室。

　　這天夜裡，我和凱洛琳天南地北胡扯了一陣，剛剛閉上眼睛，東尼回來了。他把凱洛琳叫了去，起初他們是悄悄的談著，後來聲音越來越大，竟然爭吵起來。我怕東尼火山爆發，顧不得是什麼私事，便走進他們談話的工作間，坐在靠街的窗口上。

　　這時已是凌晨，月亮躲在屋脊後面，已經準備休息去了。星群只在天心耀武揚威，烏黑的海面仍是一片烏黑，彷彿與世隔絕。游目所及，只有街頭的路燈還懶洋洋地吐著餘輝，在幽暗的大地上，畫出一圈一圈昏黃的光球，很像掛著一幅梵谷的油畫。

　　四周靜靜的，東尼的聲音，在沉寂中縈繞著。

　　「妳太不懂事了！不肯跟我上床，也不肯跟別人上床，難道妳那麼神聖？」

　　「你說了半天，一下這個，一下那個，現在又扯起上床來。我不懂這件事與你說我『不懂事』有什麼關係？」

　　「就因為妳不懂事，所以不懂！」

　　看東尼半躺在地上的樣子，我倒是聽懂了。他消息很靈通，知道凱洛琳打算回里約熱內盧。他曾經叫我勸她留下來，說她還不懂事，怕她會受到傷害。這時想必是他不得不說，又不願正面明說，便拐彎抹角地，說些無關痛癢的話。顯然他還不肯定，或是要面子，不能求她留下來。

　　「妳傷了別人的心，知不知道？」

　　「我傷了誰的心？不會是你吧？」

　　「我才一點都不傷心！」東尼把頭掉了過去。

　　凱洛琳懶得理他，走到我前面的另一個窗前，靠著窗櫺，凝視著遙空。

　　既然東尼曾經要我勸她，這個僵局大概也只有我能夠打破，我便對他們二人說：「我能不能表示一點意見？」

　　「你說。」凱洛琳沒有回頭，只說道。

　　「東尼的意思是，妳不應該丟下我們就走！」

　　她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不是為這件還有哪件？妳以為我真想和妳上床？」東尼更氣了。

　　「你為什麼不早說？」

　　「妳自己不懂事，難道要我求妳？」東尼搖晃著打了石膏的手，激動地說。

　　「我有我的苦衷，不走不行。」

　　東尼翻身坐了起來，誠懇地說：「妳看！我到這裡來以後，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不管妳有什麼苦衷，我們一定可以幫妳解決的。」

　　我也乘機勸她：「當然，或許我們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但是妳告訴我們，總比一個人面對問題要強得多。」

　　凱洛琳默不作聲，東尼又躺了下去，空氣中充滿不寧的寂靜。下面街上有一個又癱又瘸的人，常在深夜痛苦地呻吟，這時又傳來他一陣一陣悽慘的哀聲。

　　「妳聽！他哭得多麼傷心！」東尼感嘆地說。

　　凱洛琳仔細傾聽了一會，說：「他沒有哭！」

　　「他這樣悽慘，怎麼會不哭？」東尼又生氣了。

　　「這可能是他的習慣，也可能是絕望了，但是他沒有哭。」

　　「誰有痛苦不會哭呢？除非是妳！」

　　「為什麼痛苦就要哭？哭了就能減輕痛苦嗎？」

　　這是永遠得不到結論的無謂爭執，東尼有非凡的才華，但是太過於主觀，而且太情緒化。剛巧凱洛琳是個謎，她那句「為什麼痛苦就要哭」透露了玄機，分明她有著深切的苦痛，苦到無法用淚水來滌除。

　　個人的痛苦能有多深呢？大腦容積有限，新事物、新變化存進記憶中時，舊的就被清洗掉了。我也曾痛不欲生，然而這一剎，現在只是現在，過去已蹤影皆無。

　　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會使人的注意力轉移，因而減低痛苦的程度。我很想乘機與她暢談，一方面希望能勸她留下來，我們得以長期相聚。另一方面則藉此增加彼此的瞭解，說不定我能解開她心中的難題，使她快樂幸福。

　　世事的難處，就在於適當機緣的難得，過於強求或無的放矢只會導致更大的傷害及誤解。我的認知有限，我們也相交不深，該怎麼說呢？怎樣開口才有效呢？再說，東尼也在場，他是座時可以爆炸的火藥庫，這些話能當著他的面談嗎？

　　我正在盤算，一陣陣鼾聲傳來，東尼竟然睡熟了。凱洛琳轉過頭來，向他投出憐憫的一瞥，低下頭來，輕輕地走了。

　　我輾轉不能入眠，凱洛琳也反覆翻身，沒有睡著。我想安慰她，因為在這些可憐的人之中，只有我早已把自己的痛苦束之高閣。我知道人在真正痛苦時，是需要安慰的，那怕於事無補，一點關懷之情也是很大的慰藉。

　　「請妳原諒東尼，他很喜歡妳。」我仰臥著說。

　　「我知道。」

　　「妳離開了，他會傷心。」

　　「我知道。」

　　「他們並沒有得到真正的解脫，我不覺得留下來對妳會有任何幫助。」

　　「我也是這樣想。」

　　「雖然我也在徬徨中，但是我相信、而且希望能分擔妳的痛苦，如果妳願意把我看作一個朋友的話。」

　　隔了好一會，她輕輕地說：「晚安。」

　　尼奧不在，日課也荒廢了，我陪著凱洛琳到處遊玩。可是不論如何，她那一股憂傷的神情，好似凍結在眉宇之間，濃濃的、緊緊地，怎麼都化不去。

　　尼奧回來的前一天正好是週末，凱洛琳要我陪她去找一位朋友，接洽搭便車到里約的事。

　　她的朋友每個週末都在Barra「巴哈」區的海灘上作日光浴，那裡的沙很潔淨，是沙市的觀光勝地。當年我讀音樂學院時，也常到那兒雕塑沙人。

　　這天沙灘上擠滿了人，放眼望去，岸邊到處是躺著做日光浴的男男女女。遠處清澈的淺海裡，則是些永不知疲倦的青年和兒童，正與水波和浪濤嬉戲著。

　　「這麼多人，到哪裡去找？」我希望她打消念頭，回去算了。

　　她拉著我的手，如同一對情侶。我們順著海邊人群踩出來的小道，從右岸找起。烈日頂在頭上，沙灘上熱氣蒸騰，不一會兒，我們就汗流浹背，兩隻手都感到了那股熱力。我覺得無比的愉快與甜蜜，希望今生永遠如此這般地行走下去；她則不時回過頭來，對我露出略帶歉疚的笑容。

　　找了兩個多小時，來回看了幾次，她始終不肯放棄。最後，在沙灘一側，一堆亂石旁，一大塊浴巾平鋪著，有兩對男女躺在上面。其中一位男孩似乎受了傷，左腿由膝至踝的部分，整個都包在石膏筒中。他很會享受，把傷腿擱在身旁女友裸露的肚子上。

　　凱洛琳走了過去，叫聲「威廉」。

　　那傷腿的青年見到她，驚奇地說：「妳還沒有走？」

　　「我在等彼得。」

　　「彼得？他大前天就走了！」

　　「哦？」她失望得說不出話來，我拉拉她的手，暗示她回去。她還不死心，說：「彼得跟我說他是明天或後天才走的。」

　　「妳記錯了吧？明天走的是我。」

　　「那麼…」凱洛琳猶豫了一下，說：「你能不能帶我呢？」

　　「妳不怕嗎？」威廉指指他的傷腿。

　　「怕什麼？」她倒很勇敢。

　　「我後天清晨動身，妳來找我吧。」

　　我感到有點蹊蹺，默默地與她走回路邊，我忍不住問：「妳們幾個人一起走？」

　　「只有他和我。」

　　「是妳開車嗎？」

　　「我不會。」

　　我的心快要從口中跳出來了：「妳不會開？」

　　「那是摩托車！傻子！」

　　果然是我所擔心的！我叫了起來：「不行，我不許妳這樣走！」

　　「你怕坐摩托車？」

　　「難道妳沒有看到他的腿？」

　　「又怎樣？他從里約來時就這樣。」

　　「不可能！公路警察會抓的。」

　　「他穿上喇叭褲，誰也看不出。」

　　「不行，太危險！」我要盡一切力量阻止她：「妳可以不怕死，但是妳會增加他的負擔，多一個人坐，重心就不一樣了。」

　　她露出了可愛的笑容，望著我，平靜而寓意深長地說：「你不要擔心我，擔心你自己吧！沒見到你以前，我就是這樣，以後，我還是這樣。你追求你的真理去，我需要的是刺激！」

　　她說得不錯，我改變不了她，這些擔心都是多餘的。何必用自己的感情去束縛她呢？讓她瀟灑地離去，也讓我灑脫地覺醒…

　　但是，我還是我，我緊緊握住她的手，面對著她，幾乎是懇求地說：「我只有一個最後的要求，妳得答應我！」

　　「好！你說罷！」

　　想不到她答應得這麼痛快，為什麼不是兩個或三個呢？貪心的人啊！我說：「在妳到里約之前，不許再抽大麻！」

　　她笑了，笑得好甜美：「這又表示了什麼？如果他抽了呢？」

　　「他？我管不著，也不想知道，這只是我自我安慰的一點私心而已。」

　　她想了想，很乾脆的答應了。

　　尼奧回來後，凱洛琳說明了她決定要走的事。尼奧沒有說什麼，只叫東尼找些朋友來，晚上讓大家聚聚。

　　嬉皮們的「聚聚」，意指眾人來聚一聚，連茶水都是奢望。可憐在普西尼的歌劇「波西米亞人」中，大家為了醫咪咪的病，每個人都把自己僅有的財產典當了，結果還是救不了她因貧窮而導致的營養不良症。

　　現在，凱洛琳要走了，就像秋風下的一片落葉，孤孤零零的，即將失去蹤影。我無法留住她，但卻私心戀戀，想捕捉這最後一剎的離情。可是，以一介嬉皮，我用什麼給她送行呢？僅有的存款都買了米糧，身上已是一文不名，連可資典當的財物都沒有。

　　我厚著臉皮，去向中國朋友「借」了點錢。接著，問題來了，這點錢能買什麼呢？

　　我想到那天喝的棗香似的飲料，雖不知名，但瓶子還記得。我耐著性子，跑遍了大街小巷的雜貨店、以及上下城的超級市場，沒有！我不死心，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總要找到最後一秒鐘為止。

　　皇天不負苦心人，在一個偏僻的小店裡，我問到了這種果汁。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產品，如今已被可口可樂取代了。店主在一處舊物堆中找到了兩瓶，我欣喜若狂，全買了下來。

　　我又買了她愛吃的玉米花、香蕉，還買了一條大毛巾，在摩托車上可以裹著保暖。

　　回到危樓，她一見到我，就說：「你到哪裡去了？我到處找你！」

　　有生以來，難得有人關心我，心中泛起一陣酸楚，眼圈也開始濕潤。我不敢看她，立刻奔進廚房，忙將起來。她也跟進來，一眼看到那瓶沒有招牌的果汁，驚訝地問道：「這個是不是…」

　　我開了一瓶，倒了一杯給她，才說：「當然是，只是現在已經不生產了，全世界只剩下這兩瓶。」

　　她看了又看，顏色比上次喝的淡，但香味依然。喝了一口，她半皺著眉頭說：「是它。」

　　我看情形不對，也喝了一口，有點酸，味道遠不及我們上次喝的濃郁。顯然是存放的時間或方式不對，沒有達到醱酵的效果。

　　我只好自我解嘲地說：「另一瓶我要好好地保存起來，讓它醱酵，等到十年、二十年後。假如我們還有機會重逢，而妳還記得我的話，我再請妳喝，保証和上次一樣甜蜜。」

　　她聽了低下頭去，沒有作聲。

　　我又掀起蓋著的爆玉米花，說：「我知道妳喜歡吃，只可惜這不是現炒的…」

　　突然間，她口中迸出「哦」的一聲，張開雙臂，投進了我的懷抱。在心理上毫無準備下，我垂著兩隻手，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直到她身上的熱力溫暖了我的心田，禁不住淚珠漣漣，我也緊緊地摟著她。

　　沒有激情，也沒有興奮，像是辛苦地跋涉了萬水千山，驟然回到家園，只有無比的安慰，返回天地本具的寧靜。

　　她顯然比我激動得多，伏在我的肩頭不住地抽搐，滾滾清淚濕透了我的上衣，滲進了我的靈魂。哭吧，哭吧，同是天涯倫落人，不論妳有多少委屈，也不論我能否承受。我願意用自己的性命，為妳、為全人類贖清罪孽。

　　良久，良久，她終於輕輕地、斷斷續續地說：「我必須告訴你，我的未婚夫在里約…，有一天我看到他…他和我的母親，他們在做愛…」一股熱流從我肩頭直瀉而下。她再也忍不住，竟痛哭出聲了。

　　可憐的孩子，我還能說什麼呢？以某些人的標準來說，這種事又算得了什麼？可是，對一個尚有良知與理性的人而言，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種事更難以忍受？再低賤、再無知的人，也應該分得出人和豬狗的不同。豬狗只是交配，而人自稱為「做愛」，既然是愛，難道連「愛」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這個時代，多少人假著自由之名，把人類歷經數千萬年來，由痛苦經驗中學習到的倫理道德棄之不顧，只是為了發洩其禽獸的本性。結果呢？除了証明他們擁有豬狗一般的肉體外，還有什麼？由凱洛琳這個例子，我簡直不敢想像，在當今這種社會裡，究竟還有多少反常悖倫的行為？

　　這不是凱洛琳一個人的不幸，這是整個人類的悲劇。這也不是她一個人的恥辱，而是任何具有理性者共同感到的羞侮，只是事情剛好發生在不幸的她身上而已。

　　我任她哭著，讓她用流自心底的清淚，洗滌心靈的創傷。

　　最後，她推開我，低著頭，像幼兒一般用手背擦著臉，說：「我想抽點大麻，可以嗎？」

　　「好吧！我陪妳抽。」現在我體會到大麻的效用了，在這一刻，我也想忘掉自己。

　　不一會兒，屋子裡漸漸坐滿了人，我試著追憶剛才與凱洛琳共處的時光。但是，在麻醉的狀態下，記憶像是水裡的肥皂一般，一捉住就溜掉了。

　　繞了很久的圈子，我突然想起，她今夜就要走了…

　　「凱洛琳！」我夢囈一般，喉間震動著，驚醒過來。凱洛琳已經不在身邊！她走了？為什麼不告訴我？我的禮物還沒有給她，她怎麼可以走？

　　我立刻站起來想找她，屋子在旋轉，有些人在唱歌，有的在跳舞，到處是人影晃動，她不在房中。我跨過地上橫七豎八的人堆，看到裡間有些微弱的燭光，推開門，是她！一個人盤膝坐著，凝視著蠟燭，像一座泥雕菩薩。

　　我「看見」自己取出毛巾，放在她面前。我頭腦還很清楚，說起話來卻很吃力，只聽到自己微弱的聲音由遠方傳來。

　　「早上很冷，妳可以裹在肩上。」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那灰濛濛的眸子…

　　半響，她才說：「唔！啊…」

　　一靜下來，人就遁離了現實。眼前看到的是坐在摩托車後的她，沒有駕駛，只有一條打著石膏的腿。車子飛著，飛著，遠了，遠了…我伸出了手…

　　她迷惑地望著我，那深邃眼神…寒冬的清晨…又聽到自己的聲音。

　　「我來道別…」

　　她還在這裡，頭低下去了，似乎是她的聲音。

　　「還沒有到我們道別的時候。」

　　啊！她不走了？是啦，她不會走的…菲力和白蒂…

　　「你們躲著人談心啊！」東尼的吼聲由遠而近，我發覺自己還伸著手，站在門口。

　　東尼拿了一件他畫的恤衫，走進來坐在凱洛琳的身邊，她轉過身來對著他。我也趁勢坐在門旁，搖搖頭，振一振精神。抬望眼，那放在她面前的大毛巾，已不知到哪裡去了。

　　「送給妳！」東尼說著。

　　「我沒法帶。」凱洛琳答著。

　　東尼把恤衫摺成一小塊，不高興地說：「我不信這樣小都不能帶！」

　　他們又在爭吵了…為什麼？

　　「真的。」

　　「妳就是不肯接受別人的好意！」誰說的？分明她收下了我的禮物…

　　凱洛琳微笑著…她那灰色的光芒籠罩著我…陣陣的淒風…無限的哀涼…她要回到她未婚夫的身邊了…未婚夫？東尼…誰在做愛…

　　東尼粗暴地拉起她，說：「來！喝點酒！」

　　我想阻止他，可是我的手在哪裡？我的心在哪裡？

　　「凱洛…」她回過身來望著我…我想說，不要坐摩托車走，但聽到的卻是：「清晨…很涼啊…」

　　「我知道…」

　　她知道？她好像什麼都知道…振作一點！為什麼今天我要抽大麻？為什麼我不能保持清醒？

　　我掙扎著爬起來，為了看個清楚，特別坐在一個角落，瞪大了眼睛。凱洛琳和秀子擁抱著…眼皮太重了，不斷地垂下來，我只看到一條細縫…艾洛伊莎…她說過我只看得到一半…哈哈，現在連一半…都…

　　凱洛琳又擁著甘格…下一個該是我了…我該說些什麼呢？

　　妳為什麼要走？能不走嗎？我用什麼理由留她呢…我從來不是個好情人…可是…我從來沒有過合適的機會呀！

　　格林哥歪著頭，遠遠在前面走著…白蒂把小尼可兜在胸前…一隻大袋鼠…溫香軟玉，是凱洛琳的頭在我懷中…

　　時間像是一條黑暗的甬道，無盡地向前延伸。我拚命掙扎，努力向前摸索…聖路易市昏黃的燈火，一個個咆哮的人影…音樂學院的琴聲，艾洛伊莎的淚容…台北，高大嚴肅的父親…病床上的母親…北國的雪花…

　　…

　　…

　　待我從遙遠的他方回轉過來，身邊是出奇的冷寂，房中空空洞洞地，一個人也沒有。我坐在牆角，想必是迷迷糊糊的睡著了，頭已低垂到了胸前。

　　剛才的那場盛會呢？凱洛琳呢？

　　我一驚，立時醒了。頭腦非常清楚，大麻的感覺已經消失，只是四肢有點酸痛。我看看錶，凌晨兩點！這不是夢！晚會散了，凱洛琳走了！

　　不可能！我回想剛才的情景，凱洛琳還在與甘格道別，她怎能這樣絕情？這樣殘忍？她分明知道我眼巴巴地期望著，居然不對我說聲再見，就這樣離開了？

　　我連忙爬起，到她房中一看，她的東西都不在了，只有沙爾索和另外兩個人睡著。

　　我的失望頓時化為憤怒，憤怒又化為絕望。一剎間勾起了從小到今，點點滴滴的委屈、冤枉、痛苦、怨恨…

　　我衝進浴室，把門窗關緊，還在門縫裡塞了些破布。我要盡情地痛哭一場，把滿腔積聚的濁流一股腦傾洩出來！

　　我哭得涕淚縱橫，汗水交流，為什麼上蒼待我如此不公？為什麼命運永遠與我作對？從有生之年直到現在，肉體上、精神上無盡的折磨，為什麼一刻都不放過我？親情得不到，母親終生病在床上，連看看我都隔得老遠！父親永遠掛著一副鐵青的面孔，動不動就是一頓痛徹骨髓的鞭笞！在學校，老師們冤枉我、誣害我，以至於學業受到影響！在社會上，更是與人格格不入，四處碰壁！再好的事情，都與成功絕緣！到如今，三十多歲的年紀，無家可歸！無處容身！連做了嬉皮都得不到一點點起碼的安慰！

　　我有哪點不配？我又犯了什麼不可原諒的滔天大錯？為什麼連狗都有個窩，連鳥都有個巢，而我什麼都得不到？

　　我的要求太高了嗎？我的希望太奢侈了嗎？老天呀！我沒有妄想！只是謙卑地在等候，等候凱洛琳向我道別，說一聲珍重！難道連這一點期望我都不夠格？

　　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太過分了！太過分了！這樣下去，生不如死！這樣活著，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呢？

　　死吧！死了以後，一了百了，做個孤魂野鬼也比做人痛快！

　　如何死法呢？我揩乾了眼淚，遊目四顧，用毛巾繫著上吊嗎？不行，那屋樑已經腐朽，載不住我一百八十磅的身體。從窗口跳下去，萬一沒摔死呢？如果只摔斷了兩條腿，豈不是和樓下那位殘廢的老人一樣？

　　那個老人還能博得一些人的同情，我呢？正當盛年，別人會怎樣說？

　　再說，就算我死了，一個外國人，又是個嬉皮，身死異鄉，這一定會成為頭條新聞。是因為吸毒？爭風吃醋？還是…？

　　不論大家怎樣猜測，首先丟臉的是中國人。中國的苦難已經太多了，我沒有為她分憂，還要讓她因我而蒙羞，說得過去嗎？

　　其次，這個團體也將受到輿論的攻擊，還有誰願意瞭解他們追求人生真理的意義呢？我自己不爭氣，自作自受，沒有理由連累他們。

　　生不是我所能決定的，死的權利也不在我的手中，我究竟算是什麼？一個被遺棄在茫茫人世中的廢物？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像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然遭到造物主這種特殊的關注？！

十、清明

覺悟、明心、見性、發願

　　突然間，有一個念頭浮起了，凱洛琳不是說過嗎：「還沒有到我們道別的時候」，她為什麼這樣說呢？

　　記得在接到父親病危的家信，決定由巴西返台時，我也曾一再地考慮要不要向艾洛伊莎告別？那時我唯一的想法是，既然非走不可，倒不如走得乾乾淨淨，不要留給她牽腸掛肚的離情，影響她未來的幸福。

　　凱洛琳又何嘗不是如此想呢？在這段相處的日子裡，她表現得非常堅強，內心一直隱藏著不可告人的苦痛。但她卻相信我、容我為她分擔，這份情誼、這種付託豈是一般的友誼可以比擬？她不能留下來，是因為她瞭解我，在海邊她不是說得很清楚嗎？我追求我的真理，她尋找她的刺激。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觀，怎麼可能妥協？與其日後煩惱叢生，還不如斷然分手，她有哪點不對呢？

　　再說別的女孩吧！小妹曾與我論及婚嫁，回想當年她淚灑松山機場時，我還不是頭也不回，到天涯去捕風捉月了？還有「菩薩」，我誤了她，只因為我堅持自己的看法，我有沒有為她著想呢？娜塔夏、艾洛伊莎，一個一個可愛的女孩，哪一個沒有給我機會？只因我自己堅持目的，輕易地把她們放過了，至今孤家寡人，又怪得誰來？

　　天下沒有不愛子女的父母，只是每個人基於其生活背景，愛的方式有很大的分別。母親的肺病已經是第三期，為了避免將病傳染給我，不得不與我保持距離。父親是職業軍人，他所接受的教育是以捍衛國家、保護國土為唯一目的。在國家多難的當兒，他全心全力擔負起一個職業軍人的責任。後來因為環境的變化，他做了人民的公僕，服務的對象應該是所有的同胞。我怎能只站在自己的立場，希望他像一般的父親一樣，把時間及精力耗費在我一個人身上？

　　如果我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我應該體諒可憐的母親，讓她在生命的終途上，平平安安的度過。身為家中唯一的男兒，我更應該設法去瞭解父親，幫助他處理家中的事務，把自己的功課做好，讓他專心地從事那些重要的工作。然而，剛剛相反，除了調皮搗蛋、惹是生非，讓父母親頭疼煩惱外。到如今，我還忝不知恥地埋怨他們！

　　我也不能責怪學校的老師，政府遷台之初，百廢待舉。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夠擴校增班，容納陡然湧到的軍民子弟，維持各級學校正常作業，已經是相當難能可貴了。做學生唯一的目的是學習，只為了老師一時無心的錯誤，我就存心反抗到底，把課業置之不顧。這種頑劣不馴的個性，正是我應該改正的，還能怪誰？

　　再說，在正規的學校教育下，充其量我只能學到書本上和老師教授的知識。這種人材比比皆是，多一個少一個，對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麼區別。既然我喜歡思考，能夠有機會接受了部分正規的學業，又因為一些特殊的際遇，得以跳出既有的巢臼，自由探索，這豈不正好提供了我發展的空間？

　　出了社會，我就應該設法適應環境，人人都為了賺錢，沒有錢怎能維生？如果我的確是以追求人生道理為目標，在當今舉世滔滔的洪流下，就不該考慮自己的幸福，注定了要面對艱辛困苦的命運，這又能怪誰？

　　至於中馬公司，在當時不失為一個理想的機會，參加的人哪個不是為了自己？投資做生意，難免有得有失。不錯，我是介紹人，然而我並沒有騙他們，事情失敗了，難道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嗎？如果我真想把責任挑起來，絕非自怨自艾，逃避一輩子就行了，我應該總結這一切的經驗，明告世人，以免他人重蹈覆轍。

　　總之，為人做事，若依循前人的軌跡，師法已經被大眾肯定的權威，當然比較容易獲得社會的認同。我不願受到束縛，想另闢蹊徑，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甚至於連有沒有成功的可能，都在未定之天。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除了戮力以赴外，別無他途！

　　一切的不平不滿，都是站在一己利害立場，自我主觀產生的。連五隻手指都各有不同的長短及功能，世上又哪裡有所謂的公平呢？

　　人是出生在太平盛世或戰亂流離之際？生於富裕或貧苦的家庭？長相美妍或是醜陋？稟賦聰慧或是愚鈍？在在都有著巨大的差別及影響。每一個人都要生存，都希望活得幸福。機會好、能力強的人，成功的可能性較高。而其他那些條件不足的人，在生存競爭下，不得不投機取巧、違法亂紀，那是他們生存之道。

　　政府只是一個由人所組成的機體，其目的不在於追求個人的公平，而是維持整個社會的安全、繁榮。眾多的人口以及繁瑣的事務，政府怎麼可能面面俱到，讓每一個人都心滿意足？更何況政府中的工作人員，和我們一樣是人，同樣有七情六欲，也有能力高下之分。我怎麼可以把所看到的不平和錯誤，全部推諉給政府？

　　再說，一種政府或一個政權，其能否屹立不搖，全視人民的認知水準。人民的水準高低，則築基於思想文化。今天我的國家在數百年的權喪國辱之後，自尊心破產，無條件投降之餘，又怎能期望官員德才兼備、政局清明無穢？

　　最後，只有「天」可以埋怨了，埋怨什麼？我又憑什麼去埋怨？難道我是天之驕子？難道這個世界是為我而建造的？難道這個人間應該以我一個人為中心？難道別人的痛苦折磨是活該，只有我這點微不足道的挫折，就該勞動老天改弦易轍了？

　　人的自我，是在時代及社會各種因果循環下，必然產生的、單一個體的認知中心。由於每一個人面對的環境不同，認知的觀念有異，其反應及行為也有差別。每一個人的反應及行為，又形成整個時代及社會變化的因果，這樣不斷循環下去。如果影響是正面的，就會得到正面的因果，反之則是負面的惡性循環。只要人能夠有這種認知，就應該抱著無比的願心，跳出既有的因果，進而改變時代及社會運行的方向。

　　我遇到的人，對我都不錯，理應心懷感激才是。比如說，我胃潰瘍發作時，露西亞和她的妹妹悉心照顧我，使我得以痊癒。她們和我非親非戚，卻那樣關心我、幫助我，不是善因嗎？還有當年我病倒在台北車站時，不也是一個善心人士給予援手的嗎？甚至那位護士，連我的臭衣服都拿去清洗！再說，中學時那位教官，他不允許我去從軍，照理，他那樣做是違反國策的！他為什麼還極力阻我？那位警察呢？他為什麼要浪費時間，編造個故事讓我回心轉意？這些不都代表著人間豐富的愛心嗎？

　　我！我！我憑什麼抱怨？又有什麼好抱怨的？父母生我，天地養我，各種機緣培育著我的靈魂，充實著我的認知，我要追求的，不正就是這些嗎？

　　我身受的痛苦折磨，正是這個環境所形成的因果的一部分，為什麼我不能擺脫這種惡性循環呢？世界上還有多少無助的可憐人，他們的慘痛遭遇也許遠遠超過我千百倍，而或由於機緣不足，或陷於責任纏身，無法掙扎出來。如果人人都只顧自己，人人心懷不滿及怨恨，這個世界將是多麼可怕？

　　我難道忘了克里斯多夫？那個偉大的靈魂，他掙扎在各種肉體及精神的壓力之下，依然能卓然屹立，煥發出人性的光輝！

　　我是誰？居然怨天尤人！為了什麼？只是因為凱洛琳沒有和我道別？好意思嗎？我還夠資格聲稱是追求人生真理的人嗎？以目前的表現，我有哪一點配？

　　如果我只想到自己的利害得失，我又為什麼要騙自己？為什麼不乾乾脆脆、名正言順地去追逐那些人間處處都有、無所不在的功名利祿呢？如果我真的是在追求人間真理，那為什麼要把自己放在宇宙的中央？不跳出自我的小圈子？難道我一個人就能代表全部的人類嗎？

　　嚴格說來，誰不是在追求人生真理？只是人太脆弱了，一遇到困難及打擊，就退縮不前，或改弦易轍、另謀蹊徑。也有些人太重視切身的利害關係，以至於每當發現真相與自己的希望不符時，就覺得失望、憤怒，不願虛心接受。

　　什麼是真理？真理應該是超越任何個體、界限，超越時間、空間，涵蓋一切的唯一道理!我怎能局限在自己微不足道的感受中，妄想以管窺天？真理本存於宇宙之中，無始無終，無際無涯，一切現象都是真理，各種觀念也都是真理的一部分。

　　我自命追求真理，跋山涉川，搜尋四域，卻不知道真理就在身邊。以一個人有限的生命，向無盡的外界追求，那不是妄想又是什麼？

　　「我」原是真理本體的一部分，只緣心中有了一個小小的「我」，這個「小我」遂把「自己」與「本體」劃開了，離開了「母體」，因而感到孤獨、徬徨、無助、無知！任何人只要能打破這個小我的樊籬，把感受延伸到全人類、全宇宙，把人類視為我本身。那麼，我不是就與真理一體了嗎？

　　每一個疑團，都有著明確的答案，早就存在於人的心中。我因不願承認自己有錯，便將責任推得遠遠地，以至於看不到真相，總是處處在找理由自圓其說。

　　我在這個機緣下，徹底的拋卻了感性，很理智地捫心自問。往事一一劃過心頭，穿透了一層一層蔽人耳目的雲翳。

　　原來，錯的竟是我自己！

　　剎那間，奇跡發生了！

　　心中突然崩發出了極樂的火花，一股無邊無盡的力量無限地高漲，渾身舒暢得無法用言語形容。每一根神經都充滿了電流，顫抖著、痙癵著，身體的感覺和宇宙融和為一，那種微妙的感受，強烈地震撼著我的靈魂。

　　整個身心就這樣膨脹著，膨脹著，膨脹著…在極度的快感中，像是漫天的火樹銀花。剎時，一道明亮無匹的金色光芒照在我的身上，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通向何方。思緒中斷了，時間終止了，只有永恒的宇宙與我同在…

　　在巨大的壓力下，高築的隄防一旦潰決，滔滔的洪流便一瀉千里。那種宇宙的動能，浩浩蕩蕩，一應地形地物，化為滾滾濁流，瞬間無蹤無影。流水回歸海洋，海洋擁抱流水，再也分不清水與海、海與水。

　　金光所照之處，是明亮而不耀眼的無限，極度的澄澈，至上的空明。一切似有若無，唯一不變的是心中的感受，不斷地向虛空膨脹。

　　身上、心上所有的重擔都卸除了，我的身體還在人間，然而自我的私心卻消失了。平靜、喜悅，對萬事萬物充滿了寬容與諒解，沒有是非對錯，沒有好壞善惡。宇宙中該發生的，樂見其成，已經存在的，欣悉其因。我只是這些因果中的一份子，隨機而往，隨遇而安，此外，還有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已經久得足以讓我終生不忘，讓那種感受永駐心頭。

　　待我甦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跪在毛坑的上方，二條玉帶似的濃白鼻涕，竟然自鼻孔中垂下來，約有半尺多長。

　　我的心中充滿了平安幸福，面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向外湧現著。我明白了，在那一刻中，我的的確確是回到了宇宙的本體，那種極樂的感受，絕非人間所有。如今我只需要証明一點，如果那是真實的，我應該能永恒地保持這種諧和的平靜。否則，時過境遷，我的心態又發生了變化。那我目前所得到的，只不過是暫時的幻覺而已。

　　萬一我所得到的只是一個幻象，那種價值有限，只能留著自行玩味。如果是真實的，那不正是我辛辛苦苦所追求的真理嗎？既然得到了，我就有責與他人共享，不應該只當作個人解脫的工具。

　　有沒有可能只是吸食了大麻後的幻覺呢？雖然現在我的頭腦非常清醒，身上也沒有任何殘存的麻痺效應，但我卻不能否認昨夜曾經吸過。

　　一般說來，大麻的麻效不會超過四個小時。從昨夜七時起，我只吸了一次，到現在起碼也過了八個小時。所以，我敢說那種感受至少不是大麻直接導致的幻覺。

　　我曾在吸食大麻時做過分析，而且都一一記錄下來。我發現那時聽覺神經會變得特別敏銳，尤其是對混雜的各種音波，可以像電子分頻器一般，單獨地把某一組音隔離開來。視覺也有點受到影響，對光色的感應較強，但並不很顯著。此外，其他如膚覺、味覺及嗅覺等的靈敏度則明顯地減弱。

　　然而受大麻影響最強烈的是控制力，在思考時，大腦中樞必須控制腦神經中的電流脈衝，利用電位的高低，聯通相關的經驗以及概念。而大麻燃燒產生的氣體中，有一種化學物質能透過肺泡，滲入血液，進入腦中。使得腦神經白體的導電性增加，以致電位無法控制，由此便產生了各種無法預期的幻想。

　　一般意志不堅，或者深受不愉快經驗所困擾的人，很容易沉迷在大麻的幻境中。真正的原因就在於這種脫離現實的感覺及幻想，在那一段時間裡，在新奇的變化中，能夠暫時忘掉自我。可是等到麻效一過，面對現實的平凡及無奈，更令他們不能忍受。於是週而復始，漸漸地，人遂沉淪在麻醉品中，不可自拔。

　　我吸食大麻的次數並不多，沒有養成依賴性，主要在於我不喜歡喪失意識的控制力。以剛才的情況為例，如果我不吸食大麻，就不至於失去與凱洛琳道別的機會。如果說要逃避，我也有更有效的方法，那就是打坐。打坐時，只要調勻了呼吸，人一樣能得到飄飄欲仙的感覺。我因常打坐，所以能明確地分辨出在哪種情況下，有什麼樣的感覺。

　　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我剛才的感受絕對與大麻無關。在思考過程中，所有的細節都明晰無比，可以說是我有生以來最理智的一次。在感覺上，一切都發自內心，與外界全然隔絕，完全沒有受到感覺器官的影響。

　　最大的分別是，麻醉後喪失了理性，不可能產生那種無可言喻的「極樂」。極樂的境地只有親身體驗過的人才能領會，「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還要証明什麼呢？

　　這種「金光照頂」的經驗，我似乎曾在還珠樓主的小說中看到過。當然，那不可能是真的，更不敢夢想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是，方才那一刻，如同奇跡一般，「金光」竟自恩臨，令我這凡夫俗子接受了前所未有的洗禮。

　　一個嶄新的我誕生了，可是這卻要到十多年後，這個「新生的我」才真正領會到「金光照頂」僅是入門的第一步，接踵而至的魔難考驗，一個比一個更為艱險。直到二十幾年後，我寫這本自傳時，才真正的領悟了宇宙中慈悲無垠的「天機」。

　　過去我對自己的鑒賞力及解決問題的能力，有著相當的自信心。可是，在經驗中這種信心似乎僅屬於個人的，得不到師長、上司、同仁、甚至親友的肯定。我不禁懷疑自己，懷疑事物的真相，從而為了求証，更是一味迎合他人。

　　我憑什麼確信自己是對的呢？前人曾說：「成者為王敗為寇」，千萬年來，在滔滔人世中，人們為了証明自己的價值，誰又不是掙扎在浮則成功、沉則失敗的汪洋大海中，任由狂風駭浪的擺佈，期待命運的恩寵呢？

　　如果我的自信需要建立在別人的肯定上，其他的人不也一樣嗎？如果沒有一個真正堅實、成之於先天的認知基礎，且又經得住時間考驗，放諸四海皆準的律則。人就只能根據世間的權、財、勢、名所提供的價值觀，自欺欺人。我如果真有自信，自認為是對的，就必須否定這千古以來人人因循沉迷的現實環境，不受干擾的自行其是。

　　事實上，我真正的問題就在這裡，對一般人說來，我的所作所為完全不符合常規。對我自己而言，如果放棄信念，我就一無是處。而要堅持下去，則又不能容身在這個一切以成功為圭臬的現實社會中。

　　「金光照頂」給我最大的啟示，就是主觀感受到了「天」的存在，從而堅定了我的自信。姑不論是否有「天」，且假設為一種「心理狀況」吧。在這個奇蹟似的狀況發生之前，事事我都期待別人的肯定。待見金光，我已無欲、無求、無住、無私，為所應為，心安理得。至少，我認為這才是大自在！真自由！

　　關於這一點，《六祖壇經》給我的教誨最多。佛祖的衣缽信物，到了六祖以後，竟然衣止不傳。我不認為這樣做只是為了避免爭端，更重要的是修行者信念的印証。如果需要有個衣缽傳人在位，就表示人不可能自我証道，修道人信心的建立必須有權威者的肯定。

　　既然機緣成熟以後，人人都可以自悟得道，我還期待誰的肯定呢？我只要認真追求、理性思考，不執著於主觀，多觀察學習，不為私利，不作分辨，不亂、不惑，勇往直前！世間因果本定，自然而然。只要把自我放在一邊，客觀的人生又有什麼對錯？既無對錯，又有何得失？

　　信心是力量的泉源，是行事為人的明燈，由於一切認知都來自經驗。而經驗則是個人主觀的認知，隨著個人的立場與目標，其可信度很值得懷疑。不幸人在判斷過程中，必須有個參考的依據，而世間本來就是各種機緣交會的結果。如果沒有一個假定的起點，不論什麼都值得懷疑。

　　笛卡兒的自信所在是「我思」，由此而引導出他所有的哲學觀。基督耶穌更是直接，當他面對受到上層階級壓迫的賤民時，即一針見血的說出：「信我者得永生」。以往我無法接受這種預設的信心，因為再荒謬的事，一朝相信了，當然就能全盤接受，這種盲從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呢？

　　二十多年來，我不願意盲信，堅持著追尋真理，劍及履及。而在這一剎那，我終於發現基督耶穌不愧為智者，他的觀念是對的。無論金錢也好，名利也好，甚至科學、鬼神，只要人能夠真信，而且信之不渝，都可以讓人得到身心平安，引導人走過這段孤獨的旅程。

　　對我而言，瞭解這個「道理」遠比接受任何「真理」更為重要。因為，「接受真理」純屬主觀；而「瞭解道理」必須經過客觀的印證。只是人各有命，在探索的過程中，要歷經各種艱困險阻。若人意志稍不堅定，不能貫徹始終，就難免誤入歧途，蹉跎了寶貴的一生。

　　在當時，我還不能具體說出自己所得到的信心是什麼。但是，信心就是信心，既然已經腳踏實地，至少証明了自己追求的方向沒有錯誤。再花上幾十年，去瞭解這個信心的實質內容，絕對是值得的。所以，昂首闊步，我無懼無悔地繼續前行。

　　尤其在當前這個科學昌盛的時代，人類精神與物質激起了濤天巨浪，世上億億萬萬眾生皆自陷於無名的煩惱、惶恐、痛苦之中。我上邀天眷，在緊要關頭得到了光明境界的開示，堅定了人生的信念，得以超脫煩惱，登臨彼岸。而回首望去，世人猶在苦海之中奮鬥掙扎，我能夠自得、自滿嗎？

　　尼奧與東尼也看出了我的改變，他們認為是讀經的效果，又有什麼分別呢？我很感激他們，感激凱洛琳，感激過去所遭受的一切，可是他們還能給我什麼啟示呢？

　　我知道是離去的時候了，到哪裡去呢？這我一點也不擔心，我相信自有機緣，心中倒是非常篤定。

　　我先去找老馬，告訴他我最近的一切變化，良友關心，自然為我高興。當夜我便留宿在他家中，他有個書房，書架上全是些由台灣帶來的小說。我翻來翻去，竟沒有一本看得下去。

　　當我正想睡覺時，無意中在一個角落裡，有兩本格格不入的黃色線裝書，躍進了眼簾。基於好奇，一般書多是類似的大小，且形色一致。而這兩本高出群倫、書角翻捲，顯然不群不類！

　　我取過一看，這兩本卻是佛經，一本《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一本《六祖壇經》。

　　《金剛經》我在很久以前曾經看過，而且每次為父、母超度時所持誦的，都是這本經書。由於譯文生澀，並未引起多大的興趣。而《六祖壇經》卻在開卷之後，恰似一字一劍，劍劍俱中要害，把我心裡的餘惑，斬了個精光！

　　六祖是禪宗之第六位祖師，即唐朝之釋惠能和尚，因繼承了佛祖的衣缽而稱祖。

　　緣因釋迦佛在靈山法會上，為眾說法前，突然拈起一朵花，面帶微笑。一時間眾佛弟子不知所措，只有金色頭陀摩訶迦葉尊者，也會心一笑，佛便將衣缽付與摩訶迦葉尊者，是為正式傳授之初祖。佛教在印度傳了廿八代之後，至達摩大師。他認為大乘佛教將在中國大興，故渡海東來，後人遂稱其為東土之初祖。其後傳慧可、僧璨、道信、弘忍以至惠能，共傳了六代。至六祖時，機緣成熟，佛教大盛，至此便不再傳授衣缽。

　　佛教修行之方法，端視各人之根性而定，小乘佛法以勸人誦經行善為主，大乘佛法則以濟世渡人為首要目標。至於佛祖衣缽之傳人，其境界更進一層，讓有機緣、慧根深厚的求道人，不用文字語言，完全靠觀念思考，直接了當的，立即得識佛法的真相。這種方法，很受當時中國社會上力求突破的知識份子之歡迎，因此信仰者愈眾。

　　秦漢之初，中國本土在老莊以及孔孟思想的影響下，知識份子多半重視自然或實際事務，忌談鬼神等超自然之現象，因此沒有建立起宗教的觀念。佛教在漢朝傳入中國，由小乘而大乘，皆以經文之讀誦，果報輪迴等觀念的教導，以及渡人濟世的目標為主。

　　直到達摩來華後，揭櫫「廓然無聖」的大道，排斥功利觀念，在中國士大夫群中，引起了陣陣的共鳴。因為黃老思想是中華文化的根基，素來強調「公天下」的觀念，老子在《道德經》中，說得更透徹：

　　「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這種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正是人性昇華的極致。士大夫立刻吸收了這種「最高乘」的佛教思維，從而與本土文化融匯貫通，在佛教則為「禪宗」，在儒家則為「理學」。

　　禪宗因為重視抽象思維，拓廣了知識份子的眼界及觀念。早期中國社會的文化發展蛻變於農業，故崇尚自然。後來社會日漸發達，務實的人際關係的需求，使得儒家主張的倫理蔚為主流。中國讀書人徜徉在這種「人與自然」、「人與人際」的客觀認知中，頗能俯仰天地間、怡然自得。

　　佛家重視「心」，標榜人的問題在於自心，故求「明心見性」。這種主觀認知的存在，中華文化素未觸及，相當一塊陌生園地。中國人只談「無欲」，並未深究「欲來自心」！「心生萬物」！知識份子由此得到了一種嶄新的、超脫的認知。

　　這種認知最大的特色，是將宗教與思想合而為一，產生了一種新的文化。從此以後，人與自然、人際、人心三個範疇，成為中華文化探討的精髓。

　　六祖原來是廣東省南海的一個樵夫，沒有受過教育，一字不識。一天，他在賣柴時，聽到一個客人在讀佛經，心中若有所悟，便向客人請教。客人說他所讀的是《金剛經》，又說禪宗五祖弘忍大師在湖北黃梅縣的東禪寺說法，勸人常唸此經，持誦即可以成佛。

　　六祖聽了，便設法先把老母安頓好，再專程到黃梅參見五祖。當時五祖門下有僧俗弟子一千餘人。他一見六祖，便問：「你是哪裡人？來求什麼？」

　　六祖說：「弟子是廣東人，遠程而來，希望成佛。」

　　「你是廣東人，廣東未經開化，你怎麼可能成佛？」五祖說。

　　「人雖然有南北之分，但佛性卻是一樣，弟子為什麼不能成佛呢？」

　　五祖還待多說，可是身邊僧徒眾多，事務繁雜，便先叫六祖到馬廄養馬、舂米，這樣過了八個多月。

　　有一天，五祖召集徒眾，示諭說:「人世生生死死，苦海沉淪，而你們終日只求平安幸福，等到大限一到，哪裡還有平安？現在我希望你們本著個人的智慧，不要多加考慮，儘快各寫一首偈來。若有人覺悟了，我就把佛祖的衣缽和法門傳授給他，作為第六代祖師。」

　　當時寺中徒眾雖多，卻有一位神秀禪師，聲名遠播，當時為教授師，人人都認為衣缽非他莫屬，沒有誰敢僭越。

　　這是一個千古的難題，出家人求佛求法是天經地義的，但是求做第六代祖師，就有違出世的基本精神。神秀也知道以修為而言，這個偈本該他寫，但如果刻意去寫，就難逃謀求祖師寶座之嫌。如果不寫，又從何表達自己的見解和境界呢？

　　神秀矛盾不已，一再考慮，雖然把偈寫成，卻不敢呈給五祖。過了四天，想來想去，覺得不如把偈寫在走廊的壁上，屆時若五祖欣賞，便表示自己有此緣分。否則是自己修為不夠，只好再行努力。於是，神秀趁夜深無人時，提筆在壁上寫了一首偈。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其實五祖出這個題目，就是為了神秀，神秀學識人品雖是一流，但卻拋不開「名障」，不具備作「祖」的條件。如果神秀不求自我表現，把繼承衣缽的念頭放開，一切聽任自然，倒反而是實至名歸了。

　　第二天，五祖見了壁上偈，說：「這首偈立意不錯，大家不妨常常讀誦，照著去做。」

　　所有的門人弟子都很崇敬神秀，也都知道這首偈是他作的，滿以為神秀必然會繼承衣缽，一時皆大歡喜。

　　在大家傳誦中，六祖也聽到了，只覺得偈中意境不高，便到廊前親自來看。因為他不識字，便請旁邊一位來禮佛的政府官吏唸給他聽。

　　六祖聽完，便說：「我覺得這偈應該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那位官員聽了，感覺此偈頗有意味，便也把它寫在牆上。

　　這事驚動了徒眾，上下騷然。五祖知道時機未至，即使是出家人，未悟大道，亦與凡人無異。蓋門人尊崇神秀，在權勢爭奪下，必將加害六祖。便說此偈不通，命人將之擦去。

　　第二天，五祖悄悄到舂米之處，看到六祖勤苦工作之狀，便問道：「米舂好了沒有？」

　　六祖知道五祖的深意，答道：「已經舂好了，只差篩一下。」

　　五祖沒有說話，只用禪杖在石碓上敲了三下就走了。

　　六祖心有靈犀，知時機已至，當夜三更時，便到五祖的禪房去。五祖正在等他，立刻為他解說《金剛經》，在說到：「人心的各種狀態，莫不是因為外界刺激而產生的，只要不刻意去想，不刻意去排斥，在沒有自我的干擾下，一任自然，就是真如佛性。」六祖一聽，剎時間雲破月開，恍然大悟。

　　任何一個修行的人，都會面臨這個問題。即心中的念頭，永遠像是潮水一般，隨起隨落。有些教派用克制的方法，強迫自己忽略心的存在，於是他的生命便成為一個戰場，無休無止地與自然的力量搏鬥。也有的利用嚴格的戒律、痛苦的刺激，或以各式各樣的儀式、誦經、社會活動等，將注意力轉移。

　　這些方法都可以收到部分的效果，但得經過相當時間的修練，使之習慣成自然。然而，這不能算是修行，更不能當作追求的目的。或許對某些只為了追求內心平安的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但對追求人生真諦者而言，這種過程卻是沒有必要的浪費。

　　釋迦牟尼佛的智慧就在於祂確能洞悉人性，瞭解人生的真理。祂一生說法四十餘年，弟子們所記錄的經典有三千多部。最初由大乘說起，發現弟子們領悟不多，立刻改說小乘。緣因人的悟性、根源在在不同，所說之法也因人、因時、因地而異。佛之偉大就在於祂能以不同的方法，使人人都能在他個別的條件下，獲得解脫。

　　在釋迦牟尼佛的時代，人們的觀念狹隘、知識有限。而佛的思想體系之博大精深，不僅當時無人能企及，甚至在今日科學昌明之際，也無人能夠超越祂啟示的範疇。祂先利用宗教的形式，奠定了群眾的基礎，並把祂對人生真理的體驗，傳授給摩訶尊者，直到世人有了足夠的體驗後，也就是時機成熟時，自然蒂落果熟，惠及大眾。

　　但是包括禪宗諸位大師在內，他們雖然能夠體會佛所傳下來的人生真諦，卻未能脫離宗教的形式與範疇。當然，人類對宇宙的認知有一定的程序，必須循序漸進。在科學知識尚不完備前，自然界的諸種現象，根本無法用當時既有的概念，加以正確地說明。

　　因此，智者們遂把一些未知的現象，劃為禁地，只假定有一個力量超人、無所不在的主宰。人要無條件地接受、信仰、膜拜祂，這些問題就可算是暫時解決。當這些問題獲得解決了，人才可能以其微弱的智力，專心一致地處理其他的問題。

　　所以，不論哪一種宗教，首先必須有其不可置疑、超越現實的神話。其次必須對假定的神，獻上絕對的信念。然後是一些藉以維持信仰的儀式或規律，使人有所遵循，有所戒懼。

　　如果把宗教當作人類探尋真理的必然過程，則宗教的貢獻是無與倫比的。可是有些宗教抱殘守缺，自滿於既有的教條，永遠停留在某個階段。有的更形成一種社會力量，黨同伐異，謀求該團體的自我利益。只有在禪的境界裡，把對任何形式或教條，甚至對信念本身的執著，都當作是人類思想的束縛，必須徹底打破。

　　禪宗修習的唯一原則就是「自我體認」，既沒有載諸文字的經典，也沒有口口相傳的訣竅。那麼，禪究竟是什麼呢？千古以降，無數智者、賢者都曾經問過這一類的問題。而每一個大徹大悟的「得道者」，也都不約而同地噤口不言，因之更增添了禪的神秘性，令人似懂非懂，諱莫如深。

　　事實上，禪只是一種追求人生真理的方法，關鍵在於什麼是人生真理。對於一個真正瞭解的人來說，他知道語言文字完全建立在個人的主觀經驗上。除非相互溝通的兩人，有著完全相同的主觀經驗，否則那些文字語言只能提供一點參考信息，而不可能把一個人的經驗，正確無誤地轉移到另一個人的經驗中。

　　比如說「水果之王」榴槤，我吃過後才發現的確有其特色，但未必適合各人喜好。後來有朋友問我榴槤的滋味，我設法用概念去解釋。但我想盡了一切方法，用盡了所有的詞彙，把我的感受描述出來。結果有的人感到好奇，有的人則興趣索然，卻沒有一個人能得到我所預期的反應。

　　榴槤只是一種水果，所需要的經驗並不多，而其經驗的轉移已是如此困難。人生真理所涉及的體驗、知識、境界豈止是罄竹難書？此外，當我在解釋榴槤的滋味時，不論聽者得到什麼印象，都不至於有任何不利的負作用（事實上連這點也很難有百分之百的保証）。然而當有人辛辛苦苦地追尋人生真理時，說者若認識不夠，勉強作答，其結果可能會令聽者失望而放棄，也可能導致聽者誤入歧途。這等重大的因果，有誰敢妄作一詞？

　　這樣說來，人生真理是不是永遠要打著禪機、猜著啞謎、似是而非地以訛傳訛呢？當然不是，人類的知識在累進，觀念在拓展。雖然語言文字尚屬主觀，但是，現今已較千百年前通許多。只是要想得到真理之鑰，追索者需具備堅強的毅力、遇合的機緣、親身的體驗，這三者才是不二法門。

　　六祖得道後，五祖便傳授了衣缽，並諭示今後佛教將逐日昌盛，教祖地位之爭奪也將越演越烈。且根據達摩初祖的訓示，自六祖以後，得道者極多，沒有必要再以佛之衣缽作為印証之信物，故此衣止不傳。

　　神秀循序漸修的方法，人稱之為漸教，因其在中國北部有甚大的影響力，故又稱北宗。六祖回到南方傳播佛法，是為南宗，他主張明心見性，立地成佛，故又有頓教之稱。

　　對我而言，我的覺悟是在一剎那之間，然而這一剎那的發生，其間歷經了數十年的磨練以及不斷的努力追求。後來我看了不少禪宗公案，印証之下，無不與我心戚戚。雖然我並沒有受過正式的佛教薰陶，但我不得不承認，由於禪宗思想本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我成長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以至於在最後的認知方法上，完全與頓教不謀而合。

　　其實，我所認知的，是釋迦牟尼佛在《金剛經》上不斷反覆宣示的「無我」觀念。要談人生真理，就應該涵蓋每一個人；談宇宙真理，則應包括宇宙萬象。問題在於，人之主觀建立在自我感官之上，在主觀的屏蔽下，人的認知以自我為限，其他一無所覺。

　　那麼，「我」究竟是什麼呢？說穿了，只是一個機體與環境互動的感應中心。這個機體本是整體的一部份，如果「我」只顧及此一「中心」，感應為「私」，是稱「小我」；再若其感應與整體一致，「我」就稱為「大我」，其大與整體一致，也可稱之為「無我」。

　　當個人或人類成長後，有了客觀的認知，有能力分辨個體與整體的利害關係，就會選擇最有利的行為。但是，這種成長需要付出代價，若非整體發展的停頓、就是個體身心的損失。人生如此、宇宙亦然，如同一道長河，在這種利害交雜的波浪中，一起一伏邁向未來。

　　宇宙充塞著「能」，具有動態的時空結構。在這個結構中，所有的機體都受著「能」的支配，經過一段特定的時空座標，完成某種變化。我們且假定這種變化的終極為「目標」，同時再假定任何機體完成某種變化的能力為「智慧」。那麼，宇宙中的任何機體，在動態的時空結構中，達到其目標的能力，就是智慧。

　　億萬年來各種生命體生生滅滅，不過是整體能量自然變化的一種現象。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已經成功地趨利避害，形成部落、社會。若人只是為了求生存，事實已經証明生存的條件無虞匱乏。但人因為經驗的累積，在空虛中形成了一顆「心」，心對環境產生了比較，因比較而有喜惡，因喜惡而成為一己主觀的「私」。

　　在自私自利之下，人僅知有己，不知有人，己利不嫌其多，人害充耳不聞。這不正是人間的群相嗎？人罔顧自然界的真實，要在人生中追求一些本來不存的假象，其結果當然就是痛苦煩惱，這個道理不喻而明。宗教的魅力正在於此，人在欲望不能滿足之際，宗教的指引僅是把原是虛妄的願望，轉成對另一個世界的期待，於是私心便暫時遏止了。

　　由於各人的機緣，有人留連在物欲的層次，載浮載沉。有人迷戀在知識的領域，終其生盡心竭力為知識王朝奉獻。得到智慧的人不多，倒不是智慧難得，而是人停留在物欲界太久，或是知障過深，以致舉步維艱。

　　人生就因為人性的特色，莫不由物欲開始，逐步向上攀升。能到達知界者已屬不易，但若誤把橋樑當真知，人必將失望而回返物界。千古以降，只有少數人得以跨越人天的鴻溝，直趨宇宙的真如。

　　一旦人到達智慧的彼岸，人即與宇宙合而為一，軀體即使化為飛燼，人智卻得以永駐不朽。從古到今，由無到有，人只是一葉葉的輕舟，藉由語言文字，把小我的經驗累積成文化的長河。然後，一代一代，生生死死，由物界的凡軀進化到具有莫大智慧、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的宇宙生命。

　　人感覺到宇宙生命的存在，是為「覺」，待真正瞭解到其中的道理，則為「悟」。覺悟之後人又當如何自處呢？以宇宙的智慧而言，其動態的目標絕不是到此為止。人體仍在，感受依然，痛苦煩惱並不能避免。只是覺悟者多了一個「自由」的選擇，他可以把這種覺悟當作一種自我的經驗。有的人為了永遠保持那一剎的經驗，寧可棄絕人世，逃避到深山叢林中，自得其樂。也有人進而追求宗教上或思想上的支柱，在信仰或理性中達到精神的昇華，渾忘痛苦煩惱的存在。

　　每個悟道者有其個人的因緣，擔當著各自的角色。他們不必執著在某一演化的層次，不必為心及物所奴役，不再沉溺在人世生老病死的循環中。

　　老子是大智大慧者，佛也是大智大慧者。老子是由思維上著手，透過《道德經》的文字導引，闡釋了宿命的覺悟之道。佛終生說法渡眾，所稟持的是覺悟的機緣。佛因一大機緣而問世，甫生之初，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言：「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簡簡單單一句話，闡明了佛的基本精神，就是「我」！

　　很多大德把佛所說的「唯我獨尊」視為佛的神通廣大，這是小乘的看法，企圖以神通誘人入信。此「我」實乃四大和合之「我」，蓋人獨立於佛性之外，私念頓萌，遂自迷於天地之我。佛即為破此我執而生，是先有我始有覺，先有覺才得悟之明証。

　　佛實際上是宇宙本體的總稱，代表了由物及人，由人及我，由我而返歸宇宙本體的過程。「我」的覺悟並不僅僅代表個人，而是全體人類，更是宇宙的芸芸眾生。既然如此，這種過程必將永遠不斷地在物界、知界及智界交互發展下去。

　　根據《地藏王菩薩本願經》所載，釋迦牟尼成道以前，曾是一王國的國君。有另一國之王，常與之討論人生的煩苦，釋迦決定修身成佛，以渡眾生。另一國王則許下宏願：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此王即是地藏王菩薩，此心是佛心，此念是佛念，此願即是佛願。

　　釋迦牟尼是佛修為的結果，以接引眾生，而地藏王菩薩所發的誓語，是佛的本願，陪伴眾生。假如人人只想成佛而不顧地獄的苦難，此念此願與追求一己之私何異？

　　於是，佛的二元觀產生了。一是覺悟後，莊嚴的佛土，琉璃的寶地，佛高高在上。而在另一端，一個慈悲而卑微的佛性卻長駐人間，扮演著推動人性向上昇華的動力。我不想成佛，因在苦難中掙扎過，深知地獄的本貌。既然我僥倖有了今日之重生，必將以餘生烙下地藏王菩薩的心印，甘淪地獄，洞徹九幽。

　　九華山是地藏王菩薩的道場，據報導明朝時山上曾有一「無瑕和尚」，獨自一人，以洞穴為居，草木為食，活了一百二十歲。最後被人發現時早已坐化，肉身未腐。他遺下「血經」多卷，是以無比願力，自刺舌血所書。

　　見賢思齊，今後我決定稟持著地藏王菩薩的本願，我給自己訂下了三大目標：

　　一、不求名利：做自己該做的事，不計成敗，不為他人左右。

　　二、刻苦耐勞：人棄我取，人爭我離，苦事歸我，好事給人。

　　三、博學深思：繼續鑽研真理，以為他人去疑解惑。

十一、機緣

美工、機緣、演唱、古井

　　我決定重新返回人世，再世為人。我已經完全不是從前的我，雖然外形同相，肉體依舊，但所餘的只有一個寄居體中的「願心」。願將自己渺小的生命，化為微弱的光明，貢獻給無望、無助、求解脫的不幸的人們。

　　首先由身邊的人開始，但是尼奧、東尼等並不需要我的幫助，我便退出了這個團體。而老馬等中國朋友正在事業順利當兒，他們需要的是做生意的門道，而非人生的忠告。瞻前顧後，看來看去，我沒有任何理由再待在沙市。於是，隨緣之所至，我又回到了聖保羅。

　　平安的心境，無欲無求，對一切也都不再挑剔。一到聖市，我找了一個大統艙式的公寓，一個房間內住了八個人，都是一些市井小民。在他們的建議下，我便從報紙的廣告中，找尋合適的工作機會。

　　我選中了兩個，其中一個離住處不遠，是地毯工廠招聘繪圖人員，頗能吸引我。另外一個很特殊，報上半頁廣告，所徵求的是「有創意的人」。姑不論我是否有創意，這個廣告本身就極具創意，所以我決定先去試試。

　　原來那是個推銷圖書的工作，我立刻打退堂鼓。主持的人口才很好，他說：「請不要對推銷員有成見，請你告訴我，這世界上有誰不是推銷員？人人都想引起他人的注意，把自己的長處表現出來。這難道不對嗎？」

　　「我同意，問題在推銷什麼？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是為了雙方的利益。但推銷某些商品，則只是為了自我的利益。」我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錯了，我們推銷的是知識，知識是有利於大眾的。」他說。

　　不錯，他說得對，我為什麼要預設立場呢？於是我接受了這個工作。與我同時來應徵的，大約有十多個人，第二天起就開始受訓。

　　這間公司名叫「四月文化出版公司」，是巴西政府在一九六四年四月革命成功後所成立的，其目的在於提高巴西人民的知識水準。這裡有當時最新的第二代照相排版設備，全部員工有五千人，每週出版九十多種定期或不定期的雜誌、報刊及各種書籍。

　　我們負責推銷各種精裝叢書，他們的口號是：「把客廳的酒瓶拿掉，用知識的寶庫取代」。

　　在市中心有棟十層高的辦公大廈，一樓是個旅行社，門外貼了不少標語。如：「某甲免費環遊歐洲」，或是：「某乙遊日本一週」等字樣。

　　哪有這樣做生意的？我看了百思不解，難道旅行社只為這些人服務？

　　一上二樓，謎底就揭曉了。主持人對我們說，那些幸運兒和我們一樣都是推銷員。任何人只要業績到達某一規定的水準，就有各式各樣的獎勵，其中一項就是樓下所標榜的的免費旅行。

　　二樓正面有一個木雕的高大架子，裝飾得金碧輝煌，上有中式的雙龍抱柱，威猛生動。架上掛著一面直徑約兩公尺的大銅鑼，顯得很有氣派。主持人得意地告訴我們，能敲一下那個鑼，可是天大的榮幸，因為每敲一下，整個大樓都會震動。

　　「敲它做什麼？」有人問。

　　「權利和榮譽！要賣掉十套書才能敲一下！」主持人說。

　　我們的教室就在二樓，主持人說，這十層樓都是營業部門，且樓次越高，地位也越高。我們唯有在賣出成績後，才能進入樓上的高級俱樂部。

　　我一聽，就知道這種圖書一定售價奇貴，否則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排場？

　　走道兩邊貼滿了各種捷報，如「某人於一天之內賣了多少本書」之類的彩色字條，一副賣書像賣報紙一樣容易的架式。我越看越是懷疑，這樣容易就被錄取，這樣好的福利，又是這樣容易賣出成績，豈非黃金遍地？那麼，有了這些「成功的推銷員」，怎會還需要我們？其中必有詐。

　　果然，上完一天的課，我拿到報價表後，才知道原來玄機就在售價上。一套書大概等於普通工人一兩個月的薪水，每賣一部的利潤是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說，賣一套書就相當於別人辛苦工作一個月。

　　那怎麼可能賣得好呢？主持人告訴我們，訣竅是標準大騙術！

　　「賣給你的親戚，賣給你的朋友，賣給所有你最親近的人！要知道，最信任你的人，經常最容易上當！」

　　所以，我放棄了第一志願，決定老老實實地去畫地毯。由於不常提畫筆，也不知是否還能勝任，便連夜練習作畫。

　　我先用靜物練習，發覺雖然筆法生澀，但特徵掌握得更好，頗有信心。在我作畫時，同宿舍的巴西人都簇擁過來，在一旁品頭論足，各有各的意見。

　　「你能不能畫些別的？」突然有人問。

　　「畫什麼呢？」我過去很少做畫，加上臨摹慣了，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想到什麼畫什麼。」

　　我沒有試過，也沒有信心。突然，心中一亮，連一個普通的巴西工人都會提出這種問題，如果明天應徵時遇到了，我該怎麼應付？

　　反正是一個新的開始，自己為什麼不先試試呢？以往我太好強，不敢做令自己難堪的事。如今連嬉皮都做過了，理應能擺脫這虛榮的桎梏。

　　要畫不難，難在要有主題，然後逐步展開。我想了想，人們經常自以為是，其實錯誤百出。如果把這個當作主題，再來想用什麼方法加以表達，應該不錯。我知道自己繪圖的技術並不成熟，根基也不夠，又太依賴視覺，不能離開實體。現在要憑空幻想，沒有素材，只好壯著膽子，赤膊上陣！

　　首先，我不求完美，只要能邁出第一步就夠了。想了一會，以畫人而言，眼睛眉毛鼻子等面部細節，不要說畫得好，能畫出來皆非易事。反覆籌思之下，我記起卡通影片中的印地安人，一個大鷹勾鼻子很具特色，再如長髮用一條布帶綁起，連眼睛都可以不畫。

　　根據想像中的印地安人，我畫了一些動態的姿勢，修修改改，倒也頗有漫畫的味道。接著我便考慮如何以最簡單的手法，表現前述的主題。想來想去，只有海灘的線條容易著手，而且海邊椰子樹的特徵也很簡明。於是，漫畫背景就此定案。

　　假定有個印地安人，大熱天在海邊散步，不久便感到口渴不已。他看到一棵結實累累的椰子樹，便試著去搖些椰子下來解渴。正在搖時，他突然看到附近有些美麗的少女，一時心花怒放，忘了身處何地。在幻想中，他走向前去偷看那些少女，不幸卻被發現了，少女們拾起石頭、憤怒追來。

　　印地安人美夢成空，剛好此時椰子被他搖落，正巧掉在他的頭上。他以為是少女們追過來了，嚇得不分東西南北、落荒而逃。

　　我將這個構想畫為連續的短篇，自己也覺得效果不錯。第二天就帶著這篇作品，去應徵畫地毯的工作。

　　那是一間不太起眼的小工廠，老闆約有五十多歲，見我是中國人，很覺親切。他說他是猶太人，而猶太人只佩服中國人，因為我們同是文明古國，也都同受外人的欺侮。唯一不同的是我們還有一個國家，而他們的以色列到今天還在苦苦掙扎。

　　他談了半天，簡直把我當成了好朋友。最後他才想起我是來應徵工作的，我取出作品給他看。他看了後，立刻說：

　　「你不該來我這裡！」話一出口，他發覺自己太過熱心了，又忙著解釋：「我的意思是以你的才華我當然歡迎，更何況是中國人？但是畫地毯太簡單了，不需要多高的藝術水準。」

　　「可是為了生活，我現在需要工作。」我說。

　　「我知道，可是你應該去『四月文化公司』，去那裡你可以學到很多東西。那裡有全世界最了不起的藝術家，他們出版的卡通行銷世界，在這裡只會埋沒你。」

　　四月公司，不正是我應徵賣書的公司嗎？我告訴他上次應徵的故事。他說：

　　「那是為了要賺有錢人的錢，有錢人是很奇怪的族群，買東西只是為了炫耀錢多，越貴越好！我們猶太人最瞭解他們的心理了，所以我們才能生存。這樣吧，你先在我這裡工作，同時我給你一個地址，是四月公司招聘員工的地點。你去碰碰運氣，若是考進了四月公司，你隨時可以離開，不傷感情。」

　　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到那個辦公處去，問他們需不需要「藝工」。到底我的巴西話還不夠靈光，分不清「藝術工作」與「美工」，竟把它們當作一回事。

　　那個人給了我一張表，我照填不誤。接著，他領我到一個很大的教室中，拿了些問卷給我。我以為要筆試，心想多半無望了。不料那些都是「智力測驗」，總共有五六種之多，全是圖形，完全不用文字。

　　考畢，那人又帶我到另一間好像是醫院的地方，裡邊有很多測量的儀器。不久來了一個護士，為我做了很多「穩定度」測驗。整個考試花了差不多一整天的時間，足証他們要求的嚴格與態度的認真。

　　最後，他們叫我回家等候，並且說如果十天之後還沒有消息，就表示沒有錄取。

　　我對測試成績很有信心，但無把握。地毯工廠的老闆聽了，叫我放心，他說若有任何一科未通過，下一科免談，能考一天，必將錄取。

　　我一邊工作，一邊等待消息。不幸老闆猜錯了，一個月過去，依然音訊杳然。

　　在地毯廠工作的一個月中，我完全掌握了用座標紙繪圖的技巧。這對後來我從事的中文電腦工作，尤其是字庫的設計，提供了極為有利的經驗。由於心裡很平安，工作得非常愉快，早和店裡的工作人員打成一片，漸漸地就把應徵四月公司的事忘了。

　　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份印著四月公司的通知，叫我三天之後到總公司報到。猶太老闆知道了，比我還高興，祝福了又祝福，一點也不以我離開他的工廠為忤。

　　四月公司的規模極大，各地都有不同功能的機構，總公司在北城的郊區，每天都有交通車接送。第一天報到，我就被她宏偉的氣勢鎮攝住了。原來她不僅是「出版社」之類的公司而已，她有自己的印刷廠、油墨廠、造紙廠，甚至有交通公司、旅行社等各式各樣、大約十幾種大型的關係企業。

　　這還是受限於法規，為了避免資訊壟斷，政府明文規定報紙、電台、電視等項目，四月公司不得經營。即使如此，其營業額之高與獲利之豐，在當年巴西國內名列一百個大企業中的第三十名。

　　我到了接待室，一位明艷無比、態度大方的接待小姐詳細地告訴我一應事宜。最後，她還跟我握握手，說：「歡迎新夥伴，我叫艾娃。」

　　我的部門在二樓，名稱與英語一樣，為「PASTE UP」，翻成中文是「用漿糊貼上去」！這是怎麼回事？我考的是藝術，結果來做用漿糊貼上去的事？

　　好在我不加分辨，隨遇而安，老天要我來這裡，我來就是。

　　部門的負責人叫米朗達，約五十歲，留了一副大鬍子，看起來很像史達林。他見了我，很曖眛地望著我直笑，打量了半天，弄得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半響，他問道：「你來這裡幹嘛？」

　　我正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不知道這個部門做些什麼。經他這一問，我更糊塗，大概我語言不通，走錯了部門吧。

　　「我以為是要我來畫畫的。」

　　「啊？那你就錯了，這裡只是「PASTE UP」，畫畫的在十二樓。」

　　於是我把桌上的資料拿起，準備上十二樓去。

　　米朗達很幽默地伸出一根指頭，搖著說：「不行！不行！你報名時，報的就是我這個部門，別的地方你去不了。」

　　「我告訴他們，是報考『藝術工作』呀。」於是，我取出那幅畫給他看。

　　「啊！你搞錯了，你想去畫卡通，是不是？」

　　「是的。」總算澄清了。

　　「那麼，我們這個工作，你是不想做了？」

　　「我倒無所謂，什麼都可以。」

　　「什麼叫什麼都可以？」

　　「給我什麼，我就做什麼。」

　　「我們這裏不畫畫。」

　　「那我不畫就是。」

　　「真的？那你打算做多久？」

　　「只要你認為我還能做下去，我就繼續做下去。」

　　「有意思！」他特別拉長了語音，把每個音節分開來說。

　　這場啞謎，直到工作了一年多後，當我表示想要回中國去研究中文打字機時，米朗達才為我解開。

　　緣因該公司有一套完整的人事制度，據說是由美國引進、最科學的管理方法。所有應徵者均需作智力與性向測驗，做完測驗後，每一個與試者都會得到一個分數，而每個部門也都有錄取分數的上下限。

　　因為我的積分遠遠高於他這個部門的上限，所以考過以後，人事部門認為不能錄用。據他們的判斷，像我這種人，往往不能屈就，在這裡不可能待上一個月。

　　米朗達知道以後，對我產生了無比的興趣。他一向不太贊成這種死板的制度，希望用我來測試，看我到底能做多久。為此他向人事部門力爭，最後還勞動決策人士出面協調，所以前後拖了一個月。還好我也沒有讓他失望，直到我離開為止，我的出勤狀況以及工作時數都比他們部門中的平均數還要好。

　　這個部門的工作，其實就是「美工完稿」，由版面編輯起，到內容校對、文字圖形資料的剪貼，直至完成版面後、交送印刷為止。

　　編輯工作人員共有十位，分成兩組，我們這一組有七人，每週負責五十多種刊物；樓下還有一組三人，專門負責各種書籍以及週報等。

　　第一天，我只分到一本新聞性刊物，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做好了。第二天又增加了一份工作。一個月後，我一個人負責十五種雜誌。其中技巧性最高的，是「天文」及一本「有機化學」，都要很細心地安排一些符號及圖形。我從這些工作中所學到的工作觀念，遠比從學校課本中得到的為多。

　　工作穩定了，車子買了，搬到公司附近的一所公寓中，有了自己生活的一片空間。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家」的溫馨，雖然家中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個人，卻也有做不完的事。我還是保持著做嬉皮時的生活方式，房中只有一個床墊，一些泡沫塑膠作為席地沙發。而我所忙的，是把在四月公司收集到的一些舊雜誌，撿取有意義的內容，自行編篡成為集錦，以便自我學習。

　　不過時間還是用不完，人的煩惱永遠來自時間。時間不夠時固然令人緊張、焦慮，時間太多也導致人們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我深知其中道理，人想結婚，就是為了要打發這份過多的時間。可是等到新鮮感過去了，兩個人生活在一起，時間依舊。這時不僅時間難打發，甚至連自由都賠了進去。如果家庭中又來了新的成員，小生命是另一種時間的消耗者，人被綁著動彈不得。但是在諸般忙碌下，總算能把時間難捱的苦惱，轉換成另一種煩惱。

　　比如說，人們坐著經常交叉雙腿，我發現這就是「相互綁住」的明証。因為坐時人的重心在雙股，兩條腿可以左右移動，即令兩腿分明屬於同一個人所有，因重心分配的不同，左右兩腿的壓力感受也就不同。這時，人不住地想動，卻又得不到任何滿意的感受。如果把腿相互交叉，兩隻腿都不能動，則不論壓力如何、舒適與否，反正是不能動，腿也就不動了。一旦習慣養成，一坐下，雙腿便自然而然的疊在一起了。

　　成家也是同一個道理，人若不設法把自己綁住，就會「不安於室」。

　　我不願意被綁，至少在金光照頂後，我已經失去了以往那份憧憬。更何況我願心太大、而時間太少，在各種不同的活動中，自己永遠忙碌不堪。

　　我找到一所有合唱團的教堂，他們歌唱的水準自然比音樂學院差得多。我又變成了合唱團中的甘草，從男高音、男中音，一直唱到女中音、女高音。這一來，各個業餘的合唱團，不斷有人來邀請我參加。一個星期七天都排滿了，我又怎忍心拒絕呢？甚至有個合唱團開給我的條件是練唱的時間由我來挑！

　　巴西人真愛音樂，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讀譜能力就是不好。唯一的解釋是他們把合唱當作消遣，當作交誼，不願意下功夫。在練唱時，老曲子當然沒有問題。可是要使新曲子變成老曲子，團員先要把樂譜記熟，這可就煞費樂團指揮的心血。

　　在「校對間」有位女同事法蒂瑪，人長得非常漂亮，但是神情高傲，很少與同事來往。有一天，她突然主動過來找我，要請我喝咖啡。雖然我的人緣不錯，但是對她的態度卻也和其他同事一樣，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我誠惶誠恐的接受了她的邀請，她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是邀我參加她們的合唱團。我心上的大石放了下來，但因為時間早已排滿，只得委婉地拒絕。

　　「你不能拒絕，因為我打聽過，你是學音樂的！」

　　「可是我答應別的合唱團在先呀！」

　　「你稱那些叫合唱團？」她真下了些功夫，竟把我所參加的團體都背了出來。

　　「為什麼不是？」我不能不佩服她。

　　「我們是職業合唱團，和你們巴伊亞的『牧歌』齊名！」

　　這下才讓我刮目相看，當年沒能參加牧歌合唱團，一直是我的心病。今天碰到這樣好的機會，我怎能輕易放過？可是，我又不能失信於其他人，總不能說：「你們水準不夠，我要轉入職業合唱團！」

　　法蒂瑪知道我的處境，她說：「其他合唱團的事，你不用操心，那些指揮都是費爾米的學生。關於你的事，還是他們推薦的哩！」

　　「費爾米是誰？」

　　「虧你還學音樂？連他都不認識！」

　　「我連本校同學和老師認識得都不多。」我說的是事實。

　　「費爾米是音樂界的泰斗，以前在國家劇院指揮過。」

　　「那應該很容易找到人呀，巴西人個個會唱。」

　　「我們一直缺少男低音，沒有低音，費爾米不肯指揮。」

　　這話屬實，男孩子都喜歡唱高音，而合唱團沒有低音，就沒有合弦的張力。尤其是巴西沿襲了歐洲風格，常採「無伴奏」清唱，無伴奏再無低音，就不能稱為合唱了。我的音色不夠低沉，可是有一點長處，就是音量大。我因練氣的關係，曾經一口氣唱過緩慢板八個小節的長音，一般樂團總是要用兩組人，輪流換氣來唱。

　　我最不好意思退出的，便是那個配合我改時間的合唱團。想不到大力推薦我的，正是那個指揮，他曾是法蒂瑪團中的成員之一，也唱男低音。他甚且表示如果費爾米願意出山，他也決定歸隊。

　　這個合唱團的名字我已經忘了，成員的姓名記得的更少，因為我們在一起時，很少叫各人的名字，只用音調來代表某一個人。我的名字就是中央C 下面的LA，當他們要叫我時，便壓低嗓子，唱一聲LA 。

　　最有趣的是有次公演後，大夥到一個酒吧去喝酒玩鬧。我們照例FA MI DO LA 的叫來叫去，不料，幾個音符剛巧湊成了一首正在流行的熱門歌曲，一時全場都唱了起來。我們笑成一堆，唱的人卻是莫名其妙。

　　跟興趣相投的人在一起，那種愉悅只能身臨其境的感受，不是語言文字所能表達。任何時刻，只要有人起了一個音，經常就有歌聲相和下去。麻煩的是，有時幾個人同時出聲叫人，又恰巧組成了調性，就會有不識相的人胡亂地唱將起來。不知道鳥兒相互呼喚的方式如何，可能也是如此，以致整天聒噪不休。

　　有一次，大家起哄，要我教他們燒中國菜。我是當仁不讓，為了讓他們心服口服，決定先教理論。他們都喜歡吃中國菜，尤其一聽說還有理論，大夥都圍了過來。

　　其實理論很簡單，不外乎利用人的感覺，以視覺、嗅覺、味覺、溫覺及齒感、舌感和喉感等四覺三感，與食物的性質做適當的調配。人的感覺閥常因刺激的重複而遲鈍，調配就是在各種感官和食物的極限中，加以合理的變化。

　　在視覺上，除了食物本色外，要注意所加的顏色與人心理上的關係，如色深表示較鹹，色淺表示清淡。

　　在嗅覺上，須知植物具有芳香族羥，其香味則有些輕，有些重，輕者可以混合，重者應避免相混。要使香味濃郁，最好加上適量的調味酒，因酒於攝氏七十度左右時，氣體揮發迅速，有利於感覺。

　　在味覺上，甜味感覺厚，但多則膩，鹹味應為主，若多則嫌苦，其他酸、辣、麻味則視人而異，是刺激之促進因素。由於肉及菜各有其結構特性，有的味道可以深入組織，有的僅能附著於表面。故宜視情況決定調味料，同時還要考慮火候及烹調方式等因素。

　　在溫覺上，熱食者以多香味者為宜，因熱可使香味散發出來；冷食者以味重為宜，蓋溫度低時氣味不易感覺，腥羶甜酸等味之食物最宜如此。

　　至於食物之烹調方式，無非使之熟透、入味、充分拌和並達到改變性質等作用。烹者必須先瞭解食物之各種性質，以求得所需之結果。食物之性質如軟、硬、滑、脆、韌、綿、酥、融等八類，分別與上述三感有著密切的關係。

　　以上條件都瞭解了，再就是選擇處理方式：炒、煎、燒、烤、炸、燜、煮、蒸、燉等，每種方法會產生不同的效應，與食物性質也有不可分離的關係。

　　最後是前後處理及火候，每種食物所需要的準備方式及浸泡、加熱的時間不一。要能掌握形狀、大小、爛度、濃度等因素，以決定理想的方式。

　　如果光說不練，不可能掌握得恰到好處，所以我大概地介紹了一下，便準備動手示範。講理論時，男士們聽得津津有味，女仕們卻早已個個躍躍欲試。一聽到要動手，男士立刻跑光了，一派男兒本色。

　　因為人多，我同時教她們做兩個菜，一個是辣子雞丁，一個是羅宋湯，這是我找得到的現成材料。

　　我先燒一鍋水，再教她們切菜的功夫，順便把調味料備妥，放在一旁。說明了過程，然後分成兩組，一組做湯，一組炒菜。

　　這時先前燒的水快開了，我把炒菜鍋放在另一個爐上，加了菜油，準備讓炒雞丁的先上。再來教煮湯的如何下菜，才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羅宋湯。

　　原定炒雞丁的是唱女高音的法蒂瑪及另外兩位，她們的稱呼正好是一組大和弦的主音，DO MI SOL ，因為MI 正好在我旁邊，我當然先喊她，於是我說：「現在MI ，SOL ，DO，到…」

　　話未說完，隔壁的男聲們一聽，立刻隨著MI SOL DO 的旋律，唱起了威爾弟的凱旋進行曲。剎時，一唱百和，而且慷慨激昂。

　　火還在爐子上燒著，油快燒熱了。但是樂音一響，這邊也有人嗓子發癢，連做菜都失去興趣了，一個一個跑到隔壁，唱將起來了。

　　我連聲大叫，恰似背景伴唱，更增加了音樂的氣氛。左邊的水開了，鍋蓋也好像受到音樂的鼓舞，一個勁地往上掀。右邊鍋中的熱油則轟然一聲，立刻燃燒起來。

　　這原本算不了什麼，在餐館的廚房中司空見慣。可是這是住家，外國住家廚房裡沒有吸油煙機，而且天花板很低，火苗一冒上去，瞬間滿屋子便是烏煙瘴氣。

　　我一邊還在大叫，一邊低下頭去，想法子找火爐開關，一時手忙腳亂。隔壁的聲樂家們見到火光衝天，才知道大事不妙。等到火被撲滅時，屋頂已是一片焦黑。

　　我們那次盛大的演唱會，是在聖保羅的國家劇院公開的。僅僅劇院門前那幅海報，就有幾層樓高。因為是費爾米復出的頭一場演出，大家都很緊張，深怕出了紕漏。

　　費爾米年紀不過五十來歲，但卻滿頭白髮。他和威德曼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典型，他的感情豐富，詮釋方式也就顯得十分戲劇化。有次在練唱的時候，為了達到一段音樂效果，他下令把室內的家具統統搬出去。搬完後，大家累得氣都喘不過來，他卻堅持馬上開始練習。

　　法蒂瑪連聲抗議，費爾米不動於衷，舉起了指揮棒。結果小小的一段，練了兩個鐘頭。大家抱怨不已，他一概不理，直等到他滿意了，才說：「你們要用『心』來聽，是不是不一樣？」

　　法蒂瑪不客氣地回嘴道：「先前是因為搬東西，我們的『心』跳得太快，現在才恢復正常！」

　　「先不管那些，我只問妳，是不是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

　　大家開始各陳己見，有一點是大家公認的，就是開始時呼吸不勻，很難唱好極輕音。他一直搖著頭，不管答案如何，一概都說不是。

　　最後等大家都啞口無言了，他才說：「我是故意的，哪裡需要把東西搬出去？演唱場所能夠變嗎？不變就不能唱嗎？因為你們剛搬完東西，希望休息，而我不允許，於是心就不平，所以唱不好。為什麼最後唱好了呢？是因為知道逃不掉，非唱不可，所以心終於定了下來。我當然知道你們越唱心裡越煩，甚至比搬東西更不滿，是不是？」

　　費爾米的話，字字都敲在心底。大家都沒有話說，費爾米又接著說：「只有當人真正沉浸在音樂裡，心才會平靜，音樂的精髓才能流瀉出來。我就是要你們親身經驗一下，也可以說是小小的考驗，所幸兩個小時之內尚能平靜下來，表示你們是真正的喜歡音樂。否則，面對一大群叫春的野貓，我也懶得跟你們瞎混了。」

　　他說完，法蒂瑪把舌頭一伸，說：「原來你想把我們甩掉，居然用這種下流手段！」

　　費爾米突然把雙手一抬，說：「第八小節，三、四…」手立刻向下一沉。我們本能地、異口同聲、輕聲細氣地唱出那段悠美的旋律。

　　「怎麼樣？我說得不錯吧！要知道，音樂是一切，是生命的真諦！」

　　為了使音樂流瀉出來，我們苦練了半年，果然與在巴伊亞音樂學院的感受完全不同。可是我也付出了不少代價，他的節目單中，各國民謠都有。為此我必須練習各種文字的發音，而且要在完全不懂意義的情況下，活生生地把字符吞下肚裡。

　　我們樂團共分四部，每部四人，共有十六人。那次的演出為期三天，每天一場，每場分兩個部分，每部分約一個小時。

　　由於費爾米名氣大，門票早就賣光，我們每個人發了一套新制服，很帥，也很實用。尤其是那條黑色的喇叭褲，不知是什麼質料，夏天穿來涼爽爽的，很透風。後來，我將它從巴西穿回台灣，又穿去美國，直到穿到薄得透明，光線都能透過了，才讓它光榮退休。

　　聖保羅劇院就在本市中央、市政府的右側。那是一座十八世紀的建築，雕樑畫棟，古色古香。內部真可謂是金碧輝煌，所有的椅子都是鑲金的紅木製成。當兩腳踩著毛茸茸的地毯，就好像走在雲端上一般。

　　為了瞭解劇場內的音效，我們分成兩組，一組人在台上練唱，另一組則到每個角落仔細聆聽。根據費爾米的說法，低音傳得遠，高音消逝得快，所以每個人都要實地感受一下，以便自行調整。

　　該劇院原是為了演唱歌劇而設計的，全場大約可容納一千多人，僅僅後面的普通座就有上下四層，兩側還有包廂。我生平第一次坐在包廂，正準備慢慢欣賞台上的演出。

　　不料費爾米眼尖，大喝一聲：「中國人！你又不是貴族，過什麼乾癮？快去找音效！」

　　他那一聲斷喝，全場清晰可聞，妙的是卻無一絲迴音，傳真度極高。

　　等到我們這組試唱時，我才知道台上與台下的感受截然不同。從舞台傳來的聲音，在台下聽起來很正常，便以為和平常練唱時沒什麼差別。等我到了台上開口一唱，聲音竟然消逝得無影無蹤，使人不由自主的，就想要提高音量。

　　「小心！小心！不要管你們的耳朵，否則便成吼叫了。等一會兒聽眾進場後，那些傢伙就像吸音器一樣，聲音一出去就被吸光了，比現在更嚴重。所以千萬注意，你們照平常練習一樣唱，不要受環境的影響，否則便不是音樂，變成牛鳴了。」

　　他這些教誨都是寶貴的經驗，我雖與音樂緣分不深，卻也收穫匪淺。

　　這次的演唱會很成功，我唱錯了好幾個地方，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但是報紙樂評人，都給了相當高的評價，費爾米興奮得很，說要帶我們去歐洲演唱。

　　可惜我沒這份福氣，沒有多久，我因為決定回國研究中文而退出合唱團，著實被法蒂瑪責備了一陣子。

　　在四月公司的那一段歲月，相當於我個人自我調適的階段，由於心中平靜，不忮不求，所以古井無波，日子過得也很平順。

　　自己的問題沒有了，這才看出人人都有問題，連米朗達也不例外。他喜歡找我聊天，因為我知道他心裡想什麼，也能旁敲側擊地安慰他。

　　米朗達的問題是想攀升，他在公司算是「老人」了，目前貴為經理，負責印刷部所有的業務，手下有一百多個工作人員。他所面臨的問題不僅是要提防別人來搶這個職位，還要處心積慮地往上攀爬。整天生活在鬥爭中，煩惱不已。

　　我問他：「你再升上去，會是什麼職位？」

　　「出版事業的協理。」

　　「那個位置是不是比較安全呢？」

　　「呵呵！你在說笑話吧！當然是越上面爭得越厲害。」

　　「那你不是在自找煩惱嗎？」

　　「可是，收入會多些，誰不想多賺些錢！」

　　「那麼你認為錢能使你快樂了。」我問道。

　　「當然，難道你不是為了錢來工作的？」他反問我。接著又說：「有了錢，才有生活享受，你是不懂還是跟我抬槓？」

　　「享受什麼呢？是錢還是生活？還是更多的煩惱？」我再問。

　　「當然是生活，可是該怎麼辦？等著別人把自己趕走？」

　　「不必，你只要向公司建議，自動減少薪水，增加工作量，看誰還會來搶！」

　　他是個聰明人，從此不再對我提這些事。

　　其他的同事也都有問題，不是金錢，便是感情。人總想要多得，卻不知多得一分，就得多付出一分。獲得的時候永遠嫌少，在付出時卻又吝惜得心痛不已，恰恰應了《紅樓夢》書上所說的：「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有位同事，工作很努力，經常自動加班。加班時也常有一位貌美似花的姑娘陪著，羨煞辦公室的其他同仁。

　　他因為想結婚，打算多賺些錢，好買棟房子。記得有次他拉著我去看房子，那是在公司附近的一個小公園旁，一處白牆紅頂的別墅型社區。房子建得精巧，多數是三房兩廳，最適合小家庭居住。

　　這裡已經住了不少同事，四月公司為了安定員工，早與建築公司談妥。買房有長期低利貸款，還有折扣優待，非常理想。我們看了都很滿意，他勸我也買一棟，我覺得自己方向未定，歸屬不知，買了恐怕成為負擔。他精挑細選，看中了一戶面對公園的二樓雙拼，興沖沖地準備在星期天與他的未婚妻一同來辦手續。

　　到了週一上班時，我看到他一副很懊惱的樣子，知道一定是買房子出了問題。

　　「簽約了嗎？」我問他。

　　「豈有此理！她不同意，她說離她上班的地方太遠！」

　　聖市範圍很大，有一千萬人口，我們公司在西北端，他未婚妻則在市中心工作，從這兒開車過去，要花一個多小時。

　　「房子多得很，再另外找吧。」我安慰他。

　　「為什麼她這樣自私呢？只顧她自己？」

　　「你要同情她，每天在路上浪費兩個小時，實在不值得。」

　　「誰叫她的工作那樣遠呢？如果離她近，我上班就遠了。」

　　「她是女孩子，你應該體諒她！」

　　「她應該體諒我呀！我的工作比她辛苦。」

　　「為了愛情，犧牲一點吧。」人的私心不去，還談什麼愛呢？我不便拆穿他。

　　「為了愛情，她才應該犧牲！了不起我再找一個。」

　　我不再勸他了，有什麼用呢？人如果沒有判斷力，讓他去磨練吧！

　　自此以後，我再也沒見到他加班，自然也沒再見到那位美麗姑娘的倩影。

　　在工作上，由於我效率太高的結果，大家不再像從前那樣忙碌。奇怪的是有些同事過些時就失蹤了。這裡待遇極好，福利也不錯，是不是公司為了我又開除了別人？果真如此，那我又犯了老毛病了。

　　我去問米朗達，他嘆了口氣，說：「他們都是自動辭職的，我們部門的流動性很大，近幾年市面上各種雜誌、書籍越來越多，剪貼技術的人才奇缺。當初之所以不敢用你，也是怕你學會了就跳巢，那我們又多了一個敵人。放心，不是你搶了他們的飯碗，而是你幫我們解決了不少問題。現在只因你不是巴西人，所以升職的事還在考慮，遲早不會虧待你的。」

　　我倒不在乎工作職位，只要不是因為我，害得別人失業就夠了。不久，我被升為本組的小組長，統籌處理各種相應的工作。

　　我不敢再提高工作效率，但是又閒不下來。有天我們整理工作環境，發現有很多短小的鉛筆，已經無法使用，丟掉又太可惜。我靈機一動，便利用多餘的時間，用鉛筆的一端，做人像的微雕。

　　這一來，我成了「搶手貨」，每天都有人跑來向我要雕像。尤其是隔間「校對部」有好幾十個人，他們除了核心組員外，其餘大部分是兼差。有的是學校老師，有的還是自由作家或其他與文學有關的人仕。

　　從事文學工作者大半為女性，而且大都靈秀可愛，所以我特別喜歡與他們部門來往。有一次，他們有個聚會，與會者多半是些作家，我也在被邀之列。當然，我很識趣，身上帶了一把美工雕刀以及很多短鉛筆。

　　當他們在討論文學之時，我無緣置喙，便在一旁「速雕」。

　　後來，有人問到我對文學的看法如何。我當然喜歡，但是限於語彙，他們又老是咬文嚼字的，教我難以啟口。

　　我看過不少名著，但都是中文翻譯本，連原名都不知道，更何況巴西文？有人說，沒有關係，如果能用英語拼出來，他們或許能夠猜到。

　　於是一場異國的元宵燈謎開始了，我能說得出來的幾本，都不知如何啟口。突然間我想到，英國的偵探名著《福爾摩斯探案》應該很容易說，福爾摩斯必定是從」FORMOST 」直接音譯過來的。

　　因此，我說有部英國的偵探小說《福爾摩斯》，他們猜了半天，我則應用各種想得到的方式，把「福」、「摩斯」的排列組合，一一唸出，仍然沒有人知道。他們叫我用寫的，我卻根本不知道原文為何。

　　第一個燈謎失敗了，他們叫我再換一個，我想起大仲馬的《三劍客》（或稱《俠隱記》），大仲馬是法國人，其子小仲馬即《茶花女》的作者，父子二人皆屬於文學史上浪漫時代。即使我說不清楚，至少他們可以猜出來。看看每一個人的神色，我知道，為了表現對我雕像的感激，他們很希望能猜對一題。

　　大仲馬怎麼拼呢？大小尚可以解釋是父子二人，他們頗能領悟。大家互傳，法國的父子二人，總算猜對了一半，大家都很興奮。然後他們提了很多書名，很抱歉，我一個也聽不懂。我告訴他們，有部作品，是鬥劍的俠客，還表演了一下鬥劍的動作，然後說有三個。他們更是高興，「三」個「那樣的」玩意，然後呢？大家依然諱莫如深。

　　回國後我才注意到中文的各種譯名非常紊亂，《福爾摩斯》原名Sherlock Holmes，與「福爾摩斯」毫無關連。至於仲馬則為Dumas，這種笑話實在讓我自己都覺得丟人。

　　後來我到大陸工作，在教學時便引用這段往事，並強調凡是沒有把握的事，千萬不要妄求表現。同時我也抱怨，巴西那些作家連《三劍客》這種名著都猜不到，枉費我表演了半天。我的結論是，人應該多一點想像力。

　　那時有個美國學生萬華德也在深圳隨我學習，在聽了我以英語說的「三劍客」後，表情非常詫異，請我再說一遍。

　　我的英語本不強，單字尤其記得不多，對這個字卻是記憶猶深，便很有信心地說：「Three Mosquitos！」

　　他聽了，失聲大笑，笑得人仰馬翻，笑到最後，居然跌落地上。

　　他一向對我尊敬無比，怎麼會突然變得這樣失態？人人驚愕之際，他也發覺了，只好必恭必敬地解釋道：

　　「朱先生，Mosquito 是蚊子！」

　　「三隻蚊子？那劍客呢？」難道是我記錯了？

　　「劍客是Musketeer。」

十二、穀雨

電腦、中文、資料、回國

　　有一天，我在工作中目睹了一本書的出版經過，由原稿送進工作間，從打字、校對、完稿、印刷、裝訂到送到書攤銷售，一共只花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這件事給我的衝擊無與倫比，可以說徹底改變了人生的方向。如今回想起來，人的成長似乎有個嚴格的品管流程。一步跟著一步，一環緊扣一環，絲毫不爽。再要仔細分析下去，將不難發現人的判斷力、意志力、創造力等都與心態建設的過程同步。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我覺悟以前，其結果及意義必然大不相同。人的心態成熟與否，端視所能從事的工作而定，小用小成，大用大成。古人說：「大器晚成」，晚成雖未必是大器，縱觀歷史，所有對後世影響深遠的功業，無不是在人心智成熟以後之所作所為。

　　我很瞭解國內出版界的窘況，由於中文字多，通常都採用鉛字排版。排字間的面積要大，以便大量貯存鉛字，甚至還要有銅模，隨時鑄造殘缺不足的字型。鉛字版則又笨又重，熟練的工人一天也排不了一版。再若要修改內容或調整章節，可是一等一的大功夫。因此一般文稿都要設法遷就版面，因陋就簡。

　　一般說來，如果是一兩百頁的書籍，初排就要兩三個月；校版一次又是兩三個月。待全書排妥交印，直到印刷完成，大概要將近一年的時間。

　　如果中文也只需十二小時，就能將最新的知識立刻傳到大眾的手中，使這世界上四分之一的人口，得免於無知、愚昧，那將是多麼有意義的事！

　　那是一個早晨，當我到達辦公室時，米朗達還沒來。也難怪，自從我把所有責任一肩負起後，他要做的事就不太多了。

　　八時準，編輯部送來了份公文，附著厚厚的一疊打字稿，叫我簽收。我簽了字，臨去，那個人很慎重地又囑咐了一句：

　　「別忘了，晚上八點要上市啊！」

　　幸虧他這一句話，竟為我開啟了一扇天窗，從此進入了一個嶄新的天地。

　　「什麼？這本書晚上八點要上市？」我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這是緊急要件！你難道不知道？你們主管呢？」

　　「今天該我負責。」我不好說米朗達來晚了。

　　「好！那你按照規定做就是。」

　　他走後，我趕緊去查作業手冊，果然上面規定緊急件要在十二小時內完成！我心中還在不停地想，怎麼可能？但是上面的確是這樣寫的，白紙黑字，一點都沒錯！一定是我自掃門前雪，平時不關心所有事務，沒有注意到全部的作業過程。

　　於是，我細心地記下全部的作業流程，全力追蹤，一定要知道其中的奧妙。

　　根據流程，首先我到樓下的「打字間」。裡面有二十台電動打字機，每個座位上有一位打字小姐。我把公文帶去，請打字間的負責人簽了字，同時把稿子交給他。他好像司空見慣，一句話也沒問，立刻叫所有的小姐把當前的工作停下來。然後將手上的稿子，隨手東分一疊、西分一堆，直到稿子分完為止。

　　下一步，我應該先通知「校對間」，告訴他們有個三十萬字的急件，而且是小說。校對間一得知消息，立刻開始組織，要找誰？誰去找？等等。

　　第三步就是美工完稿，因為是書籍，這部分該由樓下的小組負責。我下去通知，他們即按照編輯部所規定的格式，先將封面、標條、頁碼等，預先貼在一大張有各種格式的、透明壓克力版上。到時只要取得印製的「大樣」，即可組版。

　　一切準備妥當，米朗達也來了，我向他報告後，他笑著說：

　　「看來我該退位了。」

　　上午十點不到，打字間的「校對稿」送來了一部分，約有五十頁。我立刻送校對間，他們已經安排好，一拿到稿子，便兩人一組，一讀一校，工作起來。

　　十二時，第一份大樣已經製妥，我再送到樓下，立刻「製版」。所謂的製版，實際上是將原稿照相成為正片，印在一大張透明的「賽璐璐」版上。版上格式頁碼等皆已完成，只待美工人員對準各版的「十字」標記，貼在全開的母版上即可。

　　下午四時許，製版全部完畢，我再送到「印刷部」。直到負責人簽收完畢，我才鬆了一口氣，對印刷部的頭頭說：

　　「晚上八點上市，看你的囉！」

　　公司五點半下班，吃過晚飯，我開車到離公司最近的一個書攤前等候，要看看八點鐘這本書上市的情景。

　　其實，還沒有到八點，一部公司的大卡車就轟轟隆隆地由遠而近地駛來。眼看車子快到書攤前了，速度卻一點也沒有減慢。車尾有個人，雙手拉著一根鐵鍊，腳下躺著一捆書。就在車子開過書攤當兒，猛然聽到喇叭一聲長鳴，隨見那人用腳一蹬，書已落地。書攤上的人把那捆書撿起，我過去一看，一點不錯，正是那本書！

　　這才是知識時代！誰都知道知識就是力量，應如何把知識轉成力量呢？第一步一定要使知識成為多數人熟悉的工具，因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不能僅有少數的知識特權份子。否則，大多數知識缺乏的人、就會成為少數擁有者的奴隸。

　　如何能使知識成為多數人使用的工具呢？想要獲得知識，必須先投入時間精力。基於人性的特質，人做了投資就期望有所回收。唯有使知識本身具有價值，一旦人們可以藉著知識獲利，知識才會受到重視。

　　知識的價值有兩種，一是實用價值，這點自是毋庸置疑。然而，個人生存的時空都受到限制，個人擁有的知識，其功效也必然有限。若能將知識轉化為商品，亦即將知識記載下來，印刷成書，則人人皆可經由閱讀而獲得知識。而將知識記載成書的知識擁有者，亦能透過大量的行銷而獲得利益，這是知識的傳播價值。

　　最後，最重要的根本問題浮上了檯面，如果出版印刷的效率不高，上述的理想便是一場空話，窒礙難行！

　　從那時起，我下了不少功夫，徹底檢討問題所在，最後發現中文印刷的瓶頸完全在中文文字的檢索系統上。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學校讀書時，最怕的便是查中文字典，十次總有八次不知從何查起。原因就在於中文沒有「序位」的觀念，至少，還沒有人建立起中文的序位來。

　　拚音文字如英文，由於字母只有廿六個，其序位很容易記憶。再依照每個字母的前後關係來定順序，則每一個由字母所組成的字彙，都有絕對的順序。中文卻不然，文字太多是因素之一；而文字自圖形蛻變而來，雖然表意能力較強，但卻難以歸類。不僅在字典中的順序很難排列，在排版時，由於鉛字的檢索全靠工人的死記，效率也低落不彰。

　　我相信只要有了中文文字的序列，其他的作業過程都可以迎刃而解。於是，我下定決心，如果找不到一種理想的解決方法，絕不停止。

　　在巴西，中文參考資料少得可憐，我僅能憑自己所知的文字，一一分析。我認為字母式的打字機鍵盤，幾乎已經成為國際標準，中文文字序列絕不應該標新立異。另行設計不僅違背經濟原則，也將導致未來溝通及兼容的困難。此外，在使用的過程中，數字以及各種符號之重要性不下於文字，所以也不應隨意佔用。在這些條件的限制下，鍵盤上所能提供給中文編排序列的用鍵，僅限於廿六個字母鍵而已。

　　這是史無前例的挑戰，好在我無視成敗，不計己身的利害，心安理得地思考研究，每天不斷地在文字間推敲，坦然無礙。

　　經過了幾個月的摸索，只用一兩千個字為例，我已經找到一種規則，可以用廿六個字母編碼。雖然中文文字有幾萬個之多，但在目前因陋就簡的環境下，已經有了一點起碼的收穫。我確信只要繼續努力下去，不難獲得理想的結果。

　　人只要有了一個長處，相對的也就有了一個短處，我知道得很清楚，可是自己無法改善。後來習慣了，只好自我安慰，能有一個長處已經不錯了，人哪能十全十美呢？好在我也明白，我的缺點必須想辦法彌補，否則得不償失，原來具備的優點等於沒有。

　　我的長處是反應快、想得遠。缺點就是處理得馬虎，細處照料不到。在處理細部事務時，就會自然而然的，再把細部放大。結果就失去了原來處理細部的目的，轉而又把細部當作主體，使得問題越來越複雜。

　　我一直希望有個人能幫我處理細節，那我便能大刀闊斧、全力衝刺。可是談何容易，有誰會願意替我做這些收尾的工作呢？

　　就以對中文的研究而言，我發現有無數種編碼方式，任意採用某一種字序，把文字分別排列，都可以達到一定的效果。因為我想得太快，所以強迫自己每次只能用其中一種方法，把所有的文字重頭到尾排列一次。甚至於還得把其他不同的方法都排列出來，然後再根據這些客觀的証據，求得最理想的方式。

　　不幸，我就是做不到。因為每當我按耐著性子，一個一個字地整理時，還沒做到十分之一，我就又想到一種更好的方法。當然，在那時我的確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新方法絕對要比舊的來得好。可是，舊的方法還沒有機會全部測試，又怎知沒有可取之處呢？

　　這是自命「聰明人」最大的缺點，就像一部飛快的跑車，必須要有一條筆直而平坦的跑道。在現實的人生中，哪裏去找條現成的跑道呢？如果有，恐怕也早已車滿為患了。

　　不論如何，好在「心定」在先，改也好，不改也好，我每天一有空就做。不求急功，不求近利，無為而為。腦筋動得多了，自然而然就有一種力量油然而生，這種力量就是「潛意識」的判斷力。

　　人的意識行為需要人「有意」的驅使才能運作，更唯有在養成習慣後，才能化為潛意識行為。潛意識是無所不在、無時不在的，不必指揮，不需控制，經常自動自發地、根據已經習慣的過程，充分發揮。

　　十幾年後，當我完成了很多令人不可思議的計劃，經常就有人問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那些想法的。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如果一定要找點蛛絲馬跡的話，我想在巴西編中文碼的這一段時間，因為心止如水，一切觀念遂日漸成型。

　　可惜的是在這段摸索期間，我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和資料，因為想的比做的多。加以我對自己有信心，知道隨時可以想到某種方法，用來解決某種問題。而且我也認為好的還在後面，既然如此，記它作啥？

　　在我的印象中，當時我有個理想，就是要把中國文字的幾個優點統一濃縮在一種結構中。換句話說，就是要找到一種「百寶囊」，有什麼放什麼。這是我看太多武俠小說的結果，蜀山中的劍仙，人人都有這種百寶囊，可以納須彌山於芥子中。只有這樣，像我這種懶人才可以什麼都不帶，而一應俱有。

　　中國文字有哪些優點呢？第一是見圖識字，中文宛似紙上電影，其表現的手法與電影上的「蒙太奇」如出一轍。順著文字的先後順序，從一個大的範圍漸漸縮小，以界定所要表達的意義。這種表達方式雖然不夠精確，卻遠比精確有效得多。

　　語言原本就不是為了追求精確，「精確」是人所假定的觀念，宇宙中根本不存有精確之性質。比如說，「一個人」這三個字，應如何以精確的觀念去認知？不錯，其中必有一個身體，那是不是也包括人所穿的衣服呢？除了身體外，是否還涉及人的一切經驗？而「一個人」並非指「某個人」，這又該從何精確區分？

　　宇宙萬象變化萬端，要想瞭解，唯有採用「以簡馭繁」的策略，用最簡單的文字符號，將各種異同的事象，直截了當地界定出來。同時，在界定的過程中，也只有完全符合自然規律，能將文字所代表的畫面，一格一格地顯現出來，才是最理想的文字符號。

　　其次，中文有字有音，根據六書的發展，在「約定俗成」下，「形聲」法則由字義分類及字音輔助所形成。時到今日，中文字百分之九十都是形聲字，唯因地緣及環境的影響，很多字的原音已變，但尚保有百分之四十以上。

　　第三點，中國字方方正正、格式整齊。在書寫的時候是一種藝術，對有些人說來可能有困難。然而在辨識上，根據心理學上的分析，在一固定範圍內，其單位面積的訊息量即為人類所可能認知之總和。換句話說，在一個格子中，筆畫越複雜，所能代表的訊息越多，辨識起來也越容易。

　　因此，我只要想到一種法則，能將字音、字義、字辨、字形等，設計成為一種更簡單的代表符號。利用這種符號作為索引，一定可以涵蓋前述的全部功能。果真如此，即可賦與中文新的生命，使中文具有時代的意義。

　　一位姓項的朋友知道了以後，極力勸我回中國大陸，他認為新中國朝氣蓬勃，對我的研究必有幫助。我則想回台灣，因為大陸上人生地不熟，去了找誰都不知道。更何況要做研究，有誰會支持？

　　「放心，國家會支持你的。」老項肯定地說。

　　「國家又不認識我，難道說，我回去了，找到『國家』，跟它說，我能做這件事，於是國家就相信我，給我資金、人員？這樣簡單？」

　　「你要知道，國家是為人民服務的，當然就是這樣簡單。」

　　「你有沒有想過，國家是個抽象名稱，誰能代表國家呢？」

　　「當然是官員，你只要找到負責的官員，就等於找到了國家。」他認為我在抬槓。

　　「問題是官員懂不懂我做的這些事呢？」

　　「當然懂，不然他怎麼能做官？」

　　「這就是我所擔心的了，如果他們真懂，問題早就解決了。如果他們不懂，那就很難溝通了。事實擺在眼前，大陸在搞羅馬拼音，意思就是說，國家的官員認為中國文字問題太大，解決不了。我則回去告訴他們可以解決，你想他們會相信嗎？」

　　「當然會，你看，我不是相信了嗎？」

　　「你相信，第一，因為我們是朋友，你認識我。第二點，是因為你不必負責任，假如說要你投資，你幹嗎？」

　　「為什麼不？我只是力量不夠而已。」

　　「如果不要多少錢呢？我就在這裡做，我們合作。」

　　「喂！你倒底要不要回去？」

　　「我只是讓你瞭解，為什麼回大陸沒有用。」

　　「回台灣就有用嗎？」

　　「情形不一樣，白天我可以找個工作，晚上做研究，自己投資自己。」

　　「現在我懂了，你打算做成功以後，好發大財。但是在大陸就沒有這種可能，你平常自吹有理想，這就是你的理想？」

　　「今天說什麼都是大話，我做不做得出來，還是未知數，不論台灣、大陸，有人支持我，我就配合。萬一做出來了，你也不妨看看，我絕對公開給社會，讓大家自由使用。中國字又不是我發明的，中華文化也不應該是我的專利，我的理想是解決中文的困境，讓中華文化得以發揚光大。」

　　「我同意，只怕在你成功以後，就忘了這些話了。」

　　老項來自台灣，卻對國民政府深痛惡絕，經常提供一些大陸的資訊給我。我則對政治毫不關心，認為大哥二哥沒有多少分別。

　　我們談話沒有交集，但因為他心中埋藏著一些傷痛，所以還是常陪他聊聊。他的意識型態很難改變，而我的立場也堅定異常，每次總要挖到根本問題，那就是人性。他認為人性可以透過政治及教育來改變，我則斷定從古到今，人性不變。

　　他舉了些例子，以很多大陸上當時的狀況，與過去國民黨統治時代作比較。我發現這是一般人的通病，在沒有透徹的認識之前，就先預設了立場。

　　我認定道法自然，不相信大陸從此以後就步上了康莊大道，也不相信台灣就此一蹶不振，正如我不同意美國、日本會永遠領先世界一樣。

　　聖保羅市有兩份簡陋得令人汗顏的「華文週報」，其「新聞」起碼是一兩個星期以前的「舊事」。那還不說，編輯的內容水準，較諸我當年在學校編的油印刊物還差。由於當時旅居巴西的國人不少，僅聖保羅一地就有二萬多人。大家都很捧場，不外是期求有所改進，未來哪天總有份真的華文報紙可以看。

　　這兩家週刊都是以賣廣告來維持，也著實可憐，混了十多年，只有「寒酸」兩字可以形容。兩位老闆雖自命為報人，其形象與地位與乞丐差不太多。

　　其中的一位報人不幸熬不過去，竟駕鶴賦歸了，隨即引發了一場報權爭奪戰。我有個朋友也想插上一腳，便來找我商量。我不明白這種事有什麼好爭的？報社全部的財產不過是一台破舊的中文打字機，和一台不值錢的圓盤油印機而已。

　　這位朋友說，其中還有隱情，其商機之大，無與倫比，只緣一般人不知道。原來報社雖小，卻掌握了一項重要的「情報」，就是訂戶名單。去世的那位報人是個堅守原則的老頑固，把名單牢牢地掌握在手中。發報時總是自己貼名單，貼完就送到郵局寄發。

　　這份名單有什麼用呢？這又是中國人奇怪之處，雖然有二萬多華人，卻沒有人知道他們住在何處。如果有了名單，生意人就可以大做生意，聽說連中共領事館也很垂涎這份名單，又添加了幾分政治色彩。

　　如同間諜電影一樣，表面上是產權爭奪，檯面下爭的則是這份情報。可是，這又與我有什麼關係呢？原來是在好幾個月以前，我曾想利用四月公司發行一份中文刊物。當時公司曾說，只要有一萬個客戶，公司就可以介入。

　　我在一次聚會中遇到這位朋友，便請他去做說客，想把那份週刊頂下來。據我所知，兩家週刊起碼有三千個客戶，再努力推介一下，一萬戶可能會有希望。他後來沒有給我回音，我也沒有再進行。

　　這一次他逮到了機會，希望我能說服四月公司，將那週刊買下來。

　　四月公司所需要的不是名單，而是市場可行性分析，對這件事不可能有興趣。我只在閒聊之中對米朗達略略提起，說中文刊物市場可能會有變化。

　　米朗達說：「公司正在做第三代印刷系統的計劃，我拿些資料給你看，說不定你可以想想，用第三代發展中文印刷。如果成功了，不要說在我們巴西，在你們中國都可能用得著。」

　　這倒是一個好消息，他果真給了我一些資料。原來第三代印刷機的理念，是要用一種「終端機」，並以電子槍掃瞄的方式，將文字投影在屏幕上。這種方式可以省卻鑄造鉛字、鉛字排版等繁複的手續。

　　現代醫學証明，工人如果經常接觸鉛字，很容易發生鉛中毒現象。而印刷排版脫離不了鉛，不僅危險大、成本高，鉛版的保存也要佔用很大的空間。第三代印刷機就是基於對這種現實環境的考量，所做的改良。

　　我仔細研究了一下，發現這對中文極為有利，那種終端機是利用陰極電屏，把文字字形預設在陰極屏之上，相當於一個小型的鉛字字模。

　　設計這個字模並不難，了不起比英文字模稍大些，問題在於如何以打字機的字鍵將字形的位置鎖定。英文就是在打字機的基礎上建立起其資訊系統的，如果能有中文打字機，則中文資訊系統的建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此，我立刻把我的字碼觀念轉移到中文打字機的研究上，初步並有了好幾種構想。

　　我之所以由中文打字機下手，還有另一層原因，是源於我對電腦的恐懼。在米朗達給我的資料中，有一部分涉及到電腦，我不懂，也不想去瞭解。

　　一九六七年當我還在美國時，適逢一部電影」2001年」上映。首映時我就去觀賞，片中有台「紅眼睛」會說話的「電腦」、名叫HAL ，它給予我極深的印象。那是一部科幻片，可是何為真？何為幻？有幾分是真？又有幾分是幻？我只是相信，有一天電腦必然會超過人腦，所以最好敬而遠之。

　　由於有了方向，我日思夜想的，都是中文打字機。由機械結構想到鍵位編碼，究竟如何才能與我原來的構想配合，用廿六個字母鍵，供作中文字的檢索。

　　到了此時，眼前的景象才有了一個輪廓，我利用前些時所做的中文編碼為檢索，再假定有了一個終端機，其中有中文字模的陰極屏。並思考在中文字碼輸入後，如何有效的找到中文字形，並且投影出來。

　　在我的想像中，是把一張有中文字形的底片，視作陰極字屏。顯然，中文的排列僅有縱橫兩個方向，因此編碼不外乎以平面展開。但是，這種方法只能表達排列組合，而除了找得到文字以外，一個平面能代表的功能有限，尤其是中文字形很複雜，所佔的空間太大，我立刻放棄了這個方法。

　　如果再增加一平面，就相當於增加一維的結構，這樣字數可以增加，每一平面的負擔也就相對減少了。這個想法雖有進步，但仍然不理想。假設在一個平面上，縱橫向各設一百個字，同一平面有一萬個字，以中文六萬字而言，就需要六個終端機。

　　六個終端機代表的意義是中文的設備成本基本上就比英文要高六倍，我不願承認中文比英文差，至少在我死心以前，還要努力下去。

　　我不斷的研究，把收集的文字反覆推敲。漸漸地一種觀念浮上了腦際，能不能利用形聲結構，把中文字形也用組合的方式拼湊起來，這樣空間不就精簡得多了嗎？我想到就做，剪了些字形拼來拼去，發現只有比例需要調整。這一點不難，陰極屏上的字形是以電子束射出的，我可以用偏磁性加以控制。

　　假定這個理論可行，下一步就是如何編碼，以符合這種功能。一兩千字的編碼已經証明可行了，我就想加以擴充，起碼要以字典上的一萬多字為分析的範圍。我到華文書店去找，店裡卻只有武俠及言情小說，竟看不到一本字典！

　　我問老闆，他答得真妙：「老兄，有誰買字典？不讀書的看不懂，讀了書的，怕都來不及！」

　　「中文真那麼可怕嗎？」

　　「我是不得已吃這碗飯，我兒子命好，我不許他學中文，省得痛苦。」

　　我相信大多數的中國人都有這種想法。

　　因此，我決定早些回國，在國外沒有環境，不可能做出成績來。於是我向米朗達說，這種工作難度極高，雖然有可行性，但在巴西的環境下，不可能完成。雖然目前還沒有決定，然而遲早我必將回國去工作，希望他能諒解。

　　當我正式辭職回國時，不幸米朗達的經理位置，終於被人搶走了。新來了一位禿頭的中年人，趾高氣昂，目中無人，據說是總經理的女婿。那位幫了我極大忙的朋友，不僅沒有見到最後一面，連他的去向都不知道。

　　老項經常來找我，力勸我回大陸去做研究，我則告訴他一些工作的細節、工作的條件與環境需求。爭了很久，最後他終於同意我的看法，就我的計劃而言，回台灣成功的機率，要比去大陸來得高。

　　當我們得到這個共識時，我對自己的計劃越來越清楚，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我一再考慮，又改變主意，認為該去大陸。

　　「你是不是神經不正常？」

　　「或許吧。」

　　「為什麼呢？我已同意你的說法，回台灣才能成功呀！」

　　「一點不錯，但我又想到，中華文化的根在大陸上。」

　　「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們早就談過這些了。」

　　「問題是台灣與大陸相敵對，一邊贊成，另一邊就反對，是不是？」

　　「是又怎樣？」

　　「萬一我在台灣成功了，大陸一定不會採用，那麼文化的根怎麼辦？」

　　「算了！算了！我扯不過你，橫有理，直也有理！隨你去哪裡！」

　　一九七三年五月廿二日，我飛到東京，找到中國大使館，希望能得到簽証，重歸闊別二十多年的祖國。一個現代的中國人，走到哪裡都有兩個中國的困擾。因為我所持的是台灣護照，駐巴西的中國使館不肯發簽証，老項便建議我取道日本試試。

　　很不巧，那天中國大使館外聚集了不少示威人士，日本鎮暴警察設立拒馬，戒備森嚴。由於我在日本只是過境停留三天，時間緊迫，不能擔擱。我穿過人群進入使館，日本警察一擁而上，把我帶進局。一群人對我詢問了大半天，後來証實我確實不是示威者，才送我到使館去。

　　我說要回國做文字研究，與使館人員交涉了兩天，費盡唇舌，始終不能得到他們的同意。我詳述了自己的計劃，他們無不動容，紛表贊同，但是反而勸我回巴西去。

　　或許這就是機緣吧？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國內正鬧著文化大革命，一切癱瘓。即使回去，也可能會被打入牛棚，研究計劃起碼要延後十多年。

　　我對於文化大革命一無所知，但卻感到十分好奇，為什麼國家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了，卻又要鬧革命呢？甚至於連文化也要鬧革命！我一直在懷疑，中國人數千年來被薰陶成的平和的人生觀，怎會在一夕之間轉變得如此狂熱、激烈？

　　站在中國人的立場來看，台灣在歷史上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如果不是台灣尚在中共的統治之外，這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將使得中國人在現代以及在可見的將來喪失了所有的知識、技術以及比較下的反省機會。台灣雖然沒有足夠的條件壯大起來，成為未來中國的政治主流。但卻得以嘗試資本主義，發展經濟，將大量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才精英，送到美國等工業發達國家，接受現代的科技知識。

　　表面看來，楚才晉用是國家民族的一大損失，教育出來的人才平白為美國社會服務。當年我持的就是這種論調，還曾經在報上為文，大聲撻伐。殊不料這正是自然平衡的力量，人才的流向有多種因素的影響。設若台灣政治昌明，人人安居樂業，即使能夠繁榮發達，但限於地緣及保守的習性，也很難培養出具有世界性氣魄的人才來。

　　目前很多人才集中在美國，如果美國真有容人的雅量，為全人類希望所寄，美國的繁榮也將帶動全世界的欣欣向榮。反之，美國人若只求自己的利益，歧視移民。總有一天，這些高級技術人才都將一一返回自己的家園，協助其祖國的建設。

　　共產主義是一種理想，是基於對十九世紀那種尚不成熟的資本主義泛濫的反抗，並成為一種制衡的力量。資本主義佔了捷足先登的優勢，且在共產主義的威脅下不斷地修正，時到今日，顯得生機勃勃。而共產黨員卻牢牢地抱著原始的教條不放，為了遏止人性的物質需求，急病猛藥，更令人望而生畏。

　　我何嘗不是「共產」的信徒？但我不贊成強制，我有能力，願意把自己所有的一切，提供給大家共享。這是我受了中華文化薰陶的結果，是自發的，是不計回報的。如果使之成為政治手段，目的在使人民免於痛苦，人民沒有了痛苦的激勵與提昇，結果人人都成為溫室的花朵，顯然沒有達到預定的目的。

　　在金剛經中，佛就說過：「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者。」

　　這句話是說，佛有絕對的法力與神通，可以把所有的眾生都帶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但是這樣做的結果，並無法解除人心的痛苦煩惱。

　　為什麼呢？佛解釋說：因為人有「我心」，「我心」一生，原本沒有分別的佛土，立刻化為自我的利害得失。人追求己利，就成為他人之害，而有一得，即有一失。這樣一來，極樂西方世界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也曾想過，為什麼佛不把人的「我心」化盡呢？答案是，人有選擇的自由，人如果願意把「我心」化除，就叫做回頭是岸。若不願意，何不讓他繼續在苦樂中歷練？

　　共產黨的理想是要強迫人民放棄「我心」，毛澤東深知此舉大不易，尤其瞭解「權力使人腐敗」的道理，所以強調「不斷革命」。也就是說，在革命的過程中，每一次把專權得勢的力量推翻以後，必然又會有新的勢力集團崛起，所以要不斷地、持續地「革命」下去，直到人徹底改變，不再有「我心」為止。

　　可是談何容易？有私心的人會拋頭顱、灑熱血，以維護其「人權」。這種違反人性的浩大工程，古往今來還沒有成功的例子。難處不在缺乏有心人，而是有心人沒有力量，有力量的人早被權利腐蝕得只看見自己，正好利用權力來逞其私欲！

　　毛澤東發起文化大革命，最難能可貴的，就是他已經實至名歸、成為國家領袖了，還依然抱著這種不切實際的理想。作為一國的元首，他所冒的風險深深地撼動了國本。但在人類立場，作為一個人性的革命家，他卻可以名垂青史而不朽。

　　他是失敗了，所留下的正是一篇珍貴無比的思維教材，發人深省。只見到表象的人，站在反對的立場，可以找出千百個例証，以証明毛澤東一意孤行，禍國殃民。站在支持角度的人，則會辯稱他的豐功偉業，瑕不掩瑜。只有瞭解真象者悲嘆人類的不幸，畢竟這個千古浩劫，在人類史上是注定了必要發生一次的。

　　十年的文化大革命使中國殘破不堪，國力倒退數十年，錯失了後工業時期的良機。老子曾說：「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中國人佔了全球人口的四分之一，對這個世界的影響可以說是舉足輕重。如果工業文明是正確的方向，文革也不過是一代人的損失，對世上億億萬萬不幸的人來說，多少世代都已經過去了，這數十年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萬一歷史証明工業文明是人類所犯下的錯誤中，最不能原諒的一個。那麼，中國人這一代的「犧牲」，正是人類不幸中的大幸。只要想想，如果中國像美國一樣強盛，則地球污染的程度、資源枯竭的速度，將是目前的五倍！

　　至於下一個時代呢？對人類來說，大家機會均等，又有什麼值得憂心的？

　　我認為不論是從事什麼工作，也不論是哪種行業，只要對象涉及人，都應該瞭解人性。人性是人體及人心所具有的特性，人體的功能是維持生存，為人之本性。以今天的知識條件來看，生存並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真正的問題是人有了「心」，人心是不定的、難測的，真要瞭解人性，必須先瞭解人心的需求。

　　我認為人心所追求的是「真、善、美」，只是未必人人都能瞭解他自己的心，更遑論真、善、美了。「真」是所有事物的原來面目，與時間同存；「善」是符合整體利益的行為，使個體與個體配合無間；「美」則為感官所得到訊息，這種感覺能讓人在經驗世界中有一種平衡的折衷，以致能誘發生活的憧憬。

　　在這三者之中，愛美是每一個人都具有的、自我的「感性」。因為人全靠感官與外界接觸，任何訊息一經感官傳入，自我的主觀立刻會有所反應。為了適應生存，感官必須接納身處的環境，由習慣而依賴，這樣便形成了「美」感。「善」則介於感性與理性之間，也可以稱之為知性，需要觀察、感受，在足夠的經驗下，再加上理智的判斷，才能知道事物行為是否有利於他人與自己。至於「真」完全是超越自我感知的「理性」，不經由理智的追求探討，不摒除自我感性的需求，只憑感覺和體會是無法認知的。

　　從人對感性、知性及理性的態度，即可分析判斷出一個人的心性和行為。這三種性質再加上生命體求生的本性，即全面涵蓋了人類生活的一切，這就是所謂的「人性」。只是每一個人基於其生理條件及環境因素，對真、善、美的認知和執著程度不一，於是就有了境界高低的區別。

　　只要是人，一定具有這些特性；且不論對個人或者對全人類來說，其結構以及比例都是由下而上，如同金字塔一樣，以求生的本性為基礎，上面是感性，再上是知性及理性。而且越是向上，其所佔之比例值、與全人類整體之比值越小。

　　絕大多數的人完全被感性所包圍，為了生存，追求自我滿足。這種人生存在世界上，浮沉在喜怒哀樂之中。他們多半沒有機會學習新知，或者不願意勞苦心志、訓練自己的頭腦。他們對外在環境無知無覺，僅以別人的意見為意見，本分的工作著，平淡的生活著。他們無大害，無大利，是社會結構中的主要份子。

　　少數人在知識學習中強化了知性，他們是後知後覺者，自認為很有理性，其實只是承襲前人的概念而已。他們以學習所得的知識謀生，是社會的主要動力，是領導者、執行者。他們是既有知識的信徒，能運用已知的知識，卻排斥其所不知者。整個人類社會的演進史，就是這類人留下來的軌跡。

　　只有極少數的例外，一些人具有強烈的理性，他們在極端的時空變化中，因環境的衝擊而被捲入風暴的核心。他們是時代的承接者，是人類觀念的介面，將人類的發展由一時階段導向另一個必然到臨的階段。他們是先知先覺，只是，在知覺遲鈍的人類社會上，往往要經歷數代，他們的觀念才能被大眾所接受。

　　其實，理性是環境變化與人性應變的副產品，非一般人所能擁有，也與能力、知識無關。正因如此，有些人發現愚信盲從的人極夥，便將一己的主觀認知，渲染得天花亂墮，以謀取私利。更甚者，只要能唬得住人，他們就自命為聖賢、先知，令人是非顛倒，黑白不分！

　　莊子早就看到這一點，他曾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正是指這些自命為聖賢的人，違反自然的法則，以其主觀的「理想」強迫改變身處的環境。以致舉世滔滔，民不聊生。不幸的是，在人類智力的分佈上，總會有一些半懂不懂的人，在追求私利的驅使下，嘗試著各種變化組合，使得世界動盪不止。

　　當這種動盪所帶來的苦難嚴重地危害到人身心的平衡，搖撼了人性的認知時。自然而然，一種新的能量又將在絕望中冉冉昇起，從而淨化人性、振奮人心。在另一個時代，另一種觀念，必將成為人類行為的新標準。

　　我們每每談到利害關係時，常把自我感性的主觀觀念加入其中。其實從整個宇宙本體的巨觀立場來看，人類社會的變遷，只是能的作用罷了。

　　不僅是人世，天上的浮雲，海洋的波濤，以至日、月、星辰，又何曾安靜過？聖人也好，大盜也好，都屬於宇宙的一份子。只要宇宙存在一天，有一個人動了心，這些變化就將無休無止。

　　只有在絕對的理性中，沒有知性及感性存在，那才是宇宙的真面目。身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我只要維持起碼的生存，不被自我的感性所欺矇，不用自我的知性去奴役他人。隨時隨地我可以回到理性的天地，如果有機會，有人在覺悟之餘，願意接受理性，我很樂意盡力效勞。此外，本來無一物，何必勤拂拭？

　　真要為中華文化效命，到哪裡去工作又有什麼分別？大陸不能去，我還有台灣可以回。不過，當時台灣的政治環境不容有任何異議份子，我想去大陸的事如果被查出來，很可能會被送到綠島去。那我也不在意，只要能有本中文字典，在哪裡我都無所謂。說得更露骨一點，坐牢也有好處，吃喝不愁，正好安心做研究。

　　因此，我在沒有通知任何親友的情況下，如同一片浮雲，於廿五日飛抵台北。

　　這兩年來飽經世事，終於找到了自己，是遊子返家的時候了。回憶過去，想想自己的所行所為，委實沒有盡到為人子的責任，今後應該好好贖罪。雖然我在離台赴巴時，曾為繼母準備了半年的生活費，同時也請了中巴公司的股東江述凡兄代為照顧。但二年來我疏於寫信問候，則是不爭之事實。

　　過去的事已屬過去，繼母對丁丁所造成的傷害，又何嘗不是丁丁之福呢？這次回來，我必須設法改善與繼母的關係，先找個工作，安下心來。每天晚上下班後，即全力著手研究中文打字機以及中文編碼的問題。

　　大約是晚上九點鐘，在細雨濛濛中，計程車由南京東路彎進了松江路。我往窗外一看，只覺得眼前所見盡是一幅陌生的景象，四周高樓林立，與原有的印象完全不符。

　　「先生，這是松江路嗎？」

　　「當然是！」司機先生好像受到了侮辱。

　　「那麼快停車，一二五號應該就在這裡。」

　　我下了車，冰涼的雨珠打在我的頭上、身上，眼鏡也是迷濛一片。我趕緊擦乾了鏡片上的水氣，在霓虹燈的閃爍下，四周灰色叢林般的巨廈更令我惶惑，

　　那些熟悉的、綠色的木造平房呢？怎會都失蹤了？我不相信，不錯，道路拓寬了，標誌上也明明寫著「松江路」，只是一百廿五號呢？

　　眼前是一棟七層樓高的建築，上面還閃著「和泰汽車」四個斗大的霓虹燈！

　　這是和泰汽車，那，我的家呢？

第三部　　炎夏　序　（一九七三──一九九五）

　　南宋大詞人辛棄疾有首賀新郎：

　　「綠樹聽鵜鳥，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作者生在不同的時代，卻與辛棄疾一般苦恨芳菲都歇，更是同樣不啼清淚長啼血。所幸金闕已辭，歸妾已送，始能逍遙山林之中。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絕，壯士悲歌也歇。冥冥之中，馬上琵琶關塞黑，遙遠的過去與鮮活的今夕，相連不過微微一脈。

　　人生沒有偶然，宇宙的變化有因有果，在迂迴的時空中，一切都是定數。

　　造物者慈悲，祂將真相掩飾在時空的背後，允許人們在自己心中營造一些意志活動的空間。人保留了自尊，激起了生存的鬥志，奔向目標前程。

　　造物明智，祂把朱門深鎖，一任道上過客來往。人們在自以為是的自由選擇下，為所欲為，萬象畢陳，清濁才能於茲有別。

　　人生有如一團迷霧，有人謹慎地摸索其間，有人恣意橫衝直撞。我過去太魯莽，現在望鄉情怯，斗室獨酌，何必在意誰共我明月？

　　本書為《智慧之旅》第三部，是作者自一九七三年在巴西得悟後，回國致力於中文電腦以及鑽研中華文化之過程。直到一九九三年，二十載的苦鬥，終於兵敗稷傾。最後在葉隆雄君的接納下，歸隱都蘭。

　　在一個社會上，經過了長時期的洗腦，每個人的生活方式、思想價值都受到了影響，這種現象是一個值得探討的課題。很可能這個改變中的社會正邁向大同的康莊大道，也有可能是被一種不可抗拒的時代風潮驅使著。是是？是非？人若果真具有智慧，就不能不反省檢討，以便對自己、對社會作一個交待。

　　我不諱言自己對這個時代失望到了極處，所幸我在失落的文化中找到了真相，最後我解脫了。我寫這本自傳，目的就是為了剖析自我的心路歷程，以供讀者參考。倘若還有值得努力之處，我會不厭其煩地詳加解說。但對那些明知屬於人性的、無可救藥的一面，我覺得沒有多談的必要，一筆帶過便是了。

　　書中所述乃作者本著良知，以求真的精神，謹記其實。唯人名、時間或事件等，或因涉及當事者之人格，故有所隱瞞；或因記憶不明，恐與事實略有出入。此外，限於篇幅，故僅擷取與「智慧」有關者予以申論。是非善惡歷史自有公斷，希讀者知意而忘言，本書之主旨為示人以天意，無意冒犯時賢之不韙。

　　種豆得豆，種瓜得瓜，原係自然界之真理。我從幼到老，有幸處處落人之後，側身旁觀，得以歷覽此一大時代之末世景況。百年之後，苟人類尚倖存地球之上，有人欲知前事，在各種歌功頌德的佳文之外，本書或可借鏡於萬一也。

　　我從事中文電腦鍥而不捨，電腦界稱我為活化石！殊不料從事寫作，文化界則說我是「文白夾雜，天馬行空的跳躍式邏輯」！企業界把我當作怪胎，政界認為我不識抬舉！我是誰？我就是我，是中華傳統與這個西化時代激盪下的畸形產品！

　　朱邦復序1995年四月

一、宿孽

成見、錯誤、北屋、電影

　　人生之初，心尚未形成，當然對人生沒有一點成見。然習慣成自然，生存的環境、事物，在成長過程中，便成為生活認知的一部分。生命體有適應的本能，其所適應的環境就是生命的一部分。這個部分就是經驗，有了經驗，人才能應付環境變化中所產生的各種問題。

　　當一個環境長時期保持不變時，人的經驗可以說就是成功的保障。反之，環境一變，大部分的經驗也隨之失效，人必須經過另一段適應期，以取得新的經驗。所以，經驗也可以說是人對某些事物已經固化了的見解，故又稱「成見」。

　　成見只是一種權宜的認知、解決問題的借鏡，它不是真理，不是萬靈的仙丹。但是成見卻是人們判斷事物的標準、生存生活的保障，只要是人，就有成見。

　　人的成見雖然不斷地隨著環境而變異，由於生存的本質不變，人性依舊，所以也有恒久流傳的成見。我們不妨把中外古今、一切人類的所作所為分析一下，當不難發現，「自私」是人類共同的「成見」。

　　我不敢說自己一點私心都沒有，但由於多年來已經養成了觀察分析的習慣。我很容易覺察自己或他人的私心，也因此我力求超然，體諒他人在生存競爭中的無奈。

　　小時候聽說有人居住在沙漠中，當時我無從理解，為什麼有人會甘願住在那酷熱無比、缺水缺糧的沙漠裏？隨著年紀及閱歷的增長，看得多了，才領略到造物者設計之奧妙。環境是人所認知的一切，自幼成長在沙漠中的人，他的成見就把沙漠當作宇宙的全部。在個人因成見而塑造的宇宙中，唯我獨尊，就是主觀的意識中心。

　　意識中心以各種刺激與一己的利害為判斷的基礎，利令人感到快樂莫名；害則覺得痛苦萬分。這些刺激不過是感官所接觸到的能量變化，透過大腦皮層細胞，與既有的經驗結合成為利或害的綜合訊息。

　　快樂及痛苦不過是人體或人心感受到的比較狀況，經過習慣形成成見，驅使著人不斷追求快樂、避免痛苦。一個人的成見若成型於沙漠中，則沙漠環境的各種刺激便成為他感知的一切。換個立場看，沙漠中的居民也一定以我們生存的環境為異的。

　　這原是一種穩定的力量，使人們得以安居立業，形成社會、國家。人們群居一處，生存得到保障，人口不斷繁殖，空間及資源又將因生存競爭而漸趨匱乏。外在的環境改變了，成功者佔有了社會資源，失敗者不得不離鄉背井，到他方另起爐灶。

　　人類生存的環境，對佔有空間的身體而言，當然指的是地緣及物質條件。人的精神領域呢？所有的學術、職業又何嘗不是因應環境而產生的？正因為人有適應能力，人類在不斷的擴展之餘，由一塊大陸遷徙到另一塊，一個島嶼輾轉到另一個。人類的認知更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從具象的「物」，到抽象的「心」，其中無所不包。

　　如果不是環境的變遷，如果不是生存的競爭，如果沒有成功及失敗，人與其他動物真沒有什麼區別。

　　為什麼只有人能達到今天的境地呢？造物者很幽默，早已將「今天」設計好了，卻讓人在無知中摸索。在人還沒有到達「今天」之前，人的所作所為不符合今天的標準，便被視為「錯誤」。甚至於連今天的所作所為，對明天而言也都是錯誤的！因為今天永遠不會停留，永遠無法到達！人就永生地在今天之前犯錯不已！

　　聽來似乎很荒唐，殊不知在所有的生物中，唯有人會犯錯、知錯。也正因為人犯了錯，才會在錯誤中學到教訓，在教訓下改進，由改進後有了認識。終於，人不再僅僅只是一具有生命的機體，而是知道對錯，明辨是非的「萬物之靈」。

　　人類文明之形成，也就是這種是非的積累。今人在今天之前，根據這一條線索，得以追溯人生，瞭解人性。

　　恐龍在地球上生存了七千萬年，今天牠們在地球上絕跡了，留下的只是一些化石。人類呢？自有歷史記載以來，也還不到恐龍時代的萬分之一。當然我們不能希望與宇宙同壽，但是，以萬物之靈與只僅僅體大命長的爬蟲來比，又將留下些什麼在天地之間呢？

　　在經驗中，犯了錯會受到責罰或處置，於是人人怕錯，不願認錯。漸漸地，人類社會形成了另一種成見，以犯錯多少為價值標準。於是在同一個模子下，製造出了千百萬個「不錯」的複製品，美其名為知識份子。

　　知識份子是社會的中堅，是時代的主流。他們用自己的模式去塑造下一代，用自己的成見去規範一切，一代一代地沿襲下來。時到如今，人類渾忘了人的靈性所在，只知道保護自己意識所在的方寸之地，變本加厲地排除異己！

　　我認為犯錯越多，人的價值越高。當然，前題在此人必須知道什麼是對錯。比如說在三叉路口上，狗用鼻子一嗅，就能找到方向。對狗而言，牠從來不用懷疑，只要撒泡尿就行了。可是記性再好的人，除非常常經過，養成了習慣，否則人總會猶豫不決，要在各個叉路試探一番，才能確定。

　　恐龍的身體對環境的適應比人體還來得有效率些，但是造物者也犯了錯！恐龍沒有活到今天！人會犯錯，但卻因此多了一種試探的機會。在無數次的探索中，錯的一定大於對的，失敗多於成功。這些就是經驗，等到人的認知範圍擴大了，適應能力也相對的增加。這種試探的機會才是人類所獨具的，也是有異於其他生物的最大特色。

　　俗話說：「不做不錯，少做少錯，多做多錯」，人一定會犯錯，犯了錯才有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機會。只是犯了錯以後，不僅要知道錯在哪裏，而且要改，否則白錯一次！

　　資訊界的巨人IBM，即國際商業事務機器公司，在公司壯大之前，有一個單位主管犯了大錯，使公司損失慘重。董事長召他去，他惶恐不已，以為一定會被革職，不料反而晉升了一級，他詫問道：「為什麼我犯了這樣重大的過錯，卻沒有被開除呢？」

　　董事長說：「我花了那麼多錢，給你買了個經驗，當然更要借重你！」

　　言下之意很明顯，如果這個主管沒有犯過錯，就不會瞭解什麼才是對的。怕錯、不認錯的人，充其量只是一隻活恐龍罷了！

　　不過，錯誤雖是學習的必經過程，但要有錯就改，越改錯誤越少。對已經過了學習階段，而且權高位重的人來說，千萬錯不得一步。這種人若犯了錯，很可能會使他喪失了生存的權利。而一群人的成敗，則在於這個團體領導者一念之間，在上位者豈能不慎？

　　從進化史上看，很多物種都絕跡了，各有各的因素及理由。到目前為止，還有一種因素還沒有發生過，就是該物種自己犯下的錯誤，導致了全體的絕滅。所謂：「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人類有多大的創造能力，也就有多大的毀滅能力。

　　不幸的是，我所看到的人總是在學習時期力求避免錯誤。等到學以致用之時，竟是錯誤百出！

　　我犯過無數錯誤，正如周處除三害一般，當人發現了真正的罪魁禍首竟是自己時。在反省自律之下，人才能發揮最高的價值。

　　在外飄流了多年，浪費了最寶貴的青春年華，終於倦遊知返。我抱著贖罪的心情，打算獻身於中華文化，以下半生從事中文打字機的研究。

　　這時台灣更繁榮了，一回到闊別三年的生長之地，居然家園變了，變成一座高樓。我多方打聽之下，才知道繼母以五百萬元的代價，把土地賣給了和泰汽車公司。

　　我該不該去找她呢？與她在一起生活是一種挑戰，能避免最好。可是不論如何，她總是我的繼母，至少我也要把所有事情交待清楚，免得大家都難以安心。

　　我決定先找到她，表明賣房子的錢都是她的。我則離得遠遠地，另謀生計，以便專心從事自己的工作。

　　堂兄朱星垣告訴我，繼母搬到新店的中央新村去了，江述凡與她相處得很好。我聽了大為寬心，幸而有老江這種朋友，否則我真無法原諒自己。

　　繼母一個人在家，見我突然出現面前，她大吃一驚：「邦復，是你嗎？」

　　「是我，媽，我回來了。」

　　她停了一下，打量著我，然後說：「你回來得正好，我的錢都被你的朋友騙光了！」

　　我一聽，心想糟了，怎麼會變成這局面？為了求証，我再問一遍：「妳是說江述凡騙了妳的錢？」

　　「倒也不是騙..」她嚅嚅地欲言又止，改口說：「他一直打算騙我的錢，其實我哪裏有錢？你知道，我嫁給妳爸爸時..」

　　我這才放下心來，她的想法我很清楚，她不希望我知道她還有錢。錢是她的命根子，一個沒有謀生能力的老人，總會用盡一切手段保護自己。

　　「錢的事請不要擔心，如果妳有，好好存起來，不要動用..」

　　「我哪裏有錢？賣房子的錢還債都不夠，可憐我一個老太婆，你馬大哥也不管..」

　　「媽，我們能不能暫時不談錢？我剛回來，一切慢慢商量。」

　　「是你提起錢的呀！我一個老太婆，哪裏有錢？」

　　我不得不承認，這次來看她是失策了。在這種情形下，只好用點手段再說：「媽，我不久就要回巴西去，我打算在巴西定居，只是回來看看妳的。」

　　「啊，那你什麼時候走？」她顯然很高興。

　　「過幾天吧，辦完事就走。」

　　「江述凡說你們的公司失敗了，你回去怎麼辦？」

　　「我跟幾個朋友在做進出口生意。」

　　看她並不關心我的去留，我就放心了，她能不依賴我，對我而言是利多於弊。

　　江述凡回來，一見到我真像久別的兄弟一般，忙把我拉到他的房中。先略述了彼此的近況，然後才談到我的繼母。

　　「邦復，老人家實在可憐，我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總之，你回來了，我的責任也了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有責任養她，可是她不見得願意跟我住在一起。加上我還有自己要做的工作，我也很為難。」

　　「這點你倒不必過慮，我跟老人家相處久了，知道她是個好人，只是她說的和想的不一樣罷了。她應該是有點錢，可以平安地過一輩子，只是你千萬不要向她提錢。」

　　「我想離她遠一點，說不定到南部去。」

　　「不可以，別管她說什麼，先住一陣子再說，我有好些計劃，正好一起商量。」

　　原來他正與中影談一部電影的製作，是以「毛公鼎」為題材，正準備寫劇本。既然我在，可以幫幫他的忙。我提起打字機的事，他似乎沒什麼興趣，我也就放在一邊。

　　花了一個多月，劇本完成了，可能是我寫得不好，也可能有其他原因，結果沒有被採用。而整天縈迴腦中的，總是文字與編碼的問題，其他的事我都難得放在心上。

　　我曾試著找親友們溝通，由於以往的信用不佳，他們聽說我又改行做文字研究，沒有一個人贊成。好在目前生活全由江述凡支持，我只要能有些起碼的收入，利用閒時一個人也可以自行研究。想來想去，最自由的生活方式應該是寫作。於是花了兩個多月，把參加嬉皮以迄於得悟的經過，寫成《巴西狂歡節》一書。

　　老江在文化界關係不錯，他看了書後頗表欣賞。但他認為如果我想以寫作維生，就應該迎合大眾的口味，多談些嬉皮的生活，外加一些性的描述。不要在書中討論太多思想問題，否則曲高和寡，連找人出版都不可能。

　　我同意他的看法，既然研究中文是唯一的目標，何必顧首忌尾呢？於是我加了些想像的虛構情節，老江找到「道聲出版社」答允為我出版。這家出版社是基督教會所辦，主持人是殷牧師，他要我站在基督教的立場，以本書作為我改邪歸正的見証。

　　顯然這樣做有違事實，我能嗎？如果只是為了求生，怎樣寫都無所謂。但站在寫作的立場，我得考慮清楚能不能自欺欺人？

　　老江認為不論什麼宗教，只要有助於世道人心就好，勸我不要太執著。談判了很久，大家都覺得這本書很有價值，不應就此埋沒。雙方各作了些讓步，我把書中有關佛教及禪宗的內容刪掉，另外加了些含糊的字眼，承認了「主」的存在。書名也被改為《巴西狂歡節的迷惘》，暗示一個人在迷惘中得到「主」的指引，重獲新生。

　　據老江說，當時有一位剛出道的女作家玄小佛，「道聲」打算把她捧成瓊瑤第二。有人在看了我的書後，則打算捧我。先決條件是我得寫些大家能接受的故事，我考慮之下，覺得不值得，我不想做一個通俗的文學作家。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要精益求精，一個人不可能分心兩用。再若書寫成功了，就會被出版商、讀者牽著鼻子走，忙得不可開交。那麼我的目的呢？怎麼可能還有閒暇從事中文研究？

　　書出版後，據說「道聲出版社」裏有位人士認為書中性的描寫太大膽，有違他們出版社的宗旨，因此取消了廣告等促銷活動。結果這本書並沒有給我帶來預期的效果，以寫作來支持研究的想法，顯然是行不通。

　　繼母看出我沒有回巴西的打算，且跟江述凡走得很近，又開始遊說我結婚，找個正當的職業。她說只要我結婚成家，她就給我買房子，買汽車，而且比馬大哥的還要好。

　　這時我才知道，原來馬大哥已經回台灣了，在某單位服務。

　　她的那位德國媳婦素有潔癖，每次繼母到她家去，她就當繼母的面，先在沙發上鋪一層布。如果繼母要抽煙，她就會捧著煙灰缸，站在一旁等著。待有了一點煙灰，她就去清洗一次。她甚至不讓繼母與孫子親熱，說會傳染疾病。

　　繼母把她恨得牙癢癢地，看來看去，我還有個優點，就是未婚。她老實對我說，馬大哥是天下第一，我則可封第二。既然德國媳婦絕了指望，如果我能討個她喜歡的媳婦，即使隔了層肚皮，也不離譜了。

　　誰叫我許了地藏王菩薩的大願呢？她是我的繼母，我如果不能先救她脫離苦海，還奢談什麼「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空道理？成家結婚，遲早難逃這一關，若要保持清淨，何不出家做和尚？

　　思來想去，我的目的既然是中文打字機，其他的都可以施捨。於是，我對繼母說，任由她幫我挑，只要她滿意，我決不多說一句。

　　「那怎麼可以！是你討老婆呀，當然要你喜歡。」

　　「媽，我相信妳的眼光，妳能生那樣好的兒子，當然能找到好的媳婦。」

　　於是，她開始為我物色，我則心不在焉地扮演著乖寶寶，相了幾次親。每次回到家，繼母便開始問我，我也同樣的回答，差不多總是類似的模式：

　　「這個女孩子你覺得怎樣？」

　　「很好，妳喜歡就行。」

　　「你這個傻孩子，又不是我娶媳婦。」她笑了起來。

　　「可是，她要侍候妳呀！」

　　「所以我一直對你爸爸說，你的心腸最好，可是你爸爸…」

　　「這女孩妳滿意嗎？」我趕快打斷她。

　　「你看她的手，細細嫩嫩的，嬌生慣養！我侍候她還差不多！」

　　前後大概看了四五雙細細嫩嫩的手，我很內疚，滿足了繼母，卻害了別人。這不是我的私心嗎？我怎能任一些待字閨中的少女，眼睜睜的讓一位陌生人挑精擇瘦，卻又從此一去杳然！

　　同住新村的一位易伯伯，在父親任職湖北民政廳長時，曾為應山縣縣長，與江述凡也有親戚關係。他看在故人面上，對我繼母照顧有加，我也曾去致謝。他的長女常來我家打牌，過從甚密。我則全心一志想著我的編碼，其他一概都不注意。

　　有一次，他們正在搓麻將，突然大門被人捶得咚咚作響。我開門一看，一個小鬼，楞頭楞腦地一直衝到廚房去。只見他打開冰箱，拿出水瓶，對著嘴便咕嚕咕嚕直灌。喝完了連冰箱都不關，一溜煙又衝到外面去。

　　怎麼會有這樣沒有家教的孩子？雖然我兒時也很淘氣，自己印象所及，卻不曾到別人家中撒野。這種孩子不好好管教，將來長大了，積習已深，豈不遺害社會？

　　過了些時，繼母很慎重地對我說：

　　「邦復，我先警告你，易家的姑娘是個寡婦。你如果跟她結婚，我就和你一刀兩斷，永遠不跟你往來，車子、房子也別想了！」

　　看她煞有其事的樣子，我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回事？易家姑娘？是打牌的那位吧？我不認識呀！再說，她言下之意好像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貪圖她的房子！車子！

　　「媽，我說過娶媳婦由妳選，易家姑娘是誰我也不知道。再說房子汽車我並不想要，如果媽不要我住在這裡，我可以立刻搬走。」

　　「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易家姑娘很喜歡你。我怕你一時糊塗，和馬大哥一樣，討錯了老婆，我就白疼你了。」

　　「易家姑娘是誰？我連認都不認識，你想得太遠了。」

　　「就是易伯伯的大女兒，我是好心告訴你，自從你回來後，她就常常來打牌。她是個寡婦，還帶著個像土匪一樣的小孩子，脾氣壞得不得了。她第一次結婚就是私奔的！我不許你跟她來往，我一個老太婆，一個人輕輕鬆鬆，每天打打牌，多舒服。到時候家裏多一個小孩子，吵都要把人吵死，我找那個麻煩做什麼？」她越說越氣。

　　我總算明白了，要渡盡地獄眾生，必須知道地獄何在，而地獄就是人間的生、老、病、死。人怎能避免生命的這些歷程呢？我的繼母只是一個平凡人，像她這樣的世上不知還有多少？即使我以畢生精力使她無憂無慮，並且還有通天的本領，不會傷害到別人。難道這就是我的目的？難道我的大悲願心，只是服侍一個人？

　　我必須先讓她安心，很顯然她並不希望我成家，但她卻不能這樣說。主動權在我，為了不使她為難，我來做不孝之子吧！

　　追求人生真理，原本就必須獨自一人走完這漫漫的長路。她不願意依靠我，豈不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大好良機？為了避免社會的責難，最理想的方法是讓她做抉擇。目前情勢極為微妙，正好由我運用。

　　每一個犯錯的人，都有千萬個自我辯解的理由，其實個中只有一個正確──愚昧！人常在追求的過程中忘了真正的目的，雖然以手指月，看到的卻還是手指，以致糊裏糊塗越陷越深。

　　我決定與易家姑娘結婚，果然一如所料，我成功地逃離了一個桎梏。也如此這般地，又陷於另一個更深更大、更難以自拔的牢獄中。

　　婚姻這檔子戲碼，從古到今上演不綴。導演是冥冥中的生命主宰，男女演員被一廂情願的假設沖昏了頭，接著好戲連台。直到人神智清明，才發現已落溷穢之中。

　　我的劇本與他人沒有多大的分別，演出時也一樣乏善可陳。我太自以為是，認定自己有無匹的理性，絕不致讓婚姻成為前途的絆腳石。更何況要瞭解人生，這段險阻也必須通過。萬一我沒頂其間，那也是修為不足，再期來生吧。

　　劇情一如肥皂劇，反來覆去，整整十年。在心焦舌敝之後，我終於認識到了真相。人生宛如一根纖細的蛛絲，下面懸吊著沉重的獵物，風吹草動，搖搖欲墜。人從蛛絲上感到陣陣顫動的訊息，不然而然，腦海中便泛起各種起落的念頭。

　　蛛絲的另一端是什麼？在沒有到口之前，有誰知道呢？正因為不知道，在想像中便摻和了許多期望，既然是期望，又有誰不刻意地加以美化呢？

　　當食物入口時，或許滋味有別，但食物仍是食物，絕不會比期望中的更美。萬一蛛絲斷了，美夢破滅了，那種期望又將浮現在下一個機會上。

　　所謂的理性，是摒除期望的本相，是事物不增不減的真實。只有在真相前，人才能勇敢地正視，用智慧去因應，而免除痛苦驚怖的虛幻臆測。

　　詩人會說這種想法是多麼乏味啊，我們怎能以冰冷的概念去覆蓋豐富多采的萬象，以及熱情奔發的心靈呢！其實，詩人的批判不過是另一種冰冷概念的掩飾吧了。紅花綠葉是美麗的，它們的美麗絕不會因為多一分少一分虛偽而有增減。藍天白雲是輕靈的，也從未因為它們具有質量，而從天上掉落下來。

　　待我放棄了詩人的遐想，進入了絕對的理性世界，卻已是十多年後的事了。那些情節已成雲煙，水只有喝進口裏才有冷暖的感覺。至於各人對冷暖的感受，則純屬主觀的範疇，當視生命主宰的幽默感而定了。

　　結了婚，一片浮雲化為驟雨，雖然有失，卻也有得。至少，從此我必須死心塌地的工作，按步就班地設法實現中文打字機的心願。若非死心塌地，怎能讓我拾起淹沒在浩瀚典籍中的精華，馳騁在文化及思維的天地中。

　　一九七四年，為了生活我又回到本行，在華視翻譯影片，但因節目不多，收入有限。莊靈對我這個朋友的支持一向是不遺餘力，在瞭解我的生活狀況後，便介紹我為「台北房屋服務公司」製作一個名叫「今日房屋」的社教性電視節目。

　　北屋的董事長兼總經理葉條輝，是個短小精悍的年輕人。他很滿意我設計的「今日房屋」節目，彼此談得也很投機，他很想做一番事業，如辦學校開醫院等。他問我的理想是什麼，我簡單地說了一下，他立即說：

　　「能不能這樣？由我來支持你的研究，但你得先幫我做五年房地產！」

　　五年不算長，如果他真肯支持，對我而言等於水到渠成。於是，我成為他的特別助理，負責電視廣告及文宣等事宜。

　　在葉條輝的理念中，當時台灣的經濟日漸繁榮，人口增殖率在千分之十八上下。每年需要住屋約十五萬戶，而房屋興建每年不足四萬。因此他認為建築業必然成為「火車頭工業」，可以帶動水泥、鋼筋、建材、加工製造等工業，而有利於社會大眾。

　　房地產業需要很大的資本，相對的利潤也高，屋價往往非一般低收入的市井小民所能負擔。在工業先進國家中，由銀行負責貸款，房地產界負責規劃興建。但台灣的銀行界非常保守，沒有不動產做抵押，絕對無法貸到一分一毫。結果造成沒有不動產的小市民，永遠借不到錢，而有了房子的人，則不斷地抵押週轉，社會上貧富差距越來越大。

　　不知是誰提出了一種變通的辦法（最早應該是華美建設的張克東），在當時都市中擁有土地的人極多，很樂意與人以拆帳的方式合作。只要地主提出土地使用權狀，由建築師設計，且取得建築執照，房屋還沒有蓋，就可以先公開銷售了。

　　銷售時，有一種相當於分期付款的策略，買者按照工程進度付款，待房款付清時，房屋也建造妥當。這樣可以提供一般小市民成家、置產的機會，也可以免付銀行的利息。在整個過程中，建築公司其實僅扮演房屋仲介的角色，經常憑著三寸不爛之舌，不要一文本錢，大筆鈔票就有如雪片般的飛來。

　　由一九七六年開始，房地產市場異軍突起，用這種策略帶動了經濟全面的躍進。然而有利也必然有弊，中國人原本重視信用，安分守己。在初，建築公司多能遵守一紙承諾，賺合理的利潤，完成貨真價實的房屋。可是這種賺錢的方法太容易，建築公司如雨後春筍般，林立於各大都市之中。有人是心存僥倖，能撈一筆就撈，有人則是有樣學樣，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建築公司水準參差不齊，這種新興事業又無法令管理，遂助長了唯利是圖的歪風。有時買者繳了錢，建築公司卻惡性倒閉了。再不然房屋雖建妥，卻是偷工減料。甚至有的土地權利未明，而房屋已經開始興建。各種糾紛層出不窮，鬧得社會上風風雨雨，只苦壞了存錢購屋的勞苦民眾。

　　我進台北房屋不久，就看到這種弊端，遂建議葉條輝向政府反映。也曾邀請了政府的官員共同研究，以期由政府及銀行出面，主動管理參與貸款的工作。政府則認為最好任由市場淘汰選擇，以期符合自由經濟的原則。

　　自由經濟適合於工商業發達的社會，當時台灣正在改型，一不小心就會造成長久的遺害。房地產界如同失去了照料的孤兒，從業者在暴利之下，無所不用其極。以至於到後來市場大亂，有些公司被大財團合併，有的倒閉成為經濟犯，捲款逃亡國外。

　　這三年中我所認識的房地產界人士，後來因案發坐牢的有十幾位。而捲款逃往國外，動輒以上億台幣計的，也有五六位之多，其中出身北屋公司者就有兩位。這些錢都是無數小老百姓畢生辛苦工作，一分一文省吃儉用而來的血汗結晶！

　　在弱肉強食下，社會公義破產，獲利者目無法紀，受害者亦紛起效尤。餘毒所及，國人傳統勤儉誠實的善良風習蕩然無存，昨日種因，今天結果，社會亂象已然形成。

　　葉條輝很能識人，但卻不會用人。他對誰都信任，從不加以考核。他仗義疏財，不問是非，不計後果。他能衝能撞，能擴展業務，公司惡性膨脹的結果，行政管理上一塌糊塗。他把股份分送給員工，結果不但沒有人感謝他，反而因此大權旁落。最後，在某一財團鯨吞蠶食之下，北屋一敗塗地，葉條輝下場悽涼。

　　北屋是一場典型的商業鬥爭，葉條輝則是註定的悲劇英雄。在他最成功時，其營業遍及全省，平均每三天有一個代銷案，每兩個月有一棟自建大樓，營業額達數億，關係企業有十多個。他手下的人物魚龍混雜，有因案退休的調查局人員、有失意的官場政客、也有媒體高手、學者專家等。幾年之間，他不斷地呼風喚雨，成為炙手可熱的人物。

　　翻翻歷史，興邦三日，敗亡一時的例子太多了，人應該學得教訓才是。在我剛進入公司時，我的意見他還聽得進去。可是，我所看到的都是缺點，說多了他無法接受，便把我冷藏在一邊。這原不是我進公司的初旨，中文文字的工作才是我該盡心盡力的，既然他不肯聽，我只好噤口不言。

　　葉條輝有很多長處，他厲害之處，是敢於利用人們心中的欲望，知道如何把屋價訂得讓人又恨又愛。他曾經叫我設計了一個合理的計價公式，卻只用來作參考，與實際售價總是有相當大的差別。他認為買房屋的人多半是為了置產，如果房價太低，就不值得投資。要想賣得成功，就必須維持「房價在漲」的表象。這種表象導致了「現在買雖然貴，可是現在不買，下次會更貴」的投機心理。

　　正因為如此，房價訂得適當與否，經常是賣得成功與否的先決條件。為了正確地掌握人們的反應，他還有一個絕招，就是先做廣告，而不定價。直到客戶詢問的電話統計完畢以後，再根據各界反應的好壞，決定售價的高低。

　　十幾年後，我常常聽到有人抱怨台灣的房價貴得離譜，「無殼蝸牛」比比皆是。我身歷這一場房屋浩劫，洞悉所有的因果關係，如果要把責任全推給葉條輝是不公平的。問題出在貪婪的人心，那些推波助瀾，唯恐房價不漲而獲利的屋主，才是罪魁禍首。

　　公司裏的經理有十多個，都比我年輕，有的才剛出校門。由於賺錢容易，幾乎每位經理都有外快，他們囂張的程度，實在令人髮指。每夜都有賭局不說，每次輸贏無不在數十萬元以上。玩女人、泡明星更視為家常便飯。有幾位經理上班後第一件事，便是從口袋中抽出幾張百元大鈔，大家來賭數字，定輸贏。

　　沒有人問過以正常的薪水，哪裏有這些錢來揮霍？誰都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收紅包、拿回扣，幾年下來，好幾位經理都有千萬的身價！

　　由於我不要錢，人人視我為眼中釘。我向葉條輝反映，他則支吾其詞，認為「愛錢不是壞事」。在這種情形下，遲早的土崩瓦解事小，到時連身敗名裂都有可能！我辭職了好幾次，基於他挽留時的義氣，也為了利用安定的工作做研究，所以一再地忍耐下來。

　　他們賣房子的方法，充分利用人心貪圖厚利的弱點，每次先大作廣告。廣告預算約佔總價的一成，包括製作精美的樣品屋、說明書。到了公開的日子，公司員工便攜家帶眷，齊集銷售現場。只見一片旗海飄揚，炮竹爆鳴，聲勢懾人！

　　如果人潮不夠，則不惜花錢請些黃牛來排隊。等門外排起了長龍，門內已經嚴陣以待。把關的大漢一次只容許少數客戶進入，而一進門就看到人人爭購的假象。那種緊張的利多氣氛，讓袋中有金的投資客，無不眼紅心跳。

　　房屋銷售是門藝術，在《水滸傳》中，王婆計授西門慶，如此這般地博得潘金蓮的芳心。如今時空顛倒，換個舞台，頗有幾分神似。

　　客人不來，此事便休了，既來排隊，就有一分光景。不肯進門，此事又休了，進門落坐，便有二分光景。桌上有本圖文並茂的說明書，客人一翻閱，便有三分光景。銷售人員過來，再略事渲染，就有四分光景。此時如若客人走了（多半是另一家銷售公司派來的產業間諜），此事便休了，如果還在問東問西，則有五分光景了。

　　時代不同了，五分應以十分用，否則不合經濟效益。當銷售人員發現客人的目光移向掛在牆上的房屋銷售看板時，那就是緊要關頭了！一旦客人挑中哪間房屋的編號，就一定會有「別的客人」同時爭著要買。在這種情形下，本來還在猶豫不定的，一時也來不及考慮，王婆的十兩銀子就此落實。

　　因此，北屋公司的銷售業績一直領先同行，有好幾次都是百分之百的銷售一空。成績一好，人人爭功奪賞。哪怕是剛進公司才幾天的業務人員，一個個無不趾高氣揚。只要有半點不滿意，便挾著剛學會的一套騙術，另組公司，自作老闆。以我所知，至少有十幾家所謂的建築公司，是出自北屋這間號稱「房屋界的少林寺」。

　　我進公司後，便建議成立資料中心，目的是藉此建立客戶資料。我收集了資料，並製作了問卷，對客戶由媒體接觸到房屋選購都作了詳盡的分析。最初房屋部非常不合作，認為這些紙上作業沒有大用。不久卻証明了根據這些資料，就得以完全掌握客戶的來源以及我們廣告的訴求方向。

　　調查中發現女性客戶佔絕大多數，而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客戶都看電視，看報紙的只佔百分之四十。買賣房屋全靠廣告，我們當時的廣告費用佔全部房屋銷售的一成，動輒千萬，但卻沒有做過電視廣告。

　　我向條輝建議應該做電視廣告，他立即同意，並交給我負責。此舉馬上遭到負責廣告的企劃部激烈的反對，該部經理對我敵視之深，在三年同事中，沒有主動跟我說過一句話。後來我才知道廣告界拿回扣之風極盛，有的高達二成，一千萬即有二百萬的回扣。可是我一文不收，全部繳還公司，如此擋人財路，怎不令人恨入骨髓？

　　我正式參加的作業是「站前廣場大廈」的廣告製作，我知道每當遇到廣告時，觀眾經常會轉到他台。所以我的策略是三台都買同一時段，而且力求安排在同一時間。由於三台我都熟識，加上是電視上的第一宗房屋廣告，所以很容易就談妥了。

　　這個案子是一家建設公司委托我們銷售的，原建築商很不看好，因此交給我們「包銷」。售價由我們決定，先扣下十分之一的廣告費，若銷售率達到百分之百，我們就有百分之二十的佣金。若不能達到「完全銷售」，每低百分之十，我們的佣金將減少百分之二十，同時我們也要分攤二成預扣的廣告費用。

　　公司中除了葉條輝，其他的人都沒有信心做到完全銷售。大家議論紛紛，認為做包銷太危險，不如穩穩當當的代銷了事。

　　有一次，葉條輝帶我去與客戶談判細節，我問他：「你真有信心做到完全銷售嗎？」

　　「開玩笑！誰有？可是我們非賭不可，我有預感，這次就是機會！」

　　照他的計算，如果這次成功的話，公司可以淨賺三千萬。有了這三千萬，下面幾個大案子都可以著手進行了。至於失敗呢？我從來沒有聽他提過。他最崇拜拿破崙，他們倆也有點相像，而且字典中都沒有失敗的字眼！

　　「你的電視廣告真有效嗎？」他很能掌握重點。

　　「有把握，我估計全省至少有三百萬人會看到！」我買的是黃金時段「三台聯播」，而且一連三天，說三百萬是最保守的了。

　　由於費用充足，我手中還有四十萬的製作費。我請了一位朋友，以台北車站的人潮流量為訴求，拍了幾套廣告片，頗能把握那種繁忙熱鬧的脈動。

　　果然是滿堂紅，百分之分的完全銷售，北屋的成績令得房地產界大感振奮。事後的調查顯示，電視廣告的影響力竟達百分之九十五！只是在權利鬥爭下，我的資料中心及電視廣告工作，不久也被剝奪了。

　　賣得好並不表示建得好，一九七六年六月，我們公司在台中興建的「東海花園別墅」出了很多問題，沒有人肯負責任。剛好這時公司內部的幾位經理聯合起來鬥爭我，我也正想辭職。葉條輝便乘機把我調開，派我去台中善後。

　　葉條輝給我的任命是經理，這一來大觸主流之忌：「憑朱邦復也能做經理？」

　　有幾位經理衝進了葉條輝辦公室，大肆咆哮。

　　葉條輝反問：「憑什麼他不能？」

　　誰在乎在台北房屋做個經理呢？如果不是葉條輝的義氣，我還以在那裡工作為恥哩！我對葉條輝說，何不掛個副理？省得大家煩惱！

　　我到現場一看，發覺問題之嚴重，已經不可救藥！我馬上作了一份報告，預測如不立即設法改善，五年以後公司將損失上億元！

　　東海花園別墅在台中銷售之前，人人認為台中沒有市場。但是位於東海大學山頂一片風沙的兩百戶別墅，卻在一天之中銷售一空。建築界驚艷，莫不視為奇跡。更大的奇跡是，過了幾天，又推出兩百戶，也在一天之內賣得精光。

　　同樣一塊土地，怎麼會由兩百戶變成四百戶呢？房子當然不能生房子，但是人就有此神通！

　　在這個時代，多少隻獵食者貪婪的眼睛不斷地搜尋著，媒體、廣告正是眾所矚目的介面。因為當時社會上游資沒有出處，北屋把握機會，大肆宣傳，人人把購屋當作投資保值的不二法門。加上北屋打著「保証出租」、「五年還本」的口號。既有還本的保証，又可享受租金及增值的厚利，一般民眾聞之無不心動，紛紛搶購。

　　我一看，建築水準差得離譜，不要說不可能租出去。到了還本之日，公司得一口氣拿出龐大的現金來收購這些毫無價值的廢墟。有哪家公司有這種實力？出租費加上還本本金，為數可觀，若真的要包租、還本，立刻有面臨破產的危機。

　　至於所建造的四百戶「高級別墅」，建地面積縮水、偷工減料不說了。四百戶中就有四百戶水管漏水、電線走火、下水道堵塞、牆線不直、地面凹凸。

　　僅僅這些尚不足列入金氏記錄，令人嘆為觀止的是竟有四戶別墅，其樓梯的上下距離只有三尺高！人要爬著才能通過！另有兩戶的窗子離地八尺，幾乎接近屋頂！在貧民窟中，這種事都不能發生，為什麼會堂堂出現在高級別墅中？

　　我剛做完調查，送走了報告，台中下了一場大雨。結果那四百戶平頂的房子由於偷工減料，一概未鋪油毛氈！雨水降落在水泥屋頂，加上下水管不通，一律向下滲漏。室內全部變成了游泳池！四百戶家家漏雨，沒有一戶例外！

　　天下再荒唐的事莫過於此，我進一步深查，才發現是人謀不臧。除了上下勾結，拿了回扣外，還要剋扣工資、拖延付款。發包時層層剝削，價錢已經低出常情，致使有好幾家小包商面臨破產，憤而蓄意破壞。工務部門不理不睬，公司裏上上下下竟無人知曉！

　　我的報告沒有獲得葉條輝採信，公司裡人人都責備我故意誇大其詞。不得已，我親身北返，堅邀葉條輝與我一同到台中來，否則我立刻辭職！

　　所幸天助我一臂之力，連日大雨不止，証據確鑿，無可抵賴！

　　那時工地中有一戶，且為僅有的一戶，已經交屋，屋主也搬入進住。那是台中一位姓黃的重量級地方人士，所以得到公司通融，提前興建完成。這家人對公司毫無怨言，所有缺失都自行修補。又花了百餘萬元，把室內裝潢得美輪美奐。

　　葉條輝到時，正值大雨滂沱，霧氣朦朧，一棟棟白色的建築矗立在滾滾黃河一般的濁流之中。司機打著傘，葉條輝東張西望，大家走得飛快。

　　他說：「朱邦復，好得很嘛，你是不知道，工地就是這個樣子。」

　　那位黃夫人聽說葉條輝要來，早就在院子門口等著。一見到他，大叫道：「葉董事長，我有事找你，麻煩過來一下！」

　　大家在雨中寒喧了幾句，黃夫人就把葉條輝往屋子裏讓。葉條輝本來就提著褲管，深怕被水濺濕了。這時也毫不客氣，一提腳，大步跨進大門。

　　正是說時遲，那時快！但見水花迸濺，「嘩」的一聲，我們的董事長成了落湯雞。

　　黃夫人久積的憤怒，立刻噴出漫天的烈燄，把葉條輝與台北房屋罵得狗血淋頭！

　　結果公司加撥了五百萬元以從事修補，還有二十多戶空屋，是某些主管分到的，現在也急於脫手了。不知道誰又出了點子，公司決定再貼上五百萬，在當年秋天假「修復」的東海花園，舉辦全國第一屆「室內設計名家大展」，以作促銷！

　　一個人的無知，旁觀者雖覺得可笑，但誰都沒有損失。幾個人無知，雖難免行為逾矩，所幸還能阻止，有損失也不會太大。若無知的人太多，多到連旁觀者都參與了，那將是一場悲劇！然而比悲劇更可悲的，是當事者沒有得到教訓，變本加厲，繼續胡作非為。社會於是變成一個大染缸，前面有人做過，後面就有人依樣畫葫蘆！

　　北屋的宣傳一向是錢花得越多，經手人所得越豐厚（蓋投資金額與經濟成長為正比）。於是這項大手筆，全國人盡皆知。還有人怕寂寞，又加了風箏大賽、師生郊遊、兒童寫生，唯恐東海不亂！至於籌備規劃，一如夫子所說：「君子遠庖廚」，沒人放在心上！

　　事過境遷，回憶中只是惡夢一場，述之無益。人類無知的愚行就像電視上的各種肥皂劇，都可以由固定的公式套出來。然而任何一個事件都不是孤立的，知其因果總會對後人有點助益。在此我提供一些值得借鏡的題目，讀者設身處地，也有他山之石可以攻錯之效，畢竟真相與夢幻泡影是一體的兩面！

　　題目一：東海後山平日風勢很大，秋日更烈，試想風箏大賽進行之盛況。

　　題目二：山上別無設備，當日上山的群眾約有兩萬多人，吃喝排洩如何解決？

　　題目三：室內裝潢都用高級地毯，外面尚是砂土泥地，參觀者如何入內？

　　題目四：台中各小學生約萬人，白天陸續徒步上山，夜晚如何同時下山？

　　當時參與此盛舉的兒童，如今都已成人，相信心有餘悸者不在少數。可是外人知道的有多少呢？各媒體記者，入夜都在北屋的精心安排下，參加各式的慶功宴去了。次日各報但聞一片好評，說不定有天會列入台中市誌，見証經濟的起飛哩！

　　事後北屋公司中只見人人得獎、分紅，卻未見一人負起應擔的責任。地基早蝕，棟樑已腐，難道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會看不見嗎？大家相互欺騙，競權爭利，當然各有打算。既然公司已為俎上魚肉，人心如何就不問可知了！

　　我的得悟有什麼用呢？只是自己免於痛苦煩惱，難道以眼見別人的愚昧為樂？不錯，是因為這個畸形的社會，畸形的環境，畸形的觀念，迫使我逃向解脫的彼岸！但這不表示我就可以作一個自了漢，平步天國！

　　北屋只是一個小小的公司，再看看我們的國家吧，又有多少分別呢？若住屋中已見到幾隻白蟻翩翩起舞，居住的人又該如何呢？

　　「亂邦不居，危邦不入」古有明訓，這並非一句空話。人的智慧來自前人的經驗，我再此蹉跎下去，只為了蓋幾棟好房屋？那未免太輕視自己了！

　　離職時，我眼見北屋內部人事傾軋，葉條輝不善鬥爭，大權旁落，已被架空。一位被調查局解職的能者以四兩撥千斤的手法，擺平了公司某筆稅務問題，故躍登龍門。在他的推介下，現台中長億集團的掌門人楊天生成為公司的副董事長。

　　葉條輝還要留我，他完全不願相信公司上下會離心離德。我勸他另起爐灶，他也充耳不聞。最後，有一次楊天生召開主管會議，他先來個下馬威，拍桌子罵人。

　　我本來就不願意為這五斗米折腰，也把桌子一拍，對他吼道：「你憑什麼拍桌子？」

　　「你憑什麼拍桌子！」他顯然不知道北屋還有這等字號。

　　「憑什麼？我不是你的部屬！」

　　「為什麼不是？我是你的副董事長！」真有人把芝麻看得很大！

　　「錯了，你不是，我已經辭職不幹了！」

　　說完我大搖大擺地走出會場，葉條輝也不再挽留了。

　　三年下來所見所聞，真是罄竹難書。本來打算詳述之以供警世，再一想，在這個愚昧的時代，哪裏又有例外？凡是利越大之處，其弊也越大。後來見得更多，無一不是骯髒齷齪，卑鄙汗顏。獸性人慾原本如斯，莫如忘諸腦後，好為人世保留一點清白！

　　這期間還有段我未忘情於電影的插曲，有一天宮天美與但漢章兩人來找我，他們是李行的副導演。

　　天美拿著一疊稿紙，一見我就說：「這次你非幫我的忙不可！」不由分說，他把稿子遞了過來。

　　「幫什麼忙？」很久沒見了，他留了點小鬍子，很像個半調子的藝術家。

　　「你先看看這個劇本，我們明天再來！」說完他們就走了。

　　宮天美很瞭解我的毛病，激將遣將對我都發生不了作用，但是看到不滿意的事，我就不請自來。這劇本名為「吾土吾民」，是張永祥的作品。我一翻之下，就知道宮天美的意思了。

　　這本劇本之糟，也只有吾土吾民夠格。且不說它是法國名著《最後的一課》的「全抄版」，且中斷句、掉字，前言不對後語！更糟的卻是以日寇侵華為背景，一大堆莫明其妙的人、在一個小村莊裏喊八股口號。

　　第二天他們一到，我開口就說：「你們要拍這部戲，但是又不敢惹張永祥，是不是？」

　　「是！是！李導演也說是個燙手蕃芋，丟給我們兩個，就跑到美國渡假去了。我們看了又看，實在想不出好法子，只好來找你！」宮天美嚅嚅地說。

　　「好吧！我可以改寫，使它有血有肉。」我一口答應，宮天美自幼就是我的小兄弟，我非常樂意幫他的忙，何況這個劇本真的激起了我的鬥志。

　　「改寫？要多久？李導演下個星期就回來了。」但漢章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六個工作天足夠了，但是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但漢章有點緊張。

　　「我負責重寫，由你們出名，條件是絕對不可透露有我這個人，怎麼樣？」原因很簡單，這是個人性遊戲。李行與張永祥是老搭檔，在台灣睥睨一世，雖不見得知道怎樣把戲拍好，但拍得多了，壞到什麼程度總還是心裏有數的。

　　人最難避免的，就是離「我」遠近、親疏的圈圈，所謂黨同伐異，就是為了保護自己。戲當然要拍好，但必須是自己人拍的，絕對不能容許外人比自己人好。對他而言，宮、但二人是自己人，我是外人。劇本如果改得不好，當然不會用；萬一改好了，竟然是外人改的，自己人受到威脅，那將是場災難！

　　他們答應了，我在戲中加了些必然的因果，刪了些口號、說教，又把日本人人性化，我不能苟同時賢的邏輯觀：凡是敵人就壞到殺無赦！

　　宮天美與但漢章兩人看了大喜過望，高高興興地走了。不幸，我忘了天美過於天真善良的人性，少提醒了一句。

　　李行回來，這兩個年輕人說劇本修改好了，李行也很高興。宮天美卻一時「良心不安」，坦白承認這劇本是另請高手改的！

　　「混帳！」李行立刻暴跳如雷：「這個劇本是張永祥寫的！張永祥寫的！知道嗎？普天之下，有誰夠資格改！算了！就用原劇本開拍！」

　　「燙芋」充數也不是自今日始，電影事業風光如昔，誰有損失呢？

　　「吾土吾民」上片三天，算不錯了。宮天美為此退出了電影圈，到美國從商去了。最不幸的，是但漢章也憤而赴美進修，一年後卻因車禍魂葬異域！

二、立夏

內功、大周、三大、溪頭

　　在北屋一晃就是三年，為了堅守對葉條輝的諾言，我守株待兔。中文的研究工作雖未停頓，卻進展得十分緩慢。可是樹大也必須根深，條輝送我二十萬股金，我用十七萬買了棟公司興建的公寓。離開北屋時，有房子可以安身，又有點存款。省吃儉用的話，一年半載生活不成問題，我正好全心全力在家裡重新開始排字。

　　我買了十多本國語小字典，把每一個字都剪下來。再根據早先已經研究妥當的構想，在紙上畫出橫、直座標。橫軸以字首為索引，縱軸則取字身，各預留廿六區。我先找出字首和字身比較多的，當作索引符號，每種符號各佔一格。然後再把剪下來的字，照字首、字身的索引位置，一一貼在索引所指向的空位上。

　　所有的字都貼完後，我再檢查整張紙上空位與文字的分佈情形。我知道唯有文字平均的分佈在索引表中，編碼成功的機率最高。如果空位太多，就表示索引分配不合理，如果有些位置上文字太多，則該字必須再行分解。

　　前前後後一共剪貼了十多張，每剪貼一次，起碼要用上兩本字典。時間上則長短不等，有時做到一半，我就知道不可行，毀掉重來。如果順利，全部貼完則要半個月。

　　又剪又貼，還要思考，我一個人工作，經常顧前不顧後，事倍功半。我求助於內人，她這半生尚不知道世上居然有這樣單調無味的工作。她一坐下來，便呵欠不停。剪不到幾個字，總會想起有件非做不可的事，說是馬上回來，結果總是不見人影。

　　不得已，只好一個人孤軍奮鬥。半年下來，我以八千字為例，每字取三碼，以五十二個字母（即英文的大小寫），完成了中文編碼。

　　當時，我還未忘情中國功夫。我對形意拳很有興趣，同時也因為編碼的原理是根據中文的形聲法則，故而定名為「形意檢字法」。為了保障自己研究工作的進行，我到內政部找到表姐陳玉潔，請她協助登記了著作權。

　　我對這次的結果並不滿意，五十二鍵實在太多了，我想減至廿六鍵。但是難度太高，一個人做，限於思考的過程一面要用原有的字典順序查字。這一點我已經不夠熟練，又要立刻轉變為新的索引位置，腦筋不停地轉來轉去，很容易疲勞。

　　我想找人幫忙，如果兩個人一起做，每個人負責一種索引系統，效率就高得多。效率提高了，我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到理想為止。但是找人談何容易，內人不願幫忙，而我又沒有足夠的資金。

　　這時有一位電影界的朋友雷俊，找我寫一本武俠片的劇本。緣因有一門功夫叫做「霆斬」，在媒體推介下，頗受人注目。正好他也有些淵源，想利用霆斬的知名度拍部電影。據他說拍電影並不難，只要有關係，有引人的劇本，定好擔綱演出的明星，先賣南洋各地的版權，就能拿到數以百萬的訂金。

　　雷俊本人並沒有錢，但是關係很好，目前所缺的只是劇本。為了興趣，也希望能賺點錢，我答應幫忙。這一來，我又捲進了那陣子的功夫狂熱中。

　　霆斬的掌門人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他本人弱不禁風，可是他的弟弟「彭二」練就了一手鐵臂功，可以任人用木棒子搥打。他們姓彭，自稱是彭祖之後，兄弟倆都自台大畢業。

　　他家有一冊祖傳「霆斬秘笈」，幾十年來一直沒有人願意下功夫苦練。由於一時的好奇，他們按照書中的方法練了一陣。其兄本來有心臟病，結果身體竟然練好了，但淺嚐輒止。弟弟卻在哥哥的指導下，練成一身「金鐘罩鐵布衫」的本事。

　　我自幼看武俠小說，總認為所謂的武功只不過是文人的幻想而已。尤其是那些過於誇大的「踏雪無痕」、「隔山打牛」等完全沒有科學根據。這次目睹彭二用鋒利的水果刀，對著右臂猛砍，臂上除了一些青白色的痕跡外，果真沒有受傷！

　　「霆斬門」本來在南昌街開館，每人每月收費六十元，名氣不大，知者也不多。後來有位由美國回台的跆拳教練看到他們的功夫後，嘆為觀止。雙方談妥合作，學費增加到三千元，並請了記者大肆宣傳。立刻各地學生慕名而來，車水馬龍，門為之塞。

　　彭氏兄弟賺了大錢，卻不肯對館中同甘共苦的教練略施小惠。不久便有兩位教練另起爐灶，取名「天斬」，還搬了位毫不知情的老和尚出來，說是出於少林真傳！有誰管什麼真假呢？吹者得利，信者有福。混了一段時間，我們的電影雖然沒有拍成，可是卻因為認識他們，我對中國功夫才有了初步的瞭解。

　　我仔細研究分析之後，寫了本《功夫生理學》，因找不到人出版，原稿已不知何在。一九八一年又逢武當派在台開山門，掌門人廉廣全是支持我做中文電腦的幾位江湖朋友之一。在他的介紹下，我也拜了師父，成為武當弟子，對中國功夫認識更深。

　　中國功夫是一種有效的方法，能達到強身、健身的目的，其原理不外乎物理及生理學。但是明理的人少，自誇自擂的人多，以訛傳訛的結果，便有了很多愚己愚人的神話。

　　生命體精妙的結構與功能，今多已為科學家所悉。中國古代知識雖然不發達，人們卻在實驗中掌握了生命力的基本因素，那就是「營養」與「空氣」。

　　碳氫化合物的醣類，可因結構變化達到貯存及分解熱能的功效。醣類被身體吸收後，貯存在肝臟內者叫肝醣，輸送到血液中則為血醣。血醣在肌肉中與氧氣結合，並放出熱能、二氧化碳，如果氧化作用不全，則產生乳酸。熱能是刺激肌肉運動的動力，乳酸則導致神經疼痛，以提醒人們身體內因為氧氣不足，急需補充。

　　醣類來自食物，可以貯存於體內。氧氣則來自呼吸，經過肺中的肺泡滲入血液，隨時消耗。血液則靠心臟加壓，泵入血管。由於醣類已經貯存在身體中，所以呼吸空氣以及泵入血管兩者，才是運動最重要的生理作用。

　　要汽車的馬力大，先決條件是要有充分的油與氣相混合，並且有效地送入引擎中，使之完全燃燒，產生爆發的功率。同理，我們要使人體發揮最大的潛力，也必須有足夠的空氣以及血液量，使之能快速將空氣及營養傳送到肌肉細胞中，增加肌肉的能量。

　　功夫就是一種將空氣及血液有效地輸送到身體各部位的鍛練方法，因此又名之為「氣功」。嚴格說來，中國功夫分成「外家」與「內家」兩種，外家講究「技擊」，以訓練人體四肢之靈活性、感官反應之正確性以及動作勁道之快速性為主。這種技擊適用於防身、制敵，也可以當作一種運動或舞蹈，娛人娛己。

　　據考証，內功是以達摩祖師由天竺攜來之瑜珈術為源，再加上中國道教的吐納、練氣之術，逐步發展而成的。因為佛、道兩家的修行人士終日靜坐，身體機能缺乏運動，易生疾病。遂在靜坐之餘，研究出一種簡易的方法。練時，四肢不需運動，僅以呼吸作用即可促進容氧率增加，使血液循環量加大而得到與運動相等的效果，故稱之為內功。

　　現代社會上很多人終日坐在辦公室裏，其身體與心理狀況和古代修行人相去無幾，只是仰仗營養與藥物維持健康，暫得免於疾病。如果內功真有強身的效驗，則對現代人將是一大福音。只是要徵信於人，必須要有科學的佐証。

　　我的骨架很壯，身體有一百八十磅重，但身高只有五呎七吋。自中學以後，我就很少參加激烈的運動。大學時雖然是籃球校隊，上場時往往力不從心，不過充當龍套而已。記得在台視時，有一次公司內部舉行籃球賽，我上場打了一分多鐘，結果身上貼了十幾片沙隆巴斯，而被戲稱為沙隆巴斯先生。

　　等我作了內功練習以後，氣力明顯地增加。打一個鐘頭的球，一點都不覺得累，精神也好得多。尤其是二十多年來我從事中文電腦及寫作的工作，每天連續不斷，從未休假或是休息。除了我的宿疾皮膚病及氣管炎外，身體其他部位從未生病。（後來我才發現跟隨我的弟子們，人人都因久坐而飽受肌肉疼痛之苦。）

　　內功有很多專有名詞，在此略而不提，僅以粗淺的、與生理有關的用語來說明。內功最重呼吸的方法，原則上男性多用腹式呼吸法，女性則用胸腔呼吸。這是基於生理的限制，女性腰細，腹腔較小。這也是男女天生不平等的一種結構，因為女性的腹腔以子宮為主體，只有在骨盆擴張時，腹腔才能向外增漲。

　　腹腔呼吸的原理是以胸腹之間的橫隔膜為泵浦，向下壓時，一方面空氣進入胸腔的肺葉中，一方面迫使腹腔中之血液流回心臟。腹腔中約有百分之四十的血液停滯其間，其中有一部分在肝、脾中，以調節血液的化學成分，完成新陳代謝作用。腹腔靜脈管則容納了大量由身體下半部循環回來的靜脈血液，在此等待著被泵回心臟。

　　人體血管的構造歷經了千萬年的演進，運動是動物生存的本能，因此下半身血液要泵回心臟，全靠肌肉的收縮。血管中有一種三尖瓣結構，可以防止血液的倒流。如果運動量不足，則血液到了腹腔靜脈，基於重力作用，便淤積在那裏。其多餘的醣類，常被腹腔組織所吸收，變成皮下脂肪，從外表看上去就是大腹便便。

　　野生動物在奔跑時，前後肢交互移動，正好壓迫了具有伸縮性、貯藏著大量血液的腹腔，故得以增加運動所需的能量。人類在直立以後就喪失了這種機能，但卻發展出足部強而有力的肌肉，以協助血液的循環。一旦不常走動，足部肌肉的壓力降低，人體的各種機能即因血液循環之不良，而導致疾病或體能衰弱。

　　至於胸腔呼吸則要靠肋間肌的伸縮，肋間肌很薄而且空間變化小，因此呼吸量甚淺。內功所強調的第一點就是要加強腹式呼吸，以便加大肺腔的擴張容量。並且要儘力壓縮腹部空間，一方面可以按摩腹腔內各個器官，增進其新陳代謝作用；一方面壓迫淤積的血液，使之回到心臟，再進入肺中，以排除二氧化碳，吸收氧氣。

　　腹腔有兩個向外的通道，一是十二指腸，食物由此進入。經過消化後，再從骨盆下端之肛門或尿道排出，另一則是靜脈，血液由此返回心臟。做內功時必須使食物通道封閉，再對腹腔加壓，這樣才會得到增加血液回流的真正效果。

　　內功鍛練的方法很多，原則上不外用腹式呼吸法，在吸氣時儘量使橫隔膜向腹部下壓。同時提起肛門的括約肌並收縮腰肌、腹肌，使腹腔向內壓縮，容量減小。這時血液立刻通達全身，人感到身體發熱、皮膚發脹，這就相當於身體運動的效果。

　　在做這種動作時，應該充分注意以下幾點：空氣一定要新鮮，污濁的空氣對人體反而有害；身上的穿著要鬆軟，以免壓迫了血管，使血液循環不良；避免在飽食或是長時間飢餓後進行，前者會因胃部缺血而有礙消化，後者徒令身體更形虛弱。還有一點更應注意，就是頭、頸部肌肉要完全放鬆，否則將導致頭痛，嚴重時更可能有腦充血之虞（俗稱走火入魔）。

　　一般說來，練習不可燥進。初練一日呼吸三次，每日漸漸增加，不要超過體能的極限。練到一個月後，一次能做三十次呼吸。腹中受壓時會感到中心處堅實發熱，在練功的人說來，那裏就叫做「丹田」。其位置大約在肚臍下有一個「田」字形肌肉的中央，其感覺如同練「丹」發熱，且位置集中似丹，故稱丹田。

　　這種練氣的方式叫做「氣沉丹田」，又稱為逆式呼吸。練到相當程度後，有些派別還要練「正呼吸」，那是在壓下橫隔膜作深呼吸時，要把腹部肌肉放鬆，在吐出空氣時，再壓迫腹部。這是為了減輕「氧債」以及破除執著於強練壓縮式呼吸的習慣，到最後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維持呼吸的功能。

　　如果只為了健身，每天只要幾分鐘的練習就夠了，所以非常適合現代社會上時間及精力都有限的人士。不過在做逆式呼吸之初，最好先做些柔軟體操，放鬆身體各部之肌肉，不僅效果更佳，且可避免身體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比較正式的練功法應該採用坐姿，因為人在專心練習時，要微閉雙目（全閉易致昏睡），這時因為感覺全集中在身體內部，會影響到站立時的平衡。而坐姿也有一定的方法，原則上是兩腿的大腿肌著地，肛門懸空。這樣一方面身體較平穩，不致使踝骨受到壓力。另一方面大腿肌承載了全身的重量，也同時提供了靜脈壓力，有增加血液循環的功能。

　　在理論上說，如果坐得安穩，不依靠身體之骨骼及肌肉機構支撐，其休息的效率遠比睡倒為高。因為在平躺時，全身肌肉放鬆，呼吸淺慢，血壓降低。而恢復體力的主要功能，全靠血液所輸送的氧氣將肌肉中所積存的廢物乳酸再加以氧化，或攜回至肝臟中，再合為肝醣。乳酸刺激神經末梢，是人感到疼痛和疲倦的原因。乳酸消除的速度就是體力復原的效率所在，而睡倒後血液循環緩慢，故效率低。

　　相反地，坐姿不耗體力，加上深呼吸氧氣足，腿部又提供靜脈壓，血液大量地帶著新鮮血液清洗乳酸、修護器官的損耗，其功效自比臥睡超出甚多。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是野外求生訓練所必知的。那就是在寒冷的野外，如果在疲勞過度時睡倒，會使散熱的面積加大，容易導致身體「失熱」而休克死亡。在這種情況下，最好採用坐姿，既可恢復體力，兼以散熱面積小，比較安全有效。

　　人類所有的發明都是為了方便，方便的結果，卻往往抵消了大自然原來設計的人體功能，椅子就是其中之一。當人坐在地上時，雙腿盤起，肌肉自然受到壓力，故能保持血液正常運行。可是坐在椅子上，雙腿下垂，肌肉鬆弛，血液得不到靜脈壓，便經常停滯在腳部。一旦坐久了，血液循環功能削弱，反而更覺疲倦。常坐飛機的人便知道，時間長了腳部會發脹，有時連鞋都穿不上（易罹靜脈炎），以後不妨試試打坐。

　　理想的坐姿應該是將雙腿互盤，在瑜珈術中稱為「雙趺坐」。這種坐姿必須從小練習，成人骨骼業已硬化，兩腿怎樣也盤不起來。其次是「單趺坐」，也就是把一隻腿放在另一隻上，其效果較差。還有一種不得已的坐法，是將兩腿交叉，這種坐姿全靠兩個腿背和屁股支撐，與地面接觸不勻，最好在坐處墊以柔軟之物，以分散身體的壓力。

　　人們在過了多年文明的生活後，上述的坐姿不是在短時間就可以習慣的。在練習時，千萬要注意下列事項：坐姿最重要的是要保持脊椎骨的正直，坐處太軟時，身體常會傾斜。脊椎骨會在不知不覺中，隨著重心的調整而歪曲。其次胸膛要挺起，以保持呼吸正常。這時可以利用橫隔膜的下壓，使腰間充氣，再將尾椎骨向後挺，身體就自然正直了。總之，坐姿的練習不宜躁進，持之有恒，時間一久就會習慣。

　　為了更進一步增加運動能量或者是訓練神經之反應，便要練習「導引」。導引使血液在意識的指導下，引向身體各部，使生理充分發揮其應有之機能。人體中有隨意肌及不隨意肌兩種肌肉，把血液導向隨意肌中尚不難，只要經常練習、運用，就可以達到效果。然而導引真正的價值，在於將血液導入不隨意肌中（練習日久也可隨意控制），甚至於導入身體的任何部位，這樣不僅能強身健體，進而可以達到「生理治療」的效果。

　　不論醫藥如何進步，人體的復健都是靠生理機能的自療能力。血管是交通網路，血液是交通工具，滿載著偵查隊、救火隊、軍警、保健人員，還有各種補給、器材等。一個國家的強盛，首要的條件便是交通。一個強健的身體，則必定有健全的血液循環系統。

　　當神經感受到某種刺激，且其脈衝強度超過某一臨界點後，腎上腺素立刻大量分泌。心臟迅即加速將血液泵送到血管中，並傳送到身體各部，以便補充能量。

　　如果血管細小，在這種瞬間加速的情況下，血管會因受到壓力而膨脹。就像原本已擁擠不堪的高速公路上，突然間又加入了大批的軍警車輛，其後果可以想像。人在年輕時血管尚有彈性，足資應付一般情況。然而年歲一長，在高速血液經常的沖刷下，管壁就容易硬化，循環機能也就相對的降低。

　　尤其在高度發展的工業國家，人們運動量本來就少，加上煙酒等刺激物質的沉澱，血管很容易硬化。又生活在高度的緊張中，不時受到興奮、沮喪等情緒影響，各種刺激都可能導致心臟病，使之成為嚴重的殺手。

　　導引的理論是僅增加血液的流通量而不提高心臟的壓力，使血管經常在大量血液的流通下，加強其伸縮的彈性。這樣即使年歲漸長，循環的機能仍然保持著相當的活力，足以應付任何特殊的情況。

　　血液流通量的增加，是因為腹腔靜脈中百分之四十的血液，在丹田的壓力下，大約有一半會被泵入心臟。如此血液流量約增加三分之一，血管也會膨脹三分之一。血量多了，加上空氣充足，身體的氧氣供應量也增多。血管在脹縮下增加了彈性，故心臟能保持正常運作。

　　在中國，練功夫的人常要測試是否能在各種激烈的運動下，面不紅氣不喘。因為在急劇運動時，大量腎上腺素的分泌，刺激了心臟以及肺部加速運作，這樣就會面紅氣喘。氣功若練到相當程度時，就能充分利用呼吸，提供足夠的氧氣而不致於氣喘。同時血管能擴大，血液循環暢通，不會淤積在皮下組織中，所以不會臉紅。

　　其實任何人只要經常運動，達到了起碼的運動量，多多少少就能有這種面不紅氣不喘的能耐。因為在運動中自然而然地需要深呼吸，也就自動繃緊了腹部肌肉，只是「功夫」特別強調這種功能而已。至於內功則是可以不必經過激烈的運動，只透過「運氣」與「導引」兩種精簡的方法，以達到上述的目的。

　　練習導引前，先要用自己的意志力。「想像」有一股「力」由丹田起，慢慢地通過身體的血管，運到身體各部。根據各家記載，其運行的途徑都不相同，當然效果也各異。但是對強身健體而言，有一種叫做「小週天」的方法，練來既簡單又特具效力。

　　所謂小週天是指人體機構的基本區域，不包括四肢在內。相對的，「大週天」則率指全身，有所謂的「七經八脈」各種複雜的運行方式。這些理論原為道教修仙、煉丹等研究之副產品。後來有道術之士用之行醫，就產生了「針灸」。

　　小週天包含了身體的五臟六腑，以及頭臉、背脊等部位，同時又經過「經脈」中之任、督兩脈。如果能給予適當的按摩，使氣血貫注其間，必然可以增進其功能。然而這些區域並沒有隨意肌供我們運動，而且也不是外表的按摩即可奏功。因此必須先利用想像力，不斷地練習。時日一久，意到氣隨，神經原在經常的刺激下，就會產生一些反應。

　　這種反應會令意念所經路線上之不隨意肌產生一些緊張的感覺，而這種感覺足夠使血管伸縮，達到預期的效果。功夫深厚了，神經原因刺激頻繁而加強，肌肉也因之健壯，即可對該處的組織或器官發揮保護作用。

　　原則上，當氣沉丹田後，便將意念下移到下腹。再移向肛門、尾閭，循著脊骨向上昇，直衝到頸項（這段最難，起碼要堅持一個月以上才有效應）。再送到頭頂，翻過前額，循鼻準、唇舌直返丹田。這其中還有些神話，據說一定要把舌尖頂住口腔上端，是為長生之源。而根據我的實驗，在靜坐或導引時由於精神貫注，口中津液常會不自覺地滑向咽喉而容易嗆到，舌尖上頂可以堵住咽喉以避免這種意外。此外口中會集聚一些津液，在久坐喉間乾燥之際，嚥津也會感到舒服些。

　　這樣導引的結果，尤其是對中年以上的人，能加強背部的抗寒能力。同時背脊是全身神經的主要幹道，運動其附近的肌肉，也有保護反射神經機能的作用。

　　人體中的肌肉纖維細胞數量恒定，一生之中只會減少而不可能增加。肌肉纖維兩端以肌腱附著在骨骼上，肌腱是結締組織，韌性很強，在不斷的刺激之下，只要有足夠的營養補充，便會繼續地加強及增大。

　　此外肌肉纖維如果受到外力的破壞，也是由結締組織加以修補，運動員健壯的肌肉實際上就是結締組織補充的結果。肌肉的健壯並不代表機能的正常，真正對健康有益處的，是增強肌腱的張力而不破壞肌肉。內功的基本作用就在此，只是需要相當的耐性以及持續的練習。在時間及環境都受限制的條件下，不失為理想的運動方式。

　　我年輕時深深為各種疾病所苦，尤其是感冒、氣管炎，幾乎從年初到年尾接連不斷。自從修習內功後，十多年來已不常發。只是在鼻腔及氣管管壁處，我感覺到有一個極為敏感的「疤」，常常在身體還沒有察覺外界溫度變化之前，那塊疤就開始發癢，噴嚏、咳嗽相繼而至。一經發作，傷疤發炎潰瘍，細菌再一侵入，就藥石無功了。

　　我瞭解了這個原因後，每次只要一感到癢，我就用含有薄荷的涼氣去「薰」，並運氣「按摩」。那個疤一接觸到涼氣，毛孔就自動收縮，細菌不能繼續侵入。加上運氣按摩，刺激血液流通，等到血液中的巨噬細胞、白血球將入侵之細菌消除後，病就不會發作。此外我原有便秘的毛病，後來應用導引的方法慢慢地壓迫大腸，依著排洩的方向運氣，立時暢通。這也算是我修習內功後的一點心得，提供讀者做參考。

　　至於功夫中有關於競技方面的訣竅，我認為沒有多談的必要。只有一點我想說明，就是為什麼有人能將身體練到刀砍不下的地步。我們在歷史書上以及許多現代人的事後之明中，常說那種「刀槍不入」的功夫是愚民的神話。在許多娛樂場合中，也有不少藝人表演過類似的節目，可是中國人在民族自信心完全喪失後，如非經過「外國人」的驗証、承認，中國的學者專家們往往對這些現象嗤之以鼻，以表示他們是有科學精神的明智之士。

　　真理不是人云亦云，要有理論，且必須經得起實際驗証。刀槍不入在一定的條件下是可以成立的，但只限於以人使刀使槍，而不是高速的子彈。理論上說來，皮膚在相當的鍛練後抗力會增加，若再浸泡一種藥酒，則表皮緊縮堅實，有如處理過後的皮革。在刀鋒接觸表皮的剎那，如果表皮的抗力大於刀鋒單位面積的壓力（但不能割，用割的壓力會增加），反作用力就可以把刀彈開，就像砍在充滿空氣的皮球上一樣（皮球也不耐割）。

　　我認為西方文明之值得借鏡，並不在於他們目前所得到的結果，而是他們勇於探索真相的精神。過去中國的知識份子口中喊著「格物致知」，卻不屑於追究流傳於民間的這類事件。現代的學者專家則連抄襲模倣西方科技尚自不及，更遑論其他！然而這些埋沒了很久的寶藏，才是中國人真正值得努力探索的。若將之整理成為有系統的學問，必能強身強國，利己利人。

　　話說回來，從技術的角度來看，功夫的鍛練確能提高一到兩倍的人體潛能。但這並不表示功夫可以練到草上飛，隔山打牛等神奇地步。（台灣武當門的幾位弟子，曾在廉師兄的督導下苦練了一年多，証明完全不可行。）

　　一九八五年，我住在美國洛杉磯，有天看到當地的世界日報上登載著幾個大字：「中國功夫挑戰西洋拳」

　　我很有興趣，一看，竟是霆斬的彭氏兄弟，在一位華人醫生的推薦下，來美參加職業拳擊競賽。由於美國職業拳擊協會有一定的制度，彭二要參加職業比賽之前，必須先勝過若干有排名的業餘拳手，第一場比賽的對手是一名墨西哥選手。

　　這位記者以幾乎整版的篇幅，詳細介紹了霆斬功夫的神奇性。而且預言中國功夫在彭氏兄弟的推廣下，必將拳打西洋，令外國人刮目相看！

　　第二天，我等著看消息，但找來找去，報上卻只有短短幾行的報導。原來彭二雖然不怕刀砍，卻沒有練成腦袋不怕打的功夫。在我印象中，報導的內容實在不堪。

　　「〔本報訊〕昨日在一場挑戰賽中，彭ｘｘ往場中一站，墨國選手一記左鉤拳，彭氏立即倒地不起。全部比賽時間不過三秒，如此功夫，真是丟人丟到美國！」

　　中國人就是如此極端，相信時不問究裡捧之上天，不相信時則不顧現實貶得一文不值。

　　我們拍電影的計劃也胎死腹中，因為雷俊無法排定「卡斯脫」。電影版權賣不出，電影不能拍了，錢也賺不到了。我不能再事擔擱下去，只好回頭另找資金。

　　在北屋時，我只有一個清白的朋友林俊甫，他知道我的計劃後，介紹我認識了「大周建設公司」的倪邦寧建築師。在倪的推薦下，大周決定支持我，談好以半年為期。他們給了我一間辦公室，幾個工作人員的名額，每人每月四千塊，我則不計薪酬。

　　一九七八年六月，我登了一則分類廣告，徵求中文系畢業者，到大周公司來面試。當時共有十多人報名，但面試時只來了五位。一聽月薪四千塊（當時一位國中老師的月薪約為一萬二仟），有兩位立刻打了退堂鼓。

　　只有三個人接受了面試，試題中有一項是與分類與記憶有關的。另一項則是性向測驗：「如果一個玻璃瓶子裡面有一個雞蛋，試問怎樣才能拿出來？」

　　這種題目沒有標準答案，但卻能看出一個人的個性及態度。其中有一人與我爭將起來，他說這種題目沒有意義，不應該拿來考他。當然這種人我不敢用，遲早總會發生一些事情，讓他振振有詞，對我大肆攻擊。

　　有個面試的女孩，她老老實實地把瓶子反來覆去，想把蛋倒出去、夾出來。這種個性對我的工作極有幫助。因為她不會作怪，不論事情大小，必能認真執行。

　　她名叫沈紅蓮，是台大中文系的應屆畢業生。我錄取了她，果然我的判斷很正確，她一做就做了幾十年。而且隨我東奔西走、流浪天涯，最後成為我得力的助手和人生追求的道侶。

　　她對中文自是駕輕就熟，工作進度比以往快了數倍以上。後來她又找來兩位同班同學，不到三個月我們就成功地用廿六個字母，把一萬多字作了全面的編碼。

　　我最關心的是重碼字，用鍵少，重碼就多。為了避免重碼，我們一再把字母及輔助符號放在不同的鍵位上，一次一次地重編。重編只不過是苦功，難的是判斷標準，在當時沒有任何成例可資參考。

　　字母與輔助字形的統一性、重碼字的比率、取碼數的上限，規則的例外因素等，在在都是問題。而且相互矛盾，又相互糾結影響。

　　我的解決方法是以「形聲法則」為依據，以中文的「全方位功能」為目標。因此，字母應有文字的代表性及基礎性，輔助符號則要有視訊的聯想性，但不宜過多，否則難以辨識。在字母確定後，取碼數也就沒有變通的餘地。

　　我把形部視作字首，聲部作為字身。字首約有數百，以二十六鍵而言，取一至兩碼是理之必然。同理，字身有數千個之多，則要取一到三碼。取碼規則是最後才考慮的，在避免重碼字的前提下，所有有效的方法都是規則。

　　有了指導原則，大家在同一個理念下工作，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一九七八年九月，我們的編碼告一段落，訂名為「中文輸入研究」。為了節省排版的時間，我一筆一筆地親自抄寫，然後送去照相製版。在十月六日，由大周出版，印了一千本。

　　據我的猜想，大周支持這個計劃的原意，不過是看在林與倪二位的面子上。待這本書印出來後，他們看不出其中的意義，以致不願繼續支持。

　　後來証明，連資訊界都找不到任何人能瞭解這本書的價值，我至少送出去好幾百本，結果都是石沉大海，連浪花都沒有激起一朵。

　　人在走頭無路的情況下，總會設法經由各種管道，以求多增進一點認知。我的岳母極力推薦台北大橋下一所命館──國安堂，叫我去試試看。沈紅蓮與她的同學們聽了，非常好奇，大感興趣。反正沒有事，前途未卜，我們就結伴而去，且裝作互不相識，看那先生如何說法。

　　國安堂在橋下一個小巷中，要先掛號，繳費十元。算命先生是成大機械系畢業的，年紀與我相若，卻已是白髮皓首。他是原堂主之義子，原堂主退休後，他才繼承家業。據他說這種工作比從事機械難多了，但是為了不負養父之命，義無反顧。

　　他看了我的命，說是在四十二足歲之前飄流四海，雖有齊天的本領，依然一事無成。這倒是一點不假，是不是我的外表或者什麼地方洩漏了機密呢？再一算，當時我應該算四十一了，今年有沒有希望呢？他說，我在今年生日以前只能算是四十歲，這兩年還要熬，必須過四十二歲才會一帆風順。

　　沈的兩位同學，據那位先生說，都與目前的工作無緣。一位即將赴美，一位亦將離職，且都會相夫教子，以家為業。

　　輪到沈紅蓮，那位先生說：「妳這個工作很適合，會做下去。」

　　沈紅蓮已經訂了婚，原本打算在未婚夫出國後，繼續深造。她便問道：「我想繼續讀書，可以嗎？」

　　「不可能。」

　　果然，那兩位不久就離開了。沈紅蓮則為了獻身中文電腦及中華文化，到現在還是日以繼夜的埋頭苦幹，不要說出國深造，連結婚生子都擔擱了。

　　大周對我們後續的計劃愛莫能助，當時我們的辦公室位於南京東路，是向「名將室內設計」借用的。名將的負責人被我們的工作熱忱所感動，很有意支持。但是我知道他們力量也有限，下面所要努力的工作還很多，只得婉拒了。

　　薪水已經沒有了，前途一片荊棘。沈紅蓮的個性很堅強，不願被挫折所擊倒。她寧願去做家教維持生計，決心要繼續下去。

　　受到她的鼓勵，我當然更不會退讓。我們根據電話簿，把當時位於台北市的多家電腦公司地址抄下來，決定每天一家一家地去拜訪。這分明是「科學」，白紙黑字，每一個中文都已經編碼完成，我們認為電腦公司的從業人員一定有識貨的。

　　不幸，當時台北市有二十多家電腦公司，家家口氣都完全一樣。沒有一家認為「中文電腦」可行，甚至有人說有台「中文終端機」也就夠了。當時我並不瞭解這兩者的分別，但是由他們的神情以及談話中中英夾雜的事實，我看得出來，中文電腦早已被他們否定了。

　　我們改弦易轍，到各大學的電機系（當時尚無資訊系）去，看看有沒有學校願意合作。想不到學校比商人更現實，商人只是否定中文電腦的商業價值，教授們則更武斷地說：中文早就該淘汰了！這種老古董，害得中國淪落到今天地步，還不快趁電腦來臨的機會將它丟掉！

　　甚至於某校有位頗享盛名的博士教授，不齒地說：「你知道嗎？英語即將成為國際語，是世界上最理想的文字。我們要生活在世界上，就要全面放棄中文，大家來學英語！」

　　這種干雲的豪氣，只差一點令我作嘔。我不僅不能「受教」，而且激起了我的鬥志，我一定要讓這些「洋化白痴」看看老古董的價值。

　　莊靈知道了我的遭遇，他說他曾經採訪過一位青年才俊，是台大電機系的教授，創辦了一家電子公司。莊靈慎重地介紹我去，他認為一定會有結果。

　　我們製作了一個計劃，去見那位教授。果然，他沒有否定中文，叫我們把計劃留下，他要仔細地評估。

　　過了一個星期，他找我們去，問我的計劃要多少錢。

　　「只要能實現中文電腦我就滿足了，多少錢不重要。」我說。

　　「那麼，朱先生，我很不客氣地告訴你。如果你自己都看不出它的價值，我的看法是，它根本沒有價值！」

　　我們痛定思痛，原來這個世界已經瘋了。好吧，我把計劃中加了一條，索價一千萬台幣。沒想到沈紅蓮送去打字時，因為氣不過，偷偷地把一改為六，變成了六千萬！

　　我想到真正瞭解中文電腦重要性的，應該是政府。當時孫震在經濟建設委員會任副主任委員，我便去徵求他的意見。他看了我的計劃，覺得很有價值，由於主持資訊事宜的是工業研究院，他便代我轉交給院長方賢齊。

　　過了一個多星期，工研院回了一封公文，文中勸我不要「閉門造車」，叫我去研究王安公司的產品。

　　我不知道王安的產品是什麼，但卻知道一點，絕對不是中文電腦，否則為什麼人人都認為中文亡定了？我們不願死心，前後花了半年的時間，幾乎跑遍了各個政府機關、基金會、學校。

　　結果所有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且口徑統一，認定世界村即將到來，沒有中文電腦的必要。

　　計劃的挫敗、生活的壓力，無一不是嚴重的考驗。所幸沈紅蓮和我都有一股倔勁，我們不信自己是錯的，也不甘心就這樣承認失敗。此外，我不能否認，人在無助的情況下，命運是最後的依仗了。我記得國安堂說過，一定要過四十二歲才會一帆風順。那麼再堅持一年多，再苦也可以熬過去。

　　一九七九年五月，岳父告訴我說有位同鄉曹育東，任職三軍大學電腦中心主任。他提及有位葉博士向三大建議開發中文電傳，三大上報後，國防部批准了。葉博士要求兩百萬美金供買器材之用，三大卻因為經費無著，將計劃束之高閣。最近國防部查詢計劃進度，三大的校長蔣緯國將軍便交待下來，一定要找人來研究中文電傳！

　　曹育東四處訴苦，說打著手電筒也找不到一個懂中文電傳的人。剛好碰到另一位同鄉，談起有這樣一個人，神裡神經的，在搞什麼中文打字機。於是曹育東找到我岳父，問我願不願意幫他一個忙。他那裏沒有職位也沒有薪水，但有一台電腦，可以由我去玩。唯一的條件是，如果碰到有人來調查，必須承認是在研究中文電傳。

　　能有台電腦研究一番，總比我目前走頭無路要好，尤其是我設計的是中文打字機，但卻聲稱是中文電腦。至於電腦是什麼樣子，老實說唯一的印象，是那「二○○一年」科幻片中的「紅眼睛」。我當然願意去，沈紅蓮也沒有反對。

　　曹育東見到我們，說得非常清楚，我們只要能應付來調查的國防部官員就夠了，根本不需要做出什麼東西來。至於在三大，我們既沒有權利，也沒有義務，如此而已。

　　然後曹主任便帶我們到一間「教室」似的空房間，中間有一列長條木桌，上面放著一台「電視」機，桌子旁放著一個方盒子，其餘什麼都沒有。

　　電腦呢？曹育東指著那台電視，說：「這是最新型的王安2000T電腦，一台售價一百六十萬元。現在交給你了，只要不弄壞，你儘量用吧！其他我不管了。」

　　這叫電腦？太令我失望了，但是我又怎能在曹育東面前示弱？他要是知道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電腦，不把我趕出去才怪！

　　沈紅蓮也楞住了，好在空空的教室中無人打擾，我們研究了半天，還是摸不著頭腦。中午休息時間，有人來玩「電玩」軟體。我乘機在一旁偷招，暗自記下各種操作應用的細節。等他們走後，我再一步一步地模仿，直到熟練為止。

　　中心裡有一位程式師熊黎民，他有時會來修改程式，這又是我偷招的好機會。兩三天後，我差不多已偷到了電腦的作業以及軟體製作的方式。因為王安這部電腦中存有一萬多個中文字形，都「存」在旁邊那個叫「可攜式硬碟」的方盒子裏。要用時可以「叫出來」，但只能「放」在螢光幕最下面一行，且最多顯示十個中文字，用處不大。

　　由於王安電腦用的是三角檢字法，我略一翻閱就想到一個方法，我可以將王安的三角號碼與我的輸入碼作一對照表，這樣立刻就可以把我的輸入法實現在電腦上了。其次，我的輸入法還有造字的功能，既然能把字叫出來，當然更可以將字「畫出來」。

　　於是，我請熊黎民幫我寫程式，熊丟了本書給我，說：「你要寫程式？自己看書吧！」

　　我一看，書名為「BASIC 」，又是一頭霧水，從何下手呢？我一向不是個好學生，英文更是鴉鴉烏，現在要我以四十高齡的老貢生，來學這些？

　　我不是許過願的嗎？如果連這一點難關都過不了，我還夠資格談什麼願心？許願是很容易的，一時衝動人人都做得到，但要堅守諾言卻要真正的奉獻犧牲。我必須先把自己的「我」心去掉，否則就不要自欺欺人！

　　心中凜然，立時清除雜念，專心一意翻開書本，一個字一個字地吞食、噬嗑。心中空靈，目標明確，不到幾天，我就完全看懂了。而且也試著寫了幾段程式，都正確無誤。我又在熊黎民追蹤程式的過程中，學會了滲透到機器內部的技巧。根據推想，我認為王安的中文字形一定是貯存在那方盒子的硬碟中。

　　我又花了兩天時間，由沈紅蓮幫我記錄，我則一步一步地追蹤，果然被我找到中文字的點陣。這時我在巴西學的畫地毯技術立刻派上用場了，原來，這些點陣就是地毯圖形。我試著用地毯的座標方式，把所得的二進位資料，在紙上以平面展開，果然，字形出現了。

　　最後一步，是我選了幾個王安的字，將之改成我們的碼，再用程式一調！奇蹟一般，鍵盤敲處，我們辛辛苦苦編的字碼，就變成了螢幕上的中文！

　　當然，程式還有些問題，我找熊黎民來看，請他指導。

　　他一看，大吃一驚：「朱先生，這個程式是你寫的？」

　　「是呀，不過還有些問題，我…」

　　「這些事應該由我來做的，你告訴我就好了，不必你動手。」

　　我追憶之下，瞭解電腦大約花了六天，由學到寫出程式來，大約也是一個星期。其中唯一的訣竅，就是瞄準目標、心無旁騖。（後來我才知道，居然有人怎麼都學不通。）

　　一個月後，沈紅蓮把王安與我們的字碼，全部列成一個總表。熊黎民則將表用在輸出入程式上，我們再向王安公司借來一台終端機，分別把兩台機器放在兩個教室中。我們能做到在任何一個教室中輸入，都可以將訊息顯示在另一端的螢幕上。於是，有線的中文通訊終於大功告成。

　　實際上，中文無線通訊也同樣可行，技術問題解決了，所剩下的只是設計與生產的細節而已。我也將之寫成計劃，可以按步實施，只是不記得當時預估的成本如何。

　　再一次見到了蔣緯國將軍，他仍舊是風采奕奕，精神抖擻。他問我這個輸入法叫什麼名字，我說叫「形意輸入法」。

　　將軍一聽就說：「不好，俗話說名不正言不順，你這個輸入法，應該叫做倉頡輸入法。因為倉頡是創造中國文字的始祖，你則是繼承他的造字，將之發揚光大。」

　　的確，「倉頡」這個名字恢宏響亮，但若非蔣將軍賜用，我是不敢僭越的。

　　自後電腦中心成為展示中心，每天都有來自各軍種及各單位的參觀人潮，三大的學員更是不用說了。蔣將軍聽我講解了幾次以後，立刻掌握住了重點，其智慧之高，實在少見。到後來我只介紹開場，其他應用以及發展，都由蔣將軍做「助教」說明。

　　在那陣子的展示中，我們所見到的「星星」，真比天上的還要多。有一次，在教室中坐了四十多人，星星多的在前，少的在後，沈紅蓮直數到最後一位，還是兩顆星。

　　我把這套成果呈獻給蔣將軍，蔣將軍又呈給國防部。我以為今後必然否極泰來，國防部採用後，我們就不愁沒有支助了。再加上這麼多「星星」做証，就算國防部看不上，總有一兩顆星有興趣。再不濟，有蔣將軍做後台，還擔心什麼？

　　我找了個機會，又去國安堂，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哪知他看了看所占的卦，無動於衷，說：「你的運還沒有到，連皇帝都幫不上忙！」

　　「可是，我現在已經成功了呀！」我覺得他太主觀了。

　　「你看吧，不會有什麼實質結果的。」

　　果然，在三大的一年內，我們接待過副總統、行政院長、政府各部會首長以及許多高級官員，人人贊好，但都無下文。最後國防部的回文也到了，上面寫著：「已通令三軍參考」。根據不成文的慣例，「參考」的意義就是參參考考，愛用不用。

　　一九七九年夏天（月份已忘），三大派我去參加一個「中文電腦編碼會議」。我絲毫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和意義，但是為了學習和見識，我搭上了交通車。

　　會場在台大的溪頭林場，是著名的觀光勝地。在台北房屋時，我曾經隨大夥來過一次，很喜歡這寧靜安祥的環境。

　　領隊的是國科會副主委何宜慈博士，同車還有三十多位學者專家，都屬國內電腦界一時之選，只是我一個都不認識。印象中好像電信局的專家最多，其次是各校的教授。至於軍方的，卻僅有我這一位冒牌貨。

　　時正值炎夏，一上山，清新沁涼的空氣與蔥翠疊嶂的山巒，就令人心曠神怡。待得到了溪頭，那一排一排參天的古樹，搭配著掩映在林間的木屋。天是青的，地也是青的，在行走間，連地上的影子都似染上了濃濃的青色。

　　甫到溪頭，我就發現這是一個青色的會議，充滿了幼稚、冷淡、敵對的氣氛。由分配宿舍這樣簡單的小事起，有兩派人馬就幾乎爭執了幾個小時，各不相讓。

　　與我分配到同一房間的是一位電信研究所的工程師，經他感嘆地談起，我才知道烏鴉不僅僅只是鳥。這場會議是為了分贓，為了爭取研究經費，與會的有好幾個派系彼此之間已經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各做各的研究，有什麼好爭的呢？」我並不想探聽什麼，只是順口說說。

　　「有什麼好爭的？」他不懂居然有我這種白痴：「涉及上億的經費呢！因為國科會主持發展研究經費，但他們會裡沒有人懂電腦，所以想藉這次會議選擇一種方案。你想想，要是誰的計劃被採納了，就將成為國家標準，其中利害有多大！」

　　我更是糊塗了，據我所知這個會議是來討論電腦的內碼。各家用各家的內碼，就像各人在家中說不同的方言一樣，憑什麼來訂定國家標準？目前參加的都只是與電腦技術有關的專家學者，沒有一個文字學者在場，怎能越俎代庖？

　　「什麼國家標準？是文字標準嗎？由我們來討論嗎？」我問。

　　「當然，因為電腦涉及生產，必須有統一的標準。」

　　「可是，為什麼沒有文字學者參加呢？」

　　他理直氣壯地說：「文字學者不懂電腦呀！」

　　「難道電腦專家就懂文字嗎？」雖然我們才第一次相談，我卻忍不住要反駁他。

　　「我們又不是來研究文字，只是把我們要用的字編序而已，有什麼多大的學問？難的是怎麼擺平各人的利益！」

　　這就是了，電腦專家都以為自己是高級科技人材，字誰不認識？殊不知文字認知的難度遠高於電腦技術。然而在這個「工匠當道」的時代，西風壓倒東風。讀書人所讀的不再是人生大道理，只是鑽研技術，人人成了工匠，各比刀斧神通。

　　果然，第一天的會場上，在接近講台的兩側，左右分明地各坐了一個小集團。另外在較遠的外圍，又零零落落的坐了一些人，我亦忝屬其中之一。

　　何宜慈一到，就呼籲大家向前坐，集中一點，以便討論。

　　室內的寧靜與室外的山光水色交融成一片，那份安祥有如佛寺中的大雄寶殿，五百羅漢文風不動。

　　何宜慈不得已，只好扯開了嗓門，先來個開場白：「兄弟這次奉命主持這個會議，實在是不得已…」

　　我後面傳來憤憤不平的聲音：「騙人！以為別人都是傻瓜！」我回頭一看，有幾個人在低低和語，手中拿著筆記本，好像是幾個記者。

　　「兄弟不懂電腦，年紀也到了，要學也學不會…」會場上零星地響起了認可的笑聲，何宜慈自己也笑著說：「所以，兄弟只負責主持，請各位專家學者表示意見。」

　　會場立時又冷靜下來，似乎人人有主見，個個沒話說。

　　過了半響，在我身後有人站起來說：「我是經濟日報的記者，這次會議集合了國內政、學、產各界的菁英，各界都抱著極高的期望，能不能請何副主委先說明本會議的首要目標？」

　　「是的，是的，」何宜慈忙接著說：「我只希望大家先溝通一下，目標當然有的，就是要決定中文電腦的國家標準碼！」

　　這句話立刻像是一顆炸彈，震撼了原本冷清的會場。尤其是講台下靠左側的那一群，紛紛交頭接耳，亂成一片。

　　「決定中文電腦的國家標準碼？難道就這樣草率？」有人抗聲說。

　　「當然不是今天！」何宜慈連忙解釋：「我們的會議一共是三天，大家手上都有程序表，請看看…」

　　「笑話！中文電腦在哪裏？有誰看到了中文電腦？有誰夠資格來定標準！」不知是誰又丟了一顆炸彈，足証明理的人還是不少。

　　何宜慈大不以為然：「在場各位哪一位不是專家，而且是國內第一流的，當然該由我們來決定，先有了標準，大家才有方向！」

　　會場上更亂了，人人都有話要說了。只有台下右側的一群，彷彿胸有成竹，深以何宜慈的看法為然。

　　有一位老先生拿了一大堆資料，要上台說話，卻與何宜慈在台上爭執起來。我由坐在後面的記者口中，漸漸瞭解了全場的概略情況。

　　那位老先生是一種「首次尾」中文輸入法的發明人，他自費來此，目的就是為了介紹他的中文輸入方法。台下左側的一群被稱為「民派」，以交通大學的謝清俊教授為首，尚有發明「三角檢字法」的黃克東、胡立人等學者。而右側的則是以電信局為班底的「官派」，以王金土為代表。

　　據說這次的會議就是要以電信局的方案為準，假借會議之名，強渡關山，將之訂為國家中文電腦的標準。

　　這個會議的起因，則是年初ISO 國際標準機構，在馬尼拉舉辦了一次會議，因為以往的漢字編碼採用日本國家工業標準（JIS）。有一位美國學者知會了謝清俊教授，認為中國人必須出面爭取，否則一旦訂定國際標準，對中文將有負面的影響。

　　謝清俊為此提出計劃，建議國科會派員參加，但國科會婉拒了。於是謝清俊邀請了黃克東等人，自費出席馬尼拉的會議，並據理力爭。認為日本工業標準只有七千餘字，即使在日本也只被認定為「工業標準」，當然不能代表約有十萬餘字的中國漢字。

　　中共同時也派了代表參加，且提出以6763個「國標碼」作為中文標準。當然，這更不值得一駁，中共的「國家標準」碼是日本「工業標準」的翻版，比日文漢字還要少。

　　ISO 也同意這種看法，決定將討論延至次年。但卻指明如果中國人自己提不出可行的方案，則不論好歹，必將決定一種。

　　謝清俊回國後，他所提的什麼標準不標準並沒有人重視，只因為中共參加了會議，才有重量級人士由夢中驚醒，發覺連文字也是一個戰場。於是一道命令，近水樓台先得月，電信局立刻將電信明碼加以擴充，由八千字加到一萬六千字。

　　其實謝清俊一直在從事中文文字的編碼工作，他的編碼當時已有數萬字，當然不能接受電信擴充碼。

　　在雙方爭執不下之際，才有這次溪頭會議的產生。各媒體無不將之視為「官派」、「民派」之間的角力與鬥法。

　　再觀與會者，電腦公司約有七八位，記者四五位，其餘不是官派就屬民派。唯有我什麼都不是，原先是為了學習而來，這時才知道我是來削董狐筆的！

　　下午的會議由王金土博士主持，他說他有種劃時代的發明，稱為「跳號編碼法」。這種編碼法與BASIC語言的寫作相似，即是令程式的條目隔開，以便於增加修改。王博士的跳號編碼只編雙數，單數留空。也就是說，兩編碼之間，還可以再加一個字。可是目前只收萬餘字，中國字有近十萬，只能加一個字，夠嗎？

　　王博士的理論是，當然夠！根據交通大學的統計，報紙上8,000個常用字已代表了99%的中文：「我們現在所收的字集，已有一萬多字，那百分之一有什麼用？更何況跳號編碼還可以增加一倍！」

　　數學是非常奇妙的魔術，我經常看到有人玩這種所謂「百分之一」的遊戲，確實能唬爛人。報紙是日常生活的媒體，目的是方便快速，過目即忘。為了顧及普羅大眾的文化水平，常用的百分之九十九，最多只能代表百之一的文化。是百分之九十九重要、抑或百分之一重要？（以國人姓名為例，十五年後台灣的戶籍電腦系統問世時，人名用字已高達五萬九千，請問這些人怎麼辦？）

　　再若顧及專業用字、科學名詞、動植物學名詞、新生造字以及古文用字等，更難以計數。圖書館是資訊的總庫，如若圖書館用字不能滿足文化的需求，則資訊中心不可能成立！若無資訊中心，全國資訊的交流與應用，則又是另一個幻想。

　　資訊只是一台電腦嗎？只為了供人寫寫信，記記帳嗎？如果戶籍不能用電腦、財稅不能用電腦、海關不能用電腦、軍警不能用電腦、學界不能用電腦、圖書館不能用電腦，我真不知道電腦還有什麼用？

　　電腦的最大功能在於全面聯結，在資訊上互通有無，每一個使用者都可以藉著電腦無遠弗屆的機能，大量且迅速地處理各種資料。如果只把電腦當作個人應用的文字工具，僅以常用字為國家明定的標準，是則不僅失去了資訊的整體價值，而且扼殺了中國文字繼往開來的生機。

　　有人認為基於技術瓶頸，與其不能達到，望梅不能止渴，何不暫且因陋就簡，惡法亦法，勝於無法？說這種話的人，經常是那些高高在上，尸位素餐，任用親信，急功近利之徒。因為中文電腦的可行與否，是一加一等於二的技術問題，只要公正公開，不循私，不苟且，虛心求証，再來說這種話也不遲。

　　當時我人微言輕，雖然對中文電腦已有了部分的答案，且一再詳細解說，而與會的專家學者們竟無一人願意就技術觀點深入討論。大家所關心的，只是兩派之中究竟何派成為主流。因此，這種形式性的會議，我可以斷言，不外乎一場科技「秀」。其草率的決定，必將為中文資訊長期的發展，帶來無可彌補的禍害。

　　我仍然一本初衷，堅信文化大業不是一兩場戰役所能決定的。眼前這些人還沒有認識到文化與資訊的關係，一時有什麼好爭的，尤其是在這個唯利是圖的時代！

　　幾天的討論下來，更是令我大開眼界！國內第一流的專家們，官派、民派所爭的「微言大義」，竟然只是究竟應以部首或筆畫為先的排列順序之爭！

　　王金土攻擊謝清俊說因為謝的姓筆畫太多，排名太後，所以才主張先部首後筆畫。而謝清俊正好反擊，說王金土在爭排名的先後，所以堅持先筆畫後部首。

　　說來似乎是笑話，令人匪夷所思，我確實聽不懂其妙何在。對電腦而言，先筆畫或先部首究竟有什麼分別呢？時到今日我個人從事中文電腦，少說也有二十來年了，始終沒有想通在技術及應用上，部首與筆畫之先後到底有何奧妙？

　　在兩派水火不容的情況下，會而無議、議而未決。官當然偏官、民必然是衛民，至於新聞記者，早已司空見慣，人人等著看笑話。而幾十個國家的「菁華」中，只有我這個「冒牌軍」沒有立場，再加上無欲則剛，挺身而出沒有任何阻力。

　　我花了不少唇舌，先與王金土溝通，希望他稍讓一步。好不容易才得到他的首肯，同意放棄其偉大的發明。然後再去找謝清俊，他倒是不想爭這些，只是不滿意官方的態度。我們終於決定了一個折中案，不妨說是官方的修訂版，揚棄了王金土的跳號編碼，但卻採用他的筆畫順序。

　　這就成為何宜慈出掌資策會的尚方寶劍──溪頭碼，後來由何全力促成、並行改定為13,053字的「國家標準碼」。這套內碼雖然使不少人獲利，不幸對中文電腦卻毫無助益。反正納稅人是沉默的，大把大把的研究經費，不斷地喂專家、養蚊蟲，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其實，已有完整的中文系統上市，但是利之所趨，有些人就是閉著眼睛，死也不肯相認。這種現象能怪誰呢？在一個只重物質享受，只重名利地位的社會上，人人為己被視為天經地義。即令有人貪贓枉法，也有人夸夸其言：「有錢不是罪惡！」

　　喜歡渾水摸魚的人，決不會到清澈的溪流去，也不可能喜好明淨的環境。社會是社會人共同組合而成的，社會風習則是社會中每一份子相互影響形成的，果若人人只顧近利，竭澤而漁，還有誰看得到明天？

　　溪頭會議雖然開了，中文電腦依然是個不可企及的神話。我在三大的表現雖然得到蔣將軍的賞識，可是沒有資金及人員，仍然是一場空。

三、電腦

倉頡、天龍、零壹、漢卡

　　聽說在我還沒到三大以前，有一位先生發明了用水來代替汽油，並曾表演給蔣將軍看。蔣將軍認為如能以水取代汽油，對國計民生將有大利。於是介紹了一位高雄拆船業的鉅子，準備投資生產。

　　這時，蔣將軍想到了中文電腦，也勸這位拆船鉅子投資。不幸那位以水代油的發明人一口咬定要先付錢，否則拒絕接受化驗。我的中文電腦更有如神話，尚在未定之天，自然更令人卻步。

　　蔣將軍介紹大同公司與我合作，大同公司也很有興趣。林挺生先生請我吃飯、合影留念，並令其技術人員我討論了所有的技術問題。最後，大同公司慎重其事，由律師給我開出合作的條件：我負責提供所有的技術，他們全權生產銷售；我的全部報酬，則是一台中文電腦。

　　我看了合約，簡直是匪夷所思！我便向蔣將軍報告，他聽了只含蓄地說：「邦復，別急，我會給你找一位有見識、有能力的人來合作。」

　　蔣將軍再接再厲，又找了一從由海軍退役的應先生，他的夫人是位有名的模特兒。夫因妻貴，應先生經營服裝賺了錢，他特別向蔣將軍表示，要以實際行動，回饋社會。

　　自與應先生初次見面後，每次討論時，應先生都帶著一位律師。談到實質問題時，我說需要三四位研究人員，他聽了大為訝異：「要三四位研究人員做什麼？蔣將軍說已經可以生產了。」

　　「即使可以生產，也要設計應用程式，開發新產品呀！」我耐著性子，一一地為他解說。

　　他頗不以為然：「那麼研究人員薪資要多少呢？」

　　我已經看出來，連三四個工作人員都計較的人，一談到錢可能就吹了。為了使計劃成功，我只開出一般行情的一半，每個人每月一萬二仟元。

　　「一萬二仟元？我們服裝公司薪水最高的才一萬元！」

　　「應先生，搞電腦不是賣衣服呀！」

　　我談不下去了，我倒不是想與服裝公司的人比什麼，而是看出來應先生的格局不外乎指揮一條船、管理一個店面而已。

　　雖然以後還陸陸續續地談了幾次，問題卻越談越多。到最後我才知道，在他的想像中，所謂中文電腦事業是坐在辦公室裏打打字，印出幾個中文字來。

　　一再的失敗，我很難向蔣將軍報告，難道都是別人不對嗎？但是我自信沒有做錯，只是蔣將軍介紹的人大半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將軍前後都有兩套嘴臉。

　　我決定自己去找，找誰呢？有個朋友介紹了一位上海幫的企業家，說是有名的鬼才，最能賞識有創意的科技，而且在好些有名的電子公司都有投資。

　　我邀了沈紅蓮同往，為的是怕說錯話弄砸了大好機會。

　　會面的地方是中山北路一所高級餐廳，我訴求的重點是投資報酬的利潤。談了一會，他很禮貌地打斷我說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要做事就要有錢，對吧！搞什麼中文呢？當中國人都要改用英語時，在做生意的立場來看，這就叫做機會，誰會放著賺錢的機會不做？」

　　沈紅蓮聽了，差點氣炸。我們痛定思痛，決定不再求人，最好自行籌錢，自己動手！

　　說來簡單，到哪裏去籌錢？而且還不是一筆小數目。我們打聽了一下，當時王安電腦的2200T 售價是一百六十萬元。東元只有終端機（主機是大電腦，連想都不要想），售價六十萬。伏羲也有中文終端機，可以獨立作業，售價記得是兩百萬元，神通電腦公司則聲稱半年後他們也將推出中文終端機。

　　幾乎要放棄了，突然看到一則廣告，是一部稱為「小教授」的學習機，售價不到十萬元。雖然是學習機，卻是唯一買得起的「電腦」。生產小教授的是宏碁公司，我特別到他們公司去，看看還有什麼更好的機會。

　　當時的宏碁公司還在民生東路，一棟四層樓的公寓，他們佔用了一半。小教授名符其實是一部學習機，連螢幕都沒有。由於當時宏碁主要的業務是電動玩具及電子零件，不像王安和神通那樣，有著寬敞的門面與操作展示的陳列室。我非常失望，只好把死馬當作活馬醫，臨走時，順便問他們一下，有沒有賣電腦。

　　接待我們的業務員也姓朱，叫朱和昌。他說：「當然有，有微電腦，也有發展系統，我們賣了好幾台呢！」

　　好幾台？一定是太貴了，沒有幾個人買得起。我小心地問：「大概多少錢一台？」我心裏猜，一定在三百萬以上。

　　「MCZ 售價七十萬，發展系統另加…」

　　「是電腦嗎？七十萬？」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當然價錢還可以談，要看你要些什麼…」

　　七十萬！可是到哪裏去找七十萬？我想向葉條輝借，回到台北房屋一看，發現情況不對。各關係企業都在，只有台北房屋的招牌不見了。

　　所幸工作人員都還認識，打聽之下才知道公司已經被楊天生副董事長接管。葉條輝只保住了「台北房屋」這個老字號，早就被掃地出門了。

　　剩下唯一的希望是把房子賣掉，打聽了一下，目前市價可以賣到一百多萬。可是行得通嗎？不要說開口跟家裡商量，我自己都認為不妥當。

　　有一天，廉廣全和雷俊到我家來，廉廣全說要由軍中退休，可以拿到一筆退休金，但是不知道投資什麼才好。我便順口提到中文電腦的事，他們聽了都很感興趣。

　　「那麼開個公司要投資多少錢？」雷俊問。

　　「開公司倒不要多少，一二十萬足夠了。但是我要先把機器做出來，要做就得先買設備，目前還差幾十萬塊。」我說得很含糊。

　　「幾十萬？那算什麼？我們幾個哥們一湊，不就出來了？」雷俊拍著胸脯說，他在黑白兩道還有些朋友，這些錢對他應該不成問題。

　　果然，不到三天，雷俊找來了幾個功夫界的朋友，加上廉廣全、趙藍平等。他們每個人各湊了十來萬，共有百把萬。其中六十五萬借給我做樣品，其餘的打算投資組織公司，連名稱都有了：豪邦電腦公司，甚至連辦公室也找到了。

　　江湖人做事總是大刀闊斧的，也就難免粗心大意，一切想當然耳。

　　「你們現在就把公司成立起來，不怕冤枉花錢嗎？」我問他們。

　　「哪裡？你看我們這個名字取得多好，筆畫是名家算過的，上上大吉。豪是指豪俠，邦就是你老哥的名字，電腦公司！嘿嘿！」趙藍平答非所問。

　　看他們那股勁，我也不忍心多說。但公司做什麼生意呢？買賣電腦要大本錢，我的東西還沒有做出來。即令做出來了，也不是憑一個空辦公室就有生意上門的。

　　不過，我倒想到一種事業可以讓他們開始，就是教別人用電腦。這種工作只要懂一點技術就好了，就算他們不懂，以我學習電腦的訣竅，也可以負責訓練。

　　「不行！不行！我學什麼？打架還差不多！」藍平說得很坦白。

　　「我也不能學，這麼一把年紀了，只能學做老闆。」雷俊也說。

　　「這樣好了，我們請些小姐來，你負責訓練她們…」廉廣全比較冷靜。

　　「對！對！我負責管小姐！」這邊叫。

　　「我負責挑選小姐！」那邊喊。

　　於是，我向宏碁公司買了一台MCZ （Micro Computer of ZILOG），價錢是六十五萬。為了安心工作，我離開了三軍大學，和沈紅蓮兩個人，在內湖麗山街租了一間房子當作我們的實驗室，正式下海。

　　老實說，我當時對電腦根本是門外漢，只懂一點BASIC語言。要問我憑什麼敢這樣孤注一擲，我確實說不上來。但是，我有信心我能從頭學起，不破釜沉舟，還談什麼奉獻？再說，既然電腦是人做的，別人能，我就沒有學不會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我完全沒有想到成功及失敗的問題，我只覺得應該做。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繩子，早已把我栓得牢牢的，非得走上這條路不可。至於萬一失敗呢？我不大相信有這種可能，大不了重頭再來。事實上自從我覺悟的那一剎以後，整個人的身、心都起了變化。「我」只是一個殘留在世間的機體，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至於怎樣才叫「應該」，判斷的原則也很簡單，即以長遠的大利為依歸。

　　總之，我開始學習Z80的組合語言、研究電腦的硬體結構。幾天下來，我立刻找到了問題核心──這部電腦沒有圖形功能，所有英文字符都由硬體提供。而沒有圖形態，我又不能改變它的硬體，就不可能顯示中文。

　　解決方案之一，是加圖形功能，再不然得由顯示器的英文字符產生器下手。

　　我立刻打電話給朱和昌，說明當前情況。他建議另加圖形卡，要價十萬。並對我買電腦的動機極感興趣，特別來我的實驗室造訪。

　　朱和昌聽了我的介紹後說：「聽起來很有意思，但是我不懂技術，能不能請我們總經理來看看？說不定我們能夠合作，對大家都有好處。」

　　第二天，宏碁的總經理施振榮和朱和昌來到我們的實驗室。在仔細聽完我的講解後，施振榮慎重地考慮了一會，說：「我不太懂你的做法，可是假如能做成功，我們公司很有興趣合作生產。你願不願意到我們公司去，向我們的工程師講解一下？」

　　我原本就希望找人合作，宏碁雖然規模不大（當時的確如此），但卻有眼光。不論如何，以他們的技術及人力、設備，哪一點都比我強，當然能合作最好。

　　那時他們公司總共有二、三十人，我講解時，所有主要成員都到齊了。小小會議室中，坐了十來個人。我畫了一張流程圖，由於不是科班出身，只會土法煉鋼。每逢有分支的流程，我就在流程下方貼上一小張紙片，展開來好像亂七八糟的刺蝟。

　　內行與外行的分別，就在於會不會說「行話」，也就是所謂的專門術語。我所用的「行話」都是自己發明的，對宏碁的專家而言，無異天書。

　　講了一個上午，由他們的眼神以及若干人的睡姿中，我心裏早有了最壞的準備。這原本就是我自己的責任，有宏碁參加最好，不參加，我也得做，沒有什麼分別。

　　等我講完了，施振榮站起來，對大家說：「說老實話，我還是沒有聽懂，問題很單純，你們看可行不可行！」他面向前排左方，一位瞇著雙眼，彷彿還沒有睡飽的青年說：「施崇堂，你看做得到嗎？」

　　我一聽，完了，在我講解的過程中，他多半雙目緊閉。要問他，準沒指望。

　　施崇堂慢條斯理，帶著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說：「以他這種做法，不僅可行，而且簡單得不可思議。」真想不到他會有這樣的認知，接著他轉過身去，像是徵求大家的意見：「我覺得奇怪的是，這麼簡單的方法，怎麼會沒有人想到過？」

　　會場上激起了各種迴響，施振榮又緊跟著問道：「那你看要多少人多久時間做出來呢？」

　　施崇堂想了一下，肯定地說：「三個人，半年可以完成！」

　　這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底，我們簽定了合約，將來銷售所得，提出百分之十作我的權利金。至於豪邦電腦公司，則由宏碁負責提供各種協助以及各種優惠待遇。基於感恩圖報，我也捐出我所得的百分之十，以降低豪邦的成本。

　　豪邦的兄弟們對這些倒沒有什麼意見，只是他們整天在辦公室裏晃來晃去，面對一大堆我送過去的電腦資料（全是英文的），簡直不知從何下手。

　　趙藍平心直口快：「媽的！咱們來搞中文電腦，為什麼還要學這些洋玩意呢？」

　　雷俊把腳蹺到桌子上：「這就是做總經理的好處，孩子們，你們好好學吧！」

　　不知是誰替他們請來一位由加拿大回來的電腦博士，來審核我的計劃。結果這位博士給大家澆了一頭冷水，他首先認定中文電腦在技術上絕不可能。其次，根本就沒有中文電腦的市場！至於宏碁公司，他不屑地說：「台北電腦界我熟得很，什麼宏碁公司？沒聽說過！再說，計劃誰不會做，但失敗的佔絕大多數。尤其是中文電腦，連美國政府和IBM公司都做不出來，你憑什麼？不到產品上市，親眼看到東西，打死我，我也說不可能。」

　　誰能反對專家呢？尤其是歸國的電腦博士？這群豪客人人聽得面如土色，他們決定散夥。實在難怪，幾個兩肋可以插刀、胳膊上能走馬的彪形大漢，天天窩在辦公室中。面對如山的「蝌蚪文」資料，全身的力氣都使不出來，他們能委屈多久？

　　我還沒囂張到認定中文電腦只有我做得出來的地步，可是天下事變化萬千，時機非常重要。假如「天龍」晚幾年問世，誰知道中文電腦又將是如何呢？就以我這段歷史而言，如果要評功論賞，這幾位江湖漢子才是真正的幕後英雄。好在中國遊俠一貫的精神就是不居功、不貪榮祿，大家聚是緣，散也是緣。在飛砂走石的大漠裡，或是山道崎嶇的綠林中，刀光劍影，馬嘶人嘯，笑談千古佳事，亦一樂也！

　　後來我在中央日報上看到有一位姓許的教授發表了一篇文章，說美國空軍研究部門曾與IBM 公司合作研展中文電腦的內幕。自一九六○至一九七○，前後十年，共耗資六千萬美金，動員的專家以千計，最後只得到一個結論：中文不能在電腦上使用。

　　但對我們而言，一切進度都在控制之中。我與沈紅蓮負責系統分析及資料結構，施崇堂則帶著兩位工程師郭欽陽及黃豐約編寫程式。

　　由於我的目的明確，對自己設計深具信心，所以很容易看出過程的癥結。在他們每寫一段程式之前，我先詳細解說處理的方法及原則。施崇堂很謙虛明理，他總是耐著性子，仔細聆聽。黃豐約則不然，他認為我從來沒有寫過組合語言程式，理想歸理想，實踐歸實踐，所以有些方法不見得行得通。

　　我在解說的過程中，等於已經把組合語言全面流覽了一遍，精要已能掌握。施崇堂採用組合語言是絕對正確的，不僅是執行的效率高，更能夠直接控制一應的細節。我之所以能夠在電腦界站住腳，施崇堂的幫助至大，因為第一步走對了，以後才能水到渠成。

　　人與人的溝通是門大學問，要有會講的人，尤其難的是要有會聽的人。好幾次程式不能執行，他們認為我的理念有問題，我則指著程式，一條條地說出錯誤所在。後來黃豐約乾脆把印出的程式鎖在抽屜中，不讓我看。這一來，又激起了我的鬥志。花了兩天時間，我自己寫了一段程式，交給施崇堂，請他測試。

　　黃豐約笑得很曖昧：「朱先生，程式寫起來很容易，但是要能夠執行才行！」

　　施崇堂則把程式仔細地看了一遍，說：「朱先生是對的，只有這樣才行得通，你照這樣去改過來。」

　　幾個月的合作，雖然難免小有爭執，但大家相處得非常愉快。由於施崇堂的指點，我發覺組合語言很像武俠小說中的築基功夫，是認知邏輯的根本。學者要有耐性，要有恒心，更要心思靈活，不斷地練習，以至成為一種本能式的反應。這時，人便能專心思索所面對的問題，透過精簡有效的步驟，加以實現。

　　不錯，很多人都會寫程式，不會的，花上幾個月也能熟練。但是組合語言真正的價值並不在於把程式完成就好，段數的高低全看其中處理的過程、採取的解決方案。因為組合語言相當於機器碼，直截了當，對電腦有絕對的控制力，其實現的方式最具效率。

　　人的能力大小，說穿了也就是效率的高低。瞭解了組合語言的效率根源，人在不斷練習的過程中，再加上自我的反覆印証，思考力絕對可以提昇。當然，只把組合語言當作吃飯工具的傢伙，等於是賣《金剛經》的書商，只為賺錢，是得不到明心見性的智慧的。

　　我們的做法有兩大特色，一是小鍵盤的中文輸入設置；一是圖形及中文字庫。當時所有的中文輸入觀念都把中文當作特殊的例外，不是用2,400鍵的大鍵盤，就是約300鍵上下的中鍵盤。唯一的小鍵盤是王安的三角號碼，但它只用數字鍵而非英文字鍵。

　　（註：當時之中文系統皆為「終端機」式，王安的三角號碼用十個數字鍵。工技院中華一號到中華三號，採用228鍵。神通CCRT 280中文終端機採用332鍵。台大之研究計劃中，採用江德耀教授的字根輸入法，有40鍵。東元採用周俊良之注音及四角號碼輸入法，有100鍵。通用伏羲4674，採葉晨輝博士的大鍵盤輸入，每頁有2400鍵。）

　　我的理念則不然，既然有英文文字鍵，而英文系統已經成為舉世通用的標準，所以中文必須與英文鍵共用，僅留一鍵供中英文的選擇。可是當時同意我觀點的人不多，甚至與宏碁合作時，還有人建議改用大鍵盤。其立場是為了便於行銷，因為當時至少有二三萬個打字小姐都已熟悉了大鍵盤的操作，不需要再教育，馬上就可以進入市場。

　　我堅定不移，再加上成本的考量，施振榮也全力支持，所以小鍵盤才能定案。此外，字庫是成功的關鍵，我用向量組字法，把每一個字的座標值設計成為一種壓縮式的資料，以倉頡輸入碼的字首及字身分別指向其字形資料。當使用者輸入倉頡碼時，立刻可以找到該筆資料，並根據資料結構立即畫在所指定的位置上。

　　我們收取的字根，足可排列組合成三四萬個有效的字形，僅需不到60KB的空間。話雖如此，當時我們所用的MCZ ，其最大容量只有64KB，全給了字庫，別的工作就不能做了。施崇堂提出了一個巧妙的解決方法，是疊加一塊記憶板供產生中文字形用。在工作時，若要中文便轉換過來，待字組成了，再轉回去。

　　我們的理想是全用中文操作，且有中文的語言程式。由於人手不足，宏碁大肆招兵買馬，每天都有新氣象，隨時會見到來來往往的新面孔。辦公室也擴充了，計劃中的項目越來越多，生產、文宣、包裝一一浮上檯面。每個人都興奮不已，到處忙碌的人們像是處身在剛發現花蜜的蜂巢中一般。

　　六月初，雛型完成了，字庫也好了。幾位小姐在沈紅蓮的指導下，在鍵盤上飛舞地敲打著中文，我不禁志得意滿。原是一些縈繞在腦海中的構想，由無到有，一一實現成為具體的成果。這些字形雖然在螢幕上已經不太美觀，但還能接受。一旦把中文印在紙上，我又開始慚愧了，這些長得七醜八怪的中文，能夠見人嗎？

　　我找施振榮商量，想找些美工，尤其是要字寫得好的，重新調整字形。施振榮正忙得不亦樂乎，一會是會計談錢，一會是生產談零件，一會文宣談主題。

　　施振榮抽空問我：「朱先生，你想做什麼？要用電腦來印書？」

　　「為什麼不？」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自從在巴西四月文化公司看到了他們的出版效率，我早已決定了人生努力的方向。

　　「朱先生，這是電腦，不是印書機…」又來了一批人，他實在太忙，我只好告退。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急的，我何妨自行規劃，以後再說。

　　我也沒有忘記國安堂的預言，他曾截金截鐵地斷言，我不過四十二歲生日不可能成功。十月就是我四十二歲的生日了，早一兩個月也應該算是說準了。

　　國安堂的情況還是一樣，暗暗的廳堂，靜座排隊等候的人群，神秘的氣氛。偶而隨著算命先生的一句話，引來一陣驚訝的迴響，我又與沈紅蓮坐了下來。

　　待我意興風發地把近況一說，算命先生抬起白髮陡增、更形蒼老的臉，顯然記起了我這個執著的客人。我注意到他是先看米卦所排出的卦象，然後掐指算了又算，這才去看我的生辰八字。

　　最後，他放下手中的字條，慢吞吞地搖搖頭對我說：「沒有辦法，卦象不好，你的命又硬，秋天的木頭！不管你做什麼，一定要到秋天，而且要過了中秋節以後。」

　　施崇堂聽了我的轉述，笑得非常可愛：「朱先生，想不到你居然相信這些？放心吧，我們已經決定在陽曆七月推出，不必等到秋天，夏天的木頭長得更茂盛！」

　　這時，宏碁公司已經把辦公室擴大到整棟大樓，貨進貨出，上上下下熱鬧非凡。最忙碌的要數文宣部門了，宏碁原有一份刊物「園丁的話」，為了這個劃時代的中文電腦問世，史無前例，文案人員簡直傷透了腦筋。宣傳文件、介紹資料、教學題材、應用手冊等，無一不是破天荒的創舉。

　　由宏碁公司動員的情況看來，我也深慶能與他們合作。否則以我的條件，絕不可能把一個新產品變成人盡皆知的大震撼。由這件事我不禁想起當年在台北房屋推出專案的盛況，商業到底就是商業。尤其在今天的社會上，人們習慣了包裝良好的成品，至於裏面裝的是什麼，價錢的高低如何，反倒並不重要了。

　　我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緊接著是中文系統、程式語言及應用軟體等的製作。施崇堂更忙了，手下增加了四五個新來的工程師，又要教導，又要自行動手。這些工作我只能提供些建議，此外完全幫不上忙，只好在一旁看武俠小說。

　　產品的命名是一項大學問，在台北房屋時我曾領教過。他們徵求我的意見，我正好在看金庸的《天龍八部》，心中想的是《易經》的龍飛在天，便說：「天龍」。他們認為太俗，可是想來想去，這個不妥，那個太差，選來選去，還是決定了用「天龍中文電腦」。（只惜當時尚未看到《倚天屠龍記》，否則就不會有後來的倚天了。）

　　七月在一片混亂中過去了，所有一應準備工作都已就緒，但是「龍胎」卻嚴重難產。施崇堂面色蒼白，疲倦得眼睛都睜不開，幾個工程師面面相覷，卻一直找不到毛病。

　　施振榮天天臨場督戰，急得直叫：「你總得告訴我什麼時間能夠完成呀！不要希望做得十全十美，只要能夠公開展示就行了！你看，展示場地要預訂，媒體廣告也要配合，到底八月底行不行？」

　　施崇堂眼中泛著紅絲，慢條斯理地說：「八月底？我沒有把握。」

　　「老天，那九月呢？九月再不行，十月就來不及了。十月節慶太多，場地、廣告早被訂光了！怎麼樣？九月初？」看看這些工作人員，施振榮實在不忍心再逼下去，下定決心說：「這樣好了，我們訂在九月廿八號教師節，還有兩個月，可以吧！」

　　一九八○年九月廿八日，「天龍中文電腦」在師範大學正式與國人見面。十多年後，有不少後見之明的人，還在爭論誰先發明了中文電腦。但在當時天龍中文電腦之問世，卻不啻一顆炸彈爆炸，讓中外專家學者們紛紛跌破了眼鏡。

　　我不認為是我「發明」了中文電腦，電腦本不分中外，增加了中文算不上是發明。我對中文電腦的貢獻是「中文字母」的觀念，只可惜國人太輕視觀念了，以致看得不遠。當年若非天龍適時出擊，後來中文電腦的發展方向，很可能是大鍵盤當道。人們一旦習以為常，就會認為理所當然，壓根兒也不知道天下還有另一種更好的選擇！

　　不少才智之士略有成就即沾沾自喜，從此陷入名利的漩渦中。我的目標太遠，遠得自己都看不到。就算有達到的一天，我也知道還有更大的目標在前面，永遠沒有自滿的一天。就以眼前為例，我對字形不滿意，決定做一套可供電腦排版的中文字庫。等字形做完，還有辨識、語音、語意等在排隊等著。

　　天龍中文電腦只是一個開始，打破了中文不適合電腦的迷信。今天所有曾經反對中文電腦的人，都已噤口不言，甚至有些人搖身一變，又成為中文電腦界的先驅。誰都難免因一時成見，以致判斷錯誤。可怕的是電腦本是科學技術，一片清靜的淨土，如果太多投機分子因利之所趨而大軍集結，電腦天下必將亂矣！

　　天龍是龍飛在天了，我卻仍處於潛龍勿用的境地。政府頒發「行政院長獎」給我和宏碁，我卻拒領了，因為我不需要任何獎勵。至於與宏碁的合作，也到了必須分手的時候。我還要繼續改進，施振榮則認為我過於理想化，不切實際。我們的看法在各方面都是南轅北轍，我認為電腦未來的趨勢必是越來越小，小到能放在口袋裏，施振榮則認為大型的迷你電腦才是主流。我們爭得面紅耳赤，各行其是才是上策。

　　宏碁公司信守諾言，前後付了三百多萬權利金給我，我以此創辦了零壹科技公司，開始了另一段艱苦的奮鬥歲月。

　　事後我才發現，「天龍」公開的日子，正是中秋節後三天。由於這件事情的印証，國安堂的預言深烙我心，使我不斷徘徊在科學與玄秘的道路之間，不能自已。

　　我的公司取名「零壹」當然是因為電腦的二進位碼，然而卻還有一個更深的意義，那就是用零壹象徵「陰陽」。我想用電腦來研究易理，過去讀書人尊《易經》為百經之首，今天《易經》卻淪落為算命、卜卦的工具。

　　有人視《易經》為真理，有人則說是迷信，倒底孰是孰非？真正有心追究真相的人，何妨先行瞭解再說！人不可能接受所不明瞭的觀念和事物，而《易經》的確難懂，連孔老夫子都自怨自艾：「使吾五十而學易，可以無過矣。」

　　我曾問過國安堂的那位算命先生，《易經》是不是很難學。他說：「不是難學，而是難通！」

　　道理很簡單，《易經》是以有限的符號，象徵無限的時空組合變化。一個人就算能耐著性子，把符號和文字概念連接起來，這已經要花上幾十年的功夫。等到具備了人生足夠的經驗，悟出了那些符號與時空變化的關係時，人生已近黃昏，時不我予了。

　　這個千古的懸案，時到今日，應該是水落石出的時刻了。因為有了電腦，電腦的優點正好彌補人之不足。用電腦來研究《易經》，應該是事半功倍。

　　話說回來，怎樣教電腦瞭解《易經》呢？不論是先有雞或是先有蛋，當前總要有其中之一才是。我繼續推理下去，如果我先學《易經》，再用電腦分析，看似可行，其實此路不通。因為等我學會易理時，已經是求仁而得仁，還要用電腦研究什麼？如此說來，先讓電腦學《易經》才是最理想的捷徑。可是，什麼叫做「讓電腦學易經呢」？

　　設身處地的想，我學《易經》只要花些功夫，認真去學習書中的文字概念，終有一天能懂它說的是什麼。更進一步，能知道《易經》為什麼這樣說，這就算通了。由這個邏輯推理中，我突然發現，根本的問題是我如何瞭解文字概念的。如果電腦能瞭解文字概念，則不僅是《易經》，幾乎天下所有的事都可以交給它去處理。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在潛意識中，我經常同時平行處理很多問題。我一方面設法改進中文字庫，一方面動手設計中文打字機，另一方面，我要徹底瞭解一個人類始終未能解決的大玄秘，就是人是怎樣認識這個世界的。

　　零壹公司成立的宗旨，是以中文電腦的推廣與應用為唯一的目標。最初只有我和沈紅蓮，正好，三大的劉世文與熊黎民退役了，我一併邀請他們加入。由於要做的事很多，人手不足，便登報招請員工。我原指望找四位中文人才、一位美工、四五位學電子的。結果除了學中文的來了不少外，其餘的一個也沒有。

　　我相信緣份，也不願強求，好在人材可以訓練，而機會卻不是我所能控制。中文的人才濟濟，我選上楊美芬，許其清，姜有謨三位。第二批則有輔大物理系畢業的林維江，另外一位中興大學統計系的林曉星，由於態度誠懇，也加入了我們的陣營。

　　我用人從不作嚴格要求，全憑個人興趣自由發揮。在招聘員工時，我特別設計了一張卡片，由劉世文、沈紅蓮、熊黎民三個人各持一張，把守頭關。通過了他們，才輪到我來面試。卡片上有三個人所標的暗記，以便參酌他們的意見。

　　林維江進來時，顯得有些緊張，手足無措。我一看，是學物理的，那時我正在研究一些課題，很喜歡與學物理的人討論。

　　「你是學物理的？」我順口就問。

　　「唉呀，別談物理啦！那是現代的神話！」他的手勢也很絕，就像在趕蒼蠅一般。

　　我心裏想，這種人能用嗎？可是再一想，我又好到哪裏去？

　　「你懂電腦嗎？」

　　「可以說懂，也可說不懂！」他倒是很誠實。我再一看第一關所做的暗記，居然三個人意見一致，建議無條件錄用！

　　「那你認為適合什麼工作呢？」

　　「有什麼就做什麼！」他不安地在座椅上扭來扭去，好像在游泳池裏掙扎。

　　「我們缺少一位工友。」這樣調侃很不合「君無戲言」，但我不想做皇帝。

　　「沒問題！」

　　後來，我有一次曾有意無意地問林維江為什麼他願意來我們公司，他說：「因為那時候你們公司不像個公司的樣子，我喜歡自由。」這就是林維江，他思想很亂，但為人心熱腸快，做什麼都很投入，頗具唐吉訶德的任俠精神。

　　他一進公司就看出我們人手不足，常主動到處拉人。在展覽會場中，他結識了兩位交大的學生林夢輝與周至元，他認為是不可多得的人材，由我們提供助學金，以便畢業後為我們工作。又在一個朋友那裏找來林嘉勳，成為硬體部經理。甚至於在公共汽車上結識了陳建全，就請陳替我們介紹業務。

　　有人能替我分憂，讓我全神貫注於研究工作，自是求之不得，我便任他發揮。我面對的問題是如何改進字庫，字庫改進後，有什麼便宜而可行的電腦，使之具有中文的能力。此外，我不能忘情中文打字機，我在三軍大學時，曾偷了幾箱報廢的電子零件。打算以那些零件、用克難的方式，自行動手，做一台樣品。

　　不料電子技術進步飛快，那幾箱報廢的零件果真完全報廢，一點都沒有派上用場。為了能專心設計打字機，我花高薪請了一位程式設計師來寫字庫的程式。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前後整整耗了半年，我費盡口舌，這位程式師就是無法苟同於我的觀點。有一天，他又來囉嗦，認為我說的是天方夜譚，根本不可能實現。

　　我早就耐不住了，所有的細節在心中不知流過多少次，程式雖然沒有寫出來，但原稿都在腦海中。當時氣往上沖，不禁大吼一聲：「你不必做了，我來寫，保証在一個星期內寫出來！」

　　他笑著說：「那你就自己寫吧，一年也行。」

　　我日以繼夜的寫，果真以一個星期的時間、完成了他認為絕對不可能的一段程式。當然，他無顏再做下去，而我也決定自己動手，不再求人。從此我由硬體改行進入軟體，也幸而有這個機緣，令我得識軟體無限的發展空間，成為一個虔誠的逐夢者。

　　林維江不甘寂寞，自動跑起業務來。他找到了全亞電腦公司，因為宏碁的天龍中文電腦售價七十多萬，而全亞的PA 800僅售台幣八萬元，而性能卻相去不遠。於是我們與全亞合作，將之改為中文電腦，並以四萬元一台的價格，大量上市。

　　一九八○年十二月，我們初次參加在松山機場舉行的資訊展覽，所展出的產品是四台全亞的PA 800。我一向反對宣傳廣告，所以只印了一張實實在在的「工作報告」。而且在最醒目的地方，用大字印出我們的主題：「中文電腦，中國人的驕傲！」

　　下面則是中心思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在整個會場上百家廠商中，我們是唯一以中文電腦為訴求者。結果不僅門可羅雀，即使偶而拉了幾個人進來，我們簡陋的設備，寒酸的裝潢也令參觀者渾身不自在。到底在這個勢利的社會中，有沒有中文沒有幾個人關心，有錢有勢才是人人所嚮往的。

　　林維江在外面很熱心地散發「工作報告」，他對學生尤其抱著期望。他的看法是老一輩的人觀念已經定型，只有年輕的學生才是我們應該爭取的對象。

　　有兩個身著大學制服的青年，從我們攤位前走過。林維江忙迎上前去，送上了兩張工作報告。那兩個學生瞄了一眼，雙雙丟在地上。說：「媽的！什麼中國人的驕傲？」

　　林維江氣得頭上冒火，撿起被丟在地上的紙，就打算衝上去理論。幸而同事們都看到了，一齊擁上把他攔住。

　　這種事我已經司空見慣，而且對那些看不見中文電腦者的心態，也頗表同情。學生接受師長的教導，而師長們則是社會的中堅。在上上下下都還沒有認同中文電腦之前，憑什麼學生能有見識？

　　不久，一場電腦的風暴到臨了，蘋果機被翻製上市。由於當年電動娛樂器的大量盛行，國內大小廠商競相投入生產抄襲，而導致各種電動玩具泛濫成災。政府凜於情況之嚴重，下令取締。所有生產廠商一時血本無歸，便紛紛翻製蘋果電腦。大家一窩風的結果，互相賤價競銷，一片主機板在最便宜時只要台幣五千元就買得到。

　　蘋果電腦的功能與MCZ相近，而它最大的好處是其主機板上有七個插槽，可以任意擴展。且其軟硬體資料開放，人人可以成為體制中之一員，以爭高下。在當時這是一種革命性的觀念，因為電腦公司都有錢有勢，雇用了大批工程師。不論軟硬，大小通吃，外人難以分羹。

　　蘋果機是一個高中生史蒂夫加柏，在其車庫中自行裝配而成。他請不起工程師，便將電腦的資料公開，歡迎一般大眾或工程師來共同開發。此舉立即引起了社會的共鳴，有了共同的硬體環境，軟體工程師們就可以大展身手。一時，全美有數以千計的軟體工作間成立，蔚為風尚。

　　我們也看到了這個機會，立即動手設計中文漢卡。先將中文字庫改成蘋果機的機器碼，再把其系統程式之字符輸入處加上了中文的功能。當時周至元參與了部分作業，尤其是最後的收尾工作，可是他卻在畫面上擅自加上自己的名字，燒成硬體後我才發現。

　　這是個人英雄主義的表現，明示他不會甘居人下。剛好，神通又委托我們代為設計小型的中文電腦「小神通」。我便把全部工作交給周至元與他的同學林夢輝二人，這一招是中華文化的精華，我學自《左傳》的〈鄭伯克段于鄢〉。

　　果然，產品完成後，周至元向我提起神通想用高薪挖他們二人。

　　「我們公司小，薪水不可能提高，我贊成你們去神通。」我淡淡地說。

　　「朱先生，我並沒有說要去神通。」周至元解釋說。

　　「為什麼不去呢？」

　　「我們在這裏比較有前途，因為神通公司大，發揮機會小。」

　　「我同意，可是別忘了，我的目的不在於做生意而是做研究。」

　　「你做你的研究，只要你肯把公司交給我們兩個來經營，保証我們可以比史蒂夫加柏還要成功！」他們信心滿滿。

　　「我相信你們有這種能力，可是這卻有違我個人的宗旨。既然你們的理想不在研究發展，我倒有個建議，你們倆與陳建全合組一個公司，正好大大發展一番。為了目前的生計，小神通的案子送給你們，電信局的終端機也算你們的，而且我的中文技術也同意你們免費使用！」他們一聽，楞了半響，作聲不得。

　　當時還有一件案子，是陳建全介紹來的，電信局有一批中文終端機交給我們設計。設計者是林夢輝，進展得不錯。但是我有一次聽到林夢輝抱怨，他認為「為人作嫁」很不值得。此外，陳建全一直勸我好好做生意，全力把電信局的終端機接下來，就可以大幹特幹，與其他知名的大公司分庭抗禮了。

　　他們都是對的，但是人各有志，我不想做生意，也不想誤了他們。早就希望把他們撮合在一起，短期於我雖然有損，但在推廣中文電腦的大業上，卻多了一個力量！

　　他們志同道合，立刻合組了「眾鼎電腦公司」，大展宏圖。

　　林維江是個義人，全心全力在為公司奔走。這些人都是他找來的，我在事後才告訴他。他非常氣憤，認為這些人不講義氣。

　　我說：「義氣不是交易，義字的原意是『羊我』，羊是犧牲的祭品，以自我為祭。我們只要求自己有義，何必管他人？」

　　「可是他們怎能把我們的生意帶走呢？這樣我們損失太大了！」

　　「不帶生意，他們會走嗎？如果是志同道合的人，五個十個都不算多。否則眼睛裏揉不進一粒砂子，觀念不合的人再因循下去，遲早會出問題的，那又何苦？」

　　「可是我們的財務怎麼辦？」他不禁憂心忡忡。

　　「別擔心，有你這個福將，一定能化險為夷。」

　　他真是福將，神通公司不找眾鼎，又委托我們代為設計「漢通中文終端機」。這次我改派沈紅蓮與林曉星出馬，因為我瞭解神通的問題所在，他們有的是軟硬體技術人才，所需要的只是中文解決方案而已。

　　我的建議是完全以他們的終端機為主，我們只要將中文字庫及字碼的程式轉過去，與他們的系統介面聯接就可以了。這種轉換技術，只要沈紅蓮與林曉星就足夠了。

　　果然，這個重大的任務，不到兩個月工作完成了。以產品而言，漢通頗為成功，尤其是當初賣到大陸就有數百台之多，不像小神通，風大雨小。

　　蘋果漢卡完成了，林維江又找了一個年輕人侯建耀來，是「佳佳電腦公司」的總經理。他因為抄襲日本的電動玩具發了財，想要轉行，打算全權代理我們的漢卡。

　　我正為銷售的問題頭痛，因此欣然同意，付了訂金簽了約，侯建耀將這片中文卡命名為「漢卡」。由於他們是破密專家，深悉個中三昧，深怕別人翻製。便在卡上動了不少手腳，既加明膠、又加暗線，把漢卡弄成了一塊硯台。

　　漢卡的售價也高，一片賣一萬八千塊錢，當然比起其他中文電腦而言，已經是不可同日而語了。但蘋果主機板只賣幾千，比起來漢卡就顯得奇貴無比。為了能讓學生早日接觸中文電腦，我便另外開發了一種學生專用的版本。

　　正常的漢卡中有三萬五千個中文字形，而學生版中則刪去了近一千個次常用字，售價降為一萬二千塊，一時大受學生歡迎。

　　佳佳代理的條件是正常版本每片權利金兩千元，學生版一千，每季支付一次。簽約時看去不過兩千元，不覺得有多少，但一到付款，總數竟有近百萬元。

　　侯建耀抱怨權利金付得太多，我對他說：「研究開發是很辛苦的，我們要有經費繼續開發新產品。」

　　「我知道，可是你只要做一次，就可以收一輩子。我們每一片都要成本，生產、包裝、銷售、服務，一層一層地分攤下去，賺的沒有你多！」

　　「如果你認為我賺多了，我倒有個解決辦法！」

　　「什麼辦法？」

　　「今後我不再收你的權利金！」人只要不計己利，條條大路都可行。

　　「什麼？你不要錢？」他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我的目標是要推廣中文電腦。我不要錢，你才能賣得便宜。你賣得便宜，使用者才得到實惠，最後成功的是我！」我據實以告。

　　「你說話算話？我要找律師來作證的囉！」他猶自半信半疑。

　　「當然，只是有個交換條件，你獨家銷售的權利也撤消，人人可賣。」

　　他高興不起來了，考慮了一會，說：「大家都能賣？大家都沒有好處呀！」

　　「大家都有好處，比如說，你有，因為成本降低了；其他廠商有，有產品可以賣；用戶有，板子一定便宜；我也有，中文電腦普及了！」

　　「不，沒有這樣簡單，一定有問題，我回去想想再說。」他猶豫了。

　　天下的問題實在簡單不過，只緣人心中有個天平，總希望自己的利益多些。要自己多，好解決；要別人少，也不難；但一個人想通吃，問題就大了。

　　過了幾天，侯建耀打電話來。他提出條件，其他廠商只限五家，每家我都必須收費，而且要我把各家的名字告訴他！

　　我同意了，又是林維江發揮想像力的時候了，他一天內就在中華商場找到五家零售商。每家以五萬元台幣的代價，一次賣斷，以後任他們自由銷售，不再收受分文。我通知侯建耀，他則把這五家邀集一堂，希望大家聯合經營，由佳佳統一生產。

　　孰料林維江所找的五家都有小小的生產規模，各有降低成本的神通。最後他們談判破裂，在自由競爭下，每片售價最便宜時僅要一千多元。是以漢卡大獲成功，奠定了中文電腦的市場，自後戰場轉移了，逐漸進入戰國群雄的局面。

　　在漢卡的強大壓力下，各家廠商才看出，原來中文電腦也有價值！除了神通公司外，我們還設計了誠洲的倉頡中文終端機；經緯公司的中文終端機。其中最成功的個案，是我們看中了「易卜生」（Epson）印字機，在漢卡上附送了列印的中文介面，不到三個月，易卜生印字機就賣了一萬多台。

　　此外，我們專門修改電腦系統，使之中文化。那是一種高難度的技術挑戰，因為當時所有的電腦都是封閉系統。沒有線路圖、技術手冊、系統規格等，甚至於委託我們修改的經銷廠商完全不知道那些資料有什麼用。

　　我唯一的法門是下死功夫的方式，每種機器任命一、兩位工程師，將其系統程式從頭到尾，一步一步地追蹤下去。只要找到有空隙之處，就硬性填上一個入口，將其鍵盤輸入之介面直接改到我們這邊來。

　　好在當時的電腦多半採用Z80CPU，所以對我們的字庫而言，反而比用在漢卡上還要容易得多。我們改過的機器不下十餘種，但目前記得的僅有下列各類：

　　NEC，TOSHIBA，SHARP，ALTOS，NORTH─STAR等。

　　做多了，這種技術堪稱舉世一絕，但是我堅持僅以推廣中文為唯一目的，不發展應用軟體，故公司的財務狀況一直沒有起色。前述的中文電腦修改工作收費不一，最多不超過三十萬，我們的期望全在幾個終端機上，每套有五千元的權利金收入。

　　神通電腦公司的中文部經理劉大衛常在晚上打完牌後，買幾個肉包子，過來聊天。他雖然從事電腦工作，卻是個性情中人，我們很談得來，但各有立場，互不退讓。

　　他說，不論如何，即使神通公司關門，也絕不用倉頡輸入法。為的是一個「氣」字，因為神通最初是國內電腦界的龍頭，花了數年，投資了數千萬元，發展了一套大鍵盤的中文終端機。他們公司對這個計劃重視無比，倒不是為了生意，而是抱著文化傳承的自我期許！結果天龍破雲而出，一個外行的「黑手」以及當時電腦界的小兵宏碁突然冒了出來。神通空有神通，卻鬧得名財兩空！

　　我們每次見面便辯個不休，每次沈紅蓮都在場。她正在學習觀察「人性」，所以一會兒給我幫腔，一會兒替他說項，弄得劉大衛經常笑也不是惱也不是。

　　對我而言，與性格明朗的人交手，的確是一種人性的研究課題。以一個從事科技的人來說，劉大衛反應之敏銳，非常罕見。他很有能力，也極有見解，但心中那座堡壘牢不可破。我修道多年，深知「執著」是最大的障礙，而他的執著正是我的借鏡。

　　他最大的恨事，是我與一個無濟濟名的小公司宏碁合作，打了神通一個耳光！事實上，神通是我最先求助的電腦公司之一，奈何公司名氣大了，其員工就算沒有神通、也有太多的神氣！

　　「你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他更神氣！

　　「找你？那要過五關斬六將，我可不是關雲長！」

　　「怎麼可能？我們公司開放得很，專門招賢納才！」

　　「這叫成長的極限！你們是台灣電腦界的牛首，當牛長得過於壯大時，就只能進欄中食，而無法低頭吃新鮮的青草了！」

　　有次，他又帶了包子來，告訴我一個好消息，說我們設計的漢通賣得不錯。權利金下來了，總數有一百多萬，可以立刻給我。但是！他有一個先決條件，否則便不付錢，連打官司都在所不惜！

　　我知道他的條件，就是要把我們納入神通的旗下。歷史不能倒溯，早先神通如果能接受我的技術，中文電腦史決非後來的模樣。但木已成舟，現在為了中文電腦的前途，我不能有私利，不能具有任何色彩。我笑著對他說：「老劉，你的錢留著吧，你不付，我也不要！」

　　「咦？你還沒問我條件，怎麼就拒絕了？」

　　「你的條件是要我與神通全面合作，把其他公司排除在外。」

　　「這有哪點不好？你可以安心做研究了。」他認為是施恩於我。

　　「中文電腦已經不是技術問題，這是文化，文化是屬於全民的，不能以個人的利害為導向。我再苦都有辦法熬過去，但是如果文化的方向操縱在少數人手中，後果將十分嚴重。我雖然很辛苦，但今天只要有一分力量，就要堅持一天。」

　　「什麼操縱不操縱？有神通公司幫你推廣，中文電腦成功不更快嗎？」

　　「不見得，就以你為例，為什麼不用倉頡輸入法？」

　　「我說過！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這樣說！宏碁用了我就不用！」

　　「對了，這就叫門戶之見！宏碁已非昔日吳下阿蒙，如果神通用我的技術，他們就會排斥！其他的廠商何獨不然？誰不想獨佔市場？今天中文電腦技術尚未成熟，我必須保持中立，讓大家都能參與，否則會危害中文電腦的前途！」

　　「你是誰？難道你能主宰中文電腦市場？」

　　「當然不能，所以我勸你不要找我，天下有能力的人很多，正需要你們支持。」

　　「真是笑話！天下哪有你這樣談生意的人？」

　　「我不是生意人！」我的確不是，我只是不慎踏進了這個行業。

　　「老哥！你要活命，這裏有十幾個員工，他們也要生存呀！」

　　「那不表示我就必須卑躬曲膝，被人牽著鼻子走！」

　　「喂！喂！誰要你卑躬曲膝？」劉大衛的肉包子咬了一半，有些火大了：「你可是要搞清楚，我是好心幫你解決問題！」

　　「謝了，我也是好心告訴你，我有我的原則！」

　　老劉果然不付錢，我也真的不要。不久，消息傳到經緯公司，他們中文部的王經理打電話問我，我承認是事實。王經理聽了，也決定不付，而我更是如同毛坑裡的石頭，不付拉倒！

　　結果那幾個月我們過得非常艱苦，所幸同仁們頗能諒解，大家同意領半薪。我到處借錢，沈紅蓮也幫我借來二十萬，才能勉強度過。（不過這兩家公司的款項，在我出奔美國後，他們還是付清了。）

　　就在我們財務最困難的時候，香港有位梁醫師給我們寄來美金一千元，說是贊助我們研究。此外還有一位無名氏，也贈了五百元美金。雖然數目不大，但對我們精神上的鼓勵，卻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我很感激他們，也更嚴格地自我要求，堅持立場。

　　金寶公司有位董事周永嘉，是老友孫振先的親戚，老孫介紹他來投資。他對中文沒有興趣，只希望有個符合市場需求的事業。正好我在做字庫，看到了一個新的方向就是電腦繪圖。我仔細分析過，認為將是市場的明日之星。在硬體上可以利用電玩系統改良，而軟體則只是一些繪圖程式而已。

　　我便建議周永嘉從事電腦繪圖，技術全部由我負責。至於資金，不過每個月五、六十萬，支付一些工程師費用。周永嘉聽了，認為我說的是科幻小說，他說：「能不能有什麼現成的實在的事業呢？」

　　「你認為什麼最實在呢？」

　　「我不知道，所以來找你。」

　　「別人沒有做過的，或者沒有做成功過的，那實在嗎？」

　　「當然不，我希望保險一點的。」

　　「別人都會做，人人在賺錢的，這總夠實在了吧？」

　　「我不同意，金寶公司很賺錢，但是沒有特色，賺得很辛苦。」

　　「是了，要別人不會，而自己又能賺錢的。」

　　「對了，最好馬上能兌現的，你能出什麼點子嗎？」

　　「對不起，我沒有。」

　　這是老實話，要做別人不會的，就要自行研究。要一定能賺錢的，則需要市場的肯定。這兩者之間有矛盾，產品在沒有研究出來以前，不可能上市，更免談保証了。

四、小滿

知音、觀念、科技、命運

　　由零到壹雖然不容易，但因為一切操之在己，所以對我而言，反而不是問題。我以為有了基礎，由壹到貳應該輕鬆得多，事實証明我錯了。

　　人在成長過程中，身體只要有足夠的營養，其他皆毌庸擔心。知識則只要有環境，加上自我的努力，多多少少可以學到一些，足夠安身立命。而智慧的成長就難了，不僅要有機緣，先得明心見性之妙，還要鍥而不捨，不斷追求，稍微把持不住，就是前功盡棄。

　　一般人的問題在於自律困難，只知向外看，嚴於要求別人。我則恰恰相反，自我約束已經成為本能的一部分，常忽略了別人沒有自制能力。每每看到別人的問題，總以為是他們缺乏機會，沒有人開導。既然我已經有了正確的觀念，就應該創造一個好環境，提供一個溝通的管道，透過理性的分析，天下事沒有一件解決不了。

　　然而，在零壹那批人中，沈紅蓮是唯一成功的例子。雖然對一般人說來，她的天份不差，有良好的學習基礎。她由教學嚴格的新竹女中，到台大中國文學系，在學業上已算是頂尖的了。可是在我的標準中，她只能算是中等智力，在早期並沒有對她寄以厚望。

　　後來，我漸漸發現了她過人的特徵，做事認真、心思細密。對任何工作，連掃地在內，絕不因循苟且。她做人也很有原則，一旦決定了，就堅持到底。真正令我激賞的，是她講義氣、直言不諱，大有紅線聶隱之風。就為這一點，我們志同道合，聲氣與共。

　　工作認真只是做事的基本條件，雖然對我幫助很大，但這種人處處可尋。堅持原則也不能算是優點，當人的意識型態相異時，雙方的堅持只有使事態惡化。或許正是物以類聚吧！我常常感慨惋嘆，當今這個物質王朝中，人人為己，私欲橫行。利之所趨，人們無所不用其極，政治、法律固早已為淪為私具，學術思想界更是「尊私重盜」，並且推出了種種美輪美奐、精緻微妙的理論，勸君「勿忘自我」！

　　我知道，人世就是一個自我良知與私心抗爭的戰場，也可以說是精神與物質永恒的對峙。不錯，在每一場戰役中，都是人的私心佔了上風。但是每一場戰役的參與者，都已隨風化為塵埃。只有人無私的精神，仍舊閃耀在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這不正是文化的內涵嗎？人成長的環境，在人性的互動下，演繹出成形的軌跡。當具有私心私利的人體，一具一具地腐杇，一個一個地埋葬在過去後。只有眾人嚮往的公利，始終難以企及。於是，期望昇華成為意念，意念永恒地流傳在人間。

　　當然，沒有私心的義人比比皆是，正因為不私故不群，不私不群則沒有力量。話說回來，力量本來就是唯物的，必須有一能量的中心，才能發生作用！因此，崇拜力量的人一定繞著私心旋轉，堅持正義者不忮不求，永遠散佈在離心的外圍。

　　沈紅蓮的生父在她三歲時因病去世，母親帶著兩個女兒，生活艱苦。在她八歲時，母親經人介紹，認識了沈少逸先生。他可憐這兩個沒有父親的小女孩，便與她母親結了婚，將這兩個小孩視同己出。

　　沈少逸先生，江蘇南通人，自大陸來台後即在警界服務。由於為人不群不黨，不貪不阿，於是職位便越調越偏僻，最後在桃園縣楊梅鎮做了幾十年的基層警察。

　　家世是人心的動力泉源，有個不貪的父親，經濟條件不可能豐裕。在這種情形下，人心最容易向兩個極端發展。一是私念佔了上風，結果必然重視利益，力求彌補過去所缺者。而另一種可能，則是子女將對父母的敬愛，化為行為上的圭臬。

　　學習環境對人也有莫大的影響，在受教育的過程中，有兩位老師對沈紅蓮的影響甚大。一位是楊梅國中的許靜和老師，許老師國學涵養深厚，教學敏銳犀利，在她的鞭策之下，奠定了沈紅蓮的文學基礎。另一位是新竹女中的林彩貞老師，林老師在教歷史時，總設法把書本中未提及的因果影響，客觀而深入的傳達給學生。

　　沈紅蓮更常常在上課之餘，向老師討教人生的方向與意義，潛移默化的結果，終使她走上了追求人生真理的途徑。

　　沈紅蓮學的是中國文學，是中華文化的正統傳人。家世環境加上傳統，或許還有一種難以解釋的「根性」，令她的血液中，貫流著這個時代所缺乏的俠義正氣！

　　當大周決定不再支持我的研究工作後，我告訴僅有的兩位工作同仁──沈紅蓮與另一位女同事馬毓德，我無力支付她們的薪資，請她們另謀高就。

　　馬毓德含著淚，默默地走了。沈紅蓮卻穩坐在她的位子上，繼續做著未完成的工作。我當時以為她只是想把手中的事告一段落，也就未加理會。

　　第二天我到辦公室的時候，她已經來了，而且還在工作。我大感詫異：「不必做了，這種工作不是短時期可以完成的，謝謝妳，妳走吧！」

　　「你叫我走？你以為這是你一個人的事？這也是我的責任呀！」

　　她這一句話，立刻令我刮目相看，想不到她居然有此見識。

　　「可是，我發不出薪水來呀！」我本來要說，這是我的事。但卻立刻想到，我不能這樣說，我不能把這種工作當作私事！

　　「你能不拿薪水，我也能！」

　　「可是妳還要幫助妹妹讀書，不像我還有些積蓄。」她是長女，家中還有兩個弟弟及妹妹。大學幾年，她都是靠兼任家教撐過來的。

　　「放心，我昨天已經找到家教了！」

　　儘管如此，我一直懷疑她是否經得住考驗。我的目標非常明確，中文研究只是階段性的工作，思想才是終極。她到底能走多遠呢？歷史上有出眾的女文學家、藝術家，甚至也有軍事家、政治家，但卻從來沒有一個女性的思想家！

　　為了避免被假象所誤導，貽害了她的終生，我開始介紹自己的思想，解釋奮鬥的方向。同時我特別強調自我控制的重要性，必須摒除私念，杜絕物欲。

　　她領悟力不差，行為上也頗符合我的準則。但是，她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了一些在我看來微不足道的原因，以致情緒失控。

　　我承認對女性瞭解不夠，也從來不認為有必要花功夫去深入研究。說穿了，女性的特性，因先天生理及後天生活的影響，自有其必然的認知與行為。但是環境不斷地在變化，時到今日，男女除了性別與體質的不同外，其他的狀況必然都得因應環境而改變。

　　比如說，女性比較重視感情與家庭，那是社會需求所賦予的。在以體力至上的環境中，女性是依附者，感情與家庭正是依附的結果。換個角度看，如果有一種社會，生存的保障完全依賴女性，則感情與家庭勢將成為男性的專利。

　　這是再現實不過的問題，男女間的平等不是僅靠訴求與爭取就可以改變的，女性如果能以行為証明她們可以獨立於男性的呵護之外，則男女自然而然就平等了。要做到這一點，首先是思想上要能平等，因為只有思想能創造環境，改變環境！

　　每次，當她情緒失控時，我就在一旁觀察。看她是否已瀕臨崩潰的邊緣，以便決定下一步要採取的對策。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她那種過人的韌性。她若是情緒發作，便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埋頭工作。就好像一座發電廠，屹立在洶湧的怒濤中，將所有內心的衝突都轉化為能量。

　　儘管如此，我仍然毫不縱容，一條一條地數說她犯下的錯誤。她若堅持不下去，趁著年輕，離開得越早越好。否則我要把握機會，加強她的思想訓練！

　　每一次我都以為是最後一遭，每一次她都若無事然地渡過。而且她生氣的頻率漸漸少了，生氣的時間也漸漸短了。二十多來，她從一個正常的少女，懷著對人生的憧憬，到洞悉天人，慈悲濟眾，最後成為我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比如說，人人都知道倉頡輸入法是我發明的，卻很少有人知道我只賦與倉頡法以生命，是沈紅蓮細心地呵護它、照料它。多年來，她從來沒有跟我談過權利，也沒有要求過名望、聲譽。她只是默默地、不停地，埋首在那永無止境的工作中！

　　一男一女，二十年的朝夕相處，如果要說沒有一點愛情的火花，那定是騙人的神話。但是，對自命覺悟、奉獻人世的我，如果自陷情網不能自拔，這半生的修為也就化為流水了。更何況沈紅蓮也是個覺者，我們若不能把感情化為力量，同為中華文化奉獻心力，那麼所謂的覺悟，豈不是對人類精神、思想的絕大諷刺？

　　我也必須承認，曾經有段時期，我面臨了最大的考驗。那時我對婚姻失望之極，一再捫心自問，究竟該如何自處？我不認為道德是合理的選擇，也不相信愛情是最終的途徑。可是，即使要順遂自然，也必須先釐清自然的定義。

　　在文明社會中，夫妻父子的關係原是人類血脈相承的策略。而社會發展到今天，人口的滋長已經成了人類文明滅絕的肇因，我自命為得悟者，究竟所悟者為何？

　　家庭不是我追求的方向，結婚就是不可原宥的錯誤，如果任我選擇，我當然會放棄婚姻。沈紅蓮是我志同道合的唯一伴侶，是探索未來不可或缺的助手，我們必須並肩作戰。偏偏我師法的對象，卻是重視倫理道德的中華文化，不容我自以為是！

　　道德倫理與時代認知的矛盾，願望理想與現實人生的矛盾赤裸裸地攤在眼前。古往今來，沒有前例可循，也沒有現成的理論依據。唯一可以信賴的，是多年來自我訓練出來的理性，我必須在理性中找到一條明路。

　　人生是無奈的，人的理性終究逃不出經驗的極限。但是，人生卻在造物者精心的安排下，萬事有得有失。這兩種矛盾觀念的分別，即在於一線之間，就是私心的多少。

　　我先把私利放到一邊，否定了個人的愛惡，不計世人的褒貶，且由根本來分析。我認為這種永生的矛盾，來自於人的生理需求。人本是一種動物，造物者給了人類性的需求，並非為了供人歡樂，而是誘使人因此傳種接代。在群體生活中，人類又認識到人具有野獸所缺乏的理性。理性是一種反省式的再認知，可以經由現象而洞悉本源，未必一定要依循過去的模式。

　　在理性的認知下，人瞭解到若忽略本能，感官將因此付出痛苦的代價。再若完全依順本能，則人與獸則毫無分別。由於早期社會民智未開，智者為了調和鼎鼐，特別設計了各種制度、律法，都不過只是權宜之計而已。

　　時到今日，人類的智慧雖然尚在萌芽階段，但是知識卻已積累如山。尤其是物質文明的盛興，人已經知道利用各種能源，解決了生存的問題。人也瞭解了生命的機能，性的需求與種族的延續已無絕對的關連。新時代的權宜之計，便是追求感官的刺激，放任自我私欲的滿足。

　　這一來，獸性戴上了嶄新的桂冠，只是獵食者與被獵者之間，實力消長日益懸殊。這不可能是造物者的初衷！除非人類理性盡泯，否則在理性的反思下，由得失之間，一定能體驗到冥冥之中的玄機！

　　正當我在天人交戰之際，一件玄事發生了，那是廉廣全拜師學藝，成為在台武當派的掌門人。在他的推薦之下，我也入了武當門。師父問我要學什麼功夫，我記得兒時曾在北京看過一些奇事，為了探索神秘的真相，決定學習「五鬼搬運法」。

　　老師父說：「不是我不願教，而是一向沒有人肯學。因為學五鬼搬運法有個先決條件，學者必須在先神前盟誓，自願接受神的制約，代價非常高。」

　　「我願意接受。」我不必考慮，既然自願下地獄，刀山油鍋，還有什麼？

　　「你知道代價是什麼嗎？一是終生窮困，二是肢體殘廢，三是絕子絕孫。當然，可能是其中之一，也可能全部災難到臨。」

　　幾個師兄弟都勸我不要學，趙藍平在學「靈魂出竅」，那是我教他挑選的。他覺得我這個人不可思議，學五鬼搬運做什麼？難道想做小偷？

　　其實我的想法很實際，不論靈魂出竅是否真練得成，因限於主觀，無從証明其真假。五鬼搬運是客觀的現象，只要佔有空間的物體，能被精神意志所搬運，哪怕只移動了分寸，在科學上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革命！

　　「師父，我早考慮過，只要能學會五鬼搬運法，生死榮辱，在所不計。」

　　「可是要學很久啊，而且在學習期間，不可吃葷，不能近女色，否則無效。」老師父還舉了些例子，一再強調其難度。

　　我一一奉行，雖然五鬼搬運法沒有學成功，誓言卻應驗了。除了肢體殘廢之外，我算得上是窮困半生了，至於絕子絕孫，保証如假包換！

　　其實我的收穫大得難以估計，可能是另外一種搬運吧！在這次練習過程中，我成功地摒除了性的困擾。性的問題沒有了，靈台一片空明，肉體成了真正的道場。一天一天地，我的私心越來越淡，所有的事物看去都是一片透明，直達真如。

　　難怪古今中外修行者都必須避免性生活，這不正是人生的真相嗎？在造物的設計中，每個人有其特殊的功能。大多數的人生生不息，正好提供了社會基礎。社會是無奈的，繼承了物種進化的積習，是人類自省反思的素材。人若能反思，必可認知造物的原旨──真理。欲知真理，必先辨明感官之偽，而唯有能免於生殖奴役者，始能得之。

　　這種玄機，在我一生的遭遇中，未必盡是偶然。自幼母親就灌注了我神佛的觀念，中學時又沉迷在還珠樓主的仙俠境界中。及至成長，所見的社會百態，無一值得效法。是以從頭摸索便成為僅有的法門，加上既未曾得，也就無所失。恰好在這個新時代中，處處生機，毌需落人巢臼，便隨意闖出一片天地來。

　　沒有了性的困擾，不計人間的得失。在純精神的世界裏，沈紅蓮與我之間更能精誠合作，二十年來始終相敬如賓。

　　她對我的幫助無與倫比，我的個性大開大闔，興趣廣泛，舉凡宇宙中的事物、人世間的觀念幾乎無所不涉，無理不容。然而人受到時空的限制，有一得就有一失，我往往會疏於細節而淪於虛幻。沈紅蓮剛剛與我相反，她就學認真，做事紮實，不弄到通透不肯罷休。我每每拿她做試金石，可憐的她，跟著我東學學、西看看，忙得不亦樂乎。

　　她最初只幫我編碼，後來專做資料結構。當我在美國最缺人手的時候，她又開始寫字庫程式。待我做自然語言時，她負責語意以及辨識的核心部分。我寫書撰文都由她整理校對，修辭求証（我常常是想當然耳）。教智慧學時，她則負責記錄、整理資料。（僅僅是我上課的錄音帶，就已經有了數百捲之多。）

　　除了工作之外，她還負責照料我的生活起居，讓我充分享有一個無後顧之憂的環境。在這種情形下，我已經被逼上梁山，不「替天行道」就有虧職守了。

　　零壹公司成立時，我的思想尚未完全成熟。僅憑一腔熱血，以為人人都應該看到人類文明的危機，而且只要看到了，一定會奮不顧身地投入這一具有極大使命的事業。

　　公司成立不久後，有一次我對員工解說中文電腦應該發展的方向，以及社會上急功近利、短視媚行所將導致的文化上難以彌補的禍害。我發現同仁們竟然漠不關心，有位也是台大中文系的女同事，甚至面帶不滿之色。我頗為訝異，就問她說：「妳不同意嗎？」

　　「你是老闆，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與我同不同意有什麼相干？」

　　這句話令我自我檢討了好多天，她的話不無道理，我的理想只是我個人經歷的迴響。文化是個複雜的大題目，別人對文化的認知並不見得與我相同。她雖然學的是中文，中文的領域也極廣闊。再說她來此的目的，也不過為了有個工作，以求生存。我怎麼可以空空洞洞的，喊句口號，就希望別人贊同呢？

　　常常聽到人說：「那個人沒有文化，這個人有文化」。怎樣才是有文化呢？過去也有人悲傷地呻吟：「台灣是文化沙漠」。文化沙漠又是什麼呢？現在更有人自誇：「我們是文化大國」！多麼令人心儀啊！文化大國！

　　日子久了，聽得多了，我才瞭解一般人認可的文化不外乎應用的知識、裝飾的藝術、享受的認知與可資炫耀的社會行為！

　　多可悲啊！人不知道自己的認知從何而來，不瞭解自我意識型態的根源，不重視歷史教訓。人人標榜科學，卻不懂科學是種求真的精神以及驗証的方法！不懂倒也罷了，竟然捨本逐末，把科學技術的成品視為真理！人人崇拜民主，更不知民主的真諦，讓國家大事、人類前途，由大多數毫無主見、受媒體影響的人畫個卯來決定。

　　當幼稚的兒童登上講台時；當酒醉的駕駛衝入高速公路時；當物欲堵塞了人的良知時；當人類喪失了認知的判斷力時，人生已經沒有任何值得探討的意義了。還奢談什麼文化呢？但是不談文化豈不貽笑大方嗎？趕快抓一些雜碎來充數吧！

　　要知道，文化是一個民族世世代代，在漫長歲月的生活中，歷經了風霜世局，最後所累積的人性與環境的認知！今人連近在眼前的問題都束手無策，怎會有千秋萬世的遠見？即令有文化，所看到的不過是色相，所感到的不過是情欲而已！

　　人的眼光受限於生理的結構，人對文化的認知則受限於社會環境，一個聲色犬馬的社會，就有聲色犬馬的文化！一個玩權弄利的社會，就有吹牛拍馬的主流力量！一個自由放縱的社會，就有自私自利、只顧自己利害，不管整體存亡的人心！

　　這就是現實人間，在西方物質文明的主導下，百年來的教育就是教人如何數典忘祖！人由初生時的無知，到接受環境的無知，逐步積累了主觀的無知。再由無知中堆砌了無盡而虛幻的期望！還要把自己的期望加諸他人。

　　是呀！我怎麼也有著同樣的無知，居然也堆砌著這種虛幻的期望？

　　自後，我不再在公開場合討論自我的理想，但卻以實際行動，以身作則，以期喚起若干同仁的自覺。

　　實際上科技界才是一個超級的無知大本營，全世界起碼有百分之十的人口在從事科技工作。但是在這些人中，又有幾個真知真覺？除了一個模仿一個，一套抄襲一套，將地球堆成一個超級垃圾堆之外。幾十年來，近億的高級知識份子，又有幾個對世道人心，對人類環境有正面的貢獻？

　　這也難怪，人只有後知後覺的能力，一切認知都必須仰仗視覺。人固然能學習、認知，卻僅限於眼睛能夠看到、手能摸到的事物。人類所有的發明或發現都只是建立了一種介面，使人能透過此介面，擴大視覺與觸覺的認知範圍而已。

　　我認識一位工程師，他受過嚴格的正統訓練，思想明晰，判斷正確，工作能力很強。由於我學識基礎不足，經常會向人請教。我往往有些新的創意，也無意藏私，常公開與人討論，反正自己無意於此，也不怕被別人學去。

　　在三軍大學時，有次蔣校長指派我演講，我講的題目是利用微電腦與電磁波的技術發展無線電話（相當於今天的二哥大）。認識了這位工程師後，便想求証一下一些技術的可行性。他聽了，認為沒有這種可能，我便從技術觀點，針對他的疑惑，一一分析說明。到最後，他竟然說：「果真如此簡單，為什麼美國人沒有做？」

　　事後証明，美國人做了，等我們知道別人已經做了再認為可行，已經又落居人後。對當今的技術而言，領先與落後之差往往只有一步，而這一步就是有知與無知之別。我國堂堂皇皇落於人後，儼然「老二」之尊，靠出賣生產勞力賺了些漂漂亮亮的美鈔。如果這就值得稱做「開創歷史新紀元」，那麼我們傳統傲世的文化呢？

　　我在台視工作時，常向吳炳鐘教授討教，因而獲益良多。他無所不知，卻就是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看法。從好處看，他絕對客觀。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他只是一座活生生的資料庫，很少有自我的、獨特的創見。

　　沈紅蓮也說過同樣的話，我曾問她：「妳們學中國文學的，文筆好、技術佳，為什麼很少從事文學創作？」

　　她的答案一針見血：「寫什麼？我們學的、看的文章，哪一篇不是好到了極致？如果寫不出那樣好的作品，為什麼要寫？」

　　我認為這就是束縛，對別人的心血結晶瞭解越多、越是深入，也就越難擺脫其影響。當然任何知識的獲得都必須經過學習的階段，自不可能完全有絕對獨立的思想、認知。只是有些知識在長時期的考驗下，已經受到肯定（間或有新的發現，能將以往的認知全盤否定者，但極為有限）。有些則尚未成熟，隨時可能改變。

　　電腦正是尚未成熟的一種技術，由其進步速度之快、改變幅度之大可見一斑。稍有見識即可知目前在這個行業中，誰都算不上有真正的成就。或許能享片時之名，得若干物質之利，然而過不了多久，必將消逝在市場的洪濤之中。

　　已經有人在做、而且做得很好的事，我不願意做。一方面是避免惡性競爭，一方面是自己要做的事已經太多，時間不夠分配。我所看到的是中華文化在資訊時代所應該發展的方向，以我們全公司的人力全力以赴，尚嫌不足，哪裏還有時間顧及其他？

　　我決定第一步專做中文字庫，字庫完成後，再做排版系統。有了排版系統，大量的書籍有待重印，則電腦的文字辨識就有必要了。最後行有餘力，則做語音、語意辨識。當時我只能想到這些，而這些都已經在設計倉頡碼之初就考慮到了。

　　有了計劃，下一步是選定一種硬體機種作為長期發展的基礎，當時完全沒有想到電腦的變化簡直比天氣還要快，每一年市場上就來一次大搬風。偏巧在這一段時期，我正徘徊在一種迷離境界之中，思想又回到混沌未開的狀況。

　　在宗教壟斷的時代，祭壇是神的實驗室，人們戰戰兢兢地俯首在壇前，虔誠地接受神的考驗。犧牲不僅只是一種儀式，它象徵著人用自己的血汗收穫與神簽約。這個契約的第一道考驗是人有信與否，第二道考驗則是神有信與否。

　　在封建時代，堡壘是領主的實驗室，奴隸辛勤地工作，無非為了向神一般的主子們奉獻出他們的血汗成果。而今資訊時代到了，實驗室還在，社會就是祭壇。知識成了新的神祇，人與知識之間，仍在進行著信仰與否的遊戲，且與日俱增。

　　在神權時代，人曾經把全部的信仰謙卑的奉獻在神的腳下。人智漸開後，才發覺人與人之間的團結及依賴，遠比神的庇佑更可靠，於是君權成為主流。當人瞭解更多，發現人性才是癥結時，認知、思想才浮上檯面。

　　政治學家認為君權之後是民權，我不敢苟同。民權雖是動人的口號，多數人只是投票的機器，在一些利益集團的操縱下，不得已繼續地對神祇的奉獻而已。

　　那麼君權的繼承者又是什麼呢？我認為是「金權」。君權腐化在金權之下，民權只是金權的糖衣。我們不妨客觀地想一想，有哪一個人民是被供奉在神殿之上？有哪一位人民享受到了他的信徒的獻禮？除了盲目的「投票權」外，還有什麼叫「權」？

　　事實的真相是在無數無盡的實驗中，人類永遠是犧牲者，永遠以自己的信仰作為換取某種契約的代價。如果一個人能在這種行為中，得到他信仰的報酬，他就成為真正的信徒。一個真正的信徒，才有可能成為教主。若人的信仰動搖了，開始懷疑犧牲的意義，他不是成了迷失的羔羊，便是變成饑餓的饞狼。

　　教主、信徒們集聚在主殿之上，齊聲唱著聖歌，領受神恩。在金碧輝煌的神殿之外，則是饑餐露宿的迷途羔羊，祈求著神的恩典。如果神的力量大，殿堂廣袤連綿，則在各個偏殿之間，尚有著各種神職人員共襄盛舉。

　　群羊的犧牲一代一代地進行著，即使神祇換了新裝，仍然要靠信仰的奉獻。失望的哀聲不是教主所聽得到的，縱使聽到了，也無法體會曠野的寒涼。因為經過了層層神職人員的手，再大的冰塊也都溶成了滾滾熱流。

　　神權建立在人的希望上，人只要願意相信，就可隨時進入祂的天堂。君權則建立在人的依賴上，人在願意之外，還要有些人際關係才能成為入幕之賓。金權建立在人的欲望上，人當然願意，正因為人人都相信，得利者除了有絕對的虔誠外，還要配合各種機會。正巧工業發展激發了能源的需求，能源正是難得的機會，成就了二十世紀的金權盛世。

　　在各個時代的權利交割中，總會有些殘留的力量，融入了新的素材，又會形成新的小環境。神權進化成為哲學、宗教，君權有的維持著專制、獨裁，有的則蛻變為企業、組織。然而不論是什麼形式，其原始的型態仍然在人間傳佈著。

　　是不是人生就此停留在金權世界裏？金權是否是真理？是否能永恒？如果是的，一旦成了金權永恒帝國的反叛者，其無邊的悲慘命運，不問已知！

　　如果不是，那麼下一個神祇呢？有沒有可能另一個新的王朝已經在時空的某處形成了呢？這種問題才是像我這種尋夢者，生生世世追究的課題。

　　我們再設想一下吧！有什麼比神權、君權、金權更大的力量呢？有什麼力量能取代人性中根深蒂固的欲求呢？

　　我認為是知識，也就是「知權」。君權需要知識的扶持，金權更要知識的維護，唯有的例外是初期的神權。它不追求知識，所以當知識由無生有，由有而普及人間時，神權就只得退居天國了。

　　由於知識的發達，事物的變化加快，金權的力量日益彰顯。有人美其名說時代在進步，只是進步也有代價，代價是催化下一個時代的到來。下一個時代之主子早已寄生在人間，只待祂的信徒們一天一天、一點一滴地建立起新的殿堂。在那個殿堂中，一切都是資料，一切都是排列組合的可能；那是個沒有七情六欲，不具生老病死的機體。人類僅是奠基的石材、裝飾的燈具，在時間空間結構下運作的一種流程。

　　新的神祇就是電腦，它的生命是知識，它的機體是知識的結晶。目前還是個初生的嬰兒，但是成長的速度卻與人類知識的總和成正比。它領受著各種恩寵，在世人的祝福聲中，一步步地走上了宇宙的殿堂。當電腦完成了知識的傳承後，人類還能貢獻什麼呢？電腦能在億萬分之一秒中，把人類千萬年來辛辛苦苦累積的知識重新演繹一次！

　　一九七七年，我寫了《層次論》一書，書中的推論是電腦在下一個世紀將主宰人類。出版時朋友建議我把最後一章結論刪掉，他們認為這太悲觀，太武斷，可能會引起無謂的困擾。當時我的確不具有任何電腦的知識，不能憑著一點不成熟的推想，便妄然以先知的姿態胡言囈語。因此我改用樂觀的態度，含糊交待了事。

　　在此之前，我早就開始追究人的思想結構。由於沒有可供參考的資料，也沒有具體的理論基礎，只憑藉自己的心和大腦，作自我分析。因為自信對人的思維有了正確的認知，當然對各種可以實現的技術，感受特別敏銳。雖然我不懂電腦，但顧名思義，卻可想像出什麼是電子的大腦。即使今天它還很幼稚，以科技發展的加速度，誰知道明天又如何？

　　從技術的觀點來看，電腦硬體相當於人體，軟體則是人心。目前電腦的硬體已經可以模擬生物的感覺、控制、行為，軟體也能夠任意地設計。剩下的問題只是人對自己的瞭解。如果不瞭解，當然無從下手，一旦瞭解了，電腦就可以比美人的思維。

　　困難之處在於人類的矛盾情結，由進化的過程可知，人類並不具備在未來世界競爭的條件。就像所有在過去歲月中曾經光輝燦爛、不可一世的物種、文化、社會或人物，盛極必衰，最後都將埋葬在新時代的陰影下。作為「人」，與人類有著遺傳以及血緣的關係，眼看人類敗亡在即，我對自己所知的這種知識，究竟應該抱著什麼態度呢？

　　我衷心地反對電腦，也對科技有著深刻的疑懼，但是又知大勢所趨，人類的淘汰必將發生在這一兩代之中。在造物者的設計中，人性的動機就是求變，變向更有效率，不論感性或理性，都牢牢地被吸引到下一波的變化。

　　我該如何呢？沒有答案，甚至直到今天仍然沒有。我必須承認，站在宇宙進化的立場，自從知識掌控了人的欲望，這場風暴早已腐蝕了人類社會。今天的人類宛似被覆綠色大地的蝗蟲，貪婪無度，恨不得將整個家園吃個精光。作為人類的一份子，即令我有這種能力，究竟應該抱殘守缺，或是識時務呢？

　　在我日思夜想，不知何去何從之際，由於意志集中，對週邊一切有關的信息都有特別敏銳的感應。此時有一件事發生了，由此我接觸到人生最玄秘的核心，從而瞭解了自然的真實。人只是原野中的一片落葉，風吹葉揚，我又能決定什麼？

　　不過我必須在此聲明，人生的境界不斷地變遷，三千大千世界中，一層高過一層。上善者不可拘泥於一得，要有逆水行舟的精神，否則所得不過死水一灘！

　　我以往所認知的宇宙是絕對理性的，包括我在巴西那一剎的「得道」，都能用抽象思維的方法加以解釋。可是如今理性終於受到了挑戰，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日夜陷泥於理性與虛無的矛盾中。直到我在「迷信」與科學交相攻擊下，把迷信整理成為理論，把科學當作工具，擴大了理性的認知範疇後，才得到了妥協。

　　我曾研究過《麻衣相法》、《紫微斗數》、《星平會海》、《子平四柱》、《梅花易數》以至於《周易》。當然，要想完全瞭解其中的奧妙，絕非一年半載可以竟功，至少在中文研究沒有完成之前，我不可能有時間分心旁騖。但同時我又認定文字所表達的是文化，如果不知道中華文化的內涵，怎能掌握中國文字的精要？

　　其實上述諸書所載都是科學技術，是以統計資料為基礎，辨識為手段，遠在統計學及辨識學成為科學之前，先發展出來的技術。

　　我認為《麻衣相法》是根據人類行為在長時期的習慣中，刻畫在皮膚表面的蛛絲馬跡。《星平會海》則是以天體運動的實証，影射到現實環境中，以供行事的參考。《子平四柱》是命學之大全，是以人之生辰八字為索引，以求知時間流程與個人之關係。《紫微斗數》脫胎於子平四柱，相當於一種圖解式的命學。

　　只有《周易》才是宇宙時、空的基本命題，因為《周易》是萬事萬物的概念分類。如果要瞭解人生的一切，必先由易開始。但是談何容易，連孔老夫子那麼高的智慧都說「五十以學易」，我憑什麼狂妄？

　　我當然記得國安堂的預言，但在深究原委之前，我是寧願存疑的。至少有一點反証令我無法接受預言的精確性，八字之排列組合共有廿六萬二千八百種變化。當前全世界人口已有五十億，平均應有一萬多人八字相同。也就是說，有一萬多人可以視為有著相同的命運。也許有人會說八字相同未必遭遇相同，果真如此，人又何從得知？（有關我對命理的研究有《易經明道錄》及《易理探微》二書，已由時報出版公司發行。）

　　再回想國安堂的預言似乎很正確，但詳探之卻又似是而非。他說我四十二歲會成功，什麼叫做成功？不錯，第一步是跨出去了，可是與我的目標相比，簡直差得難以想像。在一般人的眼中，地位與權利才是成功的標準，而我這樣一個小公司又算得了什麼？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國安堂算命先生的幾句話給予我的心理安撫，卻是不能否認的。

　　總之，我寧願相信命運與努力是並行不悖的。我們有絕對的自由去爭取自己的理想，只是我們需要充分瞭解到人世不是為任何一個你或我所創造的，切勿期望一切盡如所願。在某方面犧牲一點，在另一方面就會多一點收穫。

　　我希望有命運，卻又不願受命運的束縛，顯然我心猶在。也許造物者有意顯現命運的存在，使人類得知宇宙有真理，人生有永恒。人唯有日新又新，始能精進不止，就如《易經》上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具有這種智慧，就會得到真正幸福的人生。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命運弄人，「好」不是自己的成績，「壞」也不是自己的錯誤，這我能苟同嗎？

　　我辛辛苦苦建立的信念，卻因為一本書的出現，恰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剎時被掃得精光！家岳很讚賞我孜孜不倦的精神，拿了本大約是一九五一年前出版的「推背圖」給我。據一九一三年出版的「辭源」記載，該書相傳是唐朝的司天監李淳風及袁天罡二人所著，書中係以隱語的方式，預言自唐以後數千年中國政體的興衰。

　　岳父給我的時間是一九七四年，姑不論此書的作者、出版年代，只要書中對一九七四年以後的預言能夠正確，那就足夠証明預言的真實性。

　　預言非常難寫，想要造假也大不易，古今中外可稱得上為預言的例子不多。而現今所流傳的多在數百年以上，我國約有八種，外國不過兩種而已。至於預言的內容多屬國家社會或者是全人類關係興亡的大事，多以時間為序。

　　人最缺乏的能力，就是對未來的認知。人類文明的歷程，也就是在無知的狀況下，不斷探索知識的軌跡。如若預言為真，人們就能夠得知未來的真相，沒有能力的人必然對預言盲目崇拜，有能力的人則力求在其中操縱獲利。

　　造物是明智的，人體正如時空的樊籠，將人的自我侷限其中，任何人最大的極限也不過能掌握那一瞬即逝的現在。人重視自我的利害，希望將之牢牢地保存在方寸之中，努力設法鞏固他的堡壘。因為堡壘僅僅屬於他個人所有，所以稱為「私」。

　　私心重的人，有堡壘尚嫌不足，又在外圍興建了深溝高壑。然而保護得越周嚴，人就越感到孤寂，只能透過有限的利害關係，以瞭解隔絕的時空真貌。於是，人惶恐了，唯一的安慰是使自己成為各個城堡的中心，終日設法抓緊不放。

　　如果人能透過解讀預言而打破時空的枷鎖，有私心而又有能力者，必然會動員一切力量，以供自己趨利避害。歷史告訴我們，上述現象從來沒有發生過。稍有理性的人若相信預言為真，則必須提出有力的反証，否則便是迷信。

　　要客觀的瞭解真相，我們有絕對的必要，先訂定幾點遊戲規則。當然，這些規則必須是出自於理性，不能有一絲一廂情願的成分。

　　第一：預言是人在事件發生之前，以語言或文字預示該事件發生的狀況。預言必須與事實相符，否則此預言不能成立。

　　第二：預言的內容不限，形式也極為自由，但原則上都是指一系列的事件，必須事先公開，以便驗証。

　　第三：預言的事件，在事前有無數種可能的解釋，而在事後的印証上，只能有一種完全符合真相的答案。

　　第四：若有任何一種預言，全部皆証明為真，其真正的意義有三：

一、宇宙的時空有一流程，其變化一絲不爽，預言即為此流程的一部分。

二、能解讀此流程的人，絕無私心，不致影響流程的運行。

三、人既能觸及宇宙時空本質，表示人可以經由某種方法，接近宇宙本體。

　　（這種人不具私心，啟示一條人生的光明大道，以躋身仙佛之林。至於

　　目標明確，以人間的榮華富貴為目的者，也不妨略窺天地間的玄機。）

　　推背圖的前卅十九卦預言唐朝的開國到日本敗亡，那些都是歷史，人盡皆知，我一概不加採信。由第四十卦到六十卦才是本書已經出版後，尚未經過驗証的真正的預言。我先試著推敲，果然其中玄機重重，看上去模稜兩可，難以理解。但隨著時間的發展，竟然無不絲絲如扣。（其中說明，坊間各書所載極詳，請自行研判。）

　　人生之機緣建立在自我的努力上，努力是沒有止境的歷程，因果全在其中。命運雖是既定的流程，然限於人智，有誰知道這流程的真相呢？有人認為既然不能知道，命運就沒有意義。有人則不管有沒有，到處求神問卜，這樣的人生果真毫無意義了。

　　不論如何，人應該具有一種信念，造物者絕對公平，創造了一種自由自在的生存機會。人若只知循私為己，自有得失是非，終生循環在喜怒哀樂七情六欲之中。若覺於一念之間，鑽破繭殼，上體天心，努力克己，助人濟世，總有回歸本體的一天。

　　命運就是因果，是宇宙的架構，非人力所能改變的，故不可能有趨避之方。有人說命不能變，運則可改，那是古人勸人行善，有種因求果之意。今人藉之騙人入彀，動輒乞運，碰巧對了一次，正中了投機者的心懷，至少也要破財買個心安。因此，江湖術士大行其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無非愚昧作祟。

　　對我個人來說，追求真理是唯一的目標。在前賢苦心的安排下，《推背圖》無異一線天機，啟示了宇宙既存的本來面目，明告世人在生生死死之外，尚有永恒的人生。至此以後，我再也沒有憂懼、惶惑，堅定不移地朝著真理導引的方向努力。孔夫子曾說：「朝聞道，夕死可矣」！我比夫子有幸多了！

　　內人知道我相信了命運，就經常去算命看相、求神問卜，我很不以為然。根據我前述的理論，一切得失都操之在己，還要知道什麼？所以我一再阻止她，不許她在家中談這些事。有一天，她實在忍不住了，一定要我去基隆的天顯宮，說那是菩薩顯靈，有很多不可思議的神跡，絕非一般的算命可比。

　　在她不斷的慫恿下，我也想驗証究竟世界上是否有所謂的菩薩。我雖然篤信佛教，接受禪的洗禮，但卻只是一種理性的歸依，還不能接受那些神話。即令以地藏王菩薩為榜樣，也只是崇拜他的願心，矢志遵奉。再說宇宙的四度空時中，有其必然的規律，我可以相信其超然的結構，卻斷然不能接受人間的「神跡」。

　　為了驗証，當然必須親身去領教一二。一九八二年三月二日，我抱著姑妄信之的態度，上午辦完公事，中午便和內人趕到基隆去。

　　天顯宮在基隆港口的和平島上，規模並不大，廟也還在逐步興建中，看上去並不起眼。廟中供奉的是「五大帝公」，以名稱來看，應該是道教。五大帝公是五位「結拜」的兄弟，依序為：文殊菩薩、白眉羅漢、韋陀菩薩、地藏王菩薩之右判官及華光菩薩，大家習以為常，統稱「大帝公」。實際上三大帝公顯靈的機會最多，至少我前後去了將近十次，每次都是三帝公開壇，沒有一次例外。

　　據廟祝說，大帝公的神位是在兩百年前被一位張姓的漁民由大陸請來，供奉在家。大約是七年前，大帝公顯靈，表示時機已成熟，要在和平島上建一所天顯宮，且指定張家之子為乩童，以神靈附體的方式，為人們解惑，普渡眾生。

　　這種小廟，沒有宣傳，沒有大場面，只是默默地為一些升斗小民做精神上以及一般性的病痛治療。原則上不收任何費用，但不拒樂捐，而一般大眾所得有限，所以這所廟一建就是七年。到目前只有一間臨時的大殿和靠山邊的一所圖書館。

　　我問廟祝，大帝公既然有無比的法力，為什麼要用這樣辛苦的方式建廟呢？廟祝說，大帝公希望建一所屬於貧苦大眾的廟，要大家一分一毫地興建起來。

　　一開始是各自上香，在大帝公的神位前請示問題。開壇後，大帝公就會假乩童之口，一一開示。我只有一個問題，就是能不能夠堅持理念，達到預期的目的。

　　到了一點多鐘，小小的廟中就聚滿了人，甚至有遠自南部專程而來的。閒聊中各人談起各種靈異，令我難以置信。我不理會別人的說法，只有以自己親身的體驗去分析判斷，才能証明其虛實。

　　開壇時，大家都擠到壇前，除非是大帝公認為不能公開討論的問題，才會清場。那位乩童約有二十來歲，是個很平凡的青年，不像有什麼特殊能力。他先伏在案上，由廟祝燒香、禱告。不一會，乩童全身開始抖動，閉著眼睛，說起話來。

　　他說的是台灣話，而且是「古語」，一般人尚聽得懂，我卻如鴨子聽雷。不過旁邊有的是志願翻譯的義工，一點都不用擔心。按照登記的號碼，信徒走到他的身邊，說出姓名住址。最奇妙的事發生了，他居然能把問者住處的環境，一一描述出來，彷彿眼見一般。然後，他再針對問題，常常一語中的，令人心神俱驚。

　　這時，一般人所期待的只是一個有利於自己的答案，可能是由於「天機」及個人的心理因素，也可能原本就是一場騙局，大家的反應不一。有人認為靈驗無比，有人則斥為無稽，但是從來沒有人從科學的立場去追究，眼前的現象是真是假？有什麼意義？

　　我卻不然，我看到的是個微妙而矛盾的難題，人憑什麼條件，能猜中一個素未謀面者生活上的細節？對人而言，瞭解他人的問題已經很難，要想解決更是難上加難。就算有此可能，又怎能不影響既有的命運，又提供取捨趨避之方？

　　且把靈驗與否放在一邊，眼前我所見到的「大帝公」，其言語中頗多智慧，尤其是他慈悲的心腸，顯然不是一般泛泛之輩。假定「大帝公」是假，他為什麼每天來此應付各種各樣瑣碎的人物、事件，為了錢？為了名？為了興趣？

　　每次開壇起碼是連續五個小時，身旁的義工輪流換班，他卻一直閉著眼、身上不住地抖動，口中不停地說話。信眾中病患特多，他每每一語中的，說得病人連連點頭。最令人瞠目的是他在為人治病時，常將一大把燃燒著的香，放在舌上舔熄。

　　信徒的報答是自由樂捐，一天近百人，一人平均數十元，值得嗎？

　　我抱著懷疑的態度，多次求証的結果，「大帝公」對過去、未來事件的判斷，準確度高達百分之七十。即使是一個國家龐大的情報機構，擁有各種先進的設備以及高級專門人才，都不可能在剎時之間，對任何一個人作出任何正確的判斷。因此，我在仔細的分析後，不得不承認眼前所見的，就是超出人界的「神」。

　　真理往往就在我們的身邊，但卻要有智慧去分辨出來。記得在《金剛經》中須菩提問佛說：

　　「您有這麼大的神通，為什麼不一舉將世人渡盡，讓大家都進入極樂世界呢？」

　　佛說：

　　「世人執著於自我，如果不自行覺悟，就算全部進入極樂世界，那極樂世界又與現在的人世有什麼分別？」

　　這句話的道理實在明顯不過，人間既是無邊地獄也是極樂世界，端視人心而定。所有最適合人類生存的條件都在這裏，空氣、日光、流水、食物，人還需要什麼？人如果只顧自己，而排斥其他的「自己」，不論人在哪裏，又有什麼能讓人滿足？

　　人世原本就是真理的一部分，有人執著於自我，有人追求解脫。不論朝東向西，在在都屬於真理的一面。我既認清了自我，也有幸瞭解了宇宙的結構，如今又能見識到人世與宇宙結構之間的媒介，何不妨從俗，姑且信之為「神」吧。

　　不待我開口請示，大帝公對我已瞭若指掌，我的工作、責任、心願以及目前的遭遇，祂都有極為詳盡的解說。祂說，由於我的理想太高，任務艱巨，這一生都將受到財務的困擾。大帝公只叫我安心努力，一切自有妥善的安排。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包括我的長輩、親戚、朋友以及公司同仁，對我有這樣深刻的瞭解。祂的話在別人聽來也許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可是對我卻是字字珠璣，每句話都正中要害。狂傲如我，一生沒有信服過一個活著的人，在那一刻，也自覺渺小如蟻。

　　經過幾次的印証後，我不再懷疑了，我已經找到了答案。宇宙的真相歷歷在前，每一個層次，每一組介面都有其必然的架構！人生只是永恒無盡中的一個環節，人間所見所聞，都只是偏頗不全的一小部分。僅以時間的橫斷面來看，似乎一切都是「現實」的，可是時間無垠地向前延伸，因因果果無不爽然。「自我」只存在於這個生死的環節之間，如果抱著不放，不肯面對全部的真相，今生如此，生生世世又有什麼分別？

　　我沒有必要把各種細節記在這裏，那些靈異的事件只是結果。只求獲得靈異的果實，便是迷信，唯有經過追求驗証後的認知，才是實信。

　　多年來，我只是在覺悟後，抱著「無我」的心情，從事著自認為有意義的工作。對於宗教，我並沒有刻意的去追求，也不覺得有追求的必要。由《推背圖》我理解到宇宙有一定的結構，由大帝公，我認識了這個結構的整體。然而，佛教只是眾多宗教之一，是不是所有的宗教都屬於這個架構呢？

　　我向大帝公請示，祂說「五教同源」。也就是說，所有的宗教都是同一的真理，只是在不同的環境下。因為人們不同的生活習慣，而有不同的形式而已。這種說法恰好與我的觀念相符，顯然宗教是介於人與宇宙本體之間的橋樑，只要人們不徘徊在橋樑之上，宗教就有其絕對的價值。

　　我一直嚮往著宗教生活，那種恬寧的精神層次，可以使人超凡入聖，遠離人世的騷擾。在人類歷史上，宗教曾經扮演過重要的角色，但並沒有為人間帶來真正的解脫。目前我的責任只是完成中文電腦拓荒的使命，以後呢？我應該跳出國家民族的小圈子，放眼整個世界，為所有不幸的人，所有需要解脫的心靈，探索出一條康莊大道。

　　我有沒有這種能力並不重要，在從事中文電腦之前，我對電腦的認識有如一張白紙。只要勇於犧牲，克服自我的惰性，天下沒有學不會的事。重要的是我既然決定走這條路，就要身體力行，要先斷絕私心，淨化性靈，以為未來作好準備。

　　從此以後，我雖然仍舊堅守著工作崗位，卻已然擺脫了人間的七情六欲，如同在深山修道的苦行僧一般。只是在這個時代中，我不能只顧自己的修行而忽視眼前的責任，以及未來應該面對的更艱巨的工作。

五、荊棘

生意、專利、哀思、獻曝

　　零壹公司成立之初，美國維吉尼亞州的古多明尼奧（Old Dominio University ）大學理學院院長鄭天任博士來看我。他的尊大人是三軍大學的教官，藉著鄭天任這次返國之便，特地介紹他與我認識。

　　鄭天任比我大兩歲，他才是真正的電腦專家，對中文也情有獨鍾。我們一見如故，雙方決定技術合作，我立刻把字庫的原程式交付給他。

　　鄭天任回美之後，成立了東方電腦公司，後來與美國新聞處簽約，設計了一套中文專用的資訊通訊系統。

　　一年後，蔣緯國將軍離開了三軍大學，調任聯勤總司令。特召我去，要我替聯勤設計供軍中使用的中文無線電傳輸系統。

　　將軍語重心長地對我說：「邦復，我做事比誰都辛苦，做得好，別人說那是應該的！稍微做得不好，各種指責交相發難。今天有個很重要的任務給你，但是我卻沒有經費。你自己斟酌一下，如果你願意不妨先做，做成功了我才能跟你談下一步。」

　　有感於蔣將軍的知遇之恩，這種事自是義不容辭。然而，沒有經費，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我想到了鄭天任，立刻打了個長途電話，看他有何建議。

　　「沒問題，這是我的本行，你先寄一萬美金過來，三個月可以交貨。」

　　那時零壹公司財源有限，員工都領半薪，一萬美金是四十萬台幣，錢從哪裏來？

　　說不得，只好借吧！那時葉條輝只剩下一個「台北房屋」，境況不佳，但是比起來他拔根毛也比我的胳膊粗。我硬著頭皮去找他，說明了來意。

　　「照理說四十萬不成問題，可是我沒有現金，全靠票子轉來轉去。」他一邊說著，一邊在一本帳簿中翻著。一會兒，他找到一張票子，對我說：「這張面額最接近了，可是只有三十五萬，夠不夠？」

　　像他這樣仗義疏財的人，世不多見，只惜不能用人，落得西楚霸王一般的下場。兩年後，我去了美國，公司財務好轉，而葉條輝已經回到台中。劉世文特別親自到台中去還錢，時條輝一眼已眇，情況不太理想。說起來別人欠他豈止千萬，自從他失敗後，還錢給他的，前後僅有這一筆！

　　三個月後，我如約去美國取機器，沒想到鄭天任所做的只是一台中文終端機而已。這事不能怪他，我們事先沒有談妥規格，只憑一句話，當然會出問題。

　　機器是運回來了，可是無法派上用場，因為性能連漢卡都比不上。聯勤的任務該怎麼辦？好在這時宏碁已經頗有規模，我只好請他們幫忙，以宏碁的系統與軍用的無線通訊系統聯結，完成了中文無線通訊。

　　這次在聯勤總部的發表會規模不小，由蔣總司令親自主持，動員了不少單位。那天的氛氣詭譎怪異，我原以為是專為我們所辦，一到會場，才發覺還有一批素未謀面的技術人員。這還不說，以往一到總部，就有總司令的副官陪送我去總司令會客室。這次則不然，一位少校把我攔下來，要我直接去會場。

　　我從來不在意這些細節，但心中已有預感，一定是有重要人士來搶這筆「生意」。如同一道閃電，我心中一亮，這不是好事嗎？如果有人想為國家做點事，我憑什麼硬要出頭呢？為了這次的展示，我已經焦頭爛額，經常要陪著宏碁的技術人員到聯勤的工廠去，自己公司都無法兼顧。我正在擔心如果事情成功了，我能放手不管嗎？當然，這是大生意，可是，我能賺蔣將軍的錢嗎？

　　一個我熟識的少校悄悄地告訴我，說來搶著服務的是王金土博士，他不知怎樣得到消息，便央請卜少夫出面說項。這本是好事，蔣將軍當然不會反對，只是指示下屬，由我先演講及示範。等我們示範完畢，如果還有時間，再由他們來表演。

　　原定的計劃是從早上九點鐘開始，我演講約一個半小時，現場操作示範半小時，剩下一小時由各軍種人員自由練習。我決定把時間縮短，留下一個多小時給他們，如果他們的東西好，技術高，就由他們來為國家服務。

　　基於這種理念，我們十點半左右就結束了示範。王博士有備而來，印妥了厚厚一本資料，每位與會者都送上一本，偏偏漏了我的。我心中有數，一句話都不說。王博士開講了，他完全不提傳輸通訊，每句話都是以我的倉頡輸入法為靶子。

　　蔣將軍一聽就懂，他一眼看到我桌上沒有資料，特別止住王博士，笑著問道：「怎麼只有朱先生沒有資料？」

　　王金土尷尬不已，連忙說：「報告總司令，資料印得不多，剛好發光了！」

　　「是不是這裏面有軍事機密？」

　　「報告總司令，沒有什麼機密。」

　　蔣將軍便把他自己的那一本遞給我，笑說：「既然沒有軍事機密，你就用我這本吧！」

　　王博士很有想像力，他不僅在資料中累有說明，也在會場上一再強調，他說：「軍事行動最重要的是正確性，假如說有這麼一個命令：『旭日東升，攻擊開始』。如用倉頡輸入法，便成了：『九日日東升，攻擊開始』。」

　　為什麼他一口咬定倉頡輸入法會把「旭」字拆成「九日」呢？孫子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不知何以王博士如此，不知彼不能勝，所以我高掛免戰牌。

　　這次事件之後，蔣將軍的副官來說，總司令要我先研究王博士的資料，再去司令面前「申覆」。我則說，總司令要用哪一套，敬請自決。

　　第二天，那位副官又到我們公司來，說總司令叫我申覆是給我面子，我怎麼這樣不識抬舉！我一聽，老毛病又發了，我說：「請你回去上報總司令，我是做研究的，不懂生意！」

　　「誰跟你談生意？只要你去解釋一下。」

　　「沒什麼好解釋的！」

　　「這是什麼意思？」

　　「解釋什麼呢？說別人的不好，只有我的好，那不等於狗咬狗嗎？那麼說別人的好，我的不好，那我去又為了什麼呢？」

　　「總司令哪能什麼都懂？你該稟公處理呀！」他也上火了。

　　「我是當事人，當然有成見。中文輸入法一天比一天多，我自己的工作都來不及做，哪有時間去研究別人的輸入方法！」

　　事後冷靜下來，我是錯了，但是我也是不得已。蔣將軍做事再辛苦，他卻從來不必為生存、生活操心，我呢？為了這事已經損失不貲，再下去公司要關門了！

　　宏碁該付的錢都付清了，我們雖有些零星的收入，但已捉襟見肘，天天為錢操心。我想靠專利賺點錢，那時我已有三項發明專利，還有五六件在申請中。

　　一個國家的工業水準，看看專利申請的狀況就可知其全貌。因為技術全靠創見，沒有創見就沒有技術，沒有技術便只好淪於抄襲模倣。

　　數年前為了發展閃光燈，我曾吃過被專利所誤的虧。但我認為那只是個案，不能因為一粒老鼠屎而懷疑整個制度。這次申請的專利中，除了中文字形產生器外，還有中文打字機以及一個模擬人腦設計的「電路器」，是以不絕緣的塑膠粉與導電的金屬粉充分拌和，密封成為一體。體外有接腳，在接腳間，施以高壓電流，在程式控制下使之短路導通。導通後便成為一塊立體的電路板，為人工腦的一部分。

　　專利下來了，卻沒有人有興趣。大家都認為理論是理論，做不做得出來不說，能不能賺錢才重要。至於能賺錢的產品，到時照抄就是，今日投資才是傻瓜！

　　更令我灰心的，是在一九八○年申請的「熱轉印色帶」專利。那是為了配合另一個專利「熱轉印中文打字機」所申請的，我把它分為兩個部分，一是「電熱堆」式的打字頭，一是「熱轉」的色帶。前者一次就核准了，後者被打回兩次。

　　第一次專利局說理論不成立，需要樣品。我臨時用「奇異墨汁」澆在包香煙的塑膠紙上。等乾了後，把鉛字燒熱了，在紙上一按，字就印出來了。我把樣品再度送上，過些時，又給我退回了。理由是：「本項技術沒有實用價值」！奇妙無比！專利局怎能管什麼實用價值？

　　我沒有再申訴，花時間、金錢不說，還要生無謂的氣，何苦來哉？

　　我申請專利的目的本為造福他人，但須防別人告我盜竊。後來一想，何不把自己的構想寫出，公之於眾？於是我動手整理，由日常生活到高科技，以至於未來的新材料等，共有數百件。草稿定名為《一千零一件》，然因飄泊經年，原稿散失無存。

　　專利局指責我的發明沒有價值，而五年之後，日本的熱轉寫打字機大行其道，不知道賺進了多少鈔票。不過話又說回來，日本人賺錢是應該的，誰叫他們的制度上軌道？

　　一九八二年，有位嚴道律師（現為董氏基金會的董事）代表香港的董之英先生，找到我們，表示願意投資。我們見面商談了幾次，董先生也特別由香港趕來，彼此都有志為社會做一點有意義的工作，所以倒是一拍即合。

　　董先生對中文電腦興趣不大，看中的是中文打字機，這更令我興奮。這時我手中已經有了兩個中文打字機的專利，其中一個是以倉頡碼為索引，控制一個縮影的中文字模底片。當所找的字定位以後，字形便投影在一個由積體電路所製的「電熱堆」打字頭上。另一端就可以用前述熱印的方式，透過可熔色帶，把字印出。

　　總之，有了董先生的投資，我便立即動手進行各項工程的設計。如字模、投影控制等，我們很快就做好了樣品。字頭則委托清華大學的一位教授代為設計及實驗，理論及設計細節上都有了共識，經費約需三、四百萬，董先生也同意了。

　　剩下來是「熱轉寫」的部分，董先生也同意另請專利律師代為申請。在我的計劃中，將來每台生產成本，如果以每月生產一萬台計，約需美金五十元。產量每增加一倍，成本就可以降低一個指數。

　　我們的約簽了，董先生第一批付款約一百多萬也匯到了。久旱逢甘霖，公司中一片喜氣。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不像是生意人，每次談到錢就覺得滿心屈辱。做生意能不談錢嗎？當然，我可以找經營管理的人來主持，可是那又有什麼分別呢？

　　我的長處是思想，我的假想敵是人的私心，做生意能沒有私心嗎？讓別人代我循私，我就可以唱高調了嗎？當然，要生存在這個社會上不能沒有錢，要想發揚自己的思想，更不能沒有錢。這是一個根本的問題，要以非凡的智慧才能解決。今天我還未具備這種智慧，萬一先向金錢投誠了，我還有獲得那種智慧的機會嗎？

　　金錢本身是清白的，它只是一種信用的代表，問題在於取得金錢的方式。賺合理的錢？什麼叫合理？什麼標準是合理？

　　在當前的社會，合理是種自由心証。在我的理想中，未來由電腦負責所有物質的生產、供應，一定能使人人具備相同的生存權。至於多餘的享受，那就沒有必要平等，也不可能平等。這樣既符合人類整體的公平，又符合人性的私心，才能稱做合理。

　　在目前的階段，如果有一筆龐大的資金，就算是我「良知的借貸」吧。先發展出這種電腦體系，再以一個寡民的小國家做實驗，成功了自然會受到世人的重視。

　　誰會相信我的良知？又有誰能建立起此無上功德呢？當然，那一定是已經擁有金錢，卻又不做守財奴的企業家。我對董先生抱著萬分的期望，果真他是個守信而有眼光的人，我絕對有信心輔佐他成為歷史上的第一人。

　　是不是他呢？且走著瞧吧！總要有一個人先付出誠意的。我全面檢討了計劃的細節，色帶的專利不是問題，我有的是點子，立時想到了另外幾種可行的方案。「熱打字頭」也沒有問題，清大的那位教授保証，錢一到就可以動手。

　　我再問嚴道，董先生的信心如何？嚴道也保証董先生是個知名的企業家，絕不輕舉妄動，更不會毀約。

　　言猶在耳，過了不到一星期，嚴道來電說，董先生緊急叫停。緣因大陸有位錢偉長，在香港推廣其錢氏輸入法，號稱為中國大陸的標準。董先生怕我們的產品賣不進大陸，所以決定放棄。以往的投資則視為貸款，待我們有錢之後，代他捐給孔學會。

　　這件事再一次告訴我，天下利器，唯至人得之。姜子牙八十掛帥，就說明了時機不到大事不成。我沒有灰心，繼續抱著同樣的態度，在各企業界中尋找有福消受的大德。台灣各大財團皆接觸過，包括國泰及台塑等。後來去美國、回大陸，又閱人無數。時到今日，我可以一言以蔽之：能力不足的人無能為力，而小有能力的人往往就自以為是，抱著一點成就躊躇滿志，所以中國人只能有小成而無大就！

　　在與宏碁合作之初，為了保障宏碁的投資，我自願將向量組字的專利權與之共有。當天龍成功以後，宏碁認為輸入法也應申請，於是我們又申請了倉頡輸入法的專利。

　　在我們推廣漢卡時，有一天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經說過，文化是全民所有的，中文輸入法自然是屬於文化，我無權要求專利。因此，在徵求宏碁的同意以後，我們登報聲明放棄倉頡中文輸入法的專利，開放給各界自由使用。

　　有人說我傻，也有人笑我痴，更有人說，那是因為當時倉頡輸入法根本沒有人用。人如果太在意別人的意見，那就不要活了。在倉頡法被社會接受以後，又來了一批「專家」。他們認為我的發明不盡合理，隨意篡之改之，以致倉頡輸入法竟有十幾種版本！為什麼國人居然認為我這個發明人還比不上他這個使用者呢？什麼時候青出於藍的？

　　只因為我不收費，別人就認定我智慧不高？因為我沒有金權背景，別人就任意作踐我的心血？在著作權立法之後，也有人勸我申告這些人侵犯我著作的人格權，我一笑置之。何必跟這些可憐人作對呢？倉頡輸入法的成敗不在於一天、兩天，也不是這一代、兩代。孔老夫子的思想也是到了漢朝以後才彰顯於世的，真理要經得住考驗，急什麼？

　　美國有一家頗具盛名的電腦雜誌社，派了一位女記者來台採訪。不知是誰介紹她到零壹公司來訪問我。

　　她見到我，開門見山，劈口第一句話就問：「他們告訴我，說你很特別，我想知道你有什麼特別的？」

　　「特別？我不覺得我有什麼特別的。」那時我剛剛宣佈放棄倉頡輸入的專利，這算特別嗎？再不然，是因為我沒有學過電腦，卻闖進了這片天地？也有可能，我的所作所為，與同時代的人格格不入，所以有人說我特別。

　　「那你為什麼把辛辛苦苦的發明，公開給大家使用？」她拿出紙筆，準備記錄。

　　「我認為這是我的責任，中國文字技術是屬於全體中國人的。」

　　「你的責任？算了吧！」她很年輕，也相當漂亮，但那一副不屑的神情，卻使臉上的肌肉歪到一邊了：「難道政府付你薪水了？」

　　「我是中國人，為我們的文化奉獻，就是責任！」

　　「別跟我來這一套，我們的雜誌只報導事實。」

　　「那妳要我怎樣說？我已經告訴妳全部的事實了。」

　　她的臉色更難看了，相信我的也好不到哪裏去。她耐著性子，又說：「你說實話，是不是得到你們政府補助了？」

　　「妳自己看吧，我這個辦公室像不像得到補助的樣子？」

　　「那麼，你期望政府補助你？」

　　「我不能說沒有期望過，但是我不相信有這種可能。」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以為我們的讀者會相信？這是科技的新社會，你有技術，你應該解決自己的問題，不要給我談些沒有意義的話！」

　　彼此的意識型態南轅北轍，她一口咬定我別有居心，爭到最後，我們不歡而散。她可以說是一怒而去，連一支精美的克羅斯金筆也顧不得帶了。

　　常有人問我，東西方文化有什麼分別。這是個很大的題目，我的答案卻很簡單。除了生活習慣不同外，只有發展時間的長短以及觀念累積的多少兩種差異而已。

　　西方不是沒有文明古國，但其歷史演進的規模遠不及東方之鉅大且複雜。僅以中國來說，五千年來，不論政體的變遷如何，人民的生活型態、文化的發展等始終是以家庭、社會、國家為重心。兼以文字相同，因為時間或地域的差異而產生的語音之隔閡，不致影響其認知，而得以形成一種融合型的多元式、連續性的累積文化。

　　因此，再怎麼西化的中國人，多多少少都接受了這些「傳統」的洗禮。本著歷史的教訓，人們知道在眾多的人口壓力下，法治有所不足，必須遵守道德規範，自我抑制。又在現實經驗中瞭解到生存競爭的艱困，唯有結合家庭的力量，唇齒相依。最後又認識到，人的力量與環境相比，實在渺小得微不足道，唯有個人的犧牲小我，才能有大我的幸福。

　　當然，這最後的階段只有極少數的聖賢能達到。一般說來，中國人多半保守、知足，從好處說是容忍、謙和、安定，從另一個角度看來則是愚昧、自私、不事進取。

　　在一個變化和緩的環境裏，就如一個清徹的湖泊，靜靜地徜徉在群山的環抱中。湖中魚蝦悠游自在，一代一代地生存下去，大不了有大魚如鯤，也有小蝦似泥的分別而已。

　　中華文明正如奔騰澎湃的黃河，環境變化激烈，直到黃淮平原才緩和下來。河中有種鯉魚，誕生後順河而下，在下游平緩的水域成長。鯉魚一旦成熟，便奮力逆流回溯，要躍上龍門才交配產卵。這種魚都健壯善泳，生就永不臣服的特性，稟賦天成。

　　而西方是分裂型的文化，沒有中心的主流，盛衰強弱交替，此起彼落。由於國與國間、民族與民族間之生存競爭激烈，觀念、制度也不斷地調整、興革。不能適應的遭到了無情的淘汰，存在的也繼續在演變，終於導致了工業革命的產生。

　　工業革命後，物質生產導致了人類需求的丕變。平和安寧的農耕生活方式被激烈競爭的工商文明所取代，謙忍容讓的社會美德則被衝突吞併的策略所侵蝕。西方經過了百年的陣痛，建立了物質文明的規範，而中國直到十九世紀才發現黃河業已泛濫。

　　我們這一代正好是各個文化匯聚合流的時機，東西方不可避免的正面接觸了，尤其是資訊時代的到來，文化的衝突更難以避免。基於型態的不同，人們難免開始反省，到底是哪一種文化比較優越？我們應該如何選擇？

　　站在人類的立場，我不認為有任何一種文化優於另外一種，就像人種之間的比較一樣。站在進化的立場，生存淘汰則全基於適應與否，也與我們觀念中的優劣無關。

　　今天若單純用物質條件來比較，誰都不能否認西方遠遠的領先東方。可是人是否能永遠自滿於物質的刺激，永無休止地追求那無窮的排列組合？另一方面，富裕的結果，人是否還能夠永遠保持其衝勁，一代一代地努力下去？

　　基於對人性以及地球資源的瞭解，我不相信有這種可能。如果人以追求物質滿足為目的，即使消耗了所有宇宙中的資源，人的感官刺激只有不斷的更新，需求更永無止境。很多西方的智者已經在反躬自問，難道人生的目的是在作物質的奴隸嗎？如果不是，這種跡近瘋狂的經濟競賽將伊於胡底？

　　問題在於人類是否具有足夠的智慧瞭解自己，如果沒有，人類本身必將是愚昧的受害者，直到毀滅的末日，都不可能得知答案。否則，在關鍵性的時機，人類必然會得到一些啟示，明智而慎重地選擇未來的前途。

　　東方的文化是人類經驗的長期記錄，可惜的是如今西方物質文明興盛了，東方瞠乎其後。就像一些沒落的貴族後裔，當別人還在欣羨其家世的光輝時，這些子孫只顧販賣家當，把過去累世聚積的資產以及文物精華視為敝履。不僅不知珍惜，將之發揚光大，尤其深恨自己投錯娘胎，棄之唯恐不及。

　　最為今天的中國人驕傲的是所謂的五四運動，而五四的受益者正竊居國之廟堂。他們眼中只有德先生與賽先生，把孔夫子、孟夫子推到一年一秀的孔廟中。他們崇尚白話文，降低了人的思維品質；強迫實施義務教育，遑顧人性的特質。以致上材受到拖累，不能盡其全功；下材不適其教，一個個成為問題青年。

　　不僅如此，五四殘餘的文化學者口口聲聲發揚中華文化，但遍觀一些「大師級」的鉅作，除了用些西方哲學的分類觀念，將中國思想削之縮之，硬套公式之外，我沒有見到任何一本著作，任何一個人，真正說明了中華文化的精髓是什麼！

　　我認為所謂的中華文化精髓，指的是在五四運動以前，一些中國讀書人的行為準則，以及在其遺留的著作中，字裏行間所抱持的中心思想！

　　相信沒有人反對，過去中國讀書人的態度是安貧樂道、逆來順受；抱持的立場，是無私無欲、清靜無為；所追求的境界，是天人合一、物我兩忘；所讀的書，是以《易經》為首的經典。

　　在這四類之中，我們總應該看得出中心何在了吧！有人會說是儒家，但是更明確的說是「黃老思想」。這且不去爭議，因為老子的思想還沒有到流行的時機。

　　只說儒家的《易經》，今日的學者又懂了多少？為什麼胡適之、陳獨秀等這些大思想家，對《易經》卻說不出個所以然？是否不屑於學習呢？

　　有些不懂的人，偏又喜歡自命不凡：「易經是迷信！」

　　是不是迷信先放在一邊，就算中華文化是由迷信開始的，那麼迷信也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呀！要不麼，乾脆一點，大義滅親，不要再談什麼「發揚中華文化」！要不嘛，就先花點功夫，學通了《易經》，再來談中華文化！

　　中國幾千年來前人的寶貴經驗，在今人心中早已難與西方抗衡。至此空有中華文化之名，卻無中華文化之實，成了文化斷層！

　　儘管我目前力有未逮，公司中僅有十多個人，我卻決定讓楊美芬專心學易，其他的事都不必管。我自己則直到十餘年後，中文電腦的硬仗打完了，卸下責任，才轉戰文化。

　　在西方，學者咸認為資訊時代將以文化衝突為主力，國內的學者居然還沒有認識到中國文化在哪裏？五四之餘威也就可想而知了！

　　西方紅樓一夢之餘，開始反省，正要借鏡過去的得失，以作為未來文化發展的參考。他們求助於東方，卻發現面前只矗立著一片文化廢墟，徒供憑吊惋惜。而在新興的工業城鎮中，無數西裝革履的黃皮膚黑眼睛，還在紅樓競艷，津津樂道地膜拜著西方文明。

　　不論個人願意與否，在環境的影響下，人的思想行為離不了其土根。現代的中國人儘管滿心想擺脫歷史的包袱，但意識型態卻充滿了傳統的價值觀念。對當前的西方功利主義欲迎又拒，在得失之間矛盾徬徨不已。

　　舉個最明顯的例子來說，人人都知道日本人最團結，美國人最好合作。為什麼呢？日本是個島國，地狹人多，除了團結奮鬥之外，別無他途。美國人都是世界各地的移民，過去不堪回首，到了一個嶄新的環境，機會唾手可拾。自然而然，各人自求發展，重視自我享受，只顧賺錢、發財。同夥做生意，只要能賺錢，大家全力以赴，當然合作愉快。

　　中國人則不然，在過去陰影的籠罩下，窮得怕了。心羨西方物質文明，從政從商，發財是主要的目的。可是在傳統社會壓力下，又必須保護聲名，才能在親友、族人之前維持顏面。即使已經名利雙收了，仍然意猶未盡。因自卑進而自傲，一定要掌握大權，封妻蔭子，儼然一個小小王朝，以期光宗耀祖。

　　就算移居海外，人種膚色、思想習慣在在與歐美人士不同，難以擺脫。無根可植，無枝可棲，又不得不認同自己的血緣、文化。不幸的是國力薄弱、政體分裂，加以黨派林立，各持己見。在意識型態的鬥爭中，民族觀念早已蕩然無存，雖然忠孝之心尚存，卻也左右為難。

　　因此，現代的中國人在自己的國土上，是包袱太重，人各一心，互難苟同。處身異域偏又心懷故鄉，以致首尾兩端，與當地風俗文化格格不入。這正是一個時代的分水嶺，如果我們真能體認到中國人就是中國人，大家相互容忍，把心裏的包袱丟掉，且不論東方西方、中國外國，有好的就學習，有壞的便揚棄，那我們還會有明天。

　　我在自己的崗位上，只能要求自己犧牲，如果連中文電腦都不能統一，還有什麼文化和社會的大道理好談？思而想之不如起而行之，於是我在一九八一年十月二十九日下午二時，在台視前的「名倫」西餐廳，邀請了電信局的陳德盛、資策會的楊鍵樵、宏碁的施振榮、神通的侯清雄、大同的林葉增、東元的顏世英、經緯的李音生、聲寶的莊先生、王安的陳幸良和星茂的王久華，連我共是十一人，同商大計。

　　我首先表明，中文電腦屬於全體中國人，應該採用最好的方法，我個人願意拋磚引玉，把我的方法提供出來，由大家共同評鑑。任何一種理想的方法，必然是最經濟、品質最高，人人能夠接受的。各廠商若能統一採用，才能更上一層樓。至於硬體與應用軟體則由各廠商自行設計，努力拓開市場，造福社會國家。

　　陳德盛及楊鍵樵二人全力支持，慷慨陳言。在場各人無不動容，都表示願意合作，只是要詳細研究，不能草率行事。楊鍵樵立刻在現場打了一通電話給資訊策進會董事長李國鼎，李先生表示全力支持。於是我們決定成立一個策劃小組，公推大同公司的林葉增為籌備會主席，訂下了第二次會議的時間。

　　楊鍵樵聯絡的結果也有了正面的回應，資策會委托工研院電子研究所所長楊丁元博士參加會議，並負責全面的評估。

　　第二次會議是十一月四日下午二時，人員略有變動，聲寶來的是位陳經理，星茂是溫國榮，王安是林榮生，經緯是位紀經理，神通則是朱厚天。

　　我先提出我的計劃，我將中文字庫、中文系統以及中文打字機等全部技術拿出來，希望有新台幣二千萬元的權利金。如果大家決議採用，由政府出資一半，各生產廠商出資一半。我則負責在半年之內，將各種大小密度的中文字形產生器發展出來，並製成積體電路。其餘產品則可在一年之內完成，供應各廠商使用。

　　楊丁元已獲政府方面的授權，立刻表示支持，擬先評估中文字形產生器的可行性，與會的廠商負責人也一致同意。於是我便交出全部的技術資料，由楊丁元領導的電子研究所先作技術評鑑，再決定下一個步驟。

　　過了一個星期，楊鍵樵找我去。他說根據楊丁元的評估，我的技術沒有價值，他有把握在三個月內做出比我更為完善的中文字庫來。

　　楊博士沒有錯，為中文奉獻，人人有責，誰能做得更好，就應該由誰來做。所以當楊鍵樵向我一再表示歉意時，我則很誠懇地期望楊丁元博士能兌現他的諾言。只惜，事到如今，物換星移，楊丁元博士的中文系統不知在哪裡？

　　十二月九日，我接到電話通知，說李國鼎先生要在資策會頂樓接見我。我到時，他的秘書告訴我，會面只有十分鐘的時間，要好好把握。

　　當時李國鼎是資策會的董事長，是國家科技政策的設計者，他既然找我，我猜一定是要表示支持中文電腦的計劃。我誠惶誠恐，一見到他，就等著他的指示。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上，似乎也在等我開口。

　　坐了一會，李國鼎說：「朱先生，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沒有找他呀！可能是有好心人希望我當面向李先生陳情，但事先沒有準備，一時之間不知道從何說起。尤其是只有十分鐘，深怕一句話錯了，機會也就錯過了。

　　「請李先生支持中文電腦的發展。」

　　「所有的專家學者都告訴我，電腦是高級的科技產品，不適合用中文。」

　　「電腦是高科技，可是用電腦的目的是處理文字及數據資料。中國人不可能人人都會英文，也不可能把文字都改成英文。」

　　「朱先生，老實說，我不懂電腦，所以我必須相信專家學者。據他們告訴我，只要懂一百多個英文單字，就可以使用電腦。我們在中學就把英文列為第一外國語，照理學會幾百個英文單字，應該不成問題才是。」

　　「李先生，誰這樣說，誰就是有意矇騙您！」我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沒有只懂一百多個英文單字就夠了的事，任何一台電腦都有幾百頁厚的操作手冊，不看懂能用嗎？此外，電腦裏面放不進中文資料，我們中國文字及文化，在未來會是什麼下場？」

　　他想了一下，慨然說：「朱先生，我見過的所有人中，只有你一個人有這種看法。我覺得你是對的，可是我今年七十歲了，還在為國家忙個不停。我不可能重新去學，也不可能反對一般學者專家的意見，我只能對你作精神上的支援，希望你能成功。」

　　李國鼎先生是台灣政府中唯一對科技有認識的領導人物，連他都受到那些眼光如豆、只顧抱著金飯碗的專家所影響，我還有什麼話好說？不過這也是千古不變的定律，有心為國為民的領導者，若得不到有膽識有能力的好幕僚，充其量也只能維持一個小小的局面。同理，做為一個領導者，如果不能提綱挈領、掌握重點，則在當今繁瑣龐雜的技術時代，很難能認清真正有價值的任務和人才。

　　人生本來就是一個實驗室，宇宙又何嘗不然？只要我們分得清楚，微觀和巨觀原本沒有區別。在每一個不同的層次中，都有其時空的特殊條件以及變化運作必然的定律。只要我們能夠把這些條件整理出來，人生，宇宙，又有什麼我們不能理解的呢？

　　宇宙進化的模式是人類前途所繫，身為人類一份子，我們能夠掉以輕心嗎？人類的歷史是種族、社會、文化興亡的前鑒，我們又能忽視嗎？

　　我認識很多從事科技工作者，他們往往自命不凡，自以為是天之驕子。他們將所知有限的技術當作個人求名得利的工具，罔顧即將導致的惡果。我常常勸他們，建議他們考慮一下歷史所啟示的教訓，而他們總認為過去的人犯錯乃是因為無知無能，所以歷史沒有參考的價值！

　　更有一些迷信科技萬能的盲從者，他們只看到科技創造的力量，不願接受科技破壞環境的事實。他們認定總有一天科技能夠解決一切，可是那「一切」指的是什麼，他們不知道，沒有能力知道，也不願意知道。

　　當然，我所指的這些從事科技的工作者，充其量只是些工匠而已。只因為今天電腦當道，物以稀為貴，電腦技術人員就不可一世，自以為是神了。

　　這些人算得上是科學家嗎？科學是有系統的學問，重視推理，由觀察、思考中先作假設，再以嚴謹的態度實驗分析，小心求証。他們所根據的是實驗記錄，所信仰的是理性，所追求的是真相。

　　歷史不正是人類的實驗記錄嗎？雖然那些記錄難免流於主觀，難免因為條件之不足而有所偏廢。可是這並不妨礙我們加以研究、求証，找出其中的癥結來。過去之認識不足、見解不明以及所犯的錯誤，正好給予我們重新認知的機會，而記錄的事項更是我們據以參考的寶貴資料。

　　科學是什麼？只是物質文明的工具嗎？科學家呢？難道甘心為物質的奴隸，終身埋首在新物質的探索、新世界的開拓，而不顧人類社會的福祉？科學家應該是最具理性的人，他們不僅有科學的知識與態度，而且有人類的良知。知道人類過去所犯的錯誤，知道應該如何避免，知道怎樣運用他們的技術、能力為人類謀取最大的利益！

　　既然如此，科學家必須先瞭解「因果律」，以人類的得失衡量前人實驗的結果。千萬不可急功近利，草率從事。否則能力越大，所可能造成的禍害也越大；影響力越深，所種的因果也越嚴重。

　　時到今天，我們都處身在因果的輪迴當中，悲也罷，喜也罷，誰也免不了承受前人所種的因。可是，只要人能夠覺悟，今後的機運還在我們的掌握中。從事科學工作者，在玩弄知識魔術之餘，是不是該有所警惕，謙虛一點，先向歷史請教一二呢？

　　如今不論在台灣或其他地方，科學家已經儼然成為社會的主流，取代了過去的貴族、僧侶、武士以及中國特有的科舉文人。然而事實又是如何呢？除了拜時代之賜，物質供應豐裕外，其他一切都乏善可陳，尤其是精神生活已經接近破產的邊緣。

　　是不是科學家認為人只是一種吃飽穿暖就滿足了的有機物？是不是科學家在顯微鏡下面，看不到人類的不幸？是不是在科學辭典裡，沒有「精神需求」這個名詞？

　　記得有次我去參觀一個現代化的養雞場，裡面有中央系統的空調，噴著帶點清香的空氣；優美的背景音樂，輕快流暢；還有電動的運糧車，電腦調控的自動餵食系統…

　　我最難忘懷的是那位管理員，他駕著電動車，指點著一排一排整齊劃一的雞舍。裡面有無數紅冠白羽、精神抖擻，長得又壯又漂亮的雞隻，有的振翅高歌，有的則埋首低啄。其前邊下方有兩條流動的帶子，上面送來的是金色的食糧，下面送走的是白晃晃的雞卵。

　　那位管理員看著面前的「太平盛世」，志得意滿地說：「各位，這就是科學的偉大，我們不僅能把雞養得肥大，蛋生得多，最有意義的是我們能讓被養的雞都感覺幸福無比！」

　　電腦界也不盡然全是功利之徒，有一段軼事很少為外界所知。緣宏碁有位銷售專員段曉雷，此人能說會道，頭腦清晰，也很有俠氣。而神通的劉大衛也是個性情中人，說話有點結巴，但在結結巴巴的後頭，常蘊含至理。

　　有一次，劉、段兩人不期而遇，且各為其主，爭得面紅耳赤。

　　兩人所爭的是公司領導人的能力高低及眼光遠近，在華光（神通的關係企業）及宏碁兩個公司中，以李振瀛與施振榮兩個總經理為例，究竟誰勝誰？

　　開始時難免各說各話，沒有交集。妙在兩個人都有求真的精神，他們得到的結論是：由段曉雷去見李振瀛，劉大衛會會施振榮，作一個客觀的比較。彼此並約定，如果得到了共識，其中一個人一定要放下成見，「棄暗投明」。

　　於是兩個人分別回去，為對方安排了交換訪問的時間。

　　事後，段曉雷承認李振瀛比較高明，也決定履行諾言。可是他辭職未獲准，尤其是當宏碁的老同事知道他要去華光，更是無法諒解，責備他見利忘義。段曉雷在進退失據之下，認為失信雖然不可，無義亦非所願。最後，在無可奈何中，竟然悄然赴美，銷聲匿跡。

　　在零壹公司中，沈紅蓮則是位女俠。她個性直率，嚴於律己也嚴以待人，經常得理不饒人。姜有謨是文化中文系的，原在她的手下工作，有一次突然來向我辭職。我當然瞭解其中原委，便問姜有謨願不願意寫程式，他說怕學不會，我便直接把他調到程式部去。

　　不到半年，姜有謨邊學邊寫，寫了一套紫微斗數的軟體。林維江立刻找來一位角頭老大，打算開一個電腦算命的活動站。

　　那位角頭老大很有點頭腦，找人做了一個木頭人，裏面放一台蘋果機，一台打印機。在胸口有一個洞，客人只要輸入生辰，斗數圖就立刻輸出。

　　這個構想很好，但還需要加一點工，這便由另一位同事小董負責。小董做事拖拖拉拉慣了，一點小事答應了好幾次，一直不能完成。那位角頭老大很不高興，也無可奈何。這事大家一直瞞著我，角頭老大也不知道公司誰是老闆，有事只知道找小董。

　　有一天，我聽到三樓聲音異常，下去一看，很多人圍在那裏。小董被角頭老大抓著，逼到了牆角，緊抱著頭，一副狼狽不堪的德性。

　　「你說，你快說！明天能不能交貨！不說我就打死你！」老大手中是把鎚頭，離小董的頭還不到一尺。

　　場中人人都嚇得目瞪口呆，我正想上前，突然聽到一聲暴吼：「你想幹什麼！」一個嬌小的人影由我身後越眾而出，我一看，糟！是沈紅蓮！

　　那位角頭老大回頭一看，也楞住了，他把小董放開，惡狠狠地打量了一下。原來是一隻散發著怒火的兵蟻，正面對一隻大甲蟲，努力搖晃著兩個雞蛋似的小拳頭。

　　全場鴉雀無聲，角頭老大舉著鐵鎚，竟然哈哈大笑：「失敬失敬，原來貴公司有位女俠客！」

　　林維江也有俠氣，有次沈紅蓮代表中文部向程式部挑戰，比賽籃球。沈紅蓮是高中校隊，大學班隊，但中文部其他人不是文弱書生，就是纖纖佳人。

　　程式部僅熊黎民就堂堂六尺之軀，再加上幾位手長腳長，活蹦亂跳的少年家，這場比賽的盤口是一比一萬！

　　不管是冷戰是熱戰，中文部人人愁眉苦臉，唯恐有人提到球賽。萬一有人不識相，遇到中文部的同仁，問聲：

　　「星期天…」

　　答案是千篇一律：「星期天我要去看電影，有誰請客呀？」

　　如果誰在沈紅蓮面前露出了一絲牙縫，就會看到一個美猴王大鬧天宮的景象：「你是啥人？直教那姓熊的前來會我！」

　　熊黎民則是一副施施然狀：「哦！哦！不忙不忙，到時自有分曉！」

　　星期天我趕到球場，兩隊正在操兵。只見那一端兵精將猛，籃球碰碰然，人球齊飛，一派袖珍NBA 的模樣。

　　另一端，坐的坐，倒的倒，腳酸手軟，遍地哀鴻。

　　本著人道精神，我正要宣佈比賽中止。不料在程式部中，突然衝出一員猛將：「朱先生！我可不可以申請轉部？」

　　「現在轉部？」我一看，是林維江。

　　「不現在轉就來不及了。」

　　「好吧，你要轉什麼部？」

　　「中文部！」

　　球賽在抗議聲中開始，也在抗議聲中結束。原因是比賽太精采了，記分員變成了啦啦隊員，渾然忘了比賽的目的。記分牌上一直是零比零，最後勝負難分！

　　由於電腦是當紅的科技，是經濟利益的核心，想在這個圈子裏找義人，實在是緣木求魚。一九八九年，我曾在大陸見識到一位真正的義人。他符合了義的基本條件，即堅持原則，犧牲自己，他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欒貴明先生。

　　有一天，有人拿一份人民日報給我，叫我看一篇討論中國資訊前途的文章。顯然大陸與台灣，一個老大，一個老二，就算有差，也差不多。文中提到大陸盜侵版權的現象嚴重，有很多輸入法即抄自我的倉頡輸入法。抄還不說，為了個人的利益，反而以倉頡為對象，大肆攻訐。文中對這種現象很不以為然，嚴正地提出討論。

　　作者是欒貴明先生，任職於中國社會科學院電子計算機中心。

　　一個人能路見不平，為一個素未謀面、無利可圖之人拔刀相助，這不是義人嗎？後來我到北京，特地與他會面，相談頗為投機。他早就看出電腦對文化的影響，也一直在這個園地中耕耘，但限於各種條件，能做的不多。

　　他也訓練了一批學生，把《全唐詩》和所有相關資料都建了全文索引庫，甚至於《古今文選》、《二十五史》等都在他的計劃之中。我看到他的成績，知道中華文化代代有傳人，心中大感安慰。

　　後來我回到台灣，由羅鴻進口中得知因為他堅持研究傳統文化而得罪了權貴，被迫離職。儘管如此，他仍然堅持信念，繼續艱苦奮鬥，在濁世之中殊足可貴。

　　堅持理念不是一句口號，零壹公司雖然只有近二十位員工，但一開門，處處要錢。平均我們每個月可以做四、五十萬的生意，開支卻在七、八十萬左右。

　　能借的都借了，沈紅蓮也設法借了二十五萬來，不得已，我決定把房子賣掉。內人很不諒解，我知道她關心孩子讀書的問題，一心想去美國。因此便騙她說我要去美國發展，她信以為真，於是房子賣了，得款一百五十萬元。

　　然後，我帶著她們母子，先去洛杉磯安頓下來。售屋的錢先充作公司開支，然後由公司每月按時寄美金一千塊過去。我則住進公司，以辦公室為家，開始了爾後十數年有室無家的歲月。

六、芒種

標準、去國、認同、雷達

　　中文打字機的製作始終縈繞於懷，有一次我在廣告中看到了一個四十個字位的座標繪圖器（Ploter），我如獲至寶。在我設計中文字庫時就曾經想過，向量結構其實便是座標位置，送到繪圖器上，立刻就可以「寫」出中文字來。當然，這種字並不好看，我又想到，只要重新設計一種筆，再用程式控制「筆法」，一定可以符合中文的書法藝術。

　　最有利的是這種做法的成本低，大量生產時可以降到三十塊美金以下。我想到就做，立刻叫林嘉勳用漢卡的結構，加一個鍵盤和繪圖器，外殼我則用壓克力版成型。不到一個星期，我們便做好了一台小巧精緻的中文打字機。

　　雖然是利用現成的元件拚湊而成，且寫字的筆並不理想，但從各方面看上去，都令人愛不釋手。每秒鐘約可寫五六個字，要加快速度也不難，但是當時還沒有人打得那樣快。至於寫字筆也可以換，並且有多種顏色和粗細。

　　這只是實驗的樣品，我打算設計各種不同寬度的筆，以便寫出各種字體。現成的繪圖器只有四十列，是正常信紙的一半。我找到生產廠商，他們已經有八十字列的機種。在微電腦的控制下，就是一套不折不扣的中文文書系統了。

　　我拿給莊靈看，他特別為台視做了一次專題採訪。後來工業局長找我去，並介紹交通銀行投資五百萬，與我們公司合作生產。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但這只是未來的遠景。目前卻因零壹公司的財務狀況不佳，我又不願借錢，各方面都要兼顧，吃力非常。

　　一九八二年年底，資策會通知業者，召開一個中文編碼會議。有二十多家廠商代表與會，我也忝屬其中之一。新聞界則有經濟日報及工商日報的記者。

　　不料主持會議的竟是何宜慈，記得上次溪頭會議時，他還很謙虛，自認為對資訊這個新興的行業一竅不通。沒想到事隔幾年，口氣已經變了，彷彿是君臨萬邦。他說他為了解救中文電腦界，設計了一套中文碼，要大家承認為中文交換碼，共同採用。

　　等他把細節一講，原來就是那套拚湊不全的「溪頭碼」，現在搖身一變，成了尚方寶劍！會場之中只有我與經濟日報的記者是上次的劫後餘生者。據何宜慈的說法，該碼是國內的一流專家，在他的主持下規劃出來的精心傑作！如果貴為「國家科學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居然也能掩耳盜鈴、一手遮天，我真以做一個中國人為恥！

　　溪頭碼只是一種兒戲式、大家搓圓仔湯的應酬結果。會中吵吵鬧鬧，根本沒有結論，出席該會議的人士，也沒有人背書。我是全程參與溪頭會議者之一，從頭至尾大家都反對制定不成熟的國家標準。因為彼此都有此一共識，所以也沒有幾個人把溪頭碼當作一回事。當然，除了別有居心的少數人以外！現在，何宜慈據之以為進軍資訊界之法寶，實在令人齒冷！

　　我立刻表示反對，溪頭碼只有一萬三千字，而僅僅當時國稅局的人名用字就有一萬八，更別說圖書用字了。我認為中文交換碼理應包括所有用字，至於各家要用多少，基於應用的範疇不同，應由電腦公司自行決定。

　　何宜慈反駁說中文交換碼的訂定，是為了顧及業者的利益，字收不多是因技術上有困難。至於用字不足的問題，國家可以立法限制人民的用字範圍。

　　我聽了心裡一驚！這正是我最擔心的結果，多年來我孤軍奮戰，何宜慈不知躲在哪裏？今天中文市場成了氣候，他就來個「鋸箭法」，削足適履，美其名為使業者有「生意」可做，骨子裏卻是要斲斷中國文化的命脈。

　　一萬三千字與八千字有多大的分別呢？不正是一百步與五十步之差嗎？民國元年國民政府公佈了八千字的「電報明碼」，早已成為國際上中文之通訊標準，既現成又省事，為什麼不就用電報明碼作為交換碼呢？我參與過國內多次重要的編碼會議，深知其中原委。字數不夠並非主因，實際上是有人希望表功，藉此爭取一席權威的地位。

　　早先的明碼設計考慮不週，八千字不夠用，才導致今天的各種困擾。而現在技術進步了，設備更新了，分明可以把六、七萬個字同時納入系統中，為什麼不趁著目前規劃之初，一次徹底解決？稍有大腦就可以看出來，一萬多字絕對不夠用，一旦大量資料建檔完成，再想修改標準，那就痛苦不堪了。

　　不僅外行如此，連目前大多數從事中文電腦工作的人，都不曾涉及中文系統的規劃，沒有文字應用與功能效率等方面的認識。有人甚至以為在電腦中放幾個中文，就算是中文電腦了。在這種前提下，對賣電腦的商人而言，用字越少成本越低，對設計的程式師也越是省事。那麼為什麼不用八千字呢？乾脆些，用英文豈不更簡單？

　　有些「誤人」專家還提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論，認為字數少可以節省傳輸的速度，兼顧與英文軟體兼容的能力。這種理論相當於說：因為中國人口太多，如果人少一點，不僅交通方便些，國民生活水準也能提高，我們甚至可以與工業國家匹敵。

　　這種理論百分之一百冠冕堂皇，但也百分之一百的與現實不符。我們怎能改變中國人口眾多的事實呢？把少數民族忽略掉？再不然殺掉一半？

　　這種話聽起來十分荒謬，那為什麼只承認一萬三千字就不可笑呢？我們要使中國脫離貧窮、無知，要使中文電腦發揮文化上應有的效益，難道就沒有其他的方法嗎？時代雖然在進步，但是人性依然，無知、無能使得急功近利的人，總會想盡一切方法，為自己謀取巨利，再用堂而皇之的巧言掩飾他們的私心。

　　真正的中文電腦應用者是戶政、地政、財稅機構以及圖書館，這些工作都需要完整的中文字集。這套內碼如果不成功還倒罷了，只不過令市場上難以適從，遲早還會有改進的機會。萬一真的由國家立法，限制人民用字，其結果必然是幾代以後，中國人將無緣認識歷史上所用的古字，也就與中華文化徹底分道揚鑣了。

　　果然到了一九九五年，為了戶政的電腦化，戶政司又制定了一套5,5196字的字集。僅在北、高兩市試用的結果，就不足六千餘字，將來圖書館電腦化可能又要另訂一套標準了。不幸的是，當年大言炎炎的專家們此時都功成身退了，我以一介歸隱的老耄，猶要重做馮婦。

　　當時，我毫不客氣地當著各電腦公司代表及媒體記者，指責何宜慈說：「這樣做是文化罪人！你說技術上有困難，那是你的能力不夠！我已經証明，在漢卡中已有三萬多字，此外宏碁的天龍、神通的漢通、誠洲的倉頡都有三萬到四萬個字。你不知道，不妨先問問他們！怎麼能把頭埋在沙中，硬說技術上不可能？反而要定一萬多字的標準？」我越說越氣，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個修道人！

　　「你是生意人，我一向不和生意人打交道！」何宜慈也火了。

　　「你錯了，我不是生意人！我從事中文是為了文化，國家要我可以送給國家！」

　　何宜慈把手一擺，收起桌上的資料，說：「我不跟你胡扯，我下面還有一個重要的會議，我先走了。」

　　果芸一直想打圓場，但卻插不上口。這時見何宜慈要離去，只得靦靦腆腆地陪他出去了。一時場面很僵，誰都不說話。

　　會場上一片寂靜，一會兒果芸回來了，問我：「朱先生，你說要送給國家可是真的？」

　　「絕對不假，在場的有好幾位可以作証，我只要求政府替我把零壹公司的問題解決，我可以全心全力把中文系統建立起來。」

　　接著果芸徵詢在場各廠商的意見，大家都很支持一種共通而實用的方案。為了要証明確實可用，當場推派了三位工程師：宏碁的施崇堂，神通的劉大衛，還有一位是王安的，名字已經記不得了。由他們代表廠商共同評估，以定取捨。

　　我的技術計有三大部分，一是中文字庫，能在64KB 的空間內，提供三、四萬字（再多也能擴充）。而且有各種字形大小、字體種類的變化。其次是中文系統，為了與英文兼容，中文必須考慮內碼的編排，以達到最高的效益。第三則是中文軟體，我們已經在「北極星」系統上開發了一套綜合文書、資料庫與表格處理的程式。

　　三位工程師評估後，一致認同，並建議資策會採用。十二月十五日，在資策會果芸執行長及黃為德副執行長的保証下，確定要在舊曆過年後，正式作技術轉移。

　　這次我深信不會再有變化了，誰都知道資策會就是政府的電腦管理機構，兩位負責的主管已向我保証過，難道還會錯嗎？零壹公司的部分同仁，初時對我的決定還有些不能諒解。我便向他們解釋我的立場，在大我的面前，小我是不能顧及的。此外中文需要很多特別的技巧，未來他們的工作只有更形重要，而非就此解散。

　　過了陰曆年，所有的移轉資料都準備好了，零壹已經停業，人人等待著。一天一天，一個星期一個星期的過去了，一點動靜都沒有，完全不像有任何人對我們的技術有興趣的樣子。為什麼呢？我實在難以理解，這一生永遠像是生活在惡夢中！

　　我打電話去資策會找黃為德，每次他都不在，果芸更不用說了。找不到上面的人，只好找幾個經理或工程師，結果不是人不在，就是一問三不知。

　　記得是四月三日左右，參加會議的經濟日報記者打電話來問我、中文技術移轉的情況如何？我告以沒有消息，他則說他打聽的結果，有人指控我是共產黨，所以轉移的計劃可能有問題。

　　我聽了不禁心灰意冷，我知道共產黨的帽子一被戴上，再加上我曾有想回大陸的企圖，先別談文化，我很可能連小命都難保。

　　我從事中文電腦工作本非為名求利，不過是為中國文化的救亡圖存盡一份心力而已。如果社會肯定我，我便有義務為這個社會多作奉獻，否則又何苦自取其辱？自己雖然對電腦軟體及硬體還有很多構想，且都有巨大的商業利益。可是在一個義人稀少的地方，利多適為大害。

　　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邦有道則仕，無道則隱」，夫子早有明見。既然有人視我為眼中釘，我何不退讓幾步呢？

　　我想到袁守謙，他曾是父親的部屬，父親在時曾囑咐過我有重要事可以找他。他目前位居高官，且參與國事，說不定可以打聽出一點消息。我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電話打過去，袁伯伯說正要找我，卻不知道我的電話和住址。

　　他証實確有此事，照理這種小事不可能提到國安會。不論如何，那天科技小組開會是由國安會主席親自主持，會中討論接不接受我的技術轉移，主席手上還有一份指稱我是共產黨的報告。主席說：「這個人既然是共產黨，如果共匪也用這一套，我們該怎麼辦？」

　　會場上一陣沉默，過了一會，有一位委員（據說是沈君山先生）說：「我們要考慮的應該是這個人的技術有沒有用，如果說因為共產黨用了他的技術，我們就不要用。如果共產黨決定採用三民主義，是不是我們也要放棄呢？」

　　下文沒有了，至於檯下有什麼動作，袁伯伯也不知道，他只是慎重地問我：「你到底是不是共產黨？」

　　「袁伯伯，先父不要錢，我也不要錢，但我絕對不是共產黨。」

　　「這個問題很嚴重，我建議你離開台灣吧！」

　　打字機也顧不得了，我立刻安排公司的後事，首先問有沒有人自願隨我流亡，結果只有沈紅蓮願意。這就夠了，事實上，也只有她能夠幫我。然後我把全部股權都轉移給員工，這才發覺為了技術轉移，公司財務已經快空了。

　　我又忙著安排些生意，同時抽空去基隆天顯宮，問最近運氣如何。

　　大帝公說：「快走吧！有小人害你，晚了就來不及了！」

　　「可是公司沒有收入，我還要做一點生意才行。」連神都這樣說，我也急了。

　　「不必，公司沒有問題，你快走，越快越好！」

　　「去哪裡呢？」我心裡想問的是，能不能去大陸，因為只有在大陸才能搞中文。

　　「你自己清楚，快走！」

　　「那我走了就不能回來了？」

　　「誰說的？一定能回來，放心！」

　　四月二十日我和沈紅蓮匆匆搭機離開了台灣，二十一日抵達美國洛杉磯，開始了八年的流放生涯。

　　老孫來接機場我，要我們住他家，但因為我的妻兒也在洛城，我便婉拒了。

　　老孫給我介紹了一位美國律師，他有個中國名字──萬佩鼎，曾從學於趙元任。他非常風趣而熱心，替我找合作對象，運籌帷幄。此外我又認識了一位蔣祥嘉先生，當時有五十多歲，四川人，曾經是國府駐美大使館的武官，老孫說他是鄧小平的表弟。

　　組織公司不是小事，等了一個多月，各方面都沒有進展。沈紅蓮決定回台灣去，我知道她回去不會有問題，但能否再出來則很難說。

　　我能留她嗎？連自己能否找到發展的機會都在未定之天，美國不比台灣，我一生已經毀了，怎能把她拖下水？我給她訂了週六的班機，心裡也作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她不能再出來，今後要靠我一個人努力了，有什麼辦法呢？一切都是天意。

　　星期五上午，蔣先生與一位錢先生同來，說舊金山有一家美國公司，找我去設計中文雷達。我已經失去了信念，不相信一天之內能有什麼奇跡。沈紅蓮一走，我一個人獨撐大樑，恐怕力有未逮。錢先生認為反正還有一天，他自願送我們去舊金山，萬一不成，當天就可以趕回來。如果談妥了，豈不是皆大歡喜？

　　於是，由錢先生駕車，我們立刻趕到舊金山，找到該公司。大家談得還不錯，我們兩個人一個月薪水五千，是免稅的，支票要由海外撥付。

　　這間雷達公司透過蔣先生的關係，賣了很多導航系統給中共，當然前提是非用中文操作不可。我知道這項工作難度很高，但卻咬緊牙關，先接下來再說。

　　蔣先生也到舊金山來了，他說中國政府邀請他和我回國觀光。我聽了受寵若驚，但是目前工作還沒有安定，我不能把沈紅蓮一個人丟在舊金山。蔣先生聽了，慨然把他的機票讓給沈紅蓮，叫我們一起回去看看。

　　傳言中，台灣政府一直在暗地監視中共大使館。我怕去大陸的事曝光後，自己雖沒有什麼可懼的，卻會危害沈紅蓮在台的親友及零壹的同仁。在去簽証時，我特別買了頂呢帽子，戴著黑眼鏡，神神秘秘地溜了進去，沈紅蓮雖然心裏也緊張，卻堅持不肯偽裝。當時的總領事是唐樹備先生，他很客氣，立刻給我們發了台胞証。

　　去國三十多年了，真是鄉音未改鬢毛催，回到過去逃離的故土，心頭的滋味實在難以形容。七月二十六日我們坐飛機由舊金山動身，第二天晚上到達上海上空。我俯瞰地面，一片漆黑，偶而見到點點燈光，簡直比汪洋中的船隻還要稀少。

　　飛機著陸後，我們走出機艙，經過空曠而不甚開闊的停機坪。大家魚貫而行，來到一所矮小的兩層樓樓房。昏暗的燈光、濕熱的空氣，使我無法相信這就是亞洲最大的都市──上海，更不願相信腳下踩著的就是聞名已久的虹橋機場！

　　我一向反對物質文明，但是，眼前所看到的讓我不禁懷疑，這就是中國嗎？顯然，中國是貧窮的，但窮到這個地步，簡直比巴西的聖路易市好不到哪裡去！國家窮，人民必然生活困苦，雖然平常看到不少報導，但是總與親身體驗有一段距離。

　　候機室中有幾個十七八歲、身著寬鬆綠色軍服的姑娘，正在嘰嘰喳喳地說笑。我試著與她們搭訕：「請問你們是軍人嗎？」

　　「不是，」她們笑了，一個人說：「我們是海關人員。」

　　「啊，上海經常是這樣熱嗎？」

　　「一會兒就好了，空調剛剛打開。」大陸上把冷氣叫空調。

　　「空調剛剛打開？」我根本沒動腦筋，順口說著。

　　「為了省電呀！哪能像你們？你是美國人吧？」一位姑娘神色不太愉快地說。

　　「不，我是中國人，我在家也是一樣，不用就把空調關起來。」我是想討好她。

　　「我可不一樣，我家沒有空調。」那位姑娘說完回頭就走。

　　這種情緒似乎到處可見，尤其是店裡的售貨小姐，那副晚娘臉遠比五十年代我在台灣見到的公車小姐還要難看。

　　有一次，沈紅蓮想要買本辭典，到北京王府大街的新華書局去找。那些服務的小姐一個個坐在櫃台後，相互嘻笑，不論客人問什麼，她們都不理不睬。

　　最後沈紅蓮總算看中了一本，問一位小姐要多少錢。問了好幾次，她可算開了金口了：「多少錢？妳買得起嗎？」

　　這是什麼道理呢？共產黨的教育不是強調要為人民服務嗎？如果說一年半載不能改變一個人，我可以相信。但是大陸實行共產主義已經三十多年了，多多少少應該有助於人態度的改善。更何況北京人一向以好客有禮著名，怎會變得如此乖戾？

　　到了北京，統戰部招待我們住在北京飯店，一個人一大間套房，非常闊氣。我一向窮慣了，這般享受心有不安，加上囊中羞澀，什麼送禮呀、小費的一概裝作不知有此一說。而且一再聲明，我最欣賞共產主義不送禮，不給小費的習俗！

　　統戰部也派了兩位官員招待我們，一位姓林，一位姓王。在大陸半個多月的時間，他們一直陪伴著我們，從北到南，安排行程、接洽事務，非常辛苦。由很多細節上，讓我不得不由衷地佩服他們的紀律以及服務的精神。

　　在北京，我們參觀了故宮、十三陵、香山、北海，吃過聞名的仿膳，也爬上了「是好漢」的長城。這些景物並沒有激起我多大的衝擊，因為要瞭解一個時代，必須從人下手。北京雖然到處是人，但是要看透人心，卻不是件簡單的事。

　　在參觀明孝陵時，看到地墓中掛著一個說明，後來每到一個地方，都沒有例外。那些說明千篇一律地都是嚴詞譴責封建君主的勞民傷財，浪費民脂民膏，建造了這些沒有價值的建築。是嗎？如果沒有這些古蹟，每個人吃得肥肥胖胖的，死了以後還要歷經千萬年才能化成石油，這樣的中國人有什麼價值？中華文化的証據何在？今天的中國人，又能有什麼值得自傲的？如果以貶謫先人為樂，不妨想想自己的將來吧！

　　有個清晨，我和沈紅蓮走到故宮旁的原御花園（現已改為「工人勞動宮」），我打算瞭解一下人民的生活方式與想法。門票是二分錢人民幣，進到裡面，是個極大的花園。有假山假石，盆景花木以及各種雕樑畫棟的建築。但是一眼望去，黃土鋪地，寸草不生，無法感受南國花園襲人的綠意。

　　北京雨量不豐且多風沙，能有這麼多花木已屬難得。地上很乾淨，一定是常有人打掃，或是大家都有公德心。園中到處是人，多半是些老者。有的在練馬步，有的打太極拳，還有人在樹下或牆前半蹲半坐，雙臂虛抱，彷彿懷中有個大缸。

　　花叢之間有一些長條的座椅，三五成群的有不少人在休息。我特別想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因為這才是最真實的人生。

　　我也找個空位坐了下來，身邊有好幾個老太太。大家多半是木然地呆望著前方，偶然回過頭來，與旁邊的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搭上幾聲，也聽不出什麼主題來。

　　這代表了什麼呢？可能是人際關係淡薄，也可能是人與人之間沒有信心。我知道，當人與人之間無話可談的時候，就表示人已經被孤立了。對這些老年人而言，不論從哪一方面看，他們原本就所剩不多，如果連身旁的事都提不起興趣，那又代表著什麼呢？

　　離開北京後，為了觀賞祖國風光，我們要求搭火車南下。途經淮河平原，先到南京，再渡江去南通，探視沈紅蓮的奶奶。然後再去蘇州、杭州，經上海回美國。

　　我們坐的是「軟臥」，四個人一間，倒頗為舒適。天一亮，我就注目窗外，連續幾個鐘頭，盡目望去一片無涯的青蔥，完全不是過去想像中荒涼殘破的淮河平原。至少，我相信人民溫飽應該不是神話了。

　　在南京時，我們住進一所很閎大而又寧靜的賓館，據說曾是王洪文的公館。於各地參觀拜會之餘，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倒是南京市內大馬路兩旁高大的梧桐樹。因為沈紅蓮是南通人，所以統戰部特別在行程中安排了南通的拜訪。南通在長江北岸，離開南京後，要坐渡輪過江。

　　我們晚上八時離開賓館，天氣熱得像是在火爐中一般（氣象報告說是攝氏三十八度，實際上是四十二度，政府為了避免民眾慌亂，特意少報）。陪我們同來的老林笑說，南京正是長江三大火爐之一，我們來得不巧，正好挨烤。

　　這真是世界奇觀！只見南京大馬路的路肩上，密密麻麻地睡滿了民眾。從賓館到碼頭，汽車走了半個小時，我就沒看到過一塊空地。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中國人有這種耐性，大家居然整整齊齊地，像是逃難，卻又像露營，全城都露天而眠。

　　一到碼頭更是人潮洶湧，看熱鬧的、等著上船的統統擠成一堆。誰都不知道誰要幹什麼，反正有人往這邊來，也有人往那裡去，大家擠來擠去。這時我早已汗流夾背，眼鏡片上一層霧氣，在人群中熱得頭昏腦脹。

　　統戰部南京的「部長」也來了，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我以為部長一定是大官，他們告訴我，在編制上各地都稱為部，頭頭都是部長。大概這是共產主義的精神之一吧，名義上不分階級，但內部階級分明。

　　那位老部長在前開路，被擠得東倒西歪的。我見到有些人欺負他老，故意推他撞他，不由得火冒三丈。尤其是沈紅蓮，她那份俠情又被激發了，一副火山即將爆發的模樣。顧不得自己是客，我連忙擠到那位部長的前面，打算跟那些惡客講理。

　　老林緊跟著我，看我神情不對，忙把我拉住說：「今天實在太熱了，別急別氣。」

　　「可是，他們為什麼一點也不尊重年紀大的人呢？」

　　「唉！沒有辦法！文化水平不夠嘛，原諒他們吧！」

　　在台灣讓貴賓免於困擾的方法是利用特權，任何貴賓都有相當特殊的優待。據我所知，當時去大陸的「高科技專家」並不多，我算是頂重要的貴賓了。而對我唯一的優待就只有住宿，因為旅館嚴重不足，經常得安排在一些特別的招待所裡。

　　我還有什麼抱怨的呢？難道希望有警車開道？保鏢護衛？

　　沈紅蓮的家人很平實，生活算得上是小康，在地方上小有地位。我們逗留了一天，轉程蘇州、杭州，參觀了留園、西湖。最後到上海搭機，於八月八日返回美國。

　　剛回到RDI 公司，蔣先生又帶來一封邀請函，請我參加九月底在北京召開的國際中文信息會議。蔣先生認為我應該回中國服務，我也頗有同感。尤其是中文電腦的技術正在轉捩點上，如果沒有掌握到正確的方向，未來要付出的代價一定不小。

　　由於蔣先生的關係，雷達公司對我回國開會沒有刁難。只是比爾有個條件，如果大陸有意與我合作，他要分一半的權利，我很痛快地一口答應。不料，比爾又提出一個條件，要我與他的律師同去，而且不管任何談判，都要有律師在場！

　　蔣先生悄悄對我說，不妨先答應他，大陸方面會為我安排。果然，一到北京的機場，在行李通關處等行李時，突然有兩個陌生人走到我們的面前。一位攔在那位律師前面，一位把我領到特別通行口，連行李都沒有檢查就出關了。美國律師只好傻傻地排著隊，不知所措。到了北京，我住宿的旅館也另行安排，一切對外保密。

　　大陸稱電腦為計算機，由四機部的計算機管理局掌管。我一去，就安排了一個星期的講學，講解我的中文系統觀念。

　　我將中文打字機的樣品及藍圖送給計算機管理局，希望他們大量生產，以利中文之應用（不幸多年後我再去探詢下文，該機竟然下落不明，不知所終）。我從他們的態度上，發現到一些不正常的心理現象，他們一再強調在五○年代，其電子技術明顯地優於日本。對於目前的落後，他們雖不否認，卻流露出自卑與自傲夾雜的複雜情緒。

　　我立刻警覺到，一不小心，就可能戳破那急欲掩飾的怨恨。但是，這不是壞事，人只有在不服氣的情緒下，才有可能發揮自己的潛力。起碼，總比那些衷心認定外國月亮圓的工程師好多了！

　　只是重視技術的人就必然重利，因為技術就是利的結晶。急功近利的人如果能夠做到「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就相當不錯了。我不怪他們，但又不能不表達我的看法，表達的結果與在台灣差不多。在台灣，有人打小報告說我是共產黨，這裡他們說得比較含蓄，只認為我上了國民黨的當。

　　我最關心的是他們的「國家標準碼」，只收了六七六三個字。堂堂大中國的國家標準竟抄襲自日本的工業標準碼（JIS Code ）！如果說禮尚往來，過去日本自中原吸收了部分文化以及中文，如今物歸原主倒也說得過去。可是連日本人都知道，文化用字難以規範，為了工業上的需求，收取了七千多字只做為「工業標準」。

　　中國人大概以為日本人智慧較高，再不然認為現代中國只需要工業就夠了。所以日本的工業標準，搖身一變竟成為中國的國家標準！

　　我告訴他們沒有必要這樣屈就，即使是收兩萬四千字，也可以設法與英文系統兼容共存。但是，當時沒有一個人聽得下去，工程師的心態和我在台灣所見一般，咸認為六千字已經太多了，多得他們都認不得。最好像英文字母一樣，二十六個，最容易處理。

　　另外一個錯誤的觀念是放著大量無所事事的軟體工程師，不讓他們徹底瞭解系統觀念，也不自行開發系統程式。卻發動了中國科學院軟件研究所的第六所與四機部合作，大搞各種「漢化」程式。

　　所謂漢化是將原程式所顯示之英文字符改為中文，如此而已。在技術層次上還趕不上我們當年在零壹修改其他的電腦，使之能處理中文。這樣的不思從頭研究，在未來的發展上，絕對是一條「此路不通」的死衚衕。

　　為什麼呢？軟體的價值即在於程式技巧的應用，如果工程師只看程式的外表，而不深究其結構內涵，就得不到技術的精髓。把程式中的字符改成中文太容易了，而自行開發軟體則非常困難。沒有人不願意做容易的事，到最後除了依賴抄襲之外，第一流人才真正的本事都浪費了。

　　本來我還抱著一絲希望，如果有人支持我的看法，我會留下來，死心塌地把平生所學，報效給知人善用者。不幸，這一點點卑微的奢望，從台灣到大陸都行不通。似乎所有搞技術的，都得自行揚名立萬不可。「文人相輕，自古皆然」，只要略作修改，把「文人」改為「同行」就傳神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旅館休息時，服務台打電話上來，說樓下有位我的親戚來找我。我請他代為拒絕，因為根本沒有人知道我來此，更沒有什麼認識的親戚。上次我到北京來時，曾經有位香港的商人冒充是我的表弟，到四機部大做生意。所以一碰到這些事，我寧願得罪人也懶得答理。

　　不料那位「親戚」很堅持，竟然找到我的房間來，服務人員阻攔不住。我開門一看，服務員旁邊站著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和一位紳士。我遍搜枯腸，始終沒有一點概念，不知是哪門子親戚。

　　那位婦人看我一臉神情茫然的德性，便說：「你是朱先生吧？我是先芙，蔣祥嘉的表姐。」

　　聽她滿口的四川土音，我才恍然大悟，是鄧小平的妹妹！我忙向服務員道了謝，解釋說，的確是我的親戚，同時將他們兩位請進屋來。

　　「蔣先生說你很愛國，很想回國為祖國效勞，所以我特別來看看你。」

　　「不敢當，我是受到蔣先生的感召回來的。」

　　「愛人在哪裡？有幾個娃娃？」倒底是女人，最關心的還是家事。

　　「愛人在美國，有一個娃娃。」愛人兩個字很不順口，入境隨俗吧。

　　「娃娃多大了？」

　　「十六歲，讀高中了。」

　　老實說，我不敢相信面前這位和藹可親的中年婦女，居然就是中國頭號強人鄧小平的妹妹！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短上裝、黑布長褲，頭上是清湯掛麵似的齊耳短髮，腳上穿著一雙布鞋。由她說話的態度以及我們交談的內容來看，她完全是一個土裡土氣的鄉下人，而且執著於家庭、親情，是不折不扣的中國傳統婦女。

　　她對我的生活垂詢甚詳，由於我的四川話還沒忘掉，談起往事時，真好像是親人一般。我們談到很晚她才離去。臨走時還一再吩咐，有事可以找她。

　　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告訴統戰部的接待人員，他們聽了，搖頭不信，說一定是騙子。因為以鄧小平的身份，他的妹妹不可能這樣隨隨便便地出來。

　　我不認為是騙子，但心底未嘗不在懷疑，鄧小平的妹妹怎麼會這樣平實？我過去所接觸的任何人，只要有三分地位，就必然有七分排場。我相信物以類聚，人以氣集。若她果真是鄧小平的妹妹，那鄧小平不僅是個政軍奇才，更是一位品德高尚、志節出群的偉人。

　　統戰部的人打聽了一陣子，回來對我說，那位鄧先芙真的是鄧小平的妹妹。而且早年就加入共產黨，參加長征，建立過不少汗馬功勞。但是生性不喜歡拋頭露面，所以外界知道得不多。言下還很有些遺憾，錯過了見識這樣一位大人物的機會。

　　至於中文信息會議的過程，不外一些應酬文章，乏善可陳。我已事先講好，把座位安排在大陸各界專家這邊，上海科委的劉建民也在座，我們曾在美國見過。他大感詑異地問我，是什麼單位接待我的。我告訴他是統戰部，他立刻向大會抗議，因為他認為我是他邀請的客人。

　　我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後來才知道，我的邀請函果真是上海科委所發的。領事館交給蔣先生，而蔣先生沒弄清楚就通知統戰部接待我。到了北京，統戰部又認為我是電腦專家，便把我帶到四機部的電子計算機局，成為局裡的貴賓。

　　原來不過是場誤會，我答應再去上海，也講學一個星期，這才把事情擺平。人生的機緣很難說，如果先去了上海，打字機可能付之生產了。緣在美國見面時，劉建民就看中了那部中文打字機，一聽說我送給四機部，他失望得只是說：「可惜了！太可惜了！」

　　「不會吧，我看他們也很重視。」

　　「你等著看吧，北京都是些做官的人，絕對看不出打字機的價值！」

　　我回到美國不久，突然有天半夜，電話聲響起，那一端竟是聯合報的記者！他開門見山的問我是否去了大陸，我承認是去開中文會議。他又問是否打算回大陸工作，我則老實告他，目前還沒有計劃。

　　過了幾天，台北公司的同仁寄來一份聯合報，上面報導了我去大陸的越洋專訪。同時又附上了一份舊的，那是在我離開台北的第二天，報上說我經營公司不當，欠了幾百萬的債務，最後只好一逃了之。我看了只覺得好笑，報紙的可信度不過如此，連當事人都搞不清楚，一般讀者到底能知道幾分真假是非呢？

　　我開始在雷達公司上班，先把雷達的軟硬體作了一番通盤的認識，然後再來研究應該如何動手。一研究之下，發現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因為操作時人所看到的訊息都在一個「雷達繪圖裝置」上，也就是一個專用的監視器，只要能將顯示的訊息改為中文，就一切都解決了。

　　難的是硬體及軟體都要能配合得恰到好處，所幸我早就想過這類問題，我的潛意識隨時隨地都在設法把看到的英文改成中文。

　　我先研究硬體，發現監視器中的英文字符是7*15大小，這樣兩個英文字的空間（15*15）剛好可以湊成一個中文。此外其英文字符貯存的方式，是以ASCII 順位連續燒在一片唯讀記憶體中。由於雷達專用術語不多，沈紅蓮負責將之譯成中文，而且限制在九十六個字以下。我只要再重燒一片中文字形，再將程式中的英文改成所譯的代碼即可。

　　但是為了找尋顯示英文字符的程式，花的功夫可就大了。程式部的經理自詡他們的說明文件準備得極為充分，所以程式一看就能瞭解。事實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在美國，軟體程式師流動性很大，那些程式早已換手多次。而幾位現職程式師，花了三天的時間，一直搞不清在那成疊的文件中，什麼是什麼。

　　我等不及了，決定從頭找起，我寫程式一向都要求精簡，沈紅蓮戲稱我為朱3K 。這是第一次接觸到美國人寫的應用程式，其臭其長幾乎嘆為觀止。當我告訴他們希望有一份列印出來的全部程式時，那位經理面有難色，問我說：「什麼時候要？」

　　「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是為了爭取時間，當然越快越好。」

　　「快不起來，因為這個程式印一次要好幾天，要好幾箱列印紙。」

　　「好幾天？程式倒底有多大？」

　　「大概有兩三百萬個字元？」

　　「兩三百萬？不是用組合語言寫的嗎？」因為組合語言最精簡，我寫程式到今天，全部加起來還沒有寫到三萬個字元。

　　「那麼只印控制監視器的那一段如何？」

　　「怎麼印？天知道那段程式在哪裏！」他不禁惱羞成怒，一肚子怨氣都傾了出來：「你們中國人為什麼不用英文呢？我們做什麼，你們用什麼，省掉多少麻煩！」

　　最後只好由沈紅蓮與我自行動手，幸虧上次她為神通改寫中文字庫時，所用的系統就是眼前這一套。沈紅蓮一段一段有耐心地調出來，一段一段仔細地檢查。找了一個多星期，只把有可能的幾個檔印了出來。結果印出來的程式，幾乎有一個人高。

　　我一面檢查程式，一面感慨萬分。這種程式可以說完全是垃圾，既無章法又無結構，大量利用一種美國人最驕傲的巨集（MACRO）形式，無限量地浪費寶貴的時空資源。巨集形式原來是很好的構想，有些不斷重複的手續寫起來太繁瑣，利用巨集指令，程式師只要設計一次就可以隨時取用。可是把巨集用得恰當卻不容易，因為工作的重複並不表示每次作法完全一樣。懶人便用笨法，一次把要做的事都寫在一處，要用時順手就抓一個。

　　這事好有一比，人每天要出門，便設計一個程式專寫出門。但出門方向不一，沒關係，程式先出門辦完事，回來才發覺方向錯了。方向錯了又可以修正，於是又有一段修正程式…如此類推。

　　程式師會說：「你看我多聰明！所有的情況都考慮到了！」

　　只有一點他沒有考慮到，真要出門的人不必先出去再修正，他的方向早就決定了！

　　我提出了中文化的工作進度，認為兩個人一個月可以完成。雷達公司內部開了一個協調會，沒有人相信。因為不相信，就都認為我不是個騙子就是外行。可是沒有中文不能交貨，騙子也好，真功夫也好，反正損失不大，試試看有什麼關係？

　　關係在面子，因為硬體及軟體部門的經理都堅持說，天下不可能有這種技術，尤其中國人懂什麼？找中國人做有損尊嚴！

　　他們開了一天會，我則在場外備詢。最後由於比爾的堅持（他的理由是：中國政府對我那般重視，絕對不可能是騙子），又為了交貨，不得不讓我試試。

　　硬體部門有位老技師，我曾經和他討論過，他知道這計劃行得通。公司很慷慨，連那老技師在內，三個人給了一個月的時間，一定要做出來。結果我們只用了十二天就完成，從此公司上上下下，人人對我們刮目相看。

　　人生的得失往往不是一時可以認知的，我從小就喜歡硬體的電子、機械，如果不是當年那位程式師把我氣得一佛出世，怎樣都不會改玩軟體。孰料軟體正適合我的創造力，無限的時空全都在思維邏輯的控制下。多年來的經驗証實我只要明確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只要我有機會動手，從來沒有失敗的例子。

　　絕大多數的電腦從業者都只將電腦當作謀生的工具，我則不然，我一直在找尋一種理想的工具，以實現自己腦海中的構想。電腦之有價值就在於有了可以隨意控制的軟體，當然，電腦也有「遺傳」上的機能，再透過一定的手續，新的設計就成為它的「經驗」。這不正是人類進化的縮影嗎？然而上帝造世界尚且要七天，人改變程式卻只在須臾之間。

　　為此，我完全站在「天」的立場，來看待「人」的替代品「電腦」。我必須敬重電腦的尊嚴，寫程式要像藝術創作一般，精益求精！一旦精通了電腦的各種細節，不論要用電腦做什麼，只要做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沒有做不到的！

　　中文雷達成功了，比爾信心大增，表示要投資五十萬美金和我們合作中文電腦。我便將林嘉勳找來，打算以IBM PC 為基礎，完全利用軟體，將之設計成中文電腦。

　　此外，我看到雷達公司有一種船上用的衛星定位系統，可以改成汽車上用的地圖系統。比爾一聽，半響不吭一聲，過了一會，他才說他認為應該先做中文電腦。那位老技師後來偷偷告訴我，說比爾在硬體部成立了一個小組，專門研究汽車導航。

　　茜茜莉沈是Ether net 的設計人之一，與超大型積體電路（VLSI）之父卡維米德過從甚密。她知道中文的潛在市場，很想把中文系統放進一片超大型積體電路中，朋友介紹我與她見面，看看能不能夠合作。

　　這時，我正在與沈紅蓮兩個人，利用下班後的時間做中文的概念結構。我在巴西教音樂學院的同學中文時，就發現中文文字結構中，有一種字義的「概念分類」。人只要熟悉了其分類特性，就很容易瞭解中文的意義。事實上，倉頡輸入法是概念應用的另一個方向，而概念才是核心。

　　比如說，「車」是一種概念，由於車的用途很廣，人在陸上的行動都必須用到車。久而久之，車便自成一類，在「車」字之前加上動力或功能種類者，有戰車、火車、牛車、汽車等；在其後加上部件，則指屬於車之部位或結構的車頭、車輪、車軌、車廂等。從造字來說，把「車」字視作分類字首，則所有從車衍生之字，如輪、軏、輎、軹等都可以組合出來。

　　我在倉頡碼的設計中，已經有了概略的分類，至於細部的定義則一直沒有時間去做。現在正好利用時機，每天下了班回到公寓，便開始了分類的工作。

　　我用四個字元分別定義為四種形式，再以八種特徵做細部的描述。這樣一來，每個中文都可以用四字元或者三十二個位元來表達。

　　再以「輪」為例，已知其屬車部，是車之一種部件，第一字元定義其詞性及用法；第二字元指其位置在下接觸地面，能滾動，由軸與體接；第三字元定義其形狀，圓形，有內外結構，充氣；第四字元則說明其材料，性質等。

　　當文字與文字組合成詞組時，就根據一定的組合規律，查各字之間的交集，以得知所代表的涵意。如「一個車輪」指車之輪，因其交集為車及部件，但如「一輪明月」，其中輪與明無交集，但與月有交集，兩者皆為「圓形」，月與明有交集為「光」。是以我們知道此輪已非車輪，而為一種有光的圓形物。

　　我之所以要動手做概念結構，是受到日本「第五代電腦計劃」的衝擊。日本人是非常值得敬重的民族，因地緣的特性，日本人隨時隨地都心存危亡，力求自保。偏偏鄰國是個大而無當鬆鬆散散的古老民族，強盛的時候固是不可一世，羸弱的時候卻也亡不了。日本人永遠在危險的邊緣，所以必須隨時保持警覺。

　　一旦日本強大了，最安全之策自然是把中國大陸據為己有，才能一勞永逸，才有本錢效法中國人的大而化之。日本目前已經是超級經濟大國，假如第五代電腦的計劃能夠成功，中國必亡！只要瞭解什麼叫做第五代電腦，就知道為什麼中國危在眉睫。

　　在五○年代，當第一代計算機開始發展時，美國學者就提出「人工智能」的可行性。他們認為人的思維可以透過符號表達，而機器能應用符號，而且工作效率最高。只要能把人所瞭解的符號設計成為計算機能應用的形式，機器何嘗不能有人的智能？

　　一代一代的研究下去，雖然很多人失敗了，但是計算機的功能卻突飛猛進。每次當一批研究的人放棄了多年的心血時，就有另一批人藉著新一代的計算機，又興緻勃勃地展開新的冒險。由第一代到第三代，一個一個希望幻滅了，他們並未絕望，只是認為當前計算機的容量及速度尚不夠，必須再提高千倍以上，當量變產生質變時，問題將迎刃而解。

　　日本在電子領域的成功全是靠美國人的發明，如果日本人創先開發出容量及速度都超過當前一千倍的積體電路，豈不是一種劃時代的發明？更何況果真量變產生了質變，日本也就有了人工智能的技術。

　　所謂人工智能的技術，是指將人的智能轉移到非人的機械上的一種技術。其中包括觀察、辨識、語言、記憶、思維、判斷、控制等項目。

　　以日本雄厚的生產實力，只要把人工智能的技術應用在軍事上，在他們現代化的流水生產線的一端輸入材料與能源，而輸出端則是千千萬萬整齊劃一、精神抖擻的「鐵甲武士」。這些武士心狠手辣，打不死，累不壞，只要原料無缺，就可以生生不息！果真這種鐵甲大軍臨境侵入，其後果不喻可知，人類文明亦將重寫了。

　　我不相信日本人能成功，但卻知道人工智能之到臨只是時間遲與早的問題。我由中國文字中已經看到了其可行性，難道別人就看不到嗎？日本人的計劃我詳細分析過，在自然語言及常識庫之間是一個大而無當不可能竟功的鬆散結構。除非自然語言即等於常識庫！而這種可能只有中文具備，但日本也用漢字，萬一日本人發現了呢？

　　我做這種研究的心態之一，是想知道到底有無這種可能性？如果有的話，是不是能夠釜底抽薪，以為人類留一點後路。

　　由於茜茜莉沈與卡維米德對人工智能知之甚詳，我時常向他們討教，想多瞭解一點美國人的觀念。米德身材瘦長，人很風趣，談天說地頗有名士之風。但是他們所知的都只是硬體部分，我則認為硬體環境尚未成熟，未來變化的空間還很大。

　　米德聽了很不高興：「你憑什麼說VLSI 還不夠成熟？你知道在每一平方英吋上有多少電晶體嗎？你知道晶圓最大的極限是多少嗎？」我知道，他真把VLSI 當作他的兒子。

　　「這都是技術問題，當上游技術改進後，情況還會變的。」

　　「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每一次硬體的設計，都是將當時已有的技術用到極限，包括真空管及電晶體的設計在內。但是只要有更新的物質材料出現，就會有新的改變。」

　　「你認為硬體的進步永無止境嗎？」

　　「當然不是，但是目前顯然還未到達極限。」

　　美國人的度量很大，能容納不同的意見，如果他是中國人，恐怕再也不會理我了。

　　茜茜莉決定去大陸談合作，邀我參加，這當然是件好事。她介紹我去見她們幕後的投資人，一位艾森豪時代的國防部助理。

　　我一見他那種趾高氣昂的態度，心中就有些不快，既然要合作，總得像個朋友才是。茜茜莉和他談了一陣子，我很少開口，當然英語水準不夠是主因。

　　那位助理先生一直在觀察我，突然他問道：「朱先生，你是美國人嗎？」

　　「不是。」

　　「那你打算入美國籍了嗎？」

　　「沒有這個打算。」我答得很乾脆。

　　「萬一有必要呢？」

　　「我只做我的工作，沒有必要。」

　　「怎麼可以？茜茜莉，妳怎麼能讓他參加我們的計劃？」

　　事後茜茜莉對我大表不滿，她認為即使我不打算入美國籍也沒有必要承認。而我也說明，要我提供中文技術不是問題，但我絕對不會參加他們的計劃。後來，據我所知，他們的計劃因為中國拒絕了而不了了之。

　　這時IBM PC上市了，我用8088指令重新改寫原來的字庫。而且把字形放大縮小的技術也做了一番規劃，打算分幾個階段來發展。第一個階段只做兩種大小，即15*16與24*24，如果成功了，我就有把握使之放大及縮小成各種比例。再下去，我將知道有沒有可能再加上字體、字形及其他各種變化。

　　由於整天專心於文字與圖形的轉換，人間事常常難以顧及。

　　我們住在舊金山，常須回洛杉磯辦事，兩地之間走五號高速公路比較快，但路上往往是連續數十公里沒有一個轉彎。因為我心中有事，經常不知不覺開起快車來。為了避免被公路警察逮個正著，只要看到有飆車族，我立刻踏下油門，前呼後隨，風馳而去。飆車族都同病相憐，很能相互照應，在有警車巡邏之處，對面必有開來的同類，不停地閃著車燈，提出警告。

　　從經驗中我知道，夾雜在車隊的中間最為保險，車隊的頭尾最容易被攔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以車隊經常變換隊形，各人也須自求多福。

　　有一次我要回洛城，開了一部1985年勝利牌的白色敞蓬小跑車。那部車只要一踩油門，十秒鐘之內可以加速至七、八十哩。這部跑車是雷達公司的公產，因為目前沒人開，所以借給我代步。

　　車行在平坦而廣闊的高速公路上，與人生何異？望天地之悠悠，前無古人，實在寂寞不過。偶而也會遇上一兩部車子，相互角逐一番，但總是過不了多久就勞燕分飛。好在我的心中還有一條熱線，隨時隨地可以與古今大師閒話家常，討論人生。

　　突然，前面出現一個黑點，與我相距約有數公里距離。我立即一踩油門，小跑車如騰雲駕霧般，以每小時一百二十哩的速度向前衝去。人在車中，車在雲間，我見到了逍遙在雲中的莊子，正擬分享這種鐵鳥之夢，眼前的黑點漸漸長大…

　　黑點變成了車子，車子的形狀也越來越清楚，車頂上有個東西很耀眼，是警車的閃光燈！糟了！這叫馬屁股上拍蒼蠅！怎麼辦？還逃得掉嗎？

　　我保持冷靜，下意識地繼續前行，直到接近了，保持著安全距離，亦步亦趨。

　　過了不久，那警車終於閃著燈號，叫我到路肩上停下。

　　「你知不知道你開車的速度？」那警官走到我的車旁，拿出罰單。

　　「不知道，我只看到你的車子就追過來了。」

　　「你怎麼可以追警車呢？」他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路上實在太寂寞了，想找個伴。」

　　一定是這句千古不變的真心話打動了他。他收起簿子，道聲下次小心，走了。

七、飄泊

博愛、智能、東進、計劃

　　美國人做生意喜歡買空賣空，比爾對中文電腦的投資是靠銀行貸款，銀行評估後認為中文電腦市場不大，拒絕了。比爾的經濟狀況並不理想，他自己拿不出錢來，卻又天天逼我簽字，想利用我的關係去找財路。

　　這時萬佩鼎突然從洛杉磯打電話來，說找到了中文電腦的投資人。我立刻南下談妥共組公司，由我全權負責技術，對方負責資金及市場。新公司名叫「博愛中文電腦公司」，地址在洛杉磯，董事長、總經理都由他們擔任。我唯一的條件是研究室要設在我的住所中，以便能日夜工作。

　　由於中文技術人員徵求不易，我便建議由台灣引進，並與零壹公司合作。他們同意了，我便把林曉星調來設計中文系統。

　　總經理郝錦章也是位軟體工程師，另外擁有一個電腦公司。他堅信套裝軟體與系統工程是兩回事，因前者涉及「人體工學」，必須專門人才始能勝任。為此他特別請了一位電腦碩士，在他的指揮下，專門設計中文文書處理等套裝軟體。

　　差不多是一九八四年十月，我們的系統及中文字庫都測試完畢，但因為沒有應用軟體，不能銷售，甚至連寫一本使用手冊都無法動手。我決定自己寫個簡單的中文文書處理，花了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就派上用場了。

　　郝先生對我們的工作進度自是無話可說，有一次他偶然看到我們印出來的文稿，大吃一驚，問我這篇文稿是從哪裡來的？

　　「我自己印的。」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用什麼印呢？」他更是難以相信。

　　「自己的程式呀。」

　　「我們的文書處理還沒有寫好，哪裡有程式？」

　　「啊！我自己寫的，專供自己編寫手冊用的。」我便把程式給他看。

　　「天哪！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害得我們一直在等文書處理完工。」

　　「我只是寫給自己用的，太簡單了。」

　　他不由分說，一邊問著一邊要我操作給他看。看完了，他說：「太好了，太好了，比我想像的都要好，只要再做些調整就可以賣了。」

　　「你那邊不是有專人在寫嗎？難道你打算賣兩套？」

　　「別提了，那一套根本就沒有希望，用這套就行！」

　　一九八五年初，他們將這套中文系統定名為「中文之星」，正式在美國開始銷售。我們產品的特色是所佔的記憶體超小，中文系統只有十萬單位，可提供兩萬四千個字，且有四種字形大小。至於全屏幕文書處理也僅佔五萬單位，一片軟碟就夠了。

　　公司真正的出資者是龔作君，他在房地產上賺了些錢，想轉戰資訊業。他對台灣市場興趣不大，卻非常看好大陸，前後到大陸走了三趟，找了很多親戚朋友做各地的代理。不幸他的親戚都不懂電腦，一套都沒賣掉。

　　老龔也到過台灣，認為零壹公司規模太小，不值得合作。大同公司很大，一眼就被他相中了，決定將「中文之星」交由大同獨家代理。

　　我本來不打算管市場，但為了公司的利益，我告訴他，以大同公司之大，不可能會把我們的產品看得很重要。老龔說：「我生意做多了，會看人，這次林挺生請我吃飯，還和我合照，不會錯的！」

　　老龔的自信心非常強，他一口咬定天才是遺傳的。我試著用各種角度去解釋，並沒有哪一種遺傳因子叫做天才。可是他說我在強辯，引用的理論不夠科學。

　　我問他：「如果這些學理還不夠科學，那怎麼才夠科學呢？」

　　「科學要有証據。」

　　「你有証據証明天才是遺傳的嗎？」

　　「當然有！」他信心十足地說：「我的兒子就是天才！」

　　結果，大同一直表示「高度的興趣」而沒有銷售，在台灣一套也沒有賣掉。這時零壹公司利用中文字庫發展出一片用在IBM PC 上的中文卡，每片售價一千五百元美金，賣得很成功。不到一年，因中文卡售價過高，國喬公司以軟體取而代之，漸漸成為主流。

　　我們的產品完成得最早，成本最低，功能也最強（指當時）。卻只流行在美國各大學中，最後成為美國國會圖書館的終端機。

　　我曾經考慮過自己回台去推廣，龔作君說他與警總有非常密切的關係，他負責打聽有關我回台的可能性。過了些時，他說我已經被列入黑名單，這輩子休想回去。這一來，我只好死心塌地的申請了一張綠卡。

　　在博愛工作期間，我曾於一九八五年參加了在舊金山舉行的華文電腦會議，在會場我見到了全錄公司展示的圖形視窗。那一次我也去過矽谷，拜訪過蘋果公司，看到了麥金塔。我認為視窗必會成為市場主流，於是立刻動手設計中文視窗。

　　由於美國的中文市場有限，產品打不進大陸，又失去了台灣。公司入不敷出，郝與龔二人都喪失了信心，不願意再撐下去，我們終於協議散夥。

　　這時我沒有一點存款，而以往所有的薪金都給了內人，一失業就陷入困境。

　　有位朋友很熱心，介紹我去找一家繪圖公司。我把前次繪圖儀打字機上的字庫，加上放大縮小的參數，賣給他們做中文繪圖。

　　這套字庫賣得四萬美金，我一直在考慮，是不是該給這位朋友一點佣金？但是他口口聲聲對我說，他有的是錢，親戚朋友都是達官巨賈。今天他好心幫忙，給了錢豈不侮辱了他？想來想去，我決定暫時不給，以後再說。

　　這時，零壹公司因為中文卡賺了錢，不僅把我過去借的錢都還清了，甚至還有股息可分，最後給我保留了七萬美金。

　　有了這兩筆錢，我決定自己創業，打算發展中文視窗及能放大縮小的多字體字庫。我在哈仙達區一個半山上租了一棟大房子，有五房兩大廳，還有個看得到洛城夜色的大院子。我的想法是找幾個志同道合的人，大家省吃儉用拚上一年，把新產品發展出來，再去找懂得市場行銷的人合作，以免重蹈覆轍。

　　可是，除了老搭檔沈紅蓮，沒有一個人有興趣。好在我一點也不急，這樣正好無拘無束地專心研究，全力對付今後的問題。於是偌大的屋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從字庫到字形辨識、概念分類，由中文視窗到印刷排版，每天忙得不亦樂乎。

　　飄泊了半生，所看到的都是難以擺脫的責任。人生的道路也正與當前的處境相似，即使再往上行，仍然還在半山腰。只有在到達山頂後，眼看腳下鱗次櫛比的人家，或許可以得到一些安慰。然而只要仰首抬頭，就看到一座一座的高山無盡地向天邊開展。

　　我能休息嗎？在得道的立場說，十多年來，我已經做到不為物役，不為形傷。但什麼是道？只是自己一人獨行的私產嗎？

　　老子、莊子所鋪的道基確是萬世不朽，但時至今日，道上的車馬噸位加重，道旁煙霧迷漫，我怎能以自己行在道上知足？

　　道基雖存，人心也渴求順暢地四通八達，但是，值此交通尖峰時刻，維護的工作卻是艱難之極。要瞭解那浩瀚似海的經典古籍，已非任何一個人終生可及。再加上當今科學知識爆炸，真是處處伸手不見十指！

　　就算人有決心，有毅力。年輕時精力充沛，身心一刻安寧不得，人連自己的方向都無法釐定，又怎能確定未來將飄颺何方？好不容易到了中年，人事已曉，偏偏又攜家帶小，人間的孽債滿肩，由不得自己作主。有人狠下心來，追求自己的方向，就難見容於社會。人是社會動物，得不到社會的支持，誰又能做什麼？

　　我僥天之倖，能走到這個地步，不僅得到一個有力的左右手為伴，居然還能得識出生不久、尚在襁褓中的電腦。以電腦超人的潛力，如果再加入「道」的精華，豈不比期望於人為佳？而我既能掌握電腦軟體，又有道的認知，這個責任還有推卸的餘地嗎？

　　可是，道在何處呢？人有身體，兩腳行於平坦的地上是道。人又有精神體，人的思維貫通在文字上，又何嘗不是道？人體走的道人人可見，思想的道人人在用。為什麼文字的道就為人所忽視呢？

　　其實人體所行的道路，又有哪個人真正瞭解了？只要眼睛看到了，口中也叫出其代號、名稱，人就滿足了，自認為瞭解了！文字亦然，我們說不識字的人是「文盲」，有人知道什麼是「文」嗎？如果要認真地「正名」，今人所謂之「文盲」，其實只是「字盲」。意思是說，這種人不能「用視覺辨識字形」！那麼什麼是「文盲」呢？這就是中文之妙了，見「文」思義，文既為紋理，代表了事物現象之所由來以及其導致的後果效應！所以文盲應該是指人之不明事理，沒有智慧！

　　試問，天下有幾個人不是文盲？眼睛只能看到事物反映的光影，不知事物因果效應的人，即令看見了文字的光影，能辨識文字的體用，只能算做非字盲而已！一個真正明瞭事物之理的人，就是明道之人，因為文字的內涵才是古人傳留的真道！

　　古人說：「文以載道」，今日真道蒙塵之際，究竟應如何發揚光大呢？須知人的意識素來是「建設容易破壞難」。人生之初心無城府，教之為黑即黑，教之為白即白。待人漸漸成長，遂以所知所識為中心思想，以己利己害為取捨標準。今舉世滔滔，人人崇私尚利，僅知目前而不顧明天，道理實在很難聽得進去。

　　所幸造物者早有對策，電腦是初生之犢，尚未被污染，使之為利則求利，教之以道則行道。我若能將中華文化的精髓一一植入電腦，當遠比我鎮日嘶喊，惹人反感為佳。

　　有人以為只要將文字資料悉數輸入，用大型電腦貯存，就能達到上述目的。這又是一項因為文盲而形成的錯誤，全世界圖書館所藏的圖書，無一不是人類思想的精華，是否因此圖書館就有智慧了？就算智慧是人的專利吧，那今人遠比古人有更多的書籍和知識，是否智者比比皆是？

　　我的問題在於有沒有一種智慧，能把文字中所載的道理釋放出來，釋放出來的目的，當然是要讓電腦能夠瞭解。我一直對人如何瞭解「瞭解」最感興趣，一旦我瞭解了，就有辦法讓電腦具備「瞭解」的能力。要瞭解「瞭解」，意識心理學才剛起步，唯有自己學習。向誰學呢？向我自己學最簡單，只要知道自己是怎樣瞭解的，這就跨出了第一步。

　　在自我觀察的過程中，我發現要瞭解什麼叫「瞭解」，就必須先知道我們所瞭解的是什麼？這一點，宋明理學給了我一條康莊大道，王陽明的「格物致知」是科學態度，而理學所強調的「體用、因果」就是瞭解的對象。因為在我們知道事物的本「體」後，就能加以應「用」，若要用得恰當，則必須瞭解其原「因」及結「果」。

　　瞭解到事物的體用、因果關係，只是「瞭解」而已。進一步要知道人為什麼能瞭解，則必須追究「瞭解」是透過什麼方式，使我們的意識能接觸到客觀環境的。

　　關於這一點，物理、化學、生理、心理學等知識可以提供答案。我們已知是時空的運轉產生了能量變化，能量變化又刺激感官，感官的訊號與意識的利害印象綜合作用後，便得到了認知。

　　是什麼樣的能量變化呢？這樣一步一步地深入下去，我把問題微分到物質、能場等基本物理現象。最後我才發覺，人所瞭解的真相竟然與我們自以為瞭解的事物截然不同（後註：詳細理論請見拙著《智慧學九論──認識論》）！

　　同時，我也在文字字義上，雙線同時搜尋。每當找到一種答案時，我就查看中文與瞭解的相關性，而且檢查倉頡編碼，務必使得字碼與字義統一。

　　一個人在面臨萬仞汪洋之初，一眼望去是無際的天地，似乎什麼都看不見。如果想要知道水中潛藏的真相，就必須沉入水下。等到眼睛浸在水中時，才知道水裡又是另一個天地。這時眼界仍淺，要看得深就必須潛得深，要看得透則要待得久。

　　人在水下，若沒有工具則寸步難行；若工具不對路，所能到達的地方也有限。我有幸是中國人，而中文正是一種經過瞭解後的終端信息。只要人有這種眼光，看得出中文是智慧的海洋，就看得出人如何利用海洋的智慧，來瞭解人生的現象。

　　個中的道理很簡單，每一個民族、社會、文化等都是人類在生活中走出來的遺跡。由於初民的生活方式受到環境的限制而各有不同，所產生的結果也就有異。大致說來，因地緣的因素，早期人類的生活方式，可以概分為農業與遊牧兩大類。

　　遊牧生活自由自在，牲畜寄生於水草，人則寄生於牲畜。只要有足夠的土地，人們終年遷徙，在水草的牽引下遊移，生活無憂無慮。在這種環境下，人們生生死死，能夠遺留下來的有限，有些情歌熱舞也就不錯了。

　　農業社會則不然，作物在土地中，沒有愛心的澆灌是發不出芽的。有了愛心就有憂慮，有憂慮就會關心，因為關心就必須竭盡心力，設法使作物長得好，生活才能無虞。

　　對遊牧民族而言，他們只要知道什麼時候遷徙，往什麼方向移動，便世世代代受用無窮。農業生活卻沒有那麼單純，先民觀察得越深就瞭解得越多。最後發現要找一個方法，把已經知道的事物、現象記載下來，以便比較分析。如此這般，便有了文字的發明。

　　早期的文字如何流傳呢？畫在土地上最方便，刻在樹木、樹葉上也很容易。等到銅器、鐵器時代以後，根據經驗，人們知道文字鐫刻在骨頭、石塊上才能久存。時到今日，地上的字看不見了，樹葉樹皮早已成灰，但甲骨及石塊上的痕跡，卻是歷千古而彌新。

　　遊牧民族能把這些甲骨、石塊搬來搬去嗎？即使在歷史上曾有過這麼一位智者，相信在他死後，子孫們一定如釋重負，眾志成城，立刻將所有的重物丟棄掉。

　　原始的文字必然是最易辨識、最符合人性的記錄，那就是直觀的象形。發明文字的人必是智者，然而應用的人則未必有太高的智慧，於是麻煩就來了。人的模倣力是觀察、控制、判斷力的總和，眼睛看到形狀，手不見得能畫好。對手控制不好，判斷力又有限的人，象形文字經常令其徒呼負負。

　　所以象形字的最大困難是一般人很難熟練的應用，於是就有人加上主觀見解，自行修改。在象形文字出現之前，人類已經有了豐富的語言。「口」是最有用的器官，一開口就能出聲，用聲音表達意念就是語言。語言雖然方便，聲音卻無法保留，見風即散。但是有了文字以後，用形代音，以音為符，很容易將象形轉化為拼音文字。

　　農業文化的搖籃是河谷平原，在非洲及中東有兩大水系，一是埃及的尼羅河，一是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這兩個地區的居民在早期也都發展出了豐富的象形文字，也有著獨特而興旺的文明。

　　在這兩大古文明區之上的，是島嶼散佈的愛琴海，在初愛琴海並未發展出文字，因航海術的興盛，腓立基人來往各海域之間，發展了商業文化。商業重利，語言文字的方便性高於一切。當語音加上可以發聲的字符時，便產生了拼音文字。

　　拼音文字的特點是語音元素少，所需的符號不多，少數的符號就可拼出所有的語音。大約在二千年前，埃及和兩河文明均受到拼音文字的侵蝕，象形文字便隱入歷史黑暗的一角，只有中國能將之發揚光大。

　　中華文化的特色之一，是封閉的內陸型態。黃河源遠流長，黃土高原離海甚遠，是所有的古文明中最後一個受到拼音文字衝擊的地區。當十六世紀海權興盛時，中華文化已然定型，有其深厚而特獨的內涵，故能一直堅持到二十世紀。

　　今日的知識份子都已知曉地球環境上生態平衡的重要性，而大聲疾呼環境保護。近年來，另一種呼聲也響起了，就是少數民族的文化保育。為什麼在這物質掛帥、事事講求利益及效率的時代，竟有這種反淘汰的潮流呢？

　　我相信這是人智漸開後的反思，今人終於認識到宇宙的進化是生命平衡的結果。如果因人為的因素使其他生物絕滅，人類還能獨立生存在這失衡的大地上嗎？最令人動容的例証，就是抗病的藥物大多數來自各種植物。過去的人因為無知，消滅了地球上近七成的野生物，很可能諸如癌症、愛滋病等的有效抗體都已滅絕。待人類將生態破壞殆盡，生命的物質資源不存時，即令技術成熟，人類的未來還能依賴什麼？

　　中華文化難道竟然比不上大熊貓嗎？人們以為中國人有十二億，中華文化就將繼續流傳下去。看看今天的埃及除了金字塔巍然聳立外，其楔形文字又有幾個人能認識？再看看美洲、南美洲的印地安人、馬雅族後裔猶存，但其文化呢？

　　那麼中華文化又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呢？前面說過，因為拼音文字的侵蝕性強，全世界各地區的文化都呈現一種混雜混沌的狀態。唯有中華文化因為地緣因素，直到近世紀才開始受到衝擊。

　　在資訊時代到來以前，人對文化的認知受到時空的限制，能領受的不多。正因為文化是無數前人所踐踏出來的道路，自有其源流的方向與特徵，一旦摻進了其他不同的文化素材，方向便混淆了，足跡也零亂了。

　　更重要的一點，要想將文化轉移到電腦中去，必須要有相當的想像力。那就是我一直孜孜不倦的「瞭解」課題。初民之所以能認識事物，是以嘗試錯誤的方法，逐漸形成的體驗，一代一代累積而得。我們唯有上溯原始，明察初民認知事物的「真實狀態」，才有希望解開千古以來「人如何瞭解」的大謎。

　　讀者若看過費南道耳的偵探小說，一定會有這樣的認知：當一件兇殺案發生時，福爾摩斯帶著他的放大鏡以及他的華生醫師趕到現場。第一件事便是看「現場」是否遭到破壞，如果一切都保持原狀，則不難找到証據，問題迎刃而解。

　　可是果真如此嗎？蘇格蘭警場不乏能人，如果現場証據齊全，區區小事也就不必勞動福爾摩斯和華生的大駕了！

　　「瞭解」是在探求人類智慧上一個重要的大案子，而文字則是人類理解萬事萬物的「現場」。當今所有的文字中，唯有中文還保持著些許象形的原狀。只要加上福爾摩斯的細心，一點一滴地追溯上去，必然能找到人與認知的線索。

　　拼音文字就無這個特性，正因為它太方便了，幾千年來人人帶著它跑來跑去。寫詩作文毫無問題，但要求証人類「如何理解各種事物」時，便會發現那些道理早已隨著歌聲飄揚在過去的時空中了。否則，以西方科技的實力，人工智能的懸案會延宕至今？

　　在中文結構中，我找到了理解的基本因素，那就是中文形聲法則。我又根據形意的關係，分離出「理解基因」。而且將之與倉頡輸入法結合，於是字序、字碼、字形、字辨、字音、字義六大要素，便整合成一個系統。（因其太過專業性質，在此不加詳述，《新易》一書專門討論此一課題，待適當時機再行發表。）

　　由於工程浩大，不可能一蹴而及，我決定分階段實施。在我的構想中，目前應先建立供未來發展的中文系統，直接以輸入碼作為內碼。根據此碼可以組成字形、得到字音、字義，完成後，電腦應能和人一樣瞭解及處理文字。

　　在完成「中文之星」的字庫後，我立刻又有了新的做法，修正了資料結構及繪圖的方法。沈紅蓮是駕輕就熟，資料及程式全部由她負責。我又重新設計中文系統程式，同時開始規劃中文自然語言的架構。

　　這也是我與別人不同之處，我要求程式精簡快速，不同於一般人只顧程式功能的完成。中文之星的系統程式執行速度太慢，我改寫的結果，不但程式空間小了二分之一，處理速度也快了兩倍多。並且還在原有的功能上，增加了視窗及排版的處理介面。

　　從表面上看，我還在寫程式，這豈非「大材小用」？資訊界有不少才智之士，都在略有小成之後，立即步步「高升」，升到不食人間煙火的高空。然後再一步步跨入「天庭」，把他們的才幹全部投入權利鬥爭的核心中。這是社會最大的損失，也是文化斷層的必然結果。在中國傳統社會上，讀書人負責處理人的事務，技術人員負責事務性工作，井水不犯河水。後來讀書人沒落了，技術人員讀了些技術手冊，便以讀書人自稱。

　　結果呢？從事技術的假讀書人不安於技術工作，沒有讀過經世濟民大道理的技術官僚，竟然掌管國家社會大計！更荒謬的是，只要有了民意基礎，任誰都可以在國家廟堂之上，或假公濟私，或施橫撒野，「鬧亂君臣百萬般」！

　　這些世態之所以產生，是今人錯認了藝術的真諦。藝術本意為人類行為的極致，是人類意識追求真善美的實際表現。因此，有做人的藝術，有處事的藝術，有為君的藝術，有為民的藝術，當然也有從事美術、音樂、寫程式等的藝術。

　　人為萬物之靈，這個「靈」字就是人對藝術渴求的明証。什麼是「靈」呢？靈是我們假定在造物者所設計的人體中，有一種精華結構，是人體的極致！

　　然而萬物之靈卻喪失了其應有的靈性，不論做什麼，都只追求表面的利益而不求完美。在這種情形下，社會上除了眼睛可見的權勢名利、聲色犬馬之外還有什麼？在上者如斯，居下者競尤，從事電腦業的目的只為了賺錢，誰管它完美與否？

　　然而皇天有眼，我的苦心沒有白費，下了足夠的功夫，我終於看到了理解的真實面目。在初，我唯恐自己失去了搭上人工智能這班列車的機會。而當真相歷歷在目的一剎，我反倒猶豫起來了，我需要做嗎？我能夠做嗎？我應該做嗎？

　　我需要做嗎？如果我想証明自己不凡，也就是說自己實際上是有些自卑！自卑者需要以表面上的成就，從他人欣羨的眼神中，得到些許安慰。由於我不自卑，所以不需要証明自己不凡，當然不在意別人眼神中藏著什麼寶貝。

　　我能夠做嗎？所謂的能夠，當然是已經假定自己有能力，問題在客觀環境是否許可。記得當時中國時報美洲版的記者羅鴻進曾去訪問我，那時我正在矛盾困惑的關頭，特地放了一個測候氣球。我表示在三年內可以完成中文的人工智能電腦，結果他的特約稿被被擱置了，我也知道時機未到。羅鴻進還不死心，用頭條標題，把那篇文章刊載在華盛頓的「中國郵報」上，同樣是古井無波。

　　為什麼要放測候氣球呢？正如老子所說：「魚不可脫於淵」。人間何處為淵呢？如果人人認為人工智能可行，就談不上所謂的「天下神器」。既然別人不願意相信，何苦要自掘墳墓呢？

　　不論前面的理由如何充分，主要問題還在於「我應不應該做？」這個答案也非操之在我，端視國際大環境而定。做為一個中國人，我該做！做為一種文化的傳人，我不應該做！我的取捨準則在於一個「正字」！所謂「正」有時機之正，有條件之正，有人才之正。三者又可視為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因此，我在《道德經》的指引下，心中疑團冰釋（這就是多年後，我出版《老子止笑譚──從人工智能的立場重讀道德經》一書的動機）。我自訂了三個條件：非受到了外國的侵侮，我不做；非得到有眼光有見識的大德支持，我不做；非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班底，我也絕對不做！

　　手中的錢其實維持不了多久，我的妻小已在洛城定居，每月的開銷就要二三千美金。而我們租的房舍很大，月租一千五百元，我便要她們搬過來，共體時艱。

　　這時，那位姓錢的朋友一直慫恿我再組公司，他負責找人投資。由於我研究的課題正值緊要階段，目前的方向尚未定下來，所以婉拒了。他便建議由他去活動，只要我同意做他的技術後援即可。我考慮之下，這樣與己無損，有何不可？

　　不久，老錢便開口借錢，基於他上次帶我們去舊金山的德意，我亟思報答（我欠的人情債很多，蔣先生、萬佩鼎及老孫等，我很想在有些成果後，請他們來共同分享）。所以借了兩萬給他，結果是一去不歸。表面上是我損失了，其實傻的是他。因為真的要騙，最好騙得我的信任組成公司，那時很多產品都會發展出來，獲利豈止兩萬？

　　聖路易市有一批參加過國建會的成員，他們定期開會，保持聯絡。在一九八五年的一次會議中，他們邀請我演講中文電腦的前景。會議中我見到了張系國，他正忙於籌辦「小型書院」，在他的理想中，小型書院是人文與科學並重，那也正是我的理想。大學教育的目的應該是對知識的認知與理解，必須揚棄對技術訓練的過度重視，以免把學術切割得支離破碎。

　　張系國很有眼光，是當前資訊界難得的人才，我相信這與他的文筆有絕對的關係。因為人係以概念為思維的基因，若文筆不通，概念必然不明。概念不明的結果，不論看書、聽話所能領會的都有限。即使將知識死背活記，也只能當作資料來應用，若想透徹理解則難如登天。

　　今天社會的失序，正是教育中重視數理而忽視人文的結果！記得我所讀的師大附中就把數學程度好的編為實驗班，而實驗的結果呢？我見過不少數學能力極高的人，做人做事卻令人不敢恭維。有人稱電腦為計算機，寫程式全賴高等數學。但事實証明，一個數學從來沒有及格過的我，所寫的繪圖程式（我沒有用數學公式，日後若行有餘力，再將全部程式公開），其時空的執行效率，敢稱舉世第一！

　　一九八六年，我去拉斯維加斯參觀電腦大展。在會場中巧遇鄭天任，他目前事業發展得很順利，公司有數十名員工，忙得不可開交。他堅邀我去東部與他合作，主持研究發展。這時我好幾項技術已經開發成功，正在尋找合作的伙伴。如果鄭天任真是可以合作的對象，我打算好好輔佐他，成就一番非凡的事業。

　　於是，我們千里迢迢的從洛杉磯到了維吉尼亞洲的諾弗克市，那是美國的海軍基地，瀕臨大西洋。沈紅蓮和我在美國三年已換了六次居所，除了她那寶貴的書，能丟的差不多都丟掉了。新居是棟濱海大廈，我們住在頂樓，時正值秋天，水天一碧，和風輕拂，景色頗具雅趣。

　　美國東岸是政治文化的重地，氣氛與洛杉磯大不相同。淡藍穹天，綠蔭大地，平和而安祥的來往過客，在在令人感覺無比的寧謐。是不是在多年辛勞奔波之後，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終站？以我過去的經歷，實在難於相信會有那麼一天。

　　至少目前有個安定的環境，可以先把一些技術開發成為產品，以謀生計。人工智能不論做與不做，先要把一些觀念與資料設法保護好。怎樣保護才最安全呢？我想到古人說的：「大隱隱市鎮，小隱隱山林」。越是不隱密的地方，越是容易讓人忽略。

　　再說，目前參與人工智能的人都是電腦界的佼佼者，然而人工智能的難處絕對不在於電腦技術。所以，真正有志於人工智能而且有可能成功的，必然是對文化以及文字有興趣的人。我這些資料不論好壞總是心血，自己不用，也不應藏諸山林！

　　對了，何不當成文學作品寫出來呢？把所有的玄機寓於故事內容中，就像那些預言一樣，對有心人說不定有所助益。不過，這一來有誰會相信呢？如果要昭眾信，最好把自己的人生經驗、心路歷程也寫下來！寫一本自傳！自從看過《約翰克里斯多夫》後，這個心願就從來沒有忘記過，現在是機會了，不要猶豫！

　　沈紅蓮很支持我，她負責為我修辭、潤色，讓我無後顧之憂！我用自己開發的系統輸入，非常順手，每天下班後一直寫到深夜，一天約可寫五千字。

　　東方公司的美國工程師架子很大，我這個中國人支配不動。中國工程師全部是來自大陸的交換學者，他們出來純粹是為了鍍金，工作能力有限。

　　即令像鄭天任這樣的專家，曾任大學理學院院長兼電腦系主任，對研究發展和產品設計都無法釐清。我寫了個工作計劃給他，需要三四個人、五六個月的時間，以便開發產品。他卻認為研究發展的結果就是產品，有了研究的成果，就要拿出來賣錢。

　　我能說什麼呢？我發覺東方公司是個標準的東方式家庭事業，連賣軟體都沒有專業的銷售工程師！公司的組織也沒有，什麼都只是天任夫婦一句話。就算是賣技術，也要有各種配合條件，難道要我一個人唱獨腳戲？

　　我試著與這些「交換學者」溝通，看能否找幾個人來訓練一下。不料，不知道倒也罷了，知道後不禁感慨叢生。以往我只看到台灣與海外的中國人，這次遇到大陸的「交換學者」總算大開眼界。看來中國人的苦難，絕非在我們這一兩代就能解脫的！

　　鄭天任在美國電腦界頗負盛名，大陸曾邀請他回國講學，自然難免受到親戚朋友的包圍。別的不說，以天任的地位，幫他們安排個出國的機會總是舉手之勞。這些交換學者就是這樣一個個沾親帶故，天任所背負的人情包袱。

　　這批學者共有六人，為首的是復旦大學電子計算機中心主任，目前搖身一變，成為「幹部」，戴著為人民服務的帽子，地位就高出很多。他很少露面，藉著到中國餐館賺外快的機會，與老闆娘打得火熱，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另外兩位女性高級工程師，據說是「資料庫」專家，我一開口，她們就不屑地說：「編程序？那不是我們的事。」大陸把程式稱為程序。

　　「什麼？妳們認為該是誰的事呢？」

　　「那是外國人的事，我只管用！」

　　我多方打聽，才知道她們的頭銜少了兩個字，真實的身份為「資料庫操作」專家。

　　還剩下三位，有兩位向我坦白，他們還有幾個月就要回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日夜打工，以便回國時能帶著「五大件」光宗耀祖！

　　只有一位姓陳的，是復旦大學的講師，他會寫組合語言程式。但他有個條件，如果要他寫程式，就失去了賺外快的機會，他希望在美國的時間能延長一年。

　　另外還有兩位天任的學生，也來自大陸的親戚，是一對夫婦，目前還在半工半讀。這就是我的全班人馬，其實人力我並不擔心，有沈紅蓮與我就抵得上千軍萬馬了。

　　我由他們的口中得知天任根本不相信我有意來此與他合作，這也難怪，我不會傻得不知道外界對自己的風評。記得來時，天任開了一部麵包車去接我們，我順口說：「難得你還保持著讀書人的氣質，實事求是。」

　　「你是指哪一方面？」他滿面狐疑。

　　「你看，誰不是一有了身份地位，就開著賓士滿街跑？」我是想拍馬屁。

　　他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他說：「其實我家有兩部賓士！」

　　誰叫我口無遮攔呢？為了挽回他的信念，我打算先買棟房子，以示破釜沈舟的決心。我與沈紅蓮研究之下，手頭還剩下現金四萬多美金，就用兩萬元作前金，在一個小湖邊，買了棟全新的雙拼木屋。

　　房子之外，我還買了一台鋼琴，那是我所剩下的唯一的綺夢。我以為即使房子拴不住我，鋼琴一定能。因為我一生最難忘懷的，就是那凌越理性的音樂，以及絲絲縷縷交融在清脆的鋼琴聲中，與辛楚的熱淚糾纏不斷的、永生無法企及的感性。

　　賣技術行不通，有好幾家大公司來接洽中文系統，但因懷疑我們的支援能力，一個一個地打了退堂鼓。

　　所幸內部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沈紅蓮專做字庫，那兩個工讀生在學中文視窗，老陳則負責排版。此外還有個美國青年，也是天任的學生，他聽說我會做文字辨識，也希望參加學習。我是來者不拒，給他講了兩天課，才不過是些皮毛，他就說：「如果我做得出來，能不能擁有專利權？」

　　「這事你向鄭先生去說，我只負責教。」我知道美國人很有獨立性，但是坦白到這個地步，也就難怪人人只顧自己了。

　　這時，宏碁公司的吳廣義與涂長慶兩個人應我之邀，來到維吉尼亞。我在還沒來東方之前，在西岸曾與他們聯絡，打算把排版用的中文字庫賣給他們，索價二十萬美金。等到他們決定要買時，我已經離開了西岸。

　　他們看了字庫，空間僅佔二十多萬字元，卻可以產生各種大小不同、字體有別的中文字形。因為字的變化太多，沈紅蓮整天沉浸在其中，以求做得更為美觀。

　　他們是行家，一看便知再多花一點功夫，就可以做成產品，頗表滿意。麻煩在於我已經與天任合作，而且有言在先，談生意的任務交給他，我不加過問。

　　我介紹他們與天任認識，我則繼續做我的事。他們談了些什麼我不知道，只是吳廣義沒跟我打聲招呼就走了。後來，我問天任結果如何，他說：「應該沒有問題，他們沒有嫌貴。」

　　「沒有嫌貴？你開價多少？」我告訴過他，底價是二十萬。

　　「兩百萬。」他淡淡地說。

　　「兩百萬？」我知道完了，吳廣義一定以為我和天任在扮黑臉白臉，用二十萬引他們過來，再狠狠地討價還價，所以氣得連禮數都不顧了。

　　「邦復，你不會做生意，哪有賣二十萬的道理？難怪你到現在還苦哈哈的！兩百萬太便宜他們了，放心，他們會買的。」

　　他說得對，可是我也知道，再美的琴聲也留不住我了。我知道時機、條件尚未成熟，所以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

　　一九八七年四月，深圳科技工業園的董事長張翼翼與總經理王允實聯袂來美考查，尋找合作的項目。到了東方公司，天任提出合作生產中文打字機。雙方略事討論，一拍即合，立刻簽署了協議書。當然，真要動手，我非去大陸不可。

　　科技園和天任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似乎只要有了資金，我再一動手，打字機就生產成功了。至於生產打字機所需要的精密零件、生產廠房、技術人員等完全沒有提及。甚至於連資金、市場、規格等都沒有提出來討論，為什麼呢？

　　是天任一時疏忽，或是他完全不瞭解技術問題？我多方觀察之下，發現事情並非這樣簡單。原來天任的公司全靠美國海軍的合約維持，美國政府為了保護中小企業，訂了一個法案，規定在一定金額之下的政府合約，都必須由中小企業承包。

　　這些合約的金額，對公司每一個員工工資，與公司股東的利潤都算得一分不差。這對公司的生存當然有絕對的保障，可是在這個法案下，一板一眼，沒有多餘的發展空間。承包的公司除了能維持生存外，不過是簽簽合約，一點技術都摸不到邊！

　　為了交換學者，公司裏養了一大批閒客，結果是手頭比我這個窮光蛋還要拮据。他口風不露，房子抵押了，並且到處借債。我們來時，他還抱著一絲幻想，料不到我是個賺不到錢的空心大老倌，反而又增加了一個大包袱。

　　我怎能看他這樣下去呢？我再苦，總還有辦法。所以主動告訴他，我和沈紅蓮的薪水不要了，只希望他能暫支買房子的銀行貸款。我則設法趕些產品來，以渡過難關。

　　老陳的印書程式接近完工了，為了測試排印的全部功能，我便把正在寫作的自傳拿來作樣品，以便反覆測試。

　　還沒印多久，就有人來告訴我，說我印書的舉動被誤解為利用公司設備。我還不信，第二天，我們辦公室的鐳射印表機自動送修去了，再也不見蹤影。

　　我有兩個選擇，一是向天任解釋目前工作的狀況，一是體諒他的處境，另覓生路。前一條路很難行，即使產品完成了，想要賺錢，還有包裝、廣告、市場等必要的投資。而且有了一次的誤會，難保沒有第二次。但若說立即離去，於情於理都有困難。天任是個大好人，只是太好面子了。如果我找不到適當的理由，他是不便也不能由我說走就走的。

　　巧的是這時有朋友自洛城來，說廖幼鳴主持中共國務院電子振興辦公室，打算大張旗鼓，招才納賢。幾個月前，他到處托人務必要找到我，邀我回去。

　　人生的路標似乎指示得非常明白，從事中文資訊，必須在使用中文的環境下才能發揮效益。上次回國是時機尚未成熟，大廖有眼光、有魄力，很令我折服。他現在位居要津，豈非龍飛在天？是不是時機成熟了？

　　於是我向老鄭提出，由我代表東方公司，與大陸合作中文自然語言及人工智能的各項計劃，所有利益均與他對分。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我再度回到北京。可是怎麼都想不到，不久之前，大廖升為某部副部長，已離開了電子振興辦公室。

　　不得已，我只好再找統戰部出面，把我介紹到國務院人才引進辦公室。由人才引進辦及電子振興辦共同出面，邀請了北京各界有關單位約三十多位技術主管，在電子計算機管理局破舊而陰暗的會議室裏舉行會報。

　　這要有一比，倒有些像當年諸葛亮單騎渡江，舌戰江東群雄的故事。不同的是我沒有諸葛之才，他們也沒有江東群雄的精明。過程簡單明瞭，就像球場上吹過一陣緩緩的輕風，疲態盡露的球員們，打了個呵欠，如是而已。

　　會議是上午十時開始的，大家都很準時，也都非常客氣。我一口氣介紹了一個半鐘頭，卻只能概略說明中文自然語言的可行性。我特別聲明，如果大家真有興趣，進一步的探討可能還要一兩天的時間，有必要再細談。

　　會場上安靜的氣氛，極像是在一所寧靜的廟宇中，矇矓的光線透過重重深厚的窗帘，照在一座座穩坐緘默的金身羅漢身上，的確肅穆得令人六根清靜。

　　我只記得主持的官員姓張，他打破了沉默，問大家有什麼意見。不料，他的話宛如一粒投入萬丈深淵的石頭，半響仍未擾動無波的明湖。

　　最後是前電子計算機管理局局長伸出援手（姓名已不記得），他滿頭白髮，聽說業已退休，只是因為關心這件事而來。他說：「我也是由朱先生處得到的靈感，上次我受邀去新加坡講學，特別以「牛」字為例，來說明中文的優越性。例如說以牛為種類，就有黃牛、乳牛、水牛、小牛等等，而英文則要用不同的字彙，如cow,ox,buffalo等。同時牛頭、牛尾、牛肉、牛毛對中文而言也不過是排列組合的問題，英文卻又是各用一字。這完全可以証明中文的邏輯性遠遠比英文的功能要高，結果引起了極大的迴響。」

　　終於有人開口了：「應該是吃飯的時間了吧！」

　　這是我生平感受最深的一次會議。

　　晚上，大廖請我到北京有名的四川飯店聚餐，這是一間極為精緻的竹屋。據說所有的竹製家具都是由四川運來，甚至廚師、跑堂也都來自四川。席上有十來人，大部分都會說四川話，一時「格老子」不絕於耳。

　　大廖是我第二次回北京時認識的，他看我講學時每天八小時，一連六天不斷。有感於我的熱心，就這樣結交成為朋友。他還是當年的氣概，灑脫、爽快，高高的個子，出色的儀表。

　　他顯然知道會議的結果，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說：「老弟，別洩氣！我們慢慢談。」

　　飯桌上還有長城電腦公司的總經理王之，在我第一次回國時，曾是四機部的外事局長。他坐在我旁邊，言簡意賅地說：「我找了你很久，乾脆你來深圳吧，不要在北京混！」

　　「行！我會去找你！」我也很痛快，只要能做事哪裏都一樣。

　　大廖則是不斷地追問我計劃的重點，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實在不可以道里計。每當我提出一點，他就能立刻抓住重心，一針見血地問出關鍵技術。每上一盤菜，他一邊吃，一邊思考，不時還說些笑話，讓滿桌客人無一冷場。我以為他只是在敷衍我，不料，下一句話就是另一個相關性的課題，得花上半天才說得清楚。

　　十二道菜過去，對他而言，真可以說是談笑用兵，竟把我的全部計劃套了出來。當所有的客人正對各種菜餚贊不絕口，旁邊侍立的女服務員一個個笑得花枝招展，前仰後翻之際。

　　大廖突然把桌子一拍，說：「老弟！你這些構想可以定名為『淮海計劃』！我來看看如何進行！」

　　「我看沒有單位可以落實！」王之冷冷地接了一句。

　　「淮海計劃？」我卻想不通這個名稱有什麼意義。

　　大廖沒有開口，彷佛陷入了長考，倒是另一位年紀較長的官員說：「淮海作戰是我們成功的決定性戰役，我當時…」於是大家七嘴八舌地轉向了革命、建國等等興奮的話題。這些對我這個失敗的一方來說，確實是種難堪的經驗。雖然政治與我無涉，但是自己的政府被羞辱了，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大廖看出我的不安，立刻端茶送客，並叮囑我儘快把書面計劃寫好，以便進行。

　　待我回到美國，老鄭一聽「淮海計劃」這個名稱，臉上就變了顏色：「糟了，你被利用了，他們在統你的戰！」

　　「一個名稱又有多大關係呢？計劃本身的成敗才是正經。」我認為一個計劃的名稱只相當於一個人的衣著，至少對我而言，只要有衣服可穿，型式及質料都是次要的問題。

　　沈紅蓮所擔心的，則是由誰來主持計劃，中共雖是社會主義制度，但權力核心卻仍是少數人。以我們對這個計劃的認知，如果受制於有私心的個人，其後果將不堪設想。

　　沈說得不錯，大廖我可以相信，然而他卻只是那個體制中的一份子。此外，大廖是否真正瞭解人工智能所導致的後果呢？他有能力看到科技的價值及影響，卻未必能認知人性貪婪下的後患。如果未能慎始，到了木已成舟，不僅是他，任誰都無能為力了。

　　所以，這份計劃也就到此為止，成了懷海寄畫。

八、夏至

回歸、深圳、學生、園區

　　沈紅蓮雖然家在台灣，卻也認為與其在這裏給人增加麻煩，不如為苦難的中國人奉獻一點力量。那時大陸還沒有對外開放，此去東風蕭蕭，要去就不作重返的打算。剛買的房子、車子以及大批的各種書籍，加上那台鋼琴，又到了要割捨的時候了。

　　唯一的問題，是還有個需要我負責的家。我在美國混了幾年，賺的錢不論多少，一概都給了內人。雖然銀行裏有些存款，但那都是沈紅蓮的。儘管我們從來不分彼此，用了她的錢，我心中總是難安。現在要去大陸，安家費呢？以後的生活呢？

　　話說回來，我又怎能只顧小義而忘大體？今天苦難的中國需要我，我卻推說有家累。而只要有這個家在，家的責任就永遠附骨隨形，無法卸脫。我本不是個正常的人，做的又是不正常的事，還有什麼好顧忌的？我與沈紅蓮商量，把最後的兩萬塊都存入劃撥的戶頭中，每個月按時匯一千五百塊給內人（原為每月兩千五），如此尚可維持一年多。

　　沈紅蓮甫由大學畢業，參加我的工作起，就注定了她人間地獄的噩運。大帝公曾對她說：「妳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如果沒有她的奉獻，日以繼夜，一點一滴的將我的構想化為實際的技術，我無從想像會是怎樣的後果。

　　有時我感慨萬分，無法不相信冥冥之中有一隻手，操縱著人世的機遇。每一個人從生到死，都有著既定的方向，各種機緣之下，一步一步拖向無可避免的終點。如果沒有沈紅蓮，我很可能早就改行了，出家？有可能，藝術家？也有可能，唯有留在電腦界繼續奮鬥是絕無可能。道理很簡單，人的行為是相互的，看她認真的工作態度，我就覺得慚愧，不得不更加努力。再看到她奉獻犧牲的精神，我還有退縮的餘地嗎？

　　不過，目前我並不想知道太多的天機，因為我還懷著一點私心，我希望能有個機會發揮自己的能力，為社會多做點有價值的工作。萬一我命中註定了連姜子牙都不如，到八十歲還沒有機會，那我先知道自己的命運又有什麼用？

　　再一想，自己自命為得道了，還嘀咕些什麼？既然早把人世的功名利祿放到一邊，還和姜子牙比什麼？我的目標已定，只要我還在努力，我就對了。至於結果如何，哪裏是我該考慮的事呢？

　　一九八七年十月，我們到達深圳，王之把他對面的一間公寓留給我們。深圳雖然高樓林立，設計卻很草率，這棟十二層的大廈有如一管洞簫，僅在一側留了幾個小孔作為窗子。以至於室內通風不良，各處潮濕得水珠密佈，牆上、地下沒有一處是乾的。

　　我們能挑剔什麼？王之以總經理的身份，也沒有比我多享受一點特權。苦的只是沈紅蓮，她第一是怕廁所髒，其次則怕廚房髒。偏偏這兩處不僅是髒，竟有一層黑黑的厚苔，她花了整整四天的時間，才使變了色的磁磚漸漸浮現出來。

　　我的不幸是氣管，潮濕的空氣好像在胸口蒙上了一層沉重的布。每次呼吸就令我回憶起兒時所見的水煙壺，呼嚕呼嚕地，只聽得肺管中打著泡兒。我一到就病了，好在這裏打針很容易，樓下就有個醫療室，五毛錢就可以打一針青黴素。

　　當時，大陸的微電腦剛剛起步，長城是全國規模最大的生產廠商。我到時，他們一棟六層樓的廠房中，正在裝配由台灣轉口來的生產線。據他們預估，到年底產量可達兩萬台，而當時全國的總需求量還不到一萬台。

　　王之是個有心人，很早就有這個眼光。一九八三年我初次赴大陸時見過他，我對他的印象不深。他那時已經有意組成一個班子，來發展中國的微電腦。

　　王之家世顯赫，父親是王震，弟弟王軍是中信集團的總經理。他想搞微電腦自然是水到渠成。可是在一九八三年，連台灣的微電腦市場都還剛剛起步，眼光太遠的人，是很難獲得他人贊同的。

　　直到八四年底，他爭取到一個機會，與科學院軟件研究所第四所合作，成立了長城電腦公司。可是在北京懂的人少，管的人多，他覺得難以施展，便把公司遷到深圳來。就在這時，他到處找我，我也剛好離開了博愛，彼此錯過了機會。

　　目前長城的軟體部門有工程師二十位，正在從事微軟視窗的「漢化」工程。又是老問題了，我一聽就大力反對，王之很支持我，但是軟體部門的經理卻不以為然。當時大陸上的軟體工程師幾乎異口同聲地認為，要趕上美國就要先將他們的軟體套件漢化。至於是否漢化以後中國人就會寫程式了，則無人過問。甚至於連軟體天天推陳出新，究竟要漢化到哪一天才算完成，也都沒人去想。

　　與他們爭論了兩個月，效果不大，我詳細介紹了我的觀念，他們也不相信行得通。我剛回國內，各方面都沒有適應，加上住的公寓又悶又濕，我一連咳嗽了十幾天，心情極為煩燥。我一直在問自己，是不是我又錯了，為什麼我永遠和別人的看法不一樣呢？

　　我試著妥協，設法說服自己接受漢化的觀念。但是我辦不到，就算中國人能從漢化中學到程式技術，這也不是光明磊落的作為。投機取巧是種不正確的行為，雖能獲得一時之利，卻會造成永久之害。

　　如果這個時代中人人急功近利，短視媚行，那是這個時代的錯誤，錯誤的代價則是觀念的消亡。沒有觀念，技術不能生根，那就只能永遠跟在別人後面。我把話說在前頭，盡到了責任，至於別人能不能接受，則不是我能決定的。

　　目前我該怎樣自處呢？王之很支持我，但他已經有了非常不錯的班底，我不能堅持己見而累及他與屬下的互信。試著說服他們，那是做夢！連台灣那種環境，我都落得戴上了紅帽子，在這裏我又算哪一號？

　　我想去四川，因為鄧先芙對我說過，她先生在成都一個資料中心工作，只要我願意去，要多少學生都可以。四川，那是我兒時寄居之所，也是我少年時期幻思徜徉遨翔的聖地。峨嵋、青城，直到如今在我心中仍然歷久彌新！

　　病情好轉後，我先去科技工業園，找到張翼翼和王允實，告訴他們我的近況。他們知道我回國工作，非常高興，帶我參觀園區，各處介紹了一下。

　　長城公寓的潮濕，令我一想到就心有餘悸。而科技園區位在市郊，各種建築寬敞明亮，宿舍就在辦公室旁，其間還有個籃球場，正是理想的工作環境。

　　沒想到國內已有這種條件，我看了羨慕不已。張翼翼很能察顏觀色，他立刻把握機會，說他們雖然號稱高科技園區，卻還沒有一家從事電腦軟體的高科技事業。他希望我兼作園區的電腦顧問，指導他們一些基本觀念，好開拓這方面的視野。

　　我聽了頗為動容，可是沒有交通工具，兩邊跑很不方便，王總同意調派專車接送，約定每週三次。後來我徵得王之的同意，乾脆住進園區，變成每週去長城三次。最後由於無從施展，就把長城的工作辭了，只剩下對王之的盛情，至今還沒有報答。

　　園區為我成立了一個電腦研究室，調來一位姓丘的副理和一位叫杜涓的女孩幫我籌備。杜涓是我同鄉湖北人，長得面貌清秀，身材勻稱。人也精明強幹，只是個性倔強，潑辣起來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真是道地的湖北姑娘。

　　丘副理原來在中國科學院研究化學，後派來此地負責規劃，他是典型的書生，對很多現象都不滿，卻又充滿無奈感。一提到國家的落後，他就怪罪文化大革命，氣憤不已，認為那種無知與愚昧的運動真是禍國殃民。也許是看得多了，後來事實証明，這樣一個怨聲載道的書生爭權奪利起來，更勝於文化大革命的紅衛兵。

　　描述文化大革命的書籍很多，尤其是各種傷痕文學作品比比皆是。我也一直在力求瞭解，為什麼這種畸型的運動會發生在中國？而且是這個時代？

　　從各方面的觀察中，我得到了一點結論，這可以從幾個方面來理解。

　　一是時代的悲劇性：數百年來西風壓倒東風，二十世紀的物質文明，挾著無比的優勢席捲世界。共產主義揭起了反抗物欲的巨纛，中共則變本加厲，想藉著這股政治力量，重振國家的尊嚴，令西方世界刮目相看。

　　二是毛澤東個人的執著：毛成功地將極少數人的理想化為國家統一的力量，其成就在歷史上尚無出其右者。他深悉權勢必然使人腐敗，想利用不斷的革命，不斷地激盪整個社會結構，使之永遠保持動態，以免沉澱物產生。

　　理想主義者最大的通病是本末倒置，他們不瞭解人性，不思改變「不理想的人」，卻去塑造「理想的環境」。不錯，沉澱物將變成渣滓，可是對絕大多數的人而言，渣滓才是看得見、摸得到的實際報酬。在沒有人能得到報酬時，革命的動力就瓦解了。

　　三是中國人的社會性：所謂社會性，這裡指的是沒有自己獨特的思考模式。中國人長時期養成的習慣，就是做個高傳真度的擴音器。當毛澤東以他絕對的權威登高一呼，全國熱烈響應，然後盲目地集體行動。有人認為中國人是一盤散沙，那正是因為中國人太願意相信別人，上當次數太多，才產生的疏離感。

　　社會性的動物完全依賴群體生存，只是人是有「心」的社會動物，信賴與自利這兩種心態，就像鐘擺一般，在人心的兩極端之間擺來晃去。中國人之不同於西方人，是因為在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一些聖賢，他們的能力與智慧後人無法企及，他們的品格更是令人高山仰止。也就因為如此，人人期望別人成為聖賢，好減輕自己心靈的負擔。

　　法國的智者伏爾泰就深知個中三昧，他認為這世界上如果沒有上帝，人也要設法創造一個。在中國，聖賢就是上帝。

　　四是人性的私欲：私欲是生命的特徵，原係維持生存的動力。人將之發揚光大，利要大利，存要永存。當這種觀念醞釀於人心中，眼看就要實現之際，人心必然泛出火花，是為興奮、激動。如果有一群人都被激勵了，人心在共鳴之下，會一直挺向高潮。

　　電磁波是變動不止的，各有各的頻率。在一個特定的環境中，如果令能量不斷地激盪，其頻率不斷地修正，最後會變成頻率一致的超高能量，即是鐳射光。人也有能量，在一個人口眾多、諸心動盪的社會中，只要一個有利而響亮的口號，每個人都會用自己的認知去勾勒，等激盪到某一個程度，一股難以遏止的能量便湧現出來，遂成為群眾運動。

　　文化大革命就是典型的群眾運動，毛澤東以群眾運動起家，對自己的操縱能力很有信心。老子說：「勇於敢則殺」，善泳的人常溺於水，玩火的人總有被燒的一天。毛澤東這場火燒燃了全中國人的心，理想變成狂暴，狂暴聚成毀滅的力量。

　　幾十年內亂的結果，人心思安，幹部們滿足於沉澱的收穫。只有人世不知的黃毛稚子，精力正待發洩。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將一切眼見手觸的都焚為廢墟。十年的時間，十億的人口，千百年以來的文化浩劫，又何嘗不是人性中隱藏的一個基因？

　　我個人的感想是這種事遲早會在人類社會上發生，就如同陽光一般，生命需要它，把它捕捉後貯存在自己體內。生命體死亡了，能量開始轉移，成為另一個生命的能源。能量一天一天地累積，由少而多，多到地面無法容納時，便沉潛到地底成為石油。

　　有一天，地底累積的能量被發現了，人們開始大量地應用，那種爆發的力量就是群體的貢獻。人不知滿足，卻自認有能力控制。於是人們肆無忌憚地大肆浪費，認定經濟的繁榮就是人生希望所繫。這種認識與毛澤東的理想又有多少分別？人類建立的基業很脆弱，太陽累積的能量也有限，難道我們一定要看到不幸後果的發生嗎？

　　毛澤東的愚昧只是人性本質的警訊，人類文化巨流中的一段慘痛記錄，其損失再大，也不過一兩代中國人所背負的十字架。人只要繼續貪婪下去，硬把自我的私欲當作理想，地球總有一天面臨毀滅。今天我們責難毛澤東很容易，又有幾個人反躬自省，想想有朝一日，當整個人類的生存環境崩潰的時候，究竟是誰的過失呢？

　　這種巨變之後，所有的參與者都是受害者，其教訓之深痛，在中國不可能再發生第二次。但是在那一次強烈的爆發下，人際關係、制度信念、人生意義都已經崩裂四散。且其餘震將會持續一段很長的時間，直到慢慢地彌合為止。

　　我看到的正是這場災變後的餘燼，我也看到了置身事外幸災樂禍者，在多方面的比較分析下，我不禁為人性之愚昧深感哀慟。就像路上有車禍發生時，伸出援手的人不多，圍觀的群眾卻深怕錯過了精采的鏡頭。顯然這些教訓並不能使人多增一分寬容與慈悲，更免談由此深思檢討。似乎人性中尚保存著亙古以來的獸性，那種舔吸犧牲者鮮血的滋味，油然從齒牙縫隙中溢出，一個一個饞吻大動！

　　工業園給了我一間辦公室，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沒有電腦、沒有員工，我們如何工作呢？我想到了在香港辦電子雜誌的陳金耀，他曾經賣了幾萬套漢卡，多數是賣到大陸內地。我相信他對國內環境很熟，便找他來商量。

　　多年沒見，他一點也沒變，圓圓的臉龐，還是帶著令人難以拒絕的笑容，啤酒肚子也依然掛在不成比例的腰下。他喜歡說話，一開動就煞不住車，每一句話他都要三、四次才能說清楚。可是，在這不惹眼甚至可笑的外表之下，卻是精明的頭腦，獨到的眼光。

　　當年我們正在推廣漢卡，台灣的五家權利都賣了。一天，林維江領著一個人，說是海外的傳播媒體，要來採訪我。

　　老陳操著廣式國語，自我介紹後，問了我一些問題，突然說：「朱先生，你能不能把你的想法，投稿到我們雜誌上？我是說你的看法很深刻，我能瞭解的不多，怕寫不好，還是你自己寫比較真實。因為我們的雜誌程度很低，在香港大家只願意看一些馬上就懂的東西，像你這些理念大家都沒有。」

　　「既然如此，我的文章不可能受歡迎。」

　　「朱先生，不要小看我們的雜誌，我希望能有點教育性。我們有三本雜誌，分別談電子零件、電腦和電器。我們有很大的影響力，教育讀者是很重要的。」

　　他的話雖然沒有條理，可是能從教育著手，表示這個人很有見識。我早就寫了一些文章，也希望發表，當場便給了他。

　　那時我認識了一位香港的銀行小開，他對中文打字機興趣極為濃厚，堅邀我去香港，與他父親討論合作生產的事。由於有董之英的前車之鑑，我特別聲明，中國大陸的市場我沒有把握。他說得很好，中文打字機是文化事業，市場並不重要。

　　剛到的第一天，小開招待我去他家吃飯，我就看出市場問題的重要性，他父親是成功的銀行家，當然瞭解問題在哪裏。他們父子一直用廣東話爭吵不休，小開後來告訴我，他一定要爭取父親投資，希望我能等一等。

　　在香港待了兩天，我被「招待」在灣仔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內，整天不見一個人影。所幸身上帶有老陳的電話，我打個電話給他，老陳一到，氣得直說：「這些衰仔！專門欺負人，他們為什麼不請你住飯店？不要理他們，要談合作，香港有錢人多得很。在這裏住有危險，差館會抓人的！辦公室是不能住的。我可以幫你找投資人，香港有很多有錢人，錢多得不知道做什麼好！我們走！」

　　既然他們有心邀請我來，我怎能一走了之？後來証實計劃失敗了，我便搬到飯店去，與老陳在香港各處跑個遍。最後一天，老陳突然對我說：「朱先生，你們在香港有沒有推廣計劃？我認為香港市場比台灣重要，因為中國人一定要用中文電腦。台灣人人懂英文，中國大陸沒有人用英文。香港離中國很近，你相不相信我？我們合作。放心，台灣的市場我絕對不碰！」

　　可能是為了避免他囉嗦不已戰略吧！我也不記得是什麼原因了，我們就此協議合作，把漢卡的香港銷售權交給他。

　　這次，他一見到我，馬上發連珠炮：「哎呀！你真難找！一下這裏，一下那裏，就是沒有一個地方有你！我的雜誌賣了，合夥人難找！上次賣漢卡，也沒有賺到什麼錢…」

　　「我不是找你要錢，我問你，大陸你熟不熟？」

　　「熟當然熟，你想知道什麼？」出乎意料的，這句話相當精簡。

　　「我打算回國服務三年，三年以後再說。目前已經確定了，我將在深圳科技工業園建立基礎，訓練一些子弟兵，再求發展！」

　　「好極了！你回國來才對！我早就想勸你這樣做了！這樣吧，香港方面的事交給我，我去登記一個公司，在香港登記公司不要多少錢，這些你不用操心。台灣我也可以幫你跑，你沒有打算回台灣去吧？現在回去應該沒有關係了…」

　　他果然成立了一家「漢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其實我需要的只是耳目，有了他的協助，其他的我根本一點也不操心。

　　大陸現成的電腦工程師嚴重不足，加上養成教育上的差異，一定會與我的理念有別。我建議園區最好找些中學生來受訓，我保証能化腐朽為神奇。

　　園區以為我想節省成本，他們說在大陸學歷高不見得薪資也高。其實我是想提供那些不能進大學的學子們一個良機，他們比較純潔，比較容易知足。

　　但是這樣行不通，據當局的考量，設立深圳這個特區後，必須嚴格限制這個地區的戶口。以免大量人口湧入，失去了引進技術櫥窗的原始功能。我申請些高科技人才的名額，反而比要中學生來得容易。

　　剛到園區，工作還沒有開始，我便每天打打籃球，舒散一下筋骨。人老了自己還不知道，常常看到球在眼前，但是腳跨不及，手伸不到。直到被人稱了一聲「老師父」！這才如夢方覺。已經是半百的人了，當之無愧。

　　陪我打球的都是些民工（園區正大興土木），跳跳蹦蹦的和猴子一樣，我經常被他們抓得全身是傷。其中有個小個子常常找我聊天，他說來自潮州，在這裏做建築工人。我順口敷衍了兩句，誇讚他普通話講得很好，他不在意地說：「這算不了什麼，我不到三天就學會了。」

　　後來我發現他經常在我住的地方逛來逛去，我怕他拉我去打球，便設法躲開。有一天黃昏，我正在客廳看電視，這裏與香港只不過一海之隔，廣東話我不懂，所以常看無線的英語新聞。正在看時，聽到門外有動靜，我開門一看，原來是那小個子。

　　「找我嗎？」我看他扭扭捏捏之狀，猜想大概是來借錢的。

　　他老實不客氣就走了進來，一見電視開著，便問：「你在看電視？」

　　「看新聞。」

　　他看了一會，又問我：「他在講什麼話？」

　　「英語。」

　　「啊！這就是英語嗎？」

　　「是的。」

　　然後，他一句話也不說，全神貫注在螢幕上，像是中了邪般，一動也不動。

　　沈紅蓮給他泡了茶，他沒理會。請他坐下，他就一屁股黏在沙發邊沿。這時但見他眼睛發直，瞪得老大，眉頭深鎖，不時輕輕嘆上一口氣。

　　我莫明所以，只得自己顧自己，看我的電視。

　　直到新聞播完了，廣告出爐。小個子才如夢方醒，紅著臉，很不好意思地對我說：「奇怪！怎麼我一句也聽不懂？」

　　不久，丘副理臨時借了幾台IBM PS50來，又調來幾位年輕人，其中沒有一個人知道電腦是什麼。於是，我開始了連續三年，沒有中斷、沒有休息的馬拉松式教學。

　　好在來了一位電腦工程師張達權，他是從中國科學院長沙軟件所調來的。幾年前他們就研究過我的漢卡，曾是國內頗著名聲的重地。他的基礎很深，正好充做我的助教，最基本的入門功夫，就全權交給他負責。

　　有一位北大的高材生也要來學電腦，他領悟力不錯，基本課目學完了，我就教他做動態資料庫。當時所有的資料庫都是以固定格式、固定長短，一條一條的裝進去，要用時再一條一條地取出來。我頗不以為然，資料庫應該是活的，人只要將資料輸入，放資料的處所就謂之資料庫。等到取用時，資料就應該變成人所需要的型式，才能方便應用。

　　如何能使之實現呢？我利用了多層索引的觀念，資料入庫後，電腦中只留下索引信息。索引信息就是人與該筆資料記錄的介面，根據資料的特徵，索引可以設計成多種形式。要把資料庫做好，使找資料的速度快而準而且適用於任何情況，其訣竅就在多層索引。

　　這人姓李，為了讓他能在實驗中學習，我教他以英文的DB3為例，先認識平面索引。這是最簡單的方法，不論資料長短，統一平鋪在固定長短的記憶體中。這種方法缺乏效率，但卻是最常用的技倆，也是起碼的程式常識。

　　園區不斷地送人進來，我不能一個一個重頭再教，小李反應不錯，我便叫他負責教另外兩個人平面索引。

　　過了些時，我發現新來的人彷佛什麼都不懂，便問他：「小李不是在教你嗎？有什麼地方不懂？」

　　「小李沒教我，他說那是他花了功夫學的，哪能白教？」

　　天下怎麼有這種事！我叫小李來問，他理直氣壯：「朱先生，這種高度技術的機密不能隨便教人！」

　　怎麼會有這種自私自利的人呢？我不容分說，立刻叫他走路，他卻說：「你不能這樣做！是國家派我來的！」

　　多年沒發脾氣，這次幾乎把我氣炸。我親自去找王總，留他不留我！

　　王總是政府派到美國去，專修企業管理的，他當然瞭解這種文化差異。第二句話都不說，把小李連他的「配額」（事先向當局申請的人員編制數），都給了別家公司。

　　這可是一件大事，不僅因為我違反了他們的制度，而且只是為了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小事嗎？人如果不能見微知著，再大的事都是小事！

　　為什麼社會主義下成長的樣品，卻連一點社會觀念都沒有？社會是大家的，大家都必須為大家奉獻才是！問題出在哪裏了？還是這只是個特例？只是小李個人的私心嗎？我仔細地觀察，追根究底地分析各種癥兆，終於又讓我上了一課！

　　人在甫生之初，本是一張白紙，所以有人說什麼樣的環境，產生什麼樣的人格。這話其實只說了一半，而且是最能讓人誤解的一半。

　　人初生時確實是張白紙，卻有著表面極不光滑的平面，任何力量接觸到它，都會留下各種痕跡。這些痕跡有的黑白分明，很容易判斷其人格個性。這樣的痕跡只是附著在紙面的物質，輕輕一揮即可去掉。了不起改變一下附著物質的特性，或把紙面掀去一層，污紙還是可以變成白紙，至少再要辨識痕跡已很困難。

　　然而白紙上留下來的，還有一道表面變形的凹痕。如果壓力再大一點，甚至在紙的結構中，也可能滲進一些物質。這些痕跡平常看不出來，只有在去掉表面的塵垢，再經過小心的處理後，才會看出那些凹痕中積累的物質，經常多得超乎人的想像。

　　其實，人對任何事物的認知必然是兩極化的，兩極化就是對比，沒有對比就沒有認知！就以各種刺激為例，我們唯一的認知及表達方式，是先用性質或功能分類界定範疇，再以性質與相對條件做比較。

　　「光影」是種性質，「看」則為眼睛的功能。「看到光影」表示人透過光的傳播，得知物體的受光狀態。至於看到的光影又如何？不外乎因強弱、明暗產生了對物體的認知；由物體的邊沿得到遠近、大小、高低、寬窄等空間的認知；再經由視線殘影的空時對比，又有了快慢、猛緩等各種複雜而有跡可循的認知。而所謂的強弱、明暗、遠近、大小、高低等，都是對比的觀念。

　　人對刺激先有了認知，再與自我的利害建立索引，索引調用經驗資料庫，以比較當前需求的利害、得失。說穿了，人的心性行為不過是一連串的經驗反應，而這些經驗的「認知資料」都是以兩極的方式，層層組合堆砌而成。

　　電腦正好是二進位，完全符合已知資料的結構。我在設計倉頡碼時，就已經認識到這一點，把取碼與中文字義的結構準備妥當。心中有了成竹，所以隨時可以把眼前的現象，一一用作印証的資料。

　　宇宙中沒有「絕對」的觀念，任何現象都是相對的，環境如此，人亦然。當人從小到大，耳目渲染的只是「為人民服務」時，便也產生了兩極化的結果。茲用二進位的觀念，一分為二時可知：有人身體力行，有人等待他人為自己服務。再以二分為四：身體力行者有得、有失，得者當然堅持下去，失者則開始懷疑。等待他人服務者如有所得，自然理所當然地繼續接受別人奉獻，如有所失，則滿心憤懣，認為受到愚弄。

　　如果以資本主義社會來作對比，前述四分法倒也相去無幾，所不同的是得失的分別。得與失之差，在社會主義的社會裏，假定為一倍。則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得失的比例至少要加大十倍！十倍的差別就產生了十倍的能量，十倍的喜怒！

　　如果沒有比較，一倍與十倍有什麼差異？就算千倍萬倍，其分別也未可知。所以，要談制度的優劣，如果不讓人親身去體會，那只是政治家的戲法手段罷了。

　　在資本社會中，大部分的人都深知痛苦為何物。在二分法的理論中，有人怕痛苦而自保，躲進碉堡中，也有人與痛苦對峙，全力抵抗。自保的人若成功了，他會極端吝嗇，失敗了，便會有所省思，從而協助他人。與痛苦對峙的人如果成功了，必然自大狂妄。只有失敗了，才知所珍惜，有了機會知道感恩，看他人痛苦知道同情。

　　前面也說過，宇宙中沒有絕對的事物，每個人都混雜了一些他人的際遇。但是在我長時期的觀察下，這個模式相當正確。

　　我發現大陸上年輕孩子們受到太嚴密的保護，缺乏一種「感激」的心態。任何人對他好都是「應該」的，萬一有了一點微小的「不應該」，他們立刻翻臉不認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是另外一種心態，反正一切都要靠自己去爭取，從來不願去關心別人。人對他不好，那是理之當然，但是萬一有人對他好，物以稀為貴，他怎不感激涕零？

　　後來，就有一位女性工程師，因為見她表現不錯，給她連升三級。想不到有一次我僅僅責備了她一句，她就惡言相向，自動求去。

　　另外一個極端的例子，是一個美國青年。他在我那裏學習了一段時間後，突然覺悟，發心上進，幾乎抱著殉道者的精神，一直默默地努力奉獻。

　　在美國時，多蒙美國朋友萬佩鼎的幫忙，一直無以回報。我到了園區後，特別告訴他我的下落，以便保持聯絡。不久，他的小兒子萬華德決定到中國來做生意，萬佩鼎阻止不住，便托我照顧他，順便開導一番。

　　我在美國時曾見過他，他不過二十一、二歲，畢業於柏克萊大學。身高約六呎，算得上相當魁梧，金紅色的頭髮，稚氣未脫的臉。

　　萬華德到深圳來時，背著一個大旅行包。見到我，他把包裹往地上一丟，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爸爸一定要我來看看你，有什麼事嗎？」

　　「當然有。」

　　「什麼事？」

　　「說聲哈囉！」

　　他完全是美國青年那副調兒郎當的德性，一邊說話，一邊搖頭晃腦、東張西望。

　　「啊，哈囉，那我今天住哪裏？」

　　「隨你的方便，願意住我家，當然歡迎。要去旅館住，我可以幫你叫車子。」美國人最怕拘束，千萬不能用中國人那一套，他們會嫌沒有自由。

　　他想了想，選擇住在我家。晚上我們繼續聊天，他說與朋友合夥，打算做美國汽車的代理生意。

　　我問他：「你們有多少資金？」

　　「啊，不多，但是只要能賣掉一部就行了！」

　　「你認為在賣出第一部之前，你們能撐多久？」

　　「不知道！一兩年吧！但是我可以教英語，生活不成問題！」

　　「有問題，我認為你真正的目的不是來做生意！」

　　「咦？你怎麼知道？」

　　「我猜你是好奇，想來瞭解一下這個古老的國家！」我去巴西時又何嘗不是？

　　「是呀！」他馬上有精神了，坐直了身體：「我沒有對我爸爸說，他不會同意的。我去過南美洲，前年也曾經在北京外語學院學過中文…」他這才打開話匣子。

　　和所有的外國人一樣，他們都認為現在的中國就是他們在書籍中、在傳說裏描述的中國。這是天大的錯誤觀念，就像我們想見識一個傳奇的人物，不幸他已經死去多時，難道見到他的後人、他的遺物就等於見到本人了嗎？

　　今天的中國人與昨天的已經有了極大的區別，只有人性在過去、今天、未來永遠不會改變。但有誰來體察人性呢？不論在世界上哪一個角落，人還不是都一樣？不一樣的是受地緣影響的行為，以及因為長時間而累積的傳統文化思想。這些在中國大陸人民身上早已湮沒無蹤，至少在中國人找回民族自尊心之前，那些文化包袱是難見天日的。

　　「你認為經過了一些地方，就可以瞭解中國？」

　　「我會與老百姓一起生活，我想瞭解中國人。」他總算比一些觀光客高明。

　　「你瞭解你父親嗎？」

　　「不！一點都不瞭解！」

　　「你不是與父親生活在一起嗎？為什麼憑住在一起你就能瞭解中國人？」

　　「哦！老實說，我是想寫本有關中國的小說，做東西方文化的橋樑。」

　　「很好，你對中國文化瞭解多少呢？要知道我不是指說普通話。」

　　「不多，但是我總可以學習吧！」

　　「誰教你？老百姓？學校？你認為在今天這個社會中，有幾個人真正瞭解中國文化？」我必須先把他打醒，否則他不可能知他自己在做什麼。

　　他茫然地搖搖頭，睜大了眼睛望著我。我繼續說：「先別談大道理，就以你已經知道的事物說吧，你會用筷子，總知道為什麼中國人吃飯要用筷子吧？」

　　「筷子與文化有什麼關係呢？」

　　「那你認為什麼才是文化呢？唱歌跳舞還是哲學藝術？人在生活中傳留下來的風俗習慣統統是文化。但是要瞭解文化，絕非聽聽唱歌，看看跳舞就行了。」

　　「那麼中國人為什麼用筷子呢？是不是人太多，國家太窮？」

　　「窮就能發明筷子？有哪個民族不是由窮困開始？再說，用手不更經濟嗎？」

　　「筷子能算發明嗎？」

　　「迴紋針是發明吧？」

　　他想了一會，又茫然地望著我，一臉無辜的樣子，我說：「中國人以農立國，傳統社會很重視團體的和諧，由於生活安定，很早就有了分工的制度。刀有刀的用途，只有幾種人可以使用。為了避免在進餐時用刀，便預先在烹調時切細切碎，在吃的時候只要用簡單的工具送進口中就夠了。」

　　「但是用筷子很不衛生。」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文化特性了，衛生與否是主觀的成見。比如說，西方人一見到親戚朋友就接吻，連對方的唾液都肯吃，為什麼從來沒有人說接吻不衛生呢？」

　　「那是愛情呀！為了愛情，人願意犧牲的。」

　　「對了，在中國人的文化觀中，個人是團體的一部分，個人必須愛這個團體。如果有緣在一個桌上吃飯，卻連彼此筷子上的口水都嫌，還能談和諧相處嗎？」

　　他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說：「這樣說，任何事情都有個原因的囉！」

　　「是的，要瞭解一個民族的文化，就必須認識前因後果。」

　　「可是我能學習嗎？」

　　「我建議你先照你的計劃做，如果生意可做也不是件壞事。如果做不成，你不妨回來這裏，聽聽我講的課。」

　　「可是我對電腦沒有興趣！」

　　「大概是你爸爸沒有講清楚，我不是電腦專家，我是研究文化的，電腦不過是我的工具。不幸因為沒有中文電腦可用，所以只好自己動手做，如此而已。」

　　他去北京跑了一趟，不到兩個星期又回來了，說：「你說得不錯，現在沒有人對中國文化有興趣，我來跟你學！」

　　他是我的弟子中，對我的訓誨真真正正一絲不苟的執行者。他拒絕了因外國人身份而有的特權，甘願與其他人一同住在單身宿舍中。他的薪金也與大家一樣，大約兩百多人民幣一個月。更可貴的是他除了香煙錢，剩餘的全數捐給伙食團。

　　人如果不能自我控制，能量就很難發揮，我教學的第一課，就是自我控制。我要求每個人每天做三件自己不願意做的事，以資練習。此外，我認為不論做什麼事，必須有意識地去做，只憑本能和習慣，那和行屍走肉沒有分別。

　　有一次，我見到萬華德的香煙只燒了一點，就丟到煙灰缸裏。我問他：「為什麼你的香煙沒有抽完？」

　　「因為我發現剛才抽時只是無意識地習慣動作，所以決定不抽。」

　　他又指著煙灰缸裡兩排長長短短的香煙頭，說：「這是有意識抽的，那是糊裡糊塗抽的。」

　　園區的宿舍分兩種，一為四棟四層的公寓，就在辦公室旁邊，多為幹部所住。另一為統艙式的單身宿舍，高達六層，每間約有二十到三十方公尺。

　　我住在第一棟公寓的二樓，比起我在台灣的住家來，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有一點卻令我難以忍受，公寓沒有裝設電鈴，或許他們幾十年來已習以為常，根本用不著電鈴。要找人時，每個人就扯開天生的金嗓子，非喊到四山響應絕不休止。

　　待人被喊了出來，山歌大賽於焉登場。宛如熱帶雨林的實況錄音，但聞吼猴互吼，鳴禽亂鳴，雖百里猶可聞。有時在東家高西家低之餘，又有第三部、第四部和音加入。那種傳統「大雜院」的樂風，委實讓我這山野俗夫難以領教。

　　我們工作繁重，中午休息的時間極為寶貴，有好幾次我忍無可忍，一聲獅吼：「吵死人啦！」

　　所幸我練過歌劇，也練過內功，一股丹田之氣，往往震得整個園區迴音盪漾，久久不歇。由於我的惡名昭彰，碰到大人還算管用。萬一是幾個初生之犢，那就不管有理無理，非得勞動我的大駕，找到家長不可。

　　為此，我訂下一誡，絕對不許我們部門的員工大呼大喊，要找人，上樓去！

　　除了我以外，園區還有一霸，就是駕駛同志。據說他們的地位至尊，連總經理也不敢稍有冒犯。剛到園區來，我就領教過一次，那是園區派了一部專車送我回長城公司去。因為粥少僧多，派車不易，一下子就擠上了好幾位搭便車的。

　　車行到城內，有人要下車，司機同志很不情願，口出惡言。又有人希望能繞點路，司機同志就火大了，車門一開，把那人趕了下去。

　　當時我是要回長城的宿舍，司機同志沒搞清楚任務，逕往長城公司開去。我忙說：「我要去長城宿舍，請在這裏轉彎！」

　　「去你的！我管你要去哪裏！」

　　我也火了：「那我不坐你的車可以吧！」為此我們自願下車，足足走了半個鐘頭。

　　我們的籃球場就在辦公室的旁邊，由於空間大，順理成章地就成了停車場。司機同志們從來不認為有車讓人的必要，不看有人沒人，開著車就在場中橫衝直闖。好幾次正在專心打球的人，幾乎變成輪下冤魂。

　　沒有人管，我便出面交涉，那些司機同志們其兇無比。有一次居然開車向我撞來，我站著文風不動，把馬步一擺，丹田真氣貫運全身。心想：「運功千日，用在一時」！且看我的氣功到底練得如何？

　　到底是我的氣盛，司機膽怯了。打球的朋友也一擁而上，幾乎要痛揍他一頓。

　　我的兇狠出了名，人人側目，卻也讓我增長了不少見識。俗話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如果沒有經歷過社會主義的環境，我的觀念就不完整，不可能認識到人心的真實。只可惜毛澤東沒有看到這些純潔工人的真面目，所以才會有那些幻想。

　　我看到園區垃圾遍地，便發起員工「見到就撿」，我在場時自毌庸說明。我不在場時，則只有萬華德一個「傻真人」，不論什麼時候，他總是見到就撿。

　　由於年輕，萬華德當然有不少毛病，他了不起的地方，是知錯必改。比如說他每天早上都起不來，這是多年懶散積習所造成，一時非常難改。

　　我在園區組織了一個籃球隊，自任教練，每天六點半開始練習。萬華德球打得不錯，但早上起不來，經常缺席。我靈機一動，便叫他做教練。他很認真，把美國學校的那一套搬來，從基本動作半蹲走路教起，運動量非常大，隊員們個個叫苦連天。

　　最初，每次練球都要隊員們三催四請，他不論多慚愧，就是起不來。最後我只好用苦肉計，親自到他房門口去等，等了幾次以後，他果然再也不遲到了。

　　他的不修邊幅也驚動了王總的大駕，王總夫婦很欣賞他，有時會邀他去打一餐牙祭。他那一身衣著不僅是不合體，而且是又破又髒又臭。那還不說，他足下一雙球鞋已經穿破了底，他用些報紙墊在洞口，照穿不誤。

　　王總可下令了，搖著頭，對他夫人說：「老趙（大陸的稱呼法）！這太不像話了，你怎麼看不見呢？」

　　「哪裏？我這還比不上你們文化大革命又紅又專呢？」萬華德很懂幽默。

　　「什麼文化大革命？我們已經實行社會主義經濟制度了！」

　　「可是我們老美才開始流行這樣。」

　　「別！別！老趙，別理他，趕緊給他全身上下重新包裝一下吧！」

　　衣服倒是好解決，麻煩出在他那雙天字大腳，跑遍了深圳，沒有他能穿的字號。最後還是麻煩陳金耀由香港進口一雙，才得擺平。

　　萬華德為了幫助同事學習英語，每週六晚上有二個小時的課程，其中包括了電視新聞、小說以及人工智能的相關資料。有一個週末他母親從美國到香港來玩，他便提前在星期五上課。他不知怎麼的講起馬了，因為不會分公母雌雄，只聽他「男馬」、「男馬」個不停，下面的同事也不好意思更正他。

　　沈紅蓮正在裡間工作，聽了一會兒，忍不住走了出來，對萬華德說：「你什麼時候去香港看女馬女馬？」

　　另外有位小何，他的父親是暨南大學的教授，動用了不少關係才把他送到我這裏來學習電腦。小何很喜歡踢足球，是園區的足球王。由於我們的工作、學習時間排得滿滿的，連星期天和假日都有學習的課程。（早上雖是運動時間，但無人踢足球。）

　　為了平息他心中的欲念，我與他約法三章。要他三個月內不踢足球，過了這一關，我便教他寫「表格處理」的軟體。他很痛快地答應了，可是一個星期下來，每當他看到圓圓的東西，便心上腳上都癢癢地，癢得難搔。

　　小何苦不堪言，有一天下班時間，剛吃完晚飯，我見到他在籃球場踢球。他也看到我了，但卻神色自若，照踢不誤。晚上上課時，我問他：「還是足球重要吧！表格處理沒興趣了？」

　　「當然是表格處理重要！」

　　「可是我今天看到你踢足球了呀！」

　　「朱先生，您不是教我每天要做三件自己不願做的事嗎？我不願意踢足球，所以才去踢足球。」

　　到過大陸的人，一定都曾領教過一種奇觀。不論是西裝革履的白領紳士或是衣著時髦的窈窕淑女，每到吃飯時間，人人手中捧著一個大碗，在路上邊走邊吃！我當然能理解，在大鍋飯時代，人多地方小，無處可坐，幾十年下來就形成了這種特殊景觀。

　　大食堂就是社會的縮影，我不知道內地如何，這裏的食堂卻有如戰場。首先是亂，亂哄哄，亂糟糟。其次是髒，髒兮兮，蒼蠅滿天飛。這些我都能原諒，國家窮有什麼辦法？可是窮歸窮，社會的秩序及規律總該遵守吧！不！買菜的小窗口永遠擠滿了人，一個個兇神下凡似的，拼命往前鑽。人若不插隊，就只有買殘羹剩飯的份！

　　我看不慣這些，好幾次與人衝突，大概是看我一把年紀，別人多少還讓著點。萬華德一來，就差一點打起群架來。我向園區反應，園區覺得我們這些「外人」大驚小怪。他們很有涵養，表示這裏工人多，工人沒文化，忍耐忍耐就過去了。

　　對他人無心之失，忍耐是美德。但對這種惡劣的行為，忍耐就變成默認，默認變成習慣，習慣一養成便終身難改。這種工人至上的社會，豈不又回到洪荒叢林的時代？

　　這時我們的部門已經有了十個人，為了表示我的抗議，也為了維護我們的權益。我便向丘副理提出，要求自辦伙食。

　　丘副理同意了，並建議我向園區爭取一個人，以後辦事就容易了。她就是王總經理的夫人，我們叫她趙阿姨。趙阿姨與王總都是東北人，塊頭大，心腸直，精明能幹。她曾與王總在美國待了兩年多，思想也很開通。

　　園區明文規定，高級幹部的眷屬不可在本單位任職。這種立意甚佳的律法，總是在一些特權的蹂躪下，變成一紙公文。這次搞特權的是我，我錯在為了解決自己的困難，認為自己特別重要，享受一點特權算什麼？

　　董事長張翼翼堅持不同意，我則不惜以離去作為要脅。爭執了很久，他只好同意「暫時借調」。他把腳蹺到書桌上，無奈地說：「你知道我今天同意你的代價是什麼嗎？」

　　「我知道，是經濟起飛！」我們平時很談得來，這樣說只是故意沖淡氣氛。

　　「可能吧，但是這種代價卻是犧牲原則換來的。」張翼翼是留俄的，他主修化學，在國家科學院中地位甚高。為了支持國家建設，他銜命籌辦深圳科學園區。居然能在沒有經費的支援下，由無到有，建立了一個數十公頃規模的高科技工業園。

　　「請原諒，是我的錯。但是偶而變通一下應該沒有多嚴重吧？」

　　「嚴重當然談不上，我們這個社會主義國家，來搞資本主義的那一套，難道不是變通嗎？其實，我反對的真正原因是為了保護你！」

　　薑是老的辣！趙阿姨是個強人，只可惜生就女身。她對我們的幫助極大，沒有她，我的工作不會那樣順利。但也因為有了她，導致我與工業園的關係，最後幾瀕破裂。

　　原先我住在園區的招待所內，很像臨時作客，沒有安定的感覺。辦公則在園區管理處的三樓，三樓共有五間，我們已經佔了兩間。趙阿姨一上任，就為我爭取到了一間二樓的宿舍，約有三十多坪，趙阿姨又為我們請來一個佣人，以便自行開伙。

　　我以工作要求為由，希望員工集中住宿，另行開伙。趙阿姨果然神通廣大，又設法弄到幾間宿舍，一間作為我們的食堂，其餘的則一一分配給員工。

　　不到幾個月，我們的人員一天一天增加，辦公室一間一間地擴張，最後第三樓全被我們佔用。最盛時員工有四十多人，電腦三十多台，而且全國知名。

　　我知道要發揮人的潛能，首先要激起人的鬥志，然後才是觀念及技術的訓練。鬥志的培養最難，因為我所謂的鬥志，並非指個人而是群體，也就是說，個人對群體共同努力的方向之堅持。因為每一個人生存在不同的環境中，有著不同的需求，對事物也有不同的認知。

　　「國無外侮，必有內憂」，這句話說得透徹已極，人若沒有外憂就很難調動積極性。我不能去製造外侮，其實也用不著製造，在資訊時代，文化上的外侮只有與日俱增，只是這種文化的層次太高，一般人看不見而已。所以，利用現有的科技知識，換上文化新裝，中文自然語言便成了我最理想的教材。

　　從原始目的與方法來說，我所教的課題共分三類。一是積極性的調動，我以人工智能為課目，實際上是以國家興衰與文化存亡為內容。一是品格見解的提昇，以文學、藝術、音樂、電影等為媒介，寓陶冶於娛樂。最後才是技術的教育與工作的指導。

　　不知是誰帶回來了「三大件」，其中有一套錄影器材，新奇歸新奇，不會使用也是白費。我以要發展電腦繪圖為由，把這套器材接收過來。我教學生們編導、表演，把全部員工分成三組，每週拍一部三分鐘的影片。

　　這樣玩得還不夠，我又組織了一個合唱團，自任指揮。員工們也不甘寂寞，一時吉他隊、書法班、羽球隊等紛紛成立，每天從早到晚，個個忙得不亦樂乎。

　　有天不知道是誰提議，男生剃光頭，女生留短髮，當場人人同意，卻無人去做。我不聲不響，自去剃了個光頭回來，萬華德立刻響應。第二天，園區突然冒出八個光頭來（其中有一位不是我們部門的），一時間竟成了大新聞。

　　張翼翼叫我去，問我：「朱先生，你是不是在傳教？」

　　「不是，這是訓練課程的一部分，我要看這些學生中，有誰敢說敢做？」

　　「朱先生，你是不知道，在我們這裏，敢說敢做不是好事啊！」

　　「果真如此，國家的希望在哪裏？」

　　張翼翼只是默笑以對，但是市裏的公安部門卻不這麼想，來了好幾批人，要調查園內的「光頭黨」。所幸張翼翼替我說項，才沒有出問題。公安部剛走，深圳特區報的記者又來了，給我們幾個光頭做了篇專訪，大概的內容是：「台灣來的電腦專家與科技園的工程師們，為了要讓祖國的高科技衝出世界，特別剃了光頭，以示決心…」

　　我們的作息時間是這樣的：早上六點半起，全體員工運動一個小時，內容有球類、內功等。七時半早餐，八時上班。中午休息兩個小時，下午五時下班，晚上八時到十一時上課。週六照常，週日則上午上課，下午休息。

　　這種特殊的工作方式成了園區中各公司爭論的話題，最初很少有人給予正面的評價。即令不罵我作秀，也會說：「新開茅廁三天香，看他們能幹多久？」

　　誰都料不到，三年之中我們除了內容偶有調整外，工作時間從來沒有縮水，甚至於過節過年都不例外，這才杜絕了悠悠眾口。

　　當然，光是苦練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心中早就有了計較，我向王總保証，每年會繳一張成績單，而且每張成績單也都能保証全世界第一。

　　「不必全世界第一，只要拿得出去就夠了。」王總顯然沒有信心。

九、兩儀

字庫、小王、六四、聚珍

　　我有我的盤算，目前的員工能寫程式的沒有幾個。新來的人總是今天一個，明天一個，教學訓練很難有計劃地開展。要真能拿些成績出來，必須要用些小技巧，四兩撥千斤，這些雜牌軍一樣能成大事。

　　沈紅蓮日以繼夜地在做字庫，我決定以字庫為魚餌，先打一場勝仗。到那時再行招兵買馬，整軍經武，不愁王業不成。

　　可是字庫中有一個嚴重的缺點，我心知肚明，但卻沒有時間及精力去調整。那是一段繪圖的程式，我因為不長於數學，曲線不是用公式而是拚湊出來的。在畫中文字形時，小於二十四點的字，問題在於比例分配的餘數處理問題。字形大時則在於各種變化曲線的控制。我反對用點陣儲存，那不僅空間太大，使用效率不高，而且字形、字體無法控制。大多數的工程師都以為電腦功能越來越強，用點陣必將成為主流。我的看法不然，電腦的功能強，其空間時間的利用價值也應該隨著增進。

　　中文字形在形聲法則的規範下，字首、字身分明。我先把這幾千個字首字身分別用向量座標寫好，作成資料貯存起來，所佔空間極小。這些資料都有倉頡碼一一對應，只要輸入字碼就可以找到字形資料，再用程式組合成字即可。

　　字形的大小完全是向量座標轉換的問題，只有在字很小時，比值的餘數接近筆畫數的一半。究竟該不該四捨五入，什麼情況下捨或入？這是一個頭痛的問題，我暫時用一個對照表，勉強解決了。其次，在繪圖技巧上，字形越大曲線的要求越高，而我不懂數學，該怎樣畫曲線呢？總不能重新再去學數學吧！

　　我又想到一個辦法，用幾段直線來畫曲線，我先把各種可能需要的曲線畫好，再用直線去拼湊。將拼湊的直線值作成表，經過多次的調整濃縮，效果雖不理想，但空間小速度快，在美觀要求不高的情況下，足能勝任。

　　問題出在英文字符，英文都是圓形，拼湊的結果，字形邊緣看上去不是生鏽的鉤子便是半缺的刀口。我找了幾個程式師，請他們用數學方式找尋解決之道。幾個月過去了，不是畫得更糟就是速度其慢無比，一直沒有進展。

　　不得已，我想再試試以往用曲線濃縮的方法，便用高階語言先求出各圓形的軌跡資料，交給程式師們照我的方法整理。想不到這樣更難，一連換了三四個人，不要說做出來，有人就連怎樣下手都搞不清楚。

　　為了教課，我必須準備資料。公司後進的員工都有很好的背景，九成以上來自各重點大學，沒有些真材實學很難以服眾。尤其是人工智能在美日各國都已銷聲匿跡，用現成的資料是不可能有新的創見的。因此，我把十多年前在台灣寫的《層次論》全面增修，以便作為上課的講義。

　　沈紅蓮見我無法兼顧，操心不已，她建議說：「我看小王蠻聰明的，讓她試試畫圖的程式。」

　　「不可能。」小王名叫王姝，身材嬌小，長髮垂到腰際，圓圓的臉龐，有著兩個深漩的酒渦。她剛來公司不久，畢業自山西大學計算機系，曾做過四年助教。她人很聰明，但因是科班出身，我這種不循正軌的作法，相信她不能勝任。我說：「這種工作就怕聰明人，聰明人很難耐著性子做完這麼多資料，偏偏目前是資料做不出來。」

　　「試試看嘛，又沒有損失。」

　　我沒作指望，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大略對小王解釋一下。我早就解說得煩了，上次對另外兩位工程師解釋到一佛涅槃，二佛出世，甚至於樣品也做了些，他們還是連影子都沒摸到。

　　想不到，不到一個星期，王姝就做出來了，還附加一些頗為中肯的建議！我大吃一驚。不可能，除非她是不世出的天才！

　　我不動聲色，便把已經快要完成的字庫程式中，有關英文字符的部分切割開來，叫她用她自己整理的繪圖資料，把程式完成。

　　看懂我的程式不難，但要有相同的理念才行。我講究精簡扼要，段段都蘊藏著無限玄機。像我寫的中文系統程式，表面上與一般的似乎沒有分別。只因我的程式精簡，以張達權的功力也花了幾個月才弄通。另外文書處理部分我則分給兩個工程師，分別負責幕前及幕後處理，也要我天天費盡口舌的講解。

　　字庫程式難度極大，以我的估計，她起碼要忙上半年。當時是八九年二月，我計劃在十月先作一次技術公開發表會，如果她來得及最好，否則我只有再作馮婦了。

　　另外有位胡天寶，畢業自瀋陽金屬材料研究所，他天賦過人，不到半個月就把組合語言弄通了。後來我教他寫繪圖模組，他也是一點就通，可是他就犯了聰明人「躁進」的缺點。我費盡心思，就是糾正不了。

　　比如說，他腦筋動得快，尤其我這一套非正統的捷徑，他不久就深得其中三昧。往往我還沒有把課講完，他程式就寫好了，只是與我所要的一些功能南轅北轍。又因為他手快心軟，任何人求他，他是來者不拒，以致於每個人寫的程式都有他的影子。表面上看來不是壞事，實際上這種破壞力是既深且遠的。

　　當很多人在一起製作同一個程式時，程式間相互的連繫比什麼都重要。如果每個人能力不等，就像跑馬拉松一樣，剛開始時還在一起，時間一久，彼此間的距離就會越來越遠。這原是自然法則，但我的教法是希望把落後的人帶上去。

　　小胡的一念之仁，害得好幾個會偷機取巧的同事，剛一起跑就落了一大段。我原希望小胡能更上層樓，專攻人工智能，負責圖形辨識及相關技術。可是，人工智能是聰明人的禁地，稍一選人不當，就難免遭到池魚之殃。

　　我曾說過，時地人是決定我做不做人工智能的指標，真要動手，則還要注意策略的運用。在我的設計中有三大結構，分別是系統、人性及機能。系統是電腦的輸出輸入部分，有視覺、聽覺、觸覺辨識以及電腦的週邊處理，一般的工程師就可以勝任。人性部分最難，也最危險，其中又有自然語言、理解、思維、判斷等模組，分別由我和沈紅蓮負責。至於機能則是各種應用如常識庫、知識庫等，難度不大，要做時可以慎選其他公司合作。

　　如果各司其職，就不可能有人掌握全部技術。即使有了麻煩，隨時叫停也不致有太大的災害。但是小胡貪多的表現，不但自己的層次不能提升，反而到處燒火。假如他的品德也高人一等，倒不失為一個好助手，否則將成大患。

　　我仔細地考察他，發現小胡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耳根軟，聽不得幾句好話。

　　那時杜涓正在學程式，但她太精明，每當需要動腦筋時，她發覺不如動嘴巴快，一聲委婉的：「小胡！」

　　於是程式就寫好了，結果她一直沒有學會寫程式。我一再告誡，不許小胡代寫，但卻不能禁止他教，結果一切如故。我想到有那麼一天，當人工智能完成時，只要有人喊一聲「小胡」！我們全部的機密，所有的心血都會像崩塌的水壩，一洩千里！

　　不到一個月，小王悶不吭聲地，已經把我的程式弄懂，開始改字形了。我還是不信，但是事實就在眼前，她不僅懂，而且很有創意。有如在黑暗的大海上見到了明燈，我大喜過望，不禁燃起了對人工智能的幻想，大作其白日夢！

　　有個星期天下午，大家都在休息，我思路潮湧，忙趕到辦公室去寫文章。室內有一個人，是小王。我們雖同在一個辦公室，平常工作太忙，從來沒有交換過一句閒話。有這個機會，我很想徹底瞭解她一下。

　　她是一塊未經琢磨的璞玉！思路敏捷，有時比我轉得還快，只可惜常識太少，人世的歷練不豐。她已經二十九歲了，有個男朋友，但還沒打算結婚。她曾做了幾年助教，因為個性耿直，得罪了校長。她一氣之下，隻身跑到深圳來打天下。

　　「別見怪，妳已經到了適婚的年齡，為什麼不結婚呢？」老實說，我一向認為婚姻與人工智能是絕對矛盾的，因為這兩種都需要無底的奉獻。

　　「結婚？」她眼睛睜得老大，一副不屑之狀：「為什麼女孩子年齡到了就該結婚？我要做點有意義的事業，結不結婚有什麼重要？我還想當尼姑哩！」

　　好大的口氣！好了不起的志向！這不是老天給我安排的良機嗎？她的能力我知道了，心志也大致瞭解，我還想知道她的意識型態如何：「結了婚，安定下來，教育下一代，為社會培育英才，不很有意義嗎？」

　　「那種事誰不會做？我父母都是教員，要我那樣老死終生，我做不到！」

　　「來深圳打天下？什麼天下？賺錢？」

　　「哼！錢我不稀罕，夠用就好。朱先生，難道只有賺錢有意義嗎？」

　　「當然不，但是人各有志，我只是問問妳。」

　　「像沈小姐她就沒有結婚，也不要錢。從台灣到美國，由美國回來，每天從早做到晚。從來沒有聽她抱怨一句，任誰看到都佩服。」

　　「但是這種生活不是一時，也不是短期，要一輩子堅持下去。沈小姐只是個例外，一般人做不到的。」

　　「我同意，可是在我們大陸上，終生堅持理想的人不少，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妳覺得杜涓這個人怎樣？」我想試試她，因為她們已經鬥過嘴了。

　　「朱先生，我知道自己的個性不好，我想改，只是改不掉。至於別人的好壞，我看不出來，我只希望把自己的毛病改過來。」

　　有志氣，有品行，這次對話我給她打了一百分，也為自己的美夢加了一百分。

　　還有一個小蔡，做事很認真，最初我也頗為欣賞。後來在一次郊遊中，他做領隊，一玩，玩昏了頭，只顧自己，責任全忘了。自此以後，他被打入冷宮。

　　不久，又來了一位姓席的女孩子，個子高大，氣宇恢宏，十足打籃球的料子。她的反應不錯，也是事業心重，很想做些有意義的工作。由於她有潛力，我必須瞭解她的心態，有次我也用同樣的方法，慢慢聊到人的是非上。我發現她過於老到，城府較深。自後我不再交給她重要的任務，怕她一有了能力，別人就完了。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兩年前因學生示威而遭罷黜的胡耀邦與世長辭，這件事在香港突然被炒熱了。在電視新聞上，我看到了各界的演講，有的以五四運動作為精神訴求，也有為九七回歸而感到憂心忡忡。

　　人間是現實的，有誰甘心拋棄榮華富貴，而回歸一窮二白的老家呢？沒有人有足夠的智慧去診斷中國所患的絕症，但卻有的是意志，要遠離那是非之所。香港人期望中國換天，這種心態是不難理解的，因此一有機會就會藉題發揮一番。

　　連續幾天，我從香港電視新聞中，感到了一陣陣的寒風，大有山雨欲來之勢。我看到香港記者訪問北京大學學生，看到滿天飛舞的大字報，從對胡的悼念到對政府的怨懟，無不溢於言表。漸漸的，一股怨氣在一種力量的操縱下，凝聚成為遊行示威的行動。

　　四月二十日夜，在電視新聞上我看到北京學生的遊行隊伍中，有人舉著一面大型的標語。那是塊直式的白布條，上面寫著：「打倒共產黨」！我立刻感到毛骨聳然，似乎預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災難到臨！是不是我神經過敏？真的會有危機？怎麼會是這樣無聲無息毫無預警呢？我沒有聽到一聲炮響，沒有看到一滴鮮血，可能嗎？

　　第二天，我立刻召集全體員工，包括丘副理及趙阿姨在內。我鄭重地說：「丘副理！趙阿姨！各位同仁！我首先聲明，我回國的目的不是為了做生意，也不是為了報效國家，而是希望盡一個黃帝子孫的心願，為中華文化傳播一點種子。我曾經跟張董約好，三年以後就要離去，所以每日不斷，希望把觀念及技術傳給你們。」

　　趙阿姨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緊張地望著我，等待下文。我接著說：「昨夜香港的電視新聞中，我看到了一個危險的訊號，所以今天特別要求大家，希望能珍惜我們寶貴的時光，務請各位不要捲入那些我們所不瞭解的活動中。」

　　趙阿姨一聽，不禁噗哧一笑：「唉呀！我以為什麼事兒哩！說這事！朱先生，您太不瞭解國內的情況了！這事能算啥？都是小孩子嘛，咱年輕的時候，還不也這麼地？」

　　丘副理也說：「朱先生，你是沒見過文化大革命！這是小場面，放心，鬧不起來的！」

　　「或許是我過慮，我總認為如果只是家裏人關起門來吵，打破頭也沒仇沒恨。可是我看到的是有外人從中挑釁，野火一燒，問題就大了。」

　　「這次不是紀念胡耀邦嗎？能紀念胡耀邦，就不可能鬧事。」丘副理說。

　　「沒事！沒事！您就放一千萬個心吧！」趙阿姨也保証。

　　不論如何，我決定每天早上開會一次，討論一下情況的發展，當作時事學習。

　　一連幾天，香港電台所有的新聞焦點，全是遊行示威的鏡頭。尤其是吾爾開希在北大遊行隊伍中，接受記者訪問時，他頭綁白布條，舉手發誓說：「我有必死的決心，連遺囑都寫好了！」

　　這絕不是孩子們的兒戲，當一個人公開表示他誓死如歸時，千千萬萬電視機前的觀眾所得到的信息只有一個，就是事件已到了生死關頭！不管這人說話時心中的想法如何，但是傳播媒體的影響力，已經煽起了必將燎原的野火。

　　早上會議中，我決定提前分配工作，每個人必須在三天內，完全熟悉自己的任務。我這樣做只是設法把這些年輕人拴住，以免他們也走上街頭。

　　果然，北京的遊行風颳到了深圳，深圳大學派了代表來，要求園區的知識份子全面動員。還有人散發不知哪裏來的黑布肩套，要大家一律套在左肩。總公司有很多人都戴上了，難道王總這點敏感性都沒有？或者國內真是這樣自由？

　　早上上班時，有個年輕人見到我說：「朱先生，戴我的吧！」他笑容滿面，遞給我一個套子。

　　「這做什麼？」

　　「這代表民主在中國已經死了。」

　　「啊，對不起，我不認識民主。」

　　剛上樓時，又見到兩個青年，他們扳著臉。一個說：「朱先生，你怎麼不戴？」

　　「為什麼要戴？怕中國不亂？」我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等到同仁到齊，倒是沒有一個人戴上黑肩帶。我說：「我教各位的大原則，是希望各位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我曾一再強調，你可以做錯事，你也可以做壞事，但不可做自己不瞭解的事。因為做錯了事會得到經驗，做壞了事會得到教訓，只有做了自己所不瞭解的事時，連為什麼害了別人都不知道！

　　「我看過太多因人們愚昧無知所造成的惡孽，我期望你們成為智者。在智者的立場，目前的情況非常明朗！世界上的資源有限，既得利益的強者不希望有人分享，以便確保他們的特權。如果弱者想要自強，就得先熬過對方的壓迫。

　　「民主自由是人人所嚮往的，可是卻要靠實力去爭取，這個實力就是人民的知識水準以及國家的經濟力量。老實說，我們差得太遠，智者應當瞭解，這時候任何人保証免費提供的民主自由，都是一劑讓你永遠無法翻身的嗎啡。今天我看到國內的大學生正盲目地投入這場新版的鴉片戰爭！不論如何，我絕對不容許你們與他們同流！」

　　丘副理與趙阿姨滿懷心事，不再安慰我。全場鴉雀無聲，過了一會，小蔡說：「我接到通知，說園區會派隊參加明天深圳的遊行，丘副理應該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丘副理連忙否認，他只說不知道，而不像以往絕口否認。這股暗流匪自今日始，哪個知識份子不自以為高人一等，不希望得到更多的權利呢？

　　「我聽老王說過，這檔事兒園區管不著，準有些公司會參加的。」老趙說。

　　「任何人參加，沒有第二個理由，我一律開除！」

　　大約是二十六日左右，遊行示威蔓延到了全國，深圳自不例外。從電視上，我看到了園區的誌號。最初單純紀念胡耀邦的遊行已經開始變質，各地傳出了大串連的呼聲。連園區裏有些公司都有人要到北京去串連，大有文化大革命的遺風。

　　透過電視的鏡頭，在北京的遊行行列中，我看到部隊也參加了，也看到一些黨校的宣誓，更多更多的是各地的工人。一天一天地，人氣越來越盛。我對群眾運動太瞭解了，在台北房屋時，每次我都正確地預言了各種後果。這一次，我知道，情況失控了。

　　我向大家分析，中國國家及地方的領導人，對各種風潮鬥爭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為什麼在這次事件中，任憑這場火越燒越盛？其中不出兩個理由，一是內部正在爭權，在中央大權未定之前，地方政府無所適從。另一是有外力干預，有計劃地將烏合之眾的學生組織起來，而政府當局誤以為只是家務事，忽略了事態的嚴重性。

　　「為什麼不是老百姓覺醒了呢？」有人問。

　　「什麼叫覺醒？你的意思是，民主自由就能使十幾億老百姓吃得好穿得好？如果不是，想想吧，現在開放了，總要些時間才能富足吧！美國也花了百年才成為首強的！我們剛一睜開眼睛，就想做美國人？那叫覺醒？」

　　「可是官員貪污，政府無能，我們怎麼辦呢？」

　　「你以為美國官員不貪？美國政府有能？你以為示威遊行就能解決問題了？你以為把中國政府現有的官員都撤換了，一切就改善了？為什麼不用大腦想想呢？國家唯有在安定中還有進步的指望，這次如果真發生動亂，我保証外資不會再進來，經濟條件起碼將倒退十年。」

　　「我們怎麼知道安定下有希望呢？我們已經安定了幾十年了！」

　　「有幾十年嗎？文化大革才落幕不久！我問你，當你坐上汽車時，憑什麼知道車子可以到達目的地？」

　　「憑經驗。」他想了一會才回答。

　　「是憑車子的動態！車子在動，就有希望。車子動得快，希望就大。車子經過一些標的物，這時你與已知的條件比較，就知道還差多少。是吧？」

　　他沒有回答。我繼續說：「如果車子拋錨了，或是車上有人打架，出了人命，車還能走嗎？」

　　五月四日，數萬個學生遊行到北京天安門，大家意興風發，一一登台演講。要說人人都知道在那裏做什麼，我是死也不相信的。在美國有另一種讓青年發洩的形式，就是搖滾音樂大會。數十萬人聚集一處，音樂有沒有人聽到並不重要，青春的活力，原始的欲求。尤其是在毒品、酒、性的疏導下，每個人都皆大歡喜，還有誰關心政治呢？

　　學生越聚越多，全國的響應，海外的聲援，更說明了事件的因果。大規模的絕食行動開始了，我從電視上看到了嶄新的帳蓬，漂亮的毛毯。學生們緊緊相依，有人彈著吉他，有人唱歌，期待著民主自由之神的降臨。

　　蘇俄總書記戈巴契夫來訪，很多人以為這場運動就此落幕，趙阿姨信心滿滿地說：「朱先生，要對我們的大學生有信心，為了國家的榮譽，不會鬧下去的！」

　　「再鬧下去沒有好處，誰都怕文化大革命，學生會撤退的！」丘副理也說。

　　學生不但不撤，還開列了四大條件，要求與政府對話。結果，趙紫陽只好在人民大會堂接見戈巴契夫，取消了例行的天安門獻花的國禮。

　　我們也實行宵禁，所有的同仁到晚上十時必須回到宿舍，不許外出。

　　小蔡說他的弟弟在清華負責學聯的總務，他說，香港的後援會特別空運了一千條毛毯，一百頂露營用的帳蓬，無數精美的西點蛋糕到天安門。

　　「這不是外援嗎？」

　　「這應該是人道援助吧！」

　　「賽馬是小賭，政治是大賭，香港人不願見九七被收回，當然希望中國內亂。」

　　「人都是愛國的，為什麼香港人不願被收回呢？」

　　「誰說人都是愛國的？人都愛自己，國有利於己則愛之，不利則怨之。過去曾有滿洲國，假定說日本要重建滿洲國，我保証有人贊成，有人反對，完全決定於利害。」

　　這時深圳也很緊張，經常有公安人員四出巡查。有天深夜，我已經睡了，突然被屋外一陣騷亂的聲音吵醒。有人在大聲呼喊，也有哨音起落。沈紅蓮也驚醒了，我們趕出去察看。卻見趙阿姨帶著兩位彪形大漢，正自走上樓來。

　　趙阿姨立刻給我介紹：「這兩位同志是來例行巡查的，」又指著我和沈紅蓮說：「這就是台灣來的電腦專家，那位美國專家就是他們打美國請來，為祖國效勞的。」

　　他們倒很客氣，寒喧了幾句，我問趙阿姨：「剛才有些吵鬧聲，聽到了嗎？」

　　「朱先生您甭擔心，沒事！沒事！一些小小的誤會！」

　　第二天我才知道，這些小小的誤會竟發生在我們單位裏。緣因當夜有兩位女同事到對面一棟大樓的男生宿舍去討論問題。到了十點多，女生宿舍的同事們一看時間已到，而她們還沒回來，不禁緊張起來。她們擠在陽台上，一時忘了我的禁令，紛紛對著對面的男生宿舍高聲大呼，叫那兩位女同事趕快回來。

　　其實那兩位女同事已走了，男同事們聽到了，也都擠在陽台上。人一多，頑心頓生，有意無意地互相「唱山歌」起來。

　　男生那棟樓住著各色各樣的人，平時生活太平凡，難得有人起哄。於是此起彼落，鬧成一片。不知是哪個公司的人，也存心搗蛋：「小妹妹！半夜裏叫我幹嘛？」

　　我們公司的幾個男生覺得有趣，也跟著嚷嚷叫叫，甚至於還有人慫恿萬華德脫褲子！萬華德一聽，脫褲子算什麼？脫就脫！正值這種敏感的時刻，怎能不勞動公安人員？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錯了，一個一個自動請求處分。自請處分就表示良心已經受到了足夠的處分，其他都是多餘。我只問他們：「為什麼你們今天知道錯，而昨天卻鬧得有勁呢？」

　　「當時喪失了理性！」他們都知道。

　　「要知道理性的維持非常困難，今天的學生運動難道不是嗎？你們只是好玩，人一多聲勢就大，不到公安部派人來，你們不會知道錯。今天的學生運動，目的是反抗政府，公安人員正是學生要打倒的對象。還有誰能制止他們呢？

　　「就以昨天的事為例，喊聲最大的是自以為有能力的人，可以代表知識份子。宿舍中還有無數被吵醒、不作一聲的人，可能是懶於表達，也可能是怯於反對，更可能是無知無覺。如果知識份子不去為那些無聲的人著想，只是為所欲為，像昨天一樣衝動起來，又沒有人來制裁，會是什麼結果？」

　　更多的小道消息傳來，農村也掀起了一波的風潮，民工開始全國大流竄。由於深圳正在蓬勃發展，各種建築由平地競拔而起，一批一批的工人由內地湧來。他們的生活簡陋，就住在路邊的茅蓬中，衣不蔽體，一向是深圳治安的大患。

　　傳言中，有許多工地停工了，工人們走上了街頭。單身的夜行者被搶，深圳大學有兩個女學生被強暴！還有些零星的火災，據說是有人縱火打劫！有些地方的物價已經飆漲，商人開始屯積糧食，民生日用品已經缺貨。

　　我當機立斷，立刻清點糧食，僅夠三天所需了。我請趙阿姨負責採購一個月的米麵，又責成另一位同仁去買日用品、手電筒和幾箱臘燭。

　　「買糧食還有道理，買臘燭做什麼呢？」趙阿姨大惑不解。

　　「若真有了亂事，一定先停電，我們工作不能停。」

　　「但是沒有電，電腦怎麼動呢？」

　　「萬一真停電，我們晚上還可以上課呀！」

　　我們有女同事八位，分住兩戶公寓，我先集中訓練，教她們幾套防身術。同時又把男同事組織起來，輪流派人進駐女生宿舍，暫做保鏢。平時不論白天夜晚，女同事們不許單獨行動，一定要有男同事為伴。

　　我有幾千塊人民幣，放在身上從來沒有用的機會。我也到福利社去，一口氣買了二十罐奶粉和兩大袋花生米。我的想法很實際，這些都是高蛋白質的食品。如果幸運大禍得免，這些東西也不會浪費，至少花生我可以吃個夠！

　　我們一方面緊張地防範，一方面增加學習的份量，尤其重視訓練如何獨立思考。似乎人人都以為思考是自然不過的本事，人又是獨立的個體，誰不會獨立思考？然而思考有方法，要獨立更要先有完整的認知，否則人像鸚鵡般地說話，又算什麼獨立思考？

　　因此，我開始動手寫〈思維論〉，從思維的過程，我發覺如果不能把人性交待清楚，思維也變成了神話。一層一層地推敲下去，才發現要把這一切弄清楚，有很多息息相關的認識都有待釐清。何不徹底地一次整理出來呢？這就是我開始寫《智慧學九論》的由來。

　　九論分別是：觀念論，天理論，認識論，層次論，人性論，價值論，思維論，行為論及知識論。為了集思廣益，避免不必要的錯誤，我隨寫隨印，隨手送請別人指正。反正有自己的排版系統，修改調整容易非常。可能是我的素養太差，也可能是選擇的題目太大，再不然是國人太謙虛。總之，至今未見任何人慷慨地賜給我一點意見。

　　學生們在天安門廣場的事件，已經使園區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其他的地方自更毌庸贅言。好多家公司停工了，全園區只有我們這個部門一切工作如常。

　　各種謠言不斷傳來，我則每天在討論會上，一一分析。由示威人數的不斷增加，政府的束手無策，到各地傳來越來越多的暴亂，我判斷必將有大規模的鎮壓，學生們如果反抗，結果定為流血慘劇！

　　「不可能的事！過幾天趙紫陽一出面，學生們就回學校去了！」丘副理很有把握。

　　「為什麼現在還不出來呢？拖一天危險性就增加一分！」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們來做獨立思考練習吧！首先要摒除所有的成見，再按照客觀事實，一步一步地進行推理，最後作綜合判斷。

　　「客觀事實之一：中國實行共產主義，現在很窮，而標榜民主自由的國家多半富足。過去中國閉關自守，信息不通，現在資訊發達，誰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一比較之下，年輕人性子急，心理上就難以平衡了。」

　　「不只是年輕人，哪個人不希望自己的國家強？」丘副理表示同意。

　　「客觀事實之二：中國實施改革開放，由過去奉行共產主義、且年事已長的人主政，年輕人等不及，所以走上街頭，鼓起群眾運動，要求改革。」

　　「這點我不同意，這件事算不上是群眾運動。」丘副理抗議道。

　　「好吧，我們不用群眾運動這個名稱。客觀事實三：事件已經拖到今天這種地步，全國騷然，再演變下去，很有可能變成動亂。然而十幾天來，政府無人出面，難道其中沒有什麼不平常的訊息嗎？不妨想想看。」

　　大家面面相覷，半響無人則聲，趙阿姨靠著門，突然說：「老王說，上頭有內部文件，但是完全沒提天安門這事。」

　　「我們再從頭來想，客觀事實一：這麼大的事，已經驚動了全世界，全國上下皆知，連四川的農民都打算到北京去！政府文件為什麼會不提？

　　「客觀事實二：政府沒有表示立場，也可以視為無法決定立場。如果已經有了對策，為了國家社會的利益，當然會及早行動。至於為什麼沒有呢？一個人拿不定主意，我們稱之為猶豫不決或者是天人交戰。當很多人猶豫不決或天人交戰時，誰是天？誰是人？必然的結論，是政府決策人物在以學生運動做為權利鬥爭的籌碼！」

　　「這有可能，左右路線的鬥爭在中國從來沒有停止過！」丘副理說。

　　「客觀事實是，學生氣燄高漲，海外有各種居心不同的人士推波助瀾。如果開明派勢力較大，趙紫陽早就出面安撫學生了。目前拖著，何嘗不是效法毛澤東的策略，來個引蛇出洞。最後等學生鬧得不可開交，再一網打盡呢？」

　　大家默然不語，在丘副理眼角上，我看到一絲驚恐的神色。

　　「我的推論是，學生們下不了台，政府也下不了台。最後攤牌時，多半會擦搶走火。政府唯有出動軍隊，軍隊也必須開槍鎮壓，所以流血難免！」

　　「不可能！不可能！人民解放軍哪能開槍打學生！」趙阿姨大聲抗議。

　　「朱先生，你前面的分析我同意。但是你不瞭解國內情況，解放軍有幾十年光榮的歷史，這點小事，不可能動用軍隊，軍隊也不可能開槍！」丘副理說。

　　「但願如此，你說得不錯，我是不瞭解國內情況，希望你是對的。但是這種事關係到生死存亡，尤其雙方實力相當時，什麼手段都會使出來！」

　　五月十八日，終於在電視上見到了趙紫陽，他出現在天安門廣場上。好似一個慈母，哽咽著，語不成聲，不斷地對學生說：「辛苦你們了！辛苦你們了！請回家去吧！」學生也感動地哭喊著，熱情地簇擁著，一副溫馨感人的畫面，似乎宇宙天地間充塞著一股和睦的氣氛！

　　有誰願意正視殘酷的現實呢？身為一國之主，應該要理性地處理問題，為全國甚至於全世界人人注目的、攸關榮辱的、大是大非的事件，作一個明智的交待？抑或只為嘩眾取寵，演出一幕感性的肥皂劇以賺取政治資本？

　　那一剎，正當全世界為趙紫陽的表現感動得流下眼淚之際，我的心中卻淌著失望的鮮血！作為一個演員，趙紫陽成功地獲得了一面奧斯卡獎！作為一個家長，趙紫陽也贏得了學生的同情。作為一個知識份子，他擄獲了千千萬萬西方民主自由信徒的心。但是作為一位身負國家民族興衰的領導，我覺得他連賺取荊州的劉備都還不如！

　　這是中國人的悲哀，也是人類的悲哀。中國人曾經擁有的智慧到哪裏去了？人類的理性又到哪裏去了？一個不懂人事的孩童，在餓殍遍野、衣食無著的當兒，哭鬧著非要吃糖不可，家長能夠姑息嗎？這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

　　五月二十八日，柴玲接受美國記者訪問，她說要看到廣場上血流成河，中國人民才會覺醒。記者問她會不會留在廣場，柴玲表示，她要留下生命來，繼續為民主奮鬥，所以不會輕易地任由政府殘害！

　　吾爾開希則到了人民大會堂，李鵬坐在一端，旁邊是代表國家的各政府官員，人人正襟危坐。吾爾開希卻歪斜著身子，一副袍哥大鬧煙花院的神態。我沒有感到一點解決問題的誠意，所見只是輕浮、污蔑，所感到的是囂張、狂妄。這分明是展現智慧解決問題的大好良機！吾爾開希居然把整個國家當作自己發洩私憤的工具！把千萬年來無數大智大德辛辛苦苦建立的人倫制度，鄙視得還不如他座下的沙發！

　　事後吾爾開希得意地說，他是故意侮辱李鵬的！是的，恭喜他，他做到了。他不但侮辱了李鵬，侮辱了一個國家的元首，也侮辱了有血性的中國人；他不僅侮辱了倫理美德，侮辱了歷史文化，更侮辱了人性的尊嚴！

　　後面的發展，我連解釋的味口都沒有了。必然的結果是我早已知道的結果，而且是沒有多少人事前事後能夠用理性去認知的結果！

　　六月四日，很不幸我的預言成真。更不幸的是改革開放中的中國，在全球交相指責、全面杯葛下，倒退了十年！

　　這場大災難受苦受難的是全中國的老百姓，而受益的呢？是所有反對中國強盛的仇敵，以及寫了遺囑，誓言以身相殉的民主鬥士！而且還開創了一個歷史新記錄，從古到今，第一次在一場政治流血革命中，沒有一個革命領袖死傷在革命現場！

　　只要不是白癡，人人都可以發覺傀儡戲的真相。在革命之先，這些人早已經擁有外國護照！在革命之際，這麼多人居然能從戒備森嚴、號稱竹幕的萬里江山中出走！在革命失敗之後，全都成為他國貴賓，坐享榮華富貴。

　　吾言窮矣！

　　在這些刺激之下，我突然覺得，是做人工智能的時機了！至少應該把人工智能的平台先建妥。既然全世界都恨不得中國永遠做一個次殖民地，連有些中國人也以身為洋奴為榮，我為什麼不用實力來証明，只憑老祖先的智慧，中國人就可以雄踞世界舞台！

　　我立刻召集員工，宣佈了我的工作計劃。這時共有員工三十位，其中能寫程式的還不到二十人。我按照各人的發展潛力，分為兩組。一組從事自然語言的開發，一組則做外圍的應用軟體，最後綜合成為一個能用中文控制的應用系統。

　　等這一套應用系統完成，大概需要三年。到那時，人員的訓練完成了，我們的實力也具足了，我不再需要外力的支助，便可以找個遠遠的山岰子，躲起來做人工智能！

　　微電腦自七十年代發展迄今，尚不足二十個年頭。但是在這些年間，舉世各國所投入的人力、智力與物力的總和，遠遠超過其他任何學術及技術。

　　儘管如此，今天的電腦仍然是一種尚不成熟、卻具有無比潛力的事務機器。尤其是在商業導向的策略下，這種現象完全操之於少數技術人員及經營者手上，由他們決定該做什麼和該怎樣做。硬體有各種不同的規格，軟體更是五花八門千變萬化，使用者必須經過專業的訓練才能略窺堂奧，形成了非常特殊的賣方市場。

　　其實除了硬體生產受限於材料及技術，尚有待逐步改進外，電腦的適用範疇以及發展方向已經相當明確，應能設計出一種完善而統一的軟體。只是在商業掛帥的前提下，主宰市場的賣方還有大利可圖，不願輕易放手這塊肥肉而已。

　　我的構想是在現今的硬體設備上，結合已知的各種應用觀念，設計一種功能相通、效力強大的應用軟體，不僅令使用者易於掌握，且能供程式師繼續發展。最後再略加調整，就可以成為人工智能的基本系統程式！

　　這就是「整合系統」，在整合系統下，不再需要一個一個單獨的套裝軟體，取而代之是一般應用的整合程式以及軟體公司所發展的一些「特殊功能」。使用者只需陳述工作的要求或調用各種工作流程，就能達到目的。

　　因此，當整合系統完成後，軟體工程師最後的挑戰，將是符合使用者習慣的「自然語言」以及具有學習、分析、判斷功能的「人工智能」。

　　下面是我整體規劃的原則和方向（對電腦沒有興趣的讀者，請自行略過），像這樣龐大的系統，當然不是少數人的力量所能勝任。但是我不顧一切，有多少力量就做多少。

一、規劃：

　　良好的規劃是整合系統的成敗關鍵，由於無人能夠預知未來，所以不可能有絕對正確且永遠不變的規劃方式。但這並不表示良好的規劃不可能，相反地，只要考慮到目前的需要、可見未來的發展以及進一步的擴充，將之有組織有系統的明確規定下來，這種規劃就能行之久遠。

　　規劃的前提是符合人的利益，因為不論未來的發展如何，電腦永遠不能脫離人的掌握。至少在一個設計者的立場，作為人類的一份子，這種職業道德是必須遵守的。

　　因此，首先要考慮應用的便利，在目前鍵盤輸入不可或缺的當兒，鍵盤就是所謂的「人機界面」。所以良好的規劃就是：鍵盤的定義要明確，功能要齊全，使用要統一，操作要合理、擴充要簡單。

二、文字：

　　文字是人對符號所賦與的概念，電腦可處理符號及文字，符號是直覺的，不論國籍、人種都能共同應用，唯有文字需要經過學習始能認知。由於不同的文字的存在是一客觀事實，整合系統必須對之有全盤的考慮。

　　對中文系統而言，目前為了兼容中、英文，電腦的資料必須使用ASCII 碼。而ASCII 碼並不適合中文處理，但要想採用其標準就必須接受其限制，於是迫不得已地產生了中文特有的「內碼」。

　　本整合系統採用雙軌制，普及版兼容中、英文，採用兩萬四千字的二字元內碼，全文版則放棄ASCII 改用四字元的「萬國碼」。如此則可同時使用所有的拚音及圖形文字，至於中文，採用第五代倉頡輸入法，計有六百萬個可能組合之字形。不僅兼容了過去歷史上所用之文字，且能滿足當前的人名地名需要以及千秋萬世各種新事物、新觀念的實際應用。既承先且啟後，可說是一勞永逸，徹底將中文的應用問題解決，給中國文字帶來無限的活力及生機。

三、程式：

　　必須採用獨特的組合語言程式技術，用極小的空間，最快的速度，以低檔的微電腦，達到效率最高的功能。雖然硬體技術不斷地進步，但整合程式的基本精神就在於利用高效率的軟體以增進硬體的功能，而不是依賴硬體的改進。

　　此外，整合程式是累積性的，無盡延伸的，浪費空間時間的程式一時或許有其存在的價值，但卻會產生長遠的、不利的影響。

　　市面上軟體的項目雖然多如牛毛，一般通用的不過七大類，分別是：文書處理，繪圖處理，表格處理，資料庫，網絡通訊，排版印刷，視窗應用等，這些都是整合系統的基本功能。

四、設計方法：

　　以目前的微電腦容量來看，僅僅運行前述的軟體之一，就幾乎佔據了所有的空間，以致於一般設計師咸認為實現的可能性不大。

　　其次，各種應用功能有別，每個設計師也有不同的風格，在如此複雜而龐大的工程中，很難規劃出統一的理念，故人皆視為畏途。

　　不論什麼軟體，其運作不外乎檔案調用，螢幕處理，資料安排以及列印傳輸等。在理論上，除了性質特殊的若干套件外，一般說來，每個軟體之間約有百分之六十，甚至更大的比例，重複著相同的工作。

　　在整合之後，重複的程式可以共同使用，故軟體所佔用的系統空間絕對小於原有各種套件的總合。

　　此外，以市場為主導的美國，人工昂貴，為了經濟上的效益，一般程式的製作概以高階語言為工具，其空間較組合語言大三倍以上。如採用組合語言，則製作時間較長，設計成本增加，對美國市場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作法。在中國就沒有這種顧慮，人多、工資低廉，最適於這種精雕細琢的工作。同時，由於中國落後太多，又缺乏硬體零件的生產基礎，要想迎頭趕上，唯有利用我們的人力及智力資源。

　　此外，市面上各種應用軟體都有其獨特的風格與價值，要想成功地將所有功能溶合成一體，必須採用非常的手段。先要徹底吸取現有各軟體的觀念，再重新規劃，用統一的應用方式，從頭做起。這種做法需要動員龐大的人力，廣泛的知識、週密的規劃與精確的控制。這對一向標榜個人風格、崇尚自由的美國工程師來說，顯然是不可行。

　　更重要的是設計的基本理念，由於英文字母不多，初期之電腦軟體僅提供一種「文字狀態」，或者專供培基語言使用的簡單圖形功能。直到「蘋果」機及表格處理軟體問世後，才有了所謂的「圖形狀態」。現在為了滿足整合程式的需要，尤其是視窗、排版及繪圖更完全建立在圖形狀態上。英文原有的應用觀念改變了，然其設計理念尚有待建立。

　　中文則不然，一開始就建立在圖形態上，為了中文字庫的特殊需要所發展出的「字形產生器」的技術，能充分利用圖形功能，大量濃縮貯存空間。因此，一旦進入整合程式的領域，過去所積累的寶貴經驗，正是當前最有價值的圖形技術。

　　不論什麼學問或技術，在尚未成熟之初，早期的發展都必然會成為後期的包袱，現有的各種軟體亦不例外。如何能在既有的、已經相當成功的應用方式下，再兼容其他軟體的功能呢？這也是美國人整合軟體的大問題。還有一個因素，是電腦界也面臨工業後期分工過細的症候，系統程式師不寫應用程式，應用程式師又不懂系統結構。

　　唯一可行的方式，是揚棄過去的成就及觀念，一切重頭開始。顯然，這對一些已經佔有市場，具備一定實力者很難做到。相反地，若能夠虛心學習，願意由零出發者，方能綜合各家之大成，達到真正的整合目的。

　　圖形可以涵蓋文字狀態，整合觀念必然建立在圖形狀態之上。在圖形的立場，顯示及列印的效果，與記憶只是對應的關係，可由資料指令處理。至於圖形態的畫面是以「點」為基本單位，使用者一旦定義了範圍，其內容性質、大小及形狀，皆以點為基準。

　　於是，在使用者的定義下，每一組定義之範圍，即相當於一個視覺的操作區域，我們不妨稱之為「視窗」。視窗既然可以任由使用者定義，視窗之內可以容納視窗，視窗之上也可以重疊視窗，只要系統的記憶空間足，視窗就可以無限延伸。

　　這樣一來，在視窗限定下的一個操作空間中，對應著某一記憶區的資料。文字、繪圖甚至於表格、資料庫等，皆得以同時安排在各個視窗中。因此，無限視窗就成為整合程式的基本環境，任使用者自由運用。

五、方塊結構圖：

　　根據我的理念，已經發展或正在發展中的整合系統各個項目，可以用方塊結構圖表示如下：

　　　　　　　　　　　　┌───────┐

　　　　　　　　　　　　…鍵盤輸入…

┌─────────┐　　└───┬───┘　　┌────────┐

…自然語言、語音輸入…　　┌──┴──┐　　…掃描器、鼠標輸入…

└──┬──────┘　　…功能及資料…　　└────┬───┘

　　…　　　　　　　　　　└──┬──┘　　　　　　　　…

　　└─────────〉───┼───<───────┘

　　　　　　　　　　　　┌────┴────┐　　　　┌────┐

┌────────〉──┤系統功能集├─〉─<─┤特製字庫…

…　　　　　　　　　　└────┬────┘　　　　└────┘

…┌──┬──┬──┬──┬──┼──┬──┬──┬──┬──┐

…┌┴┐┌┴┐┌┴┐┌┴┐┌┴┐┌┴┐┌┴┐┌┴┐┌┴┐┌┴┐┌┴┐

……應……擴……視……記……螢……文……繪……資……表……排……週…

……用……充……窗……憶……幕……書……圖……料……格……版……邊…

……流……介……管……管……處……處……處……處……處……功……控…

……程……面……理……理……理……理……理……理……理……能……制…

…└┬┘└┬┘└┬┘└┬┘└┬┘└┬┘└┬┘└┬┘└┬┘└┬┘└┬┘

├─┘　　…　　└──┴──┴──┼──┴──┴──┴──┘　　…

…　　┌─┴┬──┬──┐　　　　…　　　　┌──┬──┬──┤

…┌┴┐┌┴┐┌┴┐┌┴┐　　…　　　　┌┴┐┌┴┐┌┴┐┌┴┐

……文……圖……概……其…　　…　　　　…磁……列……終……網…

……字……形……念………　　…　　　　…碟……印……端……絡…

……辨……辨……知………　　…　　　　…管……輸……顯……通…

……識……識……識……他…　　…　　　　…理……出……示……訊…

…└┬┘└┬┘└┬┘└┬┘　　…　　　　└┬┘└┬┘└┬┘└┬┘

…　　└──┴──┴──┴────┼─────┴──┴──┴──┘

…　　　　　　　　　　┌─────┴─────┐

└<─────────┤統一綜合應用…

　　　　　　　　　　└───────────┘

　　　　　　（表　　一）

　　根據上述的理念，我用了很多策略、方法，由寫程式起到模組分割，一一教導。每個工程師的程式都有嚴格的規定，而且程式寫作的方法相同，緩衝器的用法一致。所以在程式中不需加上任何註解，大家都能一目瞭然。這樣不僅節省了寫作的時間，程式師也能自由地發揮。我又要求每段程式寫完以後，要貼在佈告欄上，讓大家當作文章一樣欣賞。

　　這一來，誰也不能偷巧，而且形成一種無形的競爭壓力。每當程式空間到達某一極限時，我就召集大家研討，把沒有必要的「垃圾」清除，把功能相近的程式合併。程式師在彼此觀摩學習之下，一個個進步神速，士氣高漲！

　　陳金耀知道我的計劃後大為興奮，特別去查資料、翻書，找到「聚珍」這個名稱，說是乾隆時期欽定的、世界第一套木活字版。

　　對自然語言小組，我的要求更高，不僅觀念技術要好，品德操守更是一絲也不能疏忽。更重要的是任務分派，平常上課時所講的只是些基本理論，現在進入實際製作，為了整體的安全考量，各種介面技術只允許參與工作者知道。

　　我挑選了一個六人的智能小組，先徵求他們的同意。在五年的工作期間內，小組成員暫時不能考慮結婚，大家都沒有意見。

　　辦公室也重新分配，智能小組的成員與我同在一間辦公室，以便隨時討論。此外我又準備了一些課題，每個星期撥出三個小時與他們共同研討，交換心得。

　　然而，幾個月下來，我完全無法想像與理解。他們不像是沒有興趣，又不像是不懂，只是每次的聚會都是我一個人在喃喃自語。我想盡了辦法，換了幾次題目，由觀念層次到技術製作，甚至採用討論科幻小說的形式，大家還是不能投入。不得已，改組了好幾次，人都換過了，就是聽不到他們的聲音！我一個個地問，他們的看法也不離譜，所缺乏的就是那麼一點興奮的熱情！

　　我找他們來討論的目的之一，是怕自己信心太過，很希望有一點客觀的回饋。我不怕別人反對，有反對的聲音，我才有重新思考的機會。我怕的是在這麼龐大的系統中，沒有人能幫我動腦筋，等錯到不可收拾了，再想回頭就難了！

　　最後，我把唯一的指望集中在小王身上，希望激起她的興趣。偏偏她的問題也最多，她有足夠的才智，但是限於教育環境、經驗背景與發展機會。她不但缺乏自信，並且對人性有著深厚的疑慮。我苦口婆心地勸導她，盡心設法感動她，反而因此導致了更多的誤會，以及因彌補誤會而產生的錯誤抉擇。

　　除了小王外，還有一個叫毛紅松的，我也曾寄以厚望。他是浙江大學光學研究所畢業的，學的是光學。有次他上課遲到，晚了兩分鐘，我不許他進來，他竟然坐在門後聽了兩個小時，從此我對他刮目相看。小毛的觀念很清晰，但技術很生疏。尤其他有個嚴重的缺點，經常會把簡單的事情看得複雜無比，以致於不能當機立斷。他和小王正是兩種典型，教學上顧東就不能顧西，以致於我在工作的規劃上一直延宕難決。

十、小暑

評估、合作、神靈、陰霾

　　由於天安門事件，中國元氣大傷。全世界喜是生非的知識份子無不搖旗吶喊，希望一舉把中國打入永劫不能超生的地獄。

　　治理一個沉痾已久的國家，就憑不負責任地吶喊幾聲就成了嗎？美國的民主自由可愛，那只是有能力、有條件的人的特權，其餘幾十億貧苦的大眾呢？自命不凡的知識份子，除了自己之外，可曾想過別人沒有？

　　知識是什麼？只是一種供自己耀武揚威的工具嗎？如果擁有知識的人不知道、不能夠認識事物的因果，妄想一步登天，那又算什麼知識份子？

　　美國真是天堂嗎？又是哪些人的天堂呢？以二十分之一的人口，佔用了人類四分之一的資源。他們除了以人權、民主作為手段，對第三世界予取予求外，今天世界的各種動亂，又有哪一件不是由美國始作其俑？

　　談這些有什麼用？人類已經病入膏肓，社會的資源已被利益既得者霸佔，媒體、廣告成為人心的燈塔。不管你贊成也好，反對也好，人人有權表示意見，人人也都心裏有數，強者已經統治了這個世界，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們的工作才剛開始，至少要幾年以後才能拿出成績來。我不忍見到十億個破碎的心在呻吟，卻又恨自己蹉跎多年，否則，我必以人工智能為中國人爭一口公道！

　　這時，小王把英文字形做好了，沈紅蓮又叫她做一些特殊符號，她也能順利完工。

　　我突然靈機一動，為什麼不先公開發表字庫呢？在當前各界士氣低迷之際，一點點令人振奮的火花，也是值得安慰的喜訊。我一向不喜歡錦上添花，可是要想雪裏送炭，也得送得恰到好處，這個字庫正是一個大禮！

　　我算了一下，這套字庫以二十萬字元的空間單位，能以平均每秒鐘一千個字的速度，產生六億億個各種大小、各種字體的中文字形！如果以點陣方式來做，所佔的空間大約要六百億億字元的空間單位！

　　如果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可以教王姝把中文字形的曲線也改成她的，字形的美觀性必然大為增加，字庫就完美無疵了！

　　可是，等王姝去改中文字形，可能還要半年時光。一方面我希望她做人工智能，沒有必要浪費在字庫上。一方面我認為字庫的成就是技術的突破，美觀性目前並不重要，產品才要美觀。既要雪裏送炭，就要趁冬天還沒有過去，否則，誰希罕？

　　我告訴園區，我們可以公開發表「全漢字大字庫」，以表示我這個「知識份子」對國家一點支持的心意。當然，這是個好消息，對科技園也是破天荒的創舉！對科技界也是個值得驕傲的大好消息！

　　張董立刻興奮地到處張羅，深圳市市科委、計委都全力支持，打算轟轟烈烈地向全國宣示，証明三年來成立特區在高科技方面的實質成果。

　　科學院也知道了，抱著難以置信的態度，先派了軟件所的所長以及幾位專家，特別先來評估。不評估還好，一經評估，人人大開眼界。大家異口同聲，認為這是超越世界水準的新技術，應該由科學院出面，代表國家來發表！

　　一下子，一掃幾個月的陰霾，園區沸騰了。以張董事長為主，領導著王總以及幾位副總經理，成立了專案小組，密集地開會籌劃。這時，天天有各地的來人參觀，人人忙著張羅打點。果然，炭還沒有燃起，溫暖已經讓人心醉了。

　　由於科學院及深圳市政府都在爭取主導權，園區左右為難。經過一再折衝的結果，我保証明年還有新技術出爐，也保証明年由深圳市政府主持。於是，我們決定在八月一日，在科學院的主持下，假北京向全世界公開發表。

　　還有一件事也爭論了很久，張董主張把會場設在人民大會堂，並邀請各界政要參加。有人則認為不應該與政治扯在一起。事實上，不論哪種選擇，都是利害參半。在人民大會堂，聲勢當然浩大，但正值這個敏感的時刻，不懂技術的人，會認為這只是一種宣傳。而不利用人民大會堂，再好的技術，其影響力都不可能太大。

　　最後，會場決定在費用高昂的友誼賓館。科學院的看法是，以這件事而言，完全是技術的突破，只要能對國內軟體界產生了鼓舞的作用，目的就達到了。

　　八月一日，在科學院院長周光召的主持下，我們成功地展示了字庫的相關技術。而且在當時最具盛名的十多位學者專家認真的評審下，給予了「超越世界水平」的最高評價。評審委員中，有北大的王選教授，他的華光中文排版系統，在一塊特用硬體晶片的輔助下，造字速度比我的還慢了四倍。

　　還有另一位電腦文字專家石云程，是四炮（相當於台灣的飛彈營）的工程師，他們對我的程式極有興趣，一直有意技術合作。只惜我對發展產品興趣缺缺，既不願見到有人獨佔市場，又困於資金不足，想把技術傳授給大眾也行不通。

　　石云程曾邀我參觀他的工作，由於他採用點陣，字形雖好，目前用處不大。倒是他的工程師在閒談中，抱怨經費不足時，我聽到了一件奇聞。

　　四炮是高科技的軍種，有不少研究經費，由於「特異功能」大行其道，部隊領導接受「專家」建議，組織了一個特異功能的隊伍，約有一百多人。他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朝夕練功，認為「氣功」可以防禦敵人飛彈。

　　「真有效嗎？」我懂氣功，一聽就知道是個騙局。

　　「敵人飛彈沒打過來，你說算不算是有效？至少，已經練死了一個人。」

　　「那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呢？」

　　「專家說，練得久功夫才深，對付飛彈當然要很長的時間！」

　　「你們這裏科學家很多呀！難道不能出面阻止？」

　　「阻止？有個知名的科學家提了一個建議，說先不要考慮防止飛彈，只要能証明氣功可以阻擋足球。就可以組隊坐在自己球門後面，讓中國的足球先衝出亞洲！」

　　「對呀！這才是科學態度。」

　　「科學態度？上面說這是失敗主義，氣功專家說皮球太簡單，他們不屑於做！」

　　發表會大大成功，一夕之間，我在大陸上有了些虛名。所有的親戚都出現了，我自再世為人，全心奉獻於工作，早就六親不認，所以一概拒之於千里之外。

　　由於電腦是當紅的科技，是經濟利益的核心，所以在這個圈子裏找「義人」，實在是緣木而求魚。可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欒貴明先生，卻算得上是個標準的義人。

　　這次我在北京遇到了欒貴明先生，他和我年紀相若，但卻身材魁梧，是個道地的燕趙男兒。他們中心對中文作了大量的整理，所以對中文資訊的認識非常清楚。

　　只可惜我們都只是文化的維護者，無法阻擋以生產及促銷為主力的廠商，而目前文化界對電腦避之唯恐不及，是以兩個人談來備感寂寞。

　　一九九三年，我回台灣之後，欒貴明擬舉辦一個中文資訊應用的研討會，我也準備發展一套人文系統，共襄盛舉。但因他受到某方面的阻撓，會議功敗垂成。我的人文統原是為這個會議而開發，既然受到打壓，我也就只好延後了。

　　一回到深圳，我們就全力投入聚珍的工作。張達權把系統平台準備好了，只要有可以共用的程式，他隨時可以納入系統中。小胡的繪圖進度不錯，每天見他運指如飛，人也像蝴蝶一般，穿梭在各個辦公室之間。小段做視窗，他是科學院軟件所的高手，由所長特別推介而來。小蔡負責幕前排版，做得焦頭爛額。黃剛做資料庫，他很認真，也很緊張。據小何說，黃剛在宿舍中，每天晚上一定要緊緊地關上門，然後對天長嘯：

　　「受不了囉！受不了囉！」

　　麻煩的是表格處理，先是由小何與另一位有經驗的工程師同做，結果連續換了幾個人。最後只有小何一個人堅持下來，其他的人，不是走了，就是被我開除了。

　　在我們去北京之前，我們經常上報，有了名氣，就常有人來園區求職。我正苦於人手不足，能寫程式的不多，便挑選了幾位學歷、背景兼優的電算系科班出身的工程師。那時正忙於籌備展覽，一切課程停止，沒有辦法對他們作心理輔導。

　　我去北京時，把幾位核心的工程師都帶走了，只剩下幾個行政人員和新來的工程師，交給沈紅蓮負責管理。我一走，那幾個新來的，就開始偷雞摸狗。沈紅蓮一聲不響，把他們每日的工作時間和進度一一記錄下來，我回來一看，氣得不得了。

　　我認為此風不可長，他們則爭取人權，堅不認錯，最後都自願走路。

　　另外還有一位北大的高材生，姓芮，他第一次來公司參觀時，就嘲笑我們的技術是土法煉鋼。待我們北京評估成功了，他就千方百計托人說項，非來我們公司不可。

　　我不願因為成見或是誤會，害得一位有志青年失去了機會，便找他來面談：

　　「你為什麼一定要來我們這裏呢？」

　　「我承認以往錯了，你們真有技術，我願意虛心學習。」

　　「你怎麼知道我們真有技術呢？」

　　「我的輔導老師是王選教授，他很推崇你！」

　　「那是客氣話，你也相信？」

　　「能讓王教授客氣的人不多，所以我非來不可！」

　　「我們的要求極高，很多人受不了都離開了！」我不能否認，馬屁很管用。

　　「我早就知道了，我願意接受挑戰！」

　　他一來，意見特別多，每天都與不同的人，以不同的主題爭辯不休。我由他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輕時的影子，當然也就不便插手。

　　等到開始教他程式，他又反對我們採用組合語言，他說他是北大培基語言（BASIC）的高手。不論哪一方面來說，他都認為培基語言絕對要比組合語言好。

　　正好，當時我把上課的講義編成了《組合語言的藝術》一書，書中需要例証。有什麼好爭的？實驗檢驗真理，出個題目比較一下就是！

　　於是，我出了題目，小芮用培基語言，張達權用組合語言，小段用Ｃ語言，李朝輝用PASCAL及FORTRAN 。（全部結果載於松崗出版之《組合語言的藝術》207頁）。

　　結果程式寫作的時間，由七分鐘到十五分鐘不等。組合語言最慢，但慢得有限，小芮的培基也用了十分鐘。程式的效果應該看應用，因為寫只有一次，使用則次數無窮。

　　一到測試程式的執行，組合語言最快，瞬間即有答案。其他三種高階語言速度差不多，耗時約較組合語言慢五至七倍。妙的是小芮的培基程式，在大家的都執行完了後，他的還沒有動靜。等了又等，人人都圍了過來，聚精會神地看著錶。

　　就像年輕時等女朋友一般，時間過得奇慢無比。漸漸地人群散了，大家斷言，說他的程式「死機」，勸他重新檢查。

　　小芮很有信心，說他寫的程式從來沒有錯過。他一個人等了兩個多鐘頭，果然他的程式沒有錯，只是執行速度太慢！他不服氣，花了兩天的功夫，改了又改。最後，終於進步到二十幾分鐘，相當於組合語言的七百倍！

　　小芮灰心不已，提出了辭呈，我告訴他人生要經得住失敗，這點挫折算不了什麼。他堅持求去，他說：「倒不是面子問題，我是喪失了信心，我對電腦沒有興趣了！」

　　他走了，基於他的志節，我倒覺得他是個人材，但願他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有些人就相反，表面上看來誠實正直，但是每當面臨利害之際，就流露出本性。

　　大陸上的評估制度，是一種相當嚴謹的科學方法，而技術一經評估，就確定了其應有的價值。評估原則上分為幾級，最高為國家級，其次為省，再次為縣、區等。評估對個人也是一種記錄，所以事先要提出申請，詳細說明每一個參與的人，工作的內容等。

　　我從來不重視這個，在填表時，沈紅蓮與我是當然的創作人。此外，王姝完成了英文及符號的模組，當在名單之中。丘副理看了，嫌人太少了，應該多填些，這種事怎能做假呢？但為了獎勵士氣，我加填了楊育冰，她曾幫沈紅蓮做過一些資料。

　　直到她辭職離開以後，我才由同事口中得知，原來丘副理當時把楊育冰的名字偷偷換成了自己的。這一來，國家級評估的成績，便成為丘副理的升官之道！

　　我知道後，大發雷霆，立刻找王總理論。可是木已成舟，一個年輕工程師的前途已經毀了，難道我要把丘副理的也毀掉？

　　這種事太多了，人沒有能力已經太可憐，再若不給一點取巧的機會，豈不太殘忍？只是今後呢？我不喜歡演戲，將來如何與他共事？事情發生之時，我們已經成立了兩儀公司，於是由他帶了一批人，繼續主持園區的電腦部，此事才告一段落。

　　大陸的體制正在改變，在改革開放的政策下，「政經分離」成為必要的政策。政經分離的落實化，第一步便是政府所有機構都需要設法自力更生。其法便是把部門一分為二，一組人管政策，一組人做生意，做生意的賺錢來支持另一半（詳情我並不十分瞭解）。

　　我的字庫在技術上有極大的優勢，但美觀度稍嫌不足。評審委員之一，即四炮的石云程先生，特別帶了一組人到深圳來找我。由於我對大陸的情況並不清楚，平常埋頭工作，也不大關心。石云程跟我談了很久，我才明白其中究裏。

　　原來國家技術監督局（即標準局）也要實行政經分離，由其中一部分技術人員組織了一個「中國標準技術開發公司」。這個公司專門發展「標準技術」，其總經理即為與他同行來此的徐明先生，石云程則為中文信息部總工程師。

　　我不懂什麼叫「標準技術」？又怎麼來開發？經他解說後，我懂了，卻嚇得我一身冷汗。他們的看法是舉凡這個公司所開發出來的技術，一概視為「國家標準」。待有了國家技術監督局的支持，這種標準自是絕對合法，不容置疑。

　　國家的政策規定，任何一種中文電腦一定要使用國家標準，否則禁止買賣！也就是說，自己的隊員兼做裁判，凡是不利我方的，統統判犯規出場！這種生意會不賺錢嗎？最起碼的估計，大陸上未來將要使用上億台電腦。再加上其他設備，如果以我們的字庫作為標準，一套只賣十塊美金，那就是天文數字了！

　　我能不心動嗎？我又能夠心動嗎？不談賺錢吧，中文系統不就統一了嗎？從此我可以手持尚方寶劍，挾天子以令諸侯！看誰敢違抗國家政策？這種不世的良機，是為國家、為文化、為中文報效的大好機會！我有理想、技術、操守，而且也有了最有利的機會！

　　那麼，我為什麼會嚇出一身冷汗呢？

　　人長時間養成的習慣，經常會形成一種固定的思維反應模式，往往能不經思索，就立刻表現出來。我對公、私的分辨已經成為本能，這種行為分明是私，但又是在公利的大前提下提出。如果說是假公濟私倒也不盡然，他們也是不得已而出此下策。一個貧窮的國家，人口眾多，矛盾嚴重，要想要脫貧致富，當然要用些非常的手段。

　　這種「政經分離」的策略，能調動工作者的積極性，顯然是不得已的可行之道。很多心存偏見，抱著仇者為快的心理，就不可能看出中共領導者處心積慮地在尋求一種治國途徑。在我看來，雖然他們做得不很成功，但是比起那些尸位素餐的敗家子，連現成的繁榮美景都可以弄得污七八糟的總好多了。

　　問題在於公私之間，僅有主、客觀之別。一人之私為私，這比較容易定義，因為人是基本單位，不能再分。至於一家之私，對其家庭成員而言，則是公；一國之私，對其國人則為公；公私之分本在於主、客觀的立場，不談立場，永無定論。

　　我老強調「無私」，這時我才領略到「無私」實為一種理想。我過去自以為是的各種行逕中，究竟有沒有違背這種無私的原則？

　　如果我真想做點事，必須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機會，否則就不要想成功。當前這個機會千載難逢，我能錯過嗎？只要我不為自己著想，對中國人來說，我是無私了。可是還有其他的人，包括了外國人，生意人，後代子孫，還有無數從事技術研究的人員！他們的利益何在？

　　外國人到中國來做生意，有中文可用，當然有利。只要我的技術好，後代子孫不必再擔心中文的問題，其他人也不必再浪費時間精力研究開發。可是我怎麼能保証自己的技術一定能符合未來的需求？過去我身受各種打壓，難道今天我就該打壓別人？

　　我不敢領受這種恩典，也不知道怎樣做才好，便利用了一個「拖」字訣，一切聽其自然。後來我在九○年回台灣時，曾代表該公司與台灣業界聯繫過一次。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跟他們接洽，也不知道有無進展，但我再也沒有介入。

　　政經分離也臨到我們頭上，張董事長與我商量，因為我們部門已經頗具規模，希望我組織公司，財務獨立。這時政府為鼓勵外資在深圳投資，有三免五減等優惠措施。三免是指三年內免繳稅捐，五減則指在免稅期滿後五年之內，可以減稅百分之五十。

　　再說，來深圳的人數受到當局嚴格的管制，園區管理處的配額有限，目前都被我用光了。我們應該能賺錢了，賺了錢，愛怎麼做就怎麼做。若是還掛在園區的名下，將來會有很多麻煩。換句話說，孩子長大了，該獨立門戶了！

　　這有違我的本意，可是張董說得有理，真要有所作為，不能老寄居別人籬下。

　　王總也已與丘副理談妥，由丘副理繼續主持電腦實驗室，我們則讓出兩間辦公室和幾位工程師，以協助他們的工作。

　　新公司的董事長由張董出任，我任總經理。在股份上，我佔百分之二十的技術股，另外要拿出百分之十五的資金，其餘百分之六十五則由園區承擔。

　　我沒有錢，陳金耀說他可以投資，於是，公司成立了。我取名為「兩儀」文化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這是借用《易經》的「太極生兩儀」，比當年的「零壹」更進了一步。

　　我與張董有約在先，兩儀負責技術開發，銷售則全權委托園區總管理處。可是他們也沒有人，張董腦筋一動，從某一個公司裏挖來一個人物，叫張繼克。那時園區還積壓著幾台電腦，是有人以回國名義帶進來的。老張來了，正好從這幾部電腦賣起。

　　如果在古時，老張定是個江湖游俠。他身高六尺許，虎背熊腰，面色古銅。他一口東北官話，聲音宏亮。第一次見面，我就感到了他那豪爽的英雄本色：「叫我老張好了，媽的！咱真得向您好好學學，這一輩子什麼都玩過，就沒碰什麼高科技！」他的手也大，握力奇重，幸而我練過內功。

　　「其實，高科技是唬人的，在我們這一學就會！」

　　「別安慰咱！反正跟張董講好了，媽的！學不會咱吞下去！」

　　「吞什麼？都是些電子零件，有毒的！」

　　「媽的！毒死了也得學！這年頭不管搞什麼，要搞就搞最高的！別看咱是個粗人，想當年也是學機械的！只是不知道哪兒少了根筋！媽的，就是機械不通！」

　　「天生我才必有用！每個人都有他的特性和價值，人人都和我一樣待在實驗室裏，這個世界不早就停頓了？」

　　「朱先生，他媽的，咱們一定合得來！別的甭說，您有什麼，咱就能賣什麼！媽的，賣東西嘛，不就憑兩片嘴皮子？」

　　過不多久，他就發覺賣電腦不是他想像中那麼回事，每天皺著眉頭，煩惱不堪。我發覺他不僅性子直，而且極守信用，是個少有的人才。我找個機會慢慢跟他談，一步一步地解釋電腦的商機在哪裏。因為電腦是新事物，人們在沒有瞭解它之前，不要說買來用，就算送給他，他都嫌沒有地方放。

　　「媽的！您真說對了，人家問咱電腦有什麼用，老實說，咱也真不知道！」

　　「所以，你還是先花點功夫，學著用，自己會用了，就知道電腦有什麼用了。」

　　他果真用心地學，那時我們的聚珍已經初具規模，他由中文輸入學起，到自己印出些樣品，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樣，又跳又叫。只是他每跳一次，整棟大樓就碰碰咚咚，連電腦的螢幕都隨著閃爍！

　　過不久，他又開始皺眉頭了，偌大的個子，口中叼著香煙，一個勁在辦公室裏踱來踱去。他那間辦公室不算小了，但幾台電腦一堆，辦公桌一擺，走路的空間實在有限。

　　老張走來走去，弄得滿室煙霧，人人頭昏腦脹。大家不便說他，紛紛逃到走廊上呼吸新鮮空氣。我又找個機會陪他閒聊，並暗示辦公室中同事的心態。

　　「是呀！媽的，搞高科技的人真嬌嫩，咱以後一定少抽煙！」

　　「你真有這個決心？」

　　「媽的！這年頭，就是沒人告訴咱有什麼毛病，您好心告訴咱，咱還能不改？」

　　「行！我再告訴你一個，不嫌多吧？」

　　「媽的！咱真有那麼多毛病嗎？」

　　「不多，還有一個！」

　　「您說，媽的！咱全改得了！」

　　「他媽的！」我說完故意望著他，賣賣關子。他聚精會神地聽著，半響沒有動靜。

　　「說呀！朱先生，您怕咱不高興嗎？沒那事，說呀！」

　　「我說過了呀！」

　　「您別開玩笑，媽的！咱什麼都沒聽到！」他早成了習慣，當然沒聽到。

　　「你為什麼沒有聽到呢？」我故意加強印象。

　　「媽的，聽到什麼呀？別折騰咱好不好？」

　　「我說過一句『他媽的』，你記得吧？」

　　老張的確是個信人，他真懂了。雖然一時還不能完全改過來，但是他的氣質以及做事的方法一天一天的在進步。

　　到了一九九○年三月，聚珍已經有模有樣。在我的想法中，寫軟體程式就和建築高樓一般，應由基礎開始。第一年是鋪設地基，僅能發展最基礎的系統功能。待這部分完成了，經過大量的測試、修改，基礎工程才算告一段落。第二個階段是高層的應用功能，用戶介面，複合指令等等，這絕不可能在基礎鞏固無礙之前就能完成。

　　有一些公司為了生存，往往每一種功能都從使用者的立場下手，程式完成了，產品也可以銷售了。這種做法其實是對使用者的變相剝削，用的人要買十次，百次，最後到手的是一個龐大無比、笨重麻煩的怪物。

　　可是這是電腦界的主流，人人習慣於如此。即使我一再大聲疾呼，軟體程式可以用極精簡有效的方法，提供所有人類所需要的功能，但有誰會相信呢？

　　這次我要以聚珍向世人証明我的看法，所以必須堅持理念。

　　有人會說，那只是我個人的理念，其實不然。今天重新來檢討這件事，我們只要看看事實就可以知道，由零開始到聚珍整合系統第一階段的完成，時間不過十個月，參加的工程師不到十人。這些人由完全不懂，到寫出讓所有專家一致叫絕的程式，只花了十個月的時間。再花上十個月，我有絕對的把握，能發展出稱霸全世界的軟體！

　　我要証明，以中國人的智力，不需要抄襲模倣，我們一樣能創造。大家只要團結一心，在最艱困的環境下，也能做出超凡絕俗的事業。

　　我記得有次特別邀請了長城公司的工程師來我們這裏參觀，人人看得目瞪口呆，紛紛探詢是怎麼做到的。他們的軟體負責人本來不相信我的理論，現在親眼目睹，他問得最多，瞭解得也最深。臨走時，他說：「雖然我親眼見到了，還是不相信有此可能！」

　　北京的科學印刷研究所有一套印刷軟體，據說是全國最好的，我也邀請他們來看，看得他們心服口服。還有當時規模最大的四通公司，段副總專程來看，曾打算與我合作，都因為我無意於事業而沒有談下去。

　　那麼，我為什麼不繼續下去，等到完成了全部的計劃後，再離開兩儀呢？

　　這話又要從頭說起，我的人生目標是我行事的基本方向。為了瞭解人生的真理，我是不惜犧牲一切的。而人生苦短，寶貴的光陰與一瞬即逝的良機，在在都需要自己正確的判斷。僅僅以指指月，月亮還是高高掛天上。

　　想要瞭解人生真理，一定不能離開人類社會。尤其是人越多，爭鬥得越厲害，人性的表露越是赤裸裸的。高科技行業是個理想的實驗場所，也是文化未來的根本，有得是得，無得也是得。說穿了，我不過借著手指，以指引方向而已。

　　這話應該不難理解，電腦是當今社會的寵兒，但是它的生命期實在太短了。一種經常變，變得快速無比的技術，到明天還有什麼價值呢？要瞭解人生的真理，連一瞬即逝的幻相都不能丟捨，這種人能看到永恒嗎？

　　一九九○年元月下旬，我接到一個台灣來的長途電話，對方姓吳，說是代表大帝公找我的。他詳細地問了我的住址以及旅途的細節，並說大帝公與他要到深圳來看我。

　　我如同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大帝公要來看我？是不是我聽錯了？是基隆天顯宮那位大帝公嗎？祂是尊神祇，怎麼來看我呢？

　　元月十九日，我又接到吳先生的電話。他們在旅行社安排之下，決定後天從香港飛廣州，要我到廣州機場接他們，再同回深圳。

　　廿一日正午，我和沈紅蓮到了機場。一別數年，還有點擔心認不出人來。我一向不顧細節，連這位吳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總不能舉一面牌子「台灣來的大帝公」吧！

　　沒想到張先生還是那副神情，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旁邊有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紳士，臉色微黑，身材頗有福態。

　　寒喧已畢，張先生指著那位紳士說：「這位是吳龍雄先生，我們廟裏的總管。」

　　他們第二天還要趕回香港，轉道越南，所以也不休息，上了車就直奔深圳。

　　由深圳到廣州之間只有一條二線道的廣深公路，人車往來頻繁，經常塞車。兩個小時的路程，正常狀況也要四五個小時才能到達。

　　張先生累了，上車就睡。吳先生與我是初識，也無話可談。看他們的樣子，找我不像有什麼重要的大事，那憑什麼不遠千里而來呢？再說，以往我在廟裏看大帝公附體時，總有不少煩瑣的儀式，如今他們只是兩個人同來，算不算是大帝公也來了呢？

　　這時車外又排起了長龍，止止行行，我不再猜想，就在車上打起盹來。

　　一路上塞得很嚴重，直到晚上六點半才到園區。趙阿姨已經準備了豐盛的晚餐，大家默默地吃完晚飯。食堂中每一個人都帶著好奇的神色，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乾脆一句話也不說。當天大家都很累，吃完飯，張先生和吳先生便到園區招待所休息。並講好次日早晨，由王總招待，去深圳一家粵菜館吃早茶。

　　這時中國時報的羅鴻進兄也在，他早聽我說過大帝公的神跡，頗想見識一下。但是這種事是可遇而不可求，各有機緣，反正第二天早上大家還有機會見面。

　　第二天一早，我先請張先生與吳先生到我們的宿舍坐一坐。剛剛坐定，但見張先生一陣顫抖，吳先生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張先生的身後。張先生閉著眼（顯然大帝公已經附身在張先生身上，下文就以大帝公稱之），開口道：「朱家（這是大帝公對我一貫的稱呼），我這次帶吳龍雄來看你，讓你們見個面，你們要好好配合。」

　　「是的。」我不知應該怎樣回答才好。

　　「你太好高騖遠！走都不會走就想跑！這些人水準太差，你逼他們也沒有用！」

　　「我沒有逼他們！」我覺有點冤枉，我不認為我在「逼」任何人，除了自己。

　　「你自己知道！你該做些小東西，像洋娃娃這類的東西，這些好賺錢！」怎麼？大帝公要我賺錢？要我做洋娃娃？

　　「是的！」我只好順口敷衍一番。

　　「你不要以為你做得很好，目前你就有問題！」大帝公截金截鐵地說。

　　「我沒有問題！」我越來越不服氣了。

　　「你有問題，這次我帶吳龍雄來，就是要為你解決問題的！」

　　「真的沒有問題，一切都很順利。」我著實想不到有什麼問題，是不是神搞錯了？

　　「你好好地想一想，你跟吳龍雄慢慢談吧！」說著，大帝公對吳先生說：「你們談談，不管有什麼問題，你都要幫他解決！」說完，大帝公退位，張先生張開了眼睛，吳先生和我這才敢坐下來。

　　「朱先生，不要客氣，大帝公說有問題，就一定有問題！」

　　我問沈紅蓮，她也想不出任何問題。吳先生很有耐心，問起我們的工作、起居，委實找不到問題所在。

　　丘副理奉王總之命，進來催我們出發，大夥都在車上等著去吃早茶。羅鴻進也跟在後面，手中舉著一個相機，隨時準備拍照。

　　吳先生不再問我，他直接問丘副理：「朱先生在這裏有沒有需要我們幫忙的？」

　　「您放心，朱先生在這裏就像我們家人一樣，沒有任何問題。」吳先生這才放心，我們正要出門時，丘副理對我說：「朱先生，你快催陳金耀一下，報批的時間過了就麻煩了！」

　　我還沒答腔，吳先生耳朵尖，立刻問道：「什麼麻煩？」

　　「啊！是組織公司的事，朱先生有個朋友要投資，他的資金還沒有到！」

　　「多少錢？」吳先生緊逼不放。

　　「器材設備等抵帳約三萬多美金，大概還差五萬。」丘副理算了一算。

　　「朱先生，這樣好了，我們來一趟不容易。不管這是不是大帝公說的問題，我先留五萬美金在這裏。有必要你就先用，如果不用，下次再還給我就是。」吳先生不管我同不同意，立刻掏出支票簿，問羅鴻進道：「你知道台幣是多少嗎？」

　　「台幣我們沒有用，你能不能開美金支票？」丘副理問。

　　羅鴻進正在照相，慨然說：「我有美金支票，這樣好了，你把台幣開給我，我換一張美金支票！」

　　信與不信，各人自有主權。但是遇事求証，卻有助於事實真相的認知。我從來不過問資金的事，這次我特地把陳金耀找來，問他到底有錢沒有。他老實說，沒有。當然這情況最壞的結果是公司組不成，算不上嚴重。但這的確是一個問題，而且我無法解決。

　　事後，我一再分析這件事。就算是大帝公是個普通人，能知道我的問題所在，也能及時解決，他就可以稱得上是智者了，我還不心服嗎？

　　不！我還要加以求証。不過，目前我也有必要自我檢討一下，我是否真的太好高騖遠呢？從事人工智能算不算呢？我是否逼他們太狠？天天上課，沒有休息，難道不是嗎？為什麼我一定要拿他們與我和沈紅蓮來比？要他們和我們一樣地做牛做馬呢？

　　我錯在近來有了一點小小的成績，就開始自高自傲了。大帝公即使不是神，即令是張先生所假扮的，這一下當頭棒喝，就足夠令我五體投地了。

　　我開始揣摩大帝公說的「做洋娃娃」的事，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點子。我立刻想出了十幾種不同的方法，可以把微處理器應用到一般玩具上。

　　比如說，只要把光電器排成九宮陣形，當作洋娃娃的眼睛。根據九宮陣光影強度變化的方向，將訊號放大，以控制一組至數組步進馬達，就可以令娃娃的頸部隨著光影移動。眼睛能夠跟人移動的娃娃，一定會受大眾歡迎的。

　　待娃娃能動了，把光電的點陣加大，再加聚焦，一個簡單的人頭投影，用頭髮的光度作為辨識參數。在娃娃肚子裏裝一個錄音帶，當影像迫近時，娃娃會發出「爸爸」或「媽媽」的叫聲。這類點子，可以無限發揮，大帝公說得對極了！

　　我在零壹時，曾想在遙控的裝甲車上，用閃光燈做為炮彈，感光器作彈著點。當人在玩裝甲兵團時，互相以閃光炮攻擊，擊中彈著點，則會爆炸發光，然後拋錨在場中。這時其他支援如救護車等，都可以用遙控操作。

　　那時因為資金不足，做了一半就停止了。現在再加上各種編碼的技術，我們可以做出非常複雜而且精密的高級控制玩具，絕非僅僅是前進、後退而已。

　　三月二十日，蔣祥嘉先生來深圳看我，他帶來一疊資料，是公安部委托他向英國一家公司購買的指紋辨識系統。一共是二十套，每套售價美金兩百多萬！但是因為六四事件，這筆生意無法成交。蔣先生問我能不能做，要多少經費？

　　我一分析，發覺硬體很簡單，其全部價值在軟體的辨識功能上。這也原本就是我們視覺辨識的課題之一，在我的理念中，視覺辨識共分三大類別：

　　一是文字辨識，沈紅蓮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只因她工作太多，一面要監督聚珍的工作進度，一面要編寫使用手冊，一直沒法子完工。第二部分是幾何圖形辨識，資料分析（所有的圖形所蘊含的概念定義）與程式模組都做好了，只待動手。第三部分才是重頭大戲影像辨識，先將光影解析成為線條與輝度，再配合認知概念，就可以達到辨識的目的。

　　指紋只是圖形辨識的應用之一，只要先將指紋的特徵分類，再加上辨識的技巧，即可完成。我們的特色是程式速度快，掃瞄的資料到手後，大概一百個步驟（每個步驟均三個指令）就可以做資料比對。以指紋為例，初步是消除雜訊，第二步是指紋成形，第三步則將成形的指紋轉成資料結構。預估三千個指令可以完成，而目前微電腦每秒可執行一千萬個以上的指令。所以我有把握用微電腦來做，成本不過幾千美金而已！

　　基於蔣先生的情誼，我決定先幫他做指紋辨識。蔣先生立刻請了公安部的相關人員到深圳來與我們商討細節。沒想到公安部看中的卻是我們的字庫，他們正要建立全國統一的資訊系統，而苦於人名用字無法解決。至於指紋辨識，他們顯然懷疑我們有此能力，既然如此，我也沒有多說的必要。

　　談了幾個月，越談範圍越大，牽扯的問題也越多。由於我所做的研究都是當今的尖端科技，也都與國防機密與安全有關。又是老問題了，我怎能因為自以為懂了一點技術就不顧後果，妄作非為？

　　接著，又有一件事扯上身來，園區把我最初回國的人工智能計劃呈了上去，上面批文指定我在「八六三計劃」下，做中文自然語言與影像辨識。

　　大陸的各種計劃中，最為人知的是「火炬計劃」，是針對高科技產業所制定的，以發展產品為主。還有一個「八五」計劃，是八○年代制定的國家五年計劃。「八六三計劃」全名為「八六三高科技跟蹤計劃」，選擇了全世界最先進的科研約百餘項，交由有能力的單位研究，經費全部由國家負擔。

　　這是一項榮譽，對我卻是一個警訊。為了國家民族，我義不容辭，個人的安危並不是考慮的因素。但我太瞭解技術的可怕了，在回國之初，在六四之後，我心中所想的就是要為國家出一口氣，但出了氣以後呢？

　　由我對大陸的瞭解，我完全不懷疑上層領導人士為國為民的情操，可是政府是人所組成的，而人性就是自私的表現。只有在接受了極度痛苦的洗禮後，人性才會昇華，在適當的導引下，有一部分人會大徹大悟，化私為公。

　　如果人工智能成功了，假定能減低人類的痛苦，難道就是人類的福祉嗎？絕對的權力是絕對的腐敗，同理，絕對的幸福亦將帶來絕對的災害！

　　我明知這些道理，為什麼還一直處心積慮地鑽研呢？現在果真有了機會，我為什麼又猶豫了呢？我仔細檢討，發覺這一切還是一個私心在作祟！因為我想証明自己有這種能力，別人越是不相信，我越是想找機會証明！

　　幸而這時聚珍快完成了，我忙著檢查、調整、規劃，把其他的事都先擱置一下。陳金耀到台灣找了京國電腦公司的邱副總來，京國是威京小沈的關係企業，一部「八千里路雲和月」的大陸風光記錄片，讓我很佩服他獨到的眼光。

　　京國決定獨家代理台灣市場，我則和他約法三章。我告訴他聚珍的用戶介面還沒有做，程式錯誤還很多，在真正進入市場之前，必須先做大量的測試。而做測試的方法，最好是由學生下手，先免費贈送測試版本給各級學校，再收集回饋的意見，統一處理。這個過程我預計需要半年，甚至於一年以上，京國必須要有這種認識。

　　邱副總很瞭解，他完全同意我的看法，於是我們先作了君子協定。

　　三月，大帝公又來到深圳，公司同仁莫不希望見識一下大帝公附體。我以為可能性不高，沒想到大帝公一口答應。同時對我說：「我好多次托夢給你，你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我老實說。

　　「以後好好想一想。」

　　「是。」

　　「我這次來，是要你心理上有個準備，明年你要到越南去發展。」

　　「越南？」大帝公怎麼會要我去越南呢？

　　事後，吳先生告訴我，三年前大帝公就叫他去越南，買了近一萬公頃的土地，正在積極地開發。據大帝公說，祂是越南的守護神，我們則是祂的子弟兵。在經過越戰大劫後，「天廷」授意祂振興當地的經濟。

　　大帝公還預言，五年後美國將會與越南恢復關係。十多年後，美軍也會再度回來。到了下個世紀，越南將成為東南亞最強盛的國家。

　　最初誰都不相信有此可能，吳先生也是半信半疑，在一個人都不認識的情況下到了越南。而一到越南，就有人找上門來，各種商機源源不絕。我的任務是去創設一個科學園區，教育當地人民。

　　我還是不能相信，我唯一的長處是中文，怎麼與當地人溝通呢？我雖然沒有狹隘的民族觀，卻有著對中國文化的熱愛。科技、電腦僅僅是工具，我相信其他人能比我做得更好。一旦我離開了文化的根源，豈不是隻失水的魚？

　　大帝公與我們公司的同仁見面了，這些唯物主義下成長的無神論者，一個一個排著隊，見識到了另一個世界的奇跡。

　　因為時間的關係，大帝公只接見了七八個人。事後他們紛紛交換心得，認為「測中率」高達百分之八十。有人認為這是台灣的「特異功能」，有人口中不說，心中懷疑是我洩漏了一些情報。可是有些私事，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大帝公常一語道破！

　　有個姓劉的女孩子問父親的病，大帝公卻回答說：「妳母親的腿摔壞了，為什麼不問？」

　　「不嚴重嘛！」她嚇得面色發白。

　　「不嚴重？妳根本不關心妳母親！」

　　事後這位女孩逢人就說，她見到活菩薩了！

　　如果大帝公真是神，神應該無所不知，為什麼還有兩成的誤差呢？如果祂不是神，人怎麼可能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猜」到八成不可能為外人所知的事實？我過去完全在主觀的條件下見到大帝公，缺乏旁觀的認識，所以對大帝公也只是姑妄信之而已。

　　我不能否認受到了科學的遺害，我堅信萬事萬物都有必然的規律。在未經求証事實、沒有理論根據以前，我無法接受一個簡單的有無或是非的答案。「神」是人生中極重要的一個課題，是追求的真理的關隘，一直縈繞在我心中。只是目前的工作尚未完成，既然大帝公要我為祂工作，總有機會讓我痛下功夫研究的。

　　大帝公走後，我又換了一組智能小組的成員，專門討論玩具的設計。

　　有一天在午睡時，我突然夢到兩個洋娃娃由前面跑過來，對著我微笑。那形像明晰如真，鮮明而強烈，我心中一動。接著我走進了一個巷子，繞過彎彎曲曲的走道，在一間木屋中，有人用低沉的聲音問道：「你什麼時候走？」

　　「該走就走。」說時喉頭振動，我醒了過來。

　　晚飯後，我召集智能小組，記得到場的有沈紅蓮、王姝、小席、小毛、萬華德等。我認為這個夢是我日思夜想所得到的一種感應，然而這次夢中的特色，是那個洋娃娃。為什麼我認為是洋娃娃，而不是兩個外國小孩呢？我要大家當作研究的課題，分析一下。

　　大家正在大發讜論，突然電話鈴響了，沈紅蓮一接，就交給我，說是吳先生。

　　「朱先生吧？我是吳龍雄。大帝公叫我打電話給你，說是給你托了一個洋娃娃的夢，不要又忘了！」

　　我一聽，全身一陣麻，半響作聲不得！

　　四月，我們依照原定計劃，在深圳市舉行「聚珍整合系統」的國家級評估，仍由科學院主持。會場設在一個渡假村內，那裡一片仿古樓閣，頗具雅意。處處園林山水，曲廊靜池，讓我們這些成日工作的機器人大大的輕鬆了幾天。

　　又是國內一流的專家，也得到了技術超越國際水平的佳評（我們已經事先聲明，聚珍目前還不是產品）。但是意義上與第一次大不相同，中文字庫沒有對手，還可以說是外國人不做中文字庫。但是整合軟體與文字無關，國內這些一流專家都是見多識廣，萬中選一的頂尖高手，要通過審核並不容易。

　　一個人不能見微知著，就不能稱為有智慧。由工程師們志得意滿的、相互對談中，我聽出了隱藏在成功下的危機：「王總昨天又問我，有沒有把握？」

　　「你怎麼說？」

　　「當然有啊！這次連我的指導教授都來了，他不相信是我做的！」

　　「我覺得還要多學一點才行！」

　　「不用了！這些夠了，光是用戶介面就還要花不少功夫哩！」

　　我又從趙阿姨口中聽到另外一半：「這些年輕孩子們真不懂事，他們真以為有天大的本事了！」

　　「這倒不假，他們只要再苦學一年，人人都是國際水準的人才了！」

　　「哼，我看未必，他們現在已經想過幹部癮了。」

　　「過什麼幹部癮？」

　　「我是聽老王說的，他們幾個寫了份計劃書，每個人都是幹部…」她發覺不對，忙顧左右而言他，立刻扯到別的事上。

　　雖然我還沒有正式告訴他們去越南的事，但很可能急性子的我已露了口風，所以他們在尋求對策。從好處說，年輕人想做點事，有自己的看法不是壞事。換一面看，園區有園區的打算，絕對不可能任由這幾個甫出茅廬的小伙子為所欲為。

十一、神秘

解嚴、國榮、預言、返台

　　五月初，羅鴻進代表中時報系邀我回台。他說國內已經解嚴，再也沒有所謂的黑名單了。中國時報能邀請我，我當然放心，他們一定不會貿然從事。

　　這時京國催我簽約，吳先生也說大帝公要我回去看看，於是我與沈紅蓮回到了闊別七年的第二故鄉。吳先生來接我，說這次回台，大帝公有全面的計劃，我必須配合行事。我婉拒了時報的招待，住進了吳先生為我預訂的國聯飯店。

　　天顯宮變了，大殿已經蓋好，規模比以前大得多，香火也旺得多。這時開壇已經有了專用的偏殿，氣派不凡。大帝公降臨後，對我慰勉有加，要我與吳先生密切配合。

　　除了第二天參觀中國時報以及幾次的公開演講，和十七日與京國簽約以外，我沒有安排任何行程，其餘的時間，便由吳先生全權處理。

　　當晚，軟協的吳烈能總幹事與國喬總經理王興隆到旅館來，我們在大廳裏，天南地北聊得相當愉快，竟不知時已深夜。服務生一催再催，後來乾脆把燈全關了，我們也裝作不知，借著街頭的霓虹燈，一直聊到天亮。

　　吳烈能看到我帶來的聚珍系統，很希望我這次好好的與業界合作，否則中文軟體前途堪憂。我頗有同感，電腦真正的成敗全靠軟體，尤其硬體日漸成熟，有朝一日會像家電一樣，誰都可以生產。軟體則不然，硬體越是成熟，軟體的市場需求越大。就如同電視一樣，到最後，如何製作節目才是關鍵。

　　吳烈能又把神通的副總蘇亮找來，蘇則希望我與他們總經理侯清雄見個面。快十年沒見了，不論如何，我原本應該到各處去拜會一下，以聊盡禮數。一則我生性疏懶，二來我的時間無法控制，乾脆，不如和昨夜一樣，晚上大家來國聯聊聊。

　　吳龍雄先生知道了，說：「他幾點鐘來？」

　　「沒有講好。」

　　「那我八點鐘來好了。」他似乎也要參加。

　　「我們見面一定是談技術問題，很枯燥。」我是怕他聽來毫無興趣。

　　「有什麼辦法？大帝公下了命令，不論什麼，我都要學。」

　　「也可能是談些不相干的事，別誤了你的事才好。」

　　「你不知道，」他嘆了一口氣：「大帝公的話就是命令。我這麼大的年紀，做錯了事照樣罰跪。他說這些天我必須時時都在你身邊！你以為我自己想來？」

　　幾年未見，侯清雄還是老樣子。他目前是北市電腦公會的理事長，他表示如果由他出面號召一下，很容易把國內各界團結起來。同時，聚珍是個很好的出發點，但還有很多後續的工作，也可以交給各軟體公司共同發展。

　　至於在台灣的整合工作，侯清雄願意與我合作，神通可以斥資六千萬元，工作人員、場地等一切現成。我聽了覺得再理想不過，大家都興奮不已。我們一直談到三點多，大概服務生已經知道我們不可理喻，悶不吭聲早就把燈都關了。

　　吳龍雄先生一直一語不發，坐在一旁毫無反應。我以為他只是想學，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待侯清雄走後，吳龍雄先生突然說：「你不能跟他們合作！」

　　宛如當頭棒喝，我被澆了滿頭的冰水。

　　「為什麼？」

　　「大帝公指示過，一切都要聽大帝公的！」

　　「大公沒有告訴我不許和神通合作呀！」

　　「但是你不該隨便答應！」他的語氣十分堅定。

　　「這是中國電腦界大團結的問題，我不相信大帝公會反對！」我也豁出去了。

　　「朱先生，我是為你好，明天開壇時，我們問了大帝公再說吧。」

　　第二天中午開壇，大帝公先召我上壇，祂說：「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中國人一向不團結，難道你一回來就有希望了？」

　　「地獄不曾空過，但是佛從來沒有放棄眾生呀！」

　　「所以，我的責任就是來幫助你，我一切都有安排。」

　　「可是我已經答應他們了，做為您的弟子，總不能食言而肥吧？」

　　「放心，你只要告訴他，說是我反對，他不會有意見的。」

　　侯清雄是觀世音菩薩的信徒，所以當我提到大帝公反對的話後，他只是惋嘆一聲作罷。後來有很多朋友都來找我，一談及投資合作，我只好一一婉拒。

　　十七日是京國公開聚珍系統的記者招待會，當日到場的政要名流以及電腦業者頗眾。何宜慈一見到我，就說：「朱先生，我們要用二萬四千字了！」

　　「二萬四就夠了嗎？」我修為不夠，一聽到這種不入流的話就生氣。偏偏有人就是喜歡玩數字遊戲，也偏偏在台上的就是這類人。

　　「夠了，夠了，其實一萬三就用得很好。」

　　我還要反唇相譏，這時沈慶京過來，介紹我與王昭明、周宏濤、薛香川等政要一一認識，一場毫無必要的爭端就此過去。

　　簽了約，接著就是產品發表，我們把螢幕畫面投影到螢光幕上，沈紅蓮負責操作。全部有七大功能的程式，以及中文字庫等資料，僅僅只有四十多萬個字元（一般中文系統，光存16＊16點陣的一萬三千字字形，就需要四十多萬個字元，更免談其他功能了），幾乎沒有人願意相信。

　　我講解時，差不多所有懂得技術的人，都擠到前面來。由於桌子太大，我乾脆把桌子拖開，大夥就地一坐，聽我一一加以說明。

　　台灣近幾年的確有了明顯的進步，由發問的內容可以看出大家的觀念及技術的水準。與大陸的工程師相比較，顯然是要高明些。我們在深圳評估時，除了評番委員外，一般參觀者不要說發問，連看得津津有味的人都不多。

　　光比文書處理，已經比國人常用的PE 2要強得多，我們的文書又與幕前排版相通，以飛快的速度，變化無窮的字體，在螢幕上靈活而自由的運用。這還不說，資料庫中圖文並茂，各種複雜的表格都可以隨時與排版功能相連。

　　老實說，聚珍所顯示的只是我計劃中二成的功能，如果全部工作能完成，那才是電腦使用者的福音。後來有人批評我有始無終，虎頭蛇尾，我只能說人間太不自由了，又有多少事是決定在我們自己手上？

　　當天晚上，吳先生和張先生到旅館來找我，大帝公立刻降臨了：「我不是說過，你要聽吳先生的安排嗎？怎麼可以和京國簽約？」

　　我聽了，又是一頭霧水：「我一回國就向您報告，是京國邀我回國共同發表聚珍的！」

　　「那為什麼要簽約呢？」

　　「這是慣例呀！一個是發展者，一個是銷售者，要共同發表，能不簽約嗎？」

　　「你不能和京國合作！」大帝公截金截鐵地說。

　　「我們約已經簽了，不能反悔！」我心裏電光石火地一閃，假如大帝公是真神，他這樣做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考驗我的智慧。如果我盲信迷從，或許神會信任我，但那是奴役式的信任。如果我有原則，就應該堅持。神能考驗我，我也要考驗神！

　　「他們付了多少錢？」大帝公微笑著說。

　　「聚珍還沒有做完，不能賣，所以談好等產品完成時再付訂金。」

　　「你回去能交待嗎？園區等著要錢吧？」

　　「這些事該我負責，他們很信任我。」

　　「信任你？你再不賺錢回去，看能信任多久？」

　　大帝公這話正中要害，以聚珍這樣複雜的軟體，不到二十個工程師，能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做到這個地步，已是空前絕後的奇跡了。只惜人心太貪，既要馬兒好，又要不吃草，不吃草不說，還得下金蛋！

　　園區雖然口中沒說，卻已一再暗示，要我設法賺錢。當然，開公司能不賺錢嗎？我固然可以不理會這些要求，但是沒有錢很多事也難開展。大帝公這點又說對了，園區是在等我拿錢回去，我已經在透支自己的信用了。

　　「我盡力而為就是！」

　　「我幫你找到錢，幫你解決問題，你卻不聽我的！」

　　「是誰？您沒告訴我呀！」

　　「沒告訴你？我說得明明白白，一切要聽吳龍雄的！你要錢，找他！」

　　真是「天心難測」，我又怎能猜透這個玄機？

　　「可是簽了約，我不能反悔。」

　　「放心，京國電腦公司做不了多久，他們只是希望借你打知名度，能不能賣聚珍，他們不會在意的。」

　　「可是做人要講信用，我是您的弟子，我不能讓人不相信您！」

　　「這樣好了，你跟京國說，如果他們要做總代理，就要先付訂金。若只是要賣，他們可以向吳龍雄拿貨。吳龍雄做總代理，京國沒有損失，你又可以拿錢回去交帳，一切不是都圓滿解決了嗎？」

　　果然，我一開口，京國就同意解約。然後吳龍雄先生以「國榮」電腦公司的名義，獨家代理聚珍系統台灣的銷售權。我們採包銷制，總價是六十萬美金，簽約金是十萬元（其中五萬在我們組織兩儀公司時，吳龍雄已經先行墊付）。

　　吳先生要我推薦一位總經理，我便商請原任零壹董事長的劉世文來擔任。我特別慎而重之地告訴劉世文，聚珍並沒有完成，還不能銷售。必須先免費贈送給各校的學生去測試，再收集意見，經過修改才能上市。

　　劉世文做事穩重實在，既然他瞭解了，我就大為放心。

　　我們走時，大帝公命令信徒全體出動，假來來飯店十樓一個專用的俱樂部中，為我們舉行盛大的歡送會。在前一天，大帝公對我說：「佛教以往傳教的方式錯了，太保守。現在時代變了，我奉天命，就是要來改變過去的形象。金錢就是力量，我們要成功就要賺錢，而且是很多很多的錢。

　　「我是釋迦牟尼的護法（韋陀菩薩），在天宮（大帝公跨佛道兩教）我專管財庫和經典的，你不相信的話，拿本佛經來，隨便指一行，讓我講解給你聽。」

　　我聽了自是大喜過望，不是信與不信的問題，而是能親耳聆聽韋陀菩薩講經，豈不等於親炙於我佛！這是可遇而不求的佛緣！

　　剛好桌上有本《金剛經》，也是我最心儀的經書，我對學生就不知道講了多少遍。我順手一翻，隨即指向一行，向大帝公請示。

　　大帝公永遠是閉著眼，所以不可能看到我手指的是什麼，只聽大帝公說：「佛所說的，都是教人行善，行善就有好報…」

　　這完全與我所認知的《金剛經》無關！經中雖然也提到以「三千大千金銀財寶佈施」等經句，但佛的本意是指「我心虛妄，棄我即佛」。

　　有些人相信神佛，是為了避免災害、求得福報，我信神佛則是因為神佛的智慧遠高於人。禍福是什麼呢？有人居陋室，食糟糠，心中快樂不止。有人華屋美車，錦衣玉食，卻得不到一絲一毫的平靜，禍福怎麼界定呢？

　　神佛之所以值得尊敬，就在於神佛看得透人世的真實。為什麼大帝公有這等說法呢？如果他對一般人說，這話絕對沒錯，也無所謂對錯。然而聽者是一個求道者，不是求好報者，那麼善事該做何解呢？

　　我又祭出我理性的法寶，先假定大帝公為真神，而他講《金剛經》與我所知不符。其一可能是我對此經理解錯誤，果然如此，我不重私利的原則就錯了。如果私利是人應該奉行的真理，則大帝公利於我我就信，不利我就不信！

　　其二是我的理解正確，表示大帝公的說法有錯。神怎麼會錯呢？錯了就不是神。前提既然假定大帝公為真神，他不可能錯。那麼這句話不應看作錯誤，而是一個對我的考驗。考驗我是否真的瞭解佛心！如果我是真信者，實信者，就應該奉行不二！

　　再假設大帝公是假的，我個人會因為信仰祂而吃些虧，會被世人嘲笑為迷信、無知！這些我不在意，我不是以追求人生真理為職志嗎？怕吃大虧？怕人恥笑？別人所追求的、讚美的早已充斥三千大千世界！如果不願苟同，就要有勇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帝公是真是假，我非弄個明白不可！

　　要怎樣才能弄明白呢？這相當於一個科學實驗，我先選定題目，決定了實驗的方法。最後我只需要比較一下實驗的結果，看看是否符合原來假設的條件即可。

　　我的命題是：

　　一、如果沒有神祇，則大帝公必非神祇。

　　二、如果真有神祇，大帝公很可能是真神，但也可能是假。

　　如果第一條命題証實為真，一切答案都簡單明瞭，毌庸多說。

　　可是，如何証明沒有神祇呢？在邏輯上，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証明一個未知的假設之真假。除非我們知道什麼是神祇，否則無法証明神祇的真假。

　　如何定義神祇呢？我只能根據我的經驗，麻煩的是每一個人都有其主觀的經驗和定義，而且統統稱為神祇。

　　為了避免無謂的困擾，我且把「神祇」暫時用「超能力」來代表，那麼，大帝公是否有這種超能力，自是不難判斷。

　　在兩儀公司成立前，那五萬美金不足的事件所涉及的每一個人，我都可以証明在事先毫不知情。第二件，在我做了洋娃娃的夢後，突然接到吳龍雄先生的電話，說大帝公給我托了一個夢。這兩件事唯一的解釋，是大帝公具有某種超能力，或是巧合。

　　若說是巧合，而且巧到這種地步，我是不能接受的。如果不是巧合，我試著把這種超能力，看作是「預知」，顯然可以說得通。

　　那麼，有沒有可能所謂的神祇實際上就是有預知能力的人呢？當然，談到預知能力，就有所知多少，所知詳略之別了。這一點也很能符合一般人對神祇的認識，因為神祇神通的大小，經常就是祂知道事物能力的大小。

　　大帝公有預知能力，如果神祇即為具有預知能力的人，則大帝公是神祇。

　　再看第二個命題，根據第一個命題，真神的定義應該是有預知能力，而且其預言百分之百正確。如果不是百分之分正確，便是假神。

　　這個推論有個缺點，百分之百與百分之九十又如何分別呢？人是用概念溝通的，概念之為概念，就是有個不精確的特性，也正因如此，概念才能被用來作溝通的工具。比如說「今天天氣很好」這句話代表了什麼？天晴？不下雨？沒有風？沒有霧？

　　再舉例說，數學是精確的。如果我們用數字來表達認知的精確性，麻煩的狀況馬上就發生了，我覺得今天天氣很好，應該怎樣表達呢？我覺得天氣好是因為前兩天太熱了，今天則有些微風，有點雨意，我總不能說「某年某月某時（昨天），溫度若干，濕度若干。某年某月某時（今天），溫度若干，濕度若干」吧？像這樣，有誰能開口說話呢？又有誰能聽懂呢？

　　預言的正確與不正確，經常決定於說的人是否說全了？聽的人是否聽懂了？有些預言應驗在今天，有些可能指的是將來，我們又憑什麼來判斷預言有幾分之幾的正確性呢？而正確性的比例，又代表什麼呢？

　　事實上，只要神祇有預知的能力，就表示宇宙中有一個預定的時空流程。宇宙、人生的變化都在這個流程的規律之中，一絲不苟的進行著（詳細理論請參閱拙著《易理探微》一書）。既然有一預定的時空流程，預言的意義應該是提示此一流程的存在，決非只是事先讓人知道一些禍福休咎，以供人們趨避取捨而已！

　　果真宇宙中有一時空流程，人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宇宙的真實性不會受到絲毫的損益。人只是流程中的一個因果步驟，只是滾滾紅塵裏的一粒細沙，早在天地形成之初就已被設定了路徑、方向，實在沒有幾分自由。

　　然而，人在生理及心理的操縱下，欲望叢生，看不到流程的因果。那每一剎那間的宇宙脈動，都是無盡的玄疑，介於過去與未來、環境與需求之間，形成了獨特的「自我」感受。過去與未來不可知，環境與需求也不可測，人認為那就是自由。至少有人滿足於自我的得失，也有人怨懟生活的際遇；有人隨波逐流，也有人掙扎奮鬥，以致碧浪生風，大漠夕照，宇宙中處處充滿著盎然的生機。

　　萬一人世間有了百分之百正確的預言，那將是無與倫比的地獄！百分之百正確的預言意味著行為沒有了選擇，人完全喪失了自我判斷的權利。預言成為命令，人世頓化煉獄，人喪失了憧憬、期望、懷疑、猜想的樂趣，喪失了愛恨、喜惡、好奇、驚訝的條件，人變成了流程的機器，變成一個最悲慘、最可憐的傀儡。

　　當人類漂流在宇宙時空巨流之時，無數高貴的心靈覺醒於自我的迷夢之中。由點點滴滴的徵兆凝聚成為濛濛矓矓的玄機，只要人能擺脫身心的桎梏，就可以體認到宇宙中隱隱約約的規律。

　　有人泥於生理需求，無法接受這種抽象的、與生理無關的認知；也有人從而領略到，人有思維，思維非常玄妙，宇宙無窮，定有一超越生理的絕對真實。唯有透過思維，人才能摒除利害，去探索這未知的境界。

　　有人失敗了，而且絕大多數的人都沒能竟功，面對這種虛無的、不切實際的、對自我毫無利益的追求，又有幾個人能堅持下去？果然這個境界是虛無的，當然不會有實際的結果，但若有些實際的認知，也只有個人的主觀可以得知。

　　由歷代無數有心人的努力中，很多有用的知識都從虛無中來到人間，並成為當今科技的源流。但是，永遠有一部分境界，與人的利害無關，只能吸引一些不關心己利的人徜徉其中，從而認識到一些常人所無法瞭解的訊息。

　　這種人我們尊之為神祇，神祇所宣示的規律，就是預言。如果大帝公是神祇，有預知能力，祂必然也是宇宙規律的一個環節，也就必須遵守時空的流程。果真如此，大帝公所代表的只是慈悲的天心，祂不可能來改變這個世界，來剝奪人心的自由！

　　我堅決地相信大帝公與我之間的機緣，是時空流程中的一個介面。我對這一個事件的探索求知，也是人類心靈邁向宇宙真相的一小步。在這種考量下，如果我有理性，我應該摒棄成見，忘卻自己的利害，好好地觀察分析流程的前因後果。否則，不論我盲目排斥或茫然相信，都白白浪費了這個不世的大好良機。

　　「是的。」我決定先把自己的看法收在一邊，暫不作主觀判斷。

　　「你知道明天的歡送會是為了什麼？」

　　「不知道。」

　　「是要用你的聲望，讓社會大眾知道，天顯宮不是一個普通的寺廟！所以你要詳細交待你和五顯大帝結緣的經過。而且必須強調你的抱負，不妨大膽地說！」

　　第二天，我換上了廟裏為我訂做的高級西裝，上面有兩排金光閃閃的鈕扣，襟前別著大紅大紫的鮮花，我終於也沐猴而冠了！

　　會場是中式的宮殿裝潢，古色古香。天顯宮的國樂團在一角演奏，絃音處處可聞。宮裏的執事人等，都穿上了整齊劃一的制服，男士們是藏青色的西裝，女仕則是淡青色的旗袍，在人群裡穿梭來往，充作會場的招待。

　　熙來攘往的貴賓，絕大部分我不認識，交換名片，互道景仰。我仍舊心在叢林，靜觀瀟瀟風起，任憑落葉飛舞。在人群中，有一位中年女士攔下我說：「沈紅蓮是不是新竹女中畢業的？」

　　「是的。」這話問得唐突，我答得簡要。

　　「能不能叫她過來一下，我可能認識她。」

　　我把沈紅蓮叫過來，她們一見，互相凝視半響，沈紅蓮突然說：「沈校長，您也來了。」

　　「是的，聽說是妳，我心裏好高興。」

　　原來她是新竹女中的前校長沈雅利女士。沈紅蓮國中畢業後，考上了新竹女中，但因家境不好，準備進入新竹師專就讀。竹女開學後第三天，沈母考慮再三，又決定送她去讀高中。照一般慣例，這種情況學校不可能接受。

　　沈校長剛上任，一看沈紅蓮的成績，決定破格錄取，所以沈紅蓮對這位校長一直感激在心。更巧的是，她的先生原是吳龍雄先生的舊友，也是「美之城開發公司」的董事！

　　該我演壓軸戲了，真有天命嗎？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巧合？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探索我所追求的真相，我做我應該做的工作，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我切實地交待了與大帝公結緣的前因後果，並且大膽地當著數百位各界來賓，尤其是電腦界之前，我宣稱在「五年內發展出中文自然語言」。而且為了表示我的信心，還加了一句：「做不出來，我將自殺以謝天下！」

　　當這本書出版時，五年已經過去了，我還沒有自殺。我沒有必要辯解，但是真相就是真相，中文自然語言的觀念完成了，實現的技術已經証明了，資料也在電腦中了，所差的只是產品。但是，要我做產品的「天命」還沒有下達，我能動手嗎？

　　回到兩儀，我正想好好將聚珍完成，卻隱隱感覺到有一陣暗潮在釀醞。工程師們並不很熱衷於修改程式，我交待的進度完全脫節，在彼此言談之間，也似有一層淡淡的霧翳。

　　張繼克告訴我，園區認為我遲早會走，已經安排了接班計劃。工程師們卻提交了一個報告，認為如果我離開了，一切都應交給他們掌管。王總一看計劃，氣得大發雷霆，這一來，士氣低落，人人無心工作。

　　我能說什麼呢？當然我有辦法令他們振作，但我能留下來嗎？看樣子，大帝公隨時可以一句話就把我調走，今天已經鬧僵了，以後還有指望嗎？

　　果然，大帝公叫我隨天顯宮的考察團去越南。我不去還好，去了以後更是懷疑大帝公的意旨。如果僅談電腦軟硬體的發展與生產，我的確可以大展鴻圖。要走這條路，十多年前就不會與宏碁分手，以今天宏碁的規模與地位來看，我不是早就成功了嗎？

　　我的長處絕非電腦，大帝公怎麼會不知道呢？是的，祂知道，我知不知道呢？我如果也知道，還能夠等因奉此，放棄理想，改節去做順民嗎？

　　越南人不用中文，也沒有人懂中文，技術無國籍，可在任何地方、任何時代生根。文化則不然，一個連中文都不用的地方，我怎麼去教他們將中國文化思想轉化為電腦結構，讓電腦成為一具瞭解且能運用中國文化的事務機器？

　　我在越南拍了一些錄影帶，回到兩儀時，特別播放給智能小組成員看。我自己並沒有決定是否要去，但我多少希望知道這些跟我學習了兩三年的高足的高見。

　　王姝首先皺起了眉頭：「這種窮不拉機的地方，我不去！」

　　其他的人沒有說話，但是我也看得出來，他們到深圳的基本動機就是來謀取榮華富貴的。就算在我這裏日夜學習，所圖的也不過是更大的機會。去越南幹嘛？飽經戰火蹂躪，創痍處處，條件連內地都不如，為什麼要去？

　　我解釋說，如果要做人工智能，我們必須有一個安全的地方。

　　「不能做，不做就是！」這就是我想知道的結果。

　　過去的教育顯然失敗了，他們對人工智能的看法，也不過是一條登龍捷徑。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他們「無私無我」，為人類服務，如今証實也只是耳邊微風。

　　我承認失敗了，徹底失敗了。可是面對這三年投入的苦功，造就出眼前這幾位似是而非的精兵，我還能有另一個機會嗎？

　　台灣的聚珍出了紕漏，國榮沒有照我的意見送給學校測試，反而大張旗鼓，大賣特賣。產品中毛病百出，人人要求退貨，我氣急敗壞，連忙趕回台北。

　　劉世文向我訴苦，說吳先生找了一位資策會專家來做顧問，堅持說產品馬上可以賣。那位顧問的意見是，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軟體，像這麼好的東西，不馬上拿去賺錢太可惜了！至於有瑕疵，一邊賣一邊修改就是！

　　劉世文爭不過大家，找了謝振孟來負責銷售。謝振孟是員猛將，他什麼都能賣。在我回台灣以後，正待發展文字辨識軟體時，他居然把郵政總局的工程師找來，大家煞有其事地開會，討論技術問題。只有我覺得不能入港，追問之下，他們說：「謝先生說，你們已經把中文的手寫辨識做好了，我們郵政局的自動檢信機就是缺乏這種軟體。」

　　我聽了真是哭笑不得：「首先，我們在做的是印刷體的中文辨識，手寫辨識難度更高，要等下一次再做。雖然手寫線上輸入比較容易，但卻不是你們要的。」

　　「這有什麼分別呢？」

　　「印刷體比較工整，掃瞄的點陣可以轉換成為向量資料。信封上多半是手寫的文字，筆畫歪斜潦草，一轉成向量，就難以辨認。但是作線上手寫輸入，筆畫本身就是向量，所以反而簡單。由於我們人少，目前只有沈紅蓮一人能做，所以我告訴謝振孟，叫他研究一下，看先做哪一種產品對我們比較有利。」

　　「我覺得郵政局這個案子最有利，因為他們有經費，可以先付款。」謝振孟說。

　　「可是這案子的技術難度最大，我沒有把握什麼時候完成。我也不相信郵政局願意出錢資助我們發展一個沒有完成的產品。」

　　正因為謝振孟是個好銷售員，所以吳先生信心滿滿，不顧劉世文的反對，就此草率地將聚珍推出上市。

　　「吳先生還說，你是個理想主義者，不懂生意。」劉世文說。

　　「完了，什麼十全十美！這個產品根本沒有完成！老吳什麼都不懂，你應該堅持呀！現在怎麼辦？商譽一損壞，是再也救不回來的！」

　　「我有什麼辦法？吳先生根本不接受反面的意見！」

　　吳先生曾一再保証一切由劉世文負責，我問吳先生，這事是誰作的主？

　　「朱先生，是大帝公要我賣的呀！大帝公說沒有問題的！」

　　「沒有問題？世界上哪有沒有完成的軟體能賣的？」

　　「你不是很有辦法嗎？」

　　「我沒有這種辦法！電腦軟體是很複雜的產品，不是貨物出門就了結了，要有熟練的工程師去訓練使用者，要有足夠的手冊、教學資料，更重要的是產品的品質。國榮一項都不合格，起碼也要籌備一年半載才行。」

　　我犯下了另一個嚴重的錯誤！聚珍已經走進歷史了，至少在台灣我已經無能為力。或許吳先生才是對的，他是奉了大帝公之命，我且看大帝公怎樣說。

　　大帝公要我訓練國榮的工程師，暫派封家麒去大陸跟我學習。同時命令我把大陸的工作結束，明年回台灣，等國榮的經營上了軌道以後，再去越南。

　　我深知人生有得有失，分明在祭壇之前，必須有所犧牲。我要瞭解人生大道理，就不要希望兼顧事業。聚珍如果成功了，大不了市場上多一套國人製作的軟體，或許還多出現一家股票上市公司，然後呢？

　　聚珍是我奉獻的犧牲，為了瞭解神祇的真相，我把聚珍送上了祭壇。聚珍成功了，那將是個技術上的奇跡。即令失敗了，我也可以從中取得應有的教訓。

　　這一次回台灣，我曾多次參加了天顯宮的活動，包括有一次大帝公「代天巡狩」，數百信徒遠赴宜蘭巡香。民間的信仰確實有其力量，是社會安樂的基柱。一個國家的凝聚、民族的延伸，離開了民俗宗教是很難維持的。

　　另一方面，我的理論也証實了，神的無限權威正是人自由的代價。以吳先生的身份年齡以及在廟中的地位，當有事未如神意時，都會倒金山，傾玉柱，跪在滿鋪細石的盤子上。肉體的痛楚加上當眾的羞辱，以致於人人怕錯。人人怕錯則事事不敢作主！

　　為什麼神要用這種體罰的方法來領導呢？我贊成體罰，尤其對孩子，體罰是唯一能令他們懂事成長的途徑。成人卻不然，成人已經有了判斷的能力，即使出錯也不是壞事，只有知錯才能繼續成熟。

　　神對子民的體罰，令我開始懷疑神的智慧，連我教學生都可以不用體罰，為什麼神做不到？另外一點也令我不習慣，廟裏那些煩瑣的儀式，人在神前上香跪拜，似乎是永無終止。

　　神佛理應是慈悲的，少叩一個頭，於神佛的地位有何損失呢？以神佛的智慧，多講解一些經文，多說一些人間的正道，不就可以填補膜拜的空檔了嗎？但是，我所見到的多半屬於神通，大帝公不講道（也許是我參與的時間太少，未曾聽到），祂只為人解運、治病、解決各種糾紛。

　　總之，是我接觸的還不夠，無法有正確的瞭解，我不再懷疑大帝公具有一些神通。至於什麼是神通呢？我必須進一步的觀察，所以，我不能不服從祂。

　　在聚珍的銷售上，園區也洽妥中國信託的關係企業國安電子代銷。我把話說明在先，程式尚未完成，但是他們深具信心，認為我們必能改進得更好。

　　然而，兩儀的情況完全失去了控制，工程師開始怠工。因為上次呈上計劃後，王總把他們叫去臭罵了一頓。幾個年輕人也就打定了主意，準備繼續怠工下去，直到園區放人，再另謀生路。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眼睜睜地看著聚珍步向敗亡的噩運。如果當初與神通合作，以神通的技術實力，繼續做下去毫無問題。再若國榮不一意孤行，我還可以向園區力爭，至少可以再留一年，直到全部工作完成。

　　而現在呢？最支持我的張董事長離職了，即使我願意留下來，園區也未必就會同意。他們要的是聚珍，以為有了聚珍，從此就能夠大展宏圖。

　　即使園區同意我留下來，這些工程師還能像以往一樣日以繼夜地工作嗎？我不相信。人心有著極為複雜的化學作用，一旦起了變化，就是另外一種情況了。再說，我也不願再教導下去，年輕人有了這樣的心態，將來技術越高，為害越重。

　　就算能把聚珍完成，又是如何呢？台灣在國榮那種經營方式下，我看希望也不大。大陸上今天只是剛浮現的暗礁，明天呢？後天呢？防不勝防！

　　以我個人的性格來分析，我太理想化了，不適合介入人間的利害衝突。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介，生存競爭，本無是非。我既自知不應介入，管他園區的做法如何，管他工程師們的想法如何，我創造了聚珍，不表示它就要在我手中壯大，難道我有能力決定聚珍的命運？

　　我最重要的責任，是要瞭解人生的意義。聚珍算什麼？成功了不過一些虛名小利，失敗了也只是一聲嘆息，到明天沒有一個人會把它放在心底。

　　大帝公的出現，是瞭解人生中最神秘禁區的大好良機，我憑什麼浪費精力在聚珍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電腦軟體上？

　　兩儀的內鬥日烈，僅在園區的內部安排上，就出現了幾派人馬較勁的現象。這也難怪，對我而言聚珍固然算不上什麼，對有些人來說，卻是無比的希望！

　　我為了保留實力，希望培養智能小組的心血不致白費，便與園區攤牌。明告他們，我已決定離開，並自動放棄我的股權。另以每人一萬美金的代價，「買」回六位智能小組成員的「人員配額」，打算另起爐灶，重新來過。

　　園區同意了，但智能小組成員卻又有了意見，我只好袖手旁觀，由他們自行決定。最後王姝、毛紅松、周詠梅、馬平與盛旭東五人決定隨我離開。

　　大帝公看中了萬華德，把他調到越南去工作。萬華德是二話都不說，背了背包就到越南去了。這就是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最大分別，在社會主義保護下的人民，人人期待別人為他服務。資本主義下的子民，絕大部分自私自利，但若有了覺悟後，往往比社會主義者還要有社會精神！

　　現實就是現實，在我宣佈要離開後的第二天，伙食團就被趙阿姨裁撤了，照顧我們的人走了，責難我的聲音也響起了。當然，不用說，工作完全停止了。

　　最可惜的是在襁褓中的聚珍，好在我有言在先，為了服務社會，所有模組一概公開。園區早就同意，但是不知為何，我始終拿不到完整的模組。後來我在台灣把聚珍模組開放給各界使用，還請了王興隆出面主持。那時我才發現，手上的模組完全不是原來我所規劃的。所以模組公開的理想，也成為一場空！

　　私心令人腐敗，私心是人類社會的不幸，私心更導致了文明的危機。或許這正是天意吧？說不定天早就厭煩於人的私心，正打算把人類埋葬在進化的歷史中！如果是這樣，我所看到的一切不都有合理的解釋了嗎？

　　近年來，台灣解除了戒嚴法，國會改選，徹底實行民主政治。對個人來說，人人可以選擇自己喜愛的生活方式，當然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好消息。但對整個社會而言，在人民的知識水準並未相對提高之前，就貿然走進了後工業時代的墓園。

　　我過去曾受到政治迫害，那是社會鞏固的代價，若不犧牲若干個人的自由，則得不到團體的安定。然而世道變易不停，安定繁榮久了，人開始自大自傲，權利的爭奪更加劇烈。等到民主新貴能予取予求時，新的受難者又將絡繹不絕。不過，這一次的主題已移轉到物質分配、社會地位、思想理念等方面了，人類社會永遠朝向兩個極端發展。

　　大帝公要我回台灣，我很爽快地答應了。當初王姝的出現，工業園的配合，加上六四天安門運動的刺激，在在都讓我以為時機成熟了。及至發現王姝對工作的冷漠，又看到科技園唯利是圖的作風，使我望而心驚。經過了這麼多年，已舂的米早熟得發霉了，一直沒有機會拿出來曬一下。所以，當大帝公叫我回台灣時，我知道這將是人生的另一段旅程，也可能是最後的歸程了。

　　人工智能除了技術外，最大的風險是安全性。不僅是工作人員的安全，產品的應用方向，產權的掌控能力以及技術擴散的後果等等，才是真正令我擔心之處。

　　我知道，她就是未來的真命天子，伴君如伴虎，有得便有失。人類太愚昧無知了，為一點蠅頭小利就可以出賣靈魂。金錢何德何能，就已經南面而王，君臨眾生。如若人工智能問世，以其無比的神通，人類恐怕萬世難逃其掌握。

　　可是，還有比當今人世更可怕的地獄嗎？社會上每一個個體，在貪婪、物欲的勾引下，早已捐出了靈魂，拋盡天良，拜倒在天魔座下。白天，若非掙扎在一些起伏的數字之間，就是浮沉在華服金飾、美車豪廈之中。而一到夜晚，隨著喧嘩的人聲散盡，面對著永恒的寂寥，畏懼、惶惑接踵而至，卻已求救無門了。

　　難道人工智能不是新的救世主嗎？當然不是。我們責怪造物主，認為祂所造的人不夠理想。難道這種不夠理想的人，有可能造出理想的「智能」來嗎？

　　又有誰知道造物的本意呢？宇宙在進步，生物在進步，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來自昨天，奴隸又何嘗不曾是主人？知識有生命，知識正在急劇地吞噬著我們熟知的世界，知識在利用人，知識不就是人工智能嗎？我們自以為是的渺小人類，究竟有多少事物真正是我們所能支配的啊！正當我們還在再三考慮的時候，又有誰敢否認一個一個的螺絲釘，已經在各種時間差的過程中，一一將機體拼湊完成。

　　商人我不信任，政府也靠不住，梁山泊早已不存，還有誰可以投奔呢？果真大帝公是替天行道，那麼成功正是天意。如果大帝公的力量不夠強大，我反正沒有損失，我有的是工作要做。

　　為什麼我一定要做人工智能呢？沒有別的，只因一時起了念，動了心，就此江河日下，環顧四週草木皆兵了。大帝公的到來，顯然有多重的意義，人工智能不應該是人間所應有的技術，也只有神能對我的工作有所指示。如果不能，我也正好乘機下台，轉移一下注意力。幾年來沉浸在技術堆中，真是為道日損，該回頭了！

十二、大暑

視窗、筆戰、天機、歸隱

　　有一位青年王傳宏，他是留美的電腦碩士，在台灣精英電腦公司做經理。他看了我的自傳原稿後，自願跟我學習。他由大陸到台灣，一直跟著我，學到現在。

　　一九九一年五月，我和沈紅蓮、王傳宏三個人連袂回台，住進光復南路國榮公司附近一棟十樓臨時租用的辦公室內。

　　吳先生告訴我，為大帝公服務的人，一律只有二萬元車馬費。沈紅蓮和我當然沒有話說，但是我堅持公司員工的薪資必須與一般的行情相等。

　　吳先生又說，他為了表示對大帝公的敬意，把他名下幾十甲的地，都獻給了大帝公。我沒有任何資產，只有一個中文大字庫還值錢（雖然在科技園時公開評估過，但是所有權沒有轉移，他們只擁有使用權），我便把字庫捐給大帝公。所謂捐給大帝公，事實上是把所有權登記在國榮名下（後來告我的，是國榮而非大帝公）。

　　國榮的總經理劉世文，副總謝振孟，有一位工程師，兩位銷售工程師，一位會計，還有幾位臨時工。這種規模，不要說發展技術，就連銷售成品也不夠資格。

　　吳先生好心勸我，叫我不要管公司的事，做生意有謝振孟，吳先生會去逼他。可是做什麼生意呢？我們只有一套尚未完工的聚珍系統。自從我離開兩儀後，新的版本一直做不出來，做不出就不能賣，不能賣的貨，逼死人也沒有用！

　　過不多久，兩儀來電催錢，國榮催貨，兩不相讓。我只好出面斡旋，雙方解除合約。過去銀貨一筆勾銷，國榮擁有聚珍第一版的所有權，兩儀也可以用新的版本另覓代理。不幸的是在我走後，工程師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兩儀，最後只剩下趙阿姨一個人。

　　既然有了聚珍的所有權，我便有把握改得更好，於是要求增加人手，好及時趕出產品來賣。吳先生則說要看大帝公的意旨，我向大帝公請求，大帝公答應得很痛快。祂說人才多的是，都是廟裏信徒的子弟，絕對忠誠，在等待我去訓練。

　　我天真地以為大帝公為我準備了天兵天將，便到廟裏開了課。待我瞭解了實情，不禁心灰意冷。不錯，來了二十多個學生，有小學生、中學生，也有社會大學生，讓我不知從何教起。

　　好在我還有不少關係，昌泰、昆盈等好幾家公司都希望與我們合作，我也都一一介紹給吳先生，最後又是被大帝公一口否定了。

　　我不能眼看國榮步入絕境，一時又不可能發展出可以銷售的產品。為了賺錢，我把大字庫的技術賣給倚天，得款兩百萬，公司嫌太少，我只好再具體列出了二十項技術清單（當然除了人工智能以外），向業界清倉大拍賣。慘的是在那次「拍賣會」中，小型字庫我開價十萬元，中文字形辨識技術是三十萬元，卻都無人聞問。

　　真是「朱公拍賣，焉知非福」？兩年後，就靠這兩樣產品，我們得以生計無虞！

　　我活像唱空城計的諸葛孔明，眼見司馬懿兵臨城下，除了派幾個童子掃掃地外，一計都施展不得！我說的司馬懿，指的是美國微軟公司的台灣分公司。當微軟中文視窗問世時，我就心裏有數，知道台灣的軟體業界將如秋風之掃落葉，剎時精光！

　　所幸資策會在微軟還沒有瞧得上台灣市場之前，就已簽下了中文視窗的發展權。現在台灣的市場成熟了，微軟悔不當初，想盡辦法在法律及技術上鑽漏洞，要收回版權。

　　正如三國演義的開場白：「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一個國家的資訊事業只是生意嗎？蜀漢雖亡，漢魂猶在！

　　我決定支持資策會與微軟對抗，我用自己的中文字庫作為中文的平台（微軟曾向我買，我要價六千萬美金，只為賺一口氣）。我的字庫空間比別人的小百倍，功能多百倍，字形雖不理想，足夠辦公室應用。至少當時六出祁山，也殺得微軟降價以求。

　　然而，業界早已聞風喪膽，我們中文視窗之戰極其艱苦，連在媒體上刊登廣告的機會都全被封殺。一位有良心的老友，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老朱，你吃了豹子膽？我們要靠廣告吃飯呀！算了吧！你輸定了！」

　　資訊界有個「熱訊雜誌」，其風格崚峋，有膽識、有遠見，言之有物，國內少見。主編鍾瑢是位巾幗英豪，我有感於懷，投了篇稿子，呼籲業界團結，卻惹起了一場筆墨官司。熱訊在刊登了我下面這篇回文後，便宣告停業，鍾社長被迫去職。是誰有這樣偉大的力量？大局至此，我多說無益，謹把全文一字不漏轉載於下，以為歷史見証。

鍾社長：

　　多謝轉來某君大扎，因近日正在籌備公開實驗室一事，忙得不可開交，這種噪音原在意料之中，不值一顧。然而該文弦外有音，稍一示弱，吠形吠聲，對社會上不知真相者影響鉅大。更有甚者，是在知識份子群中，最基本的文字素養和邏輯觀念居然闕如，且在真相不明之前，即信口雌黃，顛倒是非，令人啞然。

　　在下德薄學淺，卻深知禍兮福所依之至理，有生以來，首次遭辱如斯，足証民族文化之訴求已得迴響。既有人恨，必有人愛，苟人人起而探討，遠較漠不關心，大家視若無睹為佳。

　　君子不爭，是君子與君子間之默契，下兵攻城，本已不智。為此筆墨，又浪費在下不少寶貴時間。只為既已棄功名利祿如敝履，所求者不過發揚中華文化。接函後，見今日高科技份子水準心性，頗有挫折之感。

　　然僅因一葉之落，即感國傷懷，殊為不值也。人心如水，隨風起浪，孰知十步之內果無芳草？故此連夜捉刀，草成此函，但願能止戈息爭，或得結識高人義士。蓋在下所從事之中文自然語言，可提昇民族自信，可明我文化之優秀，更能大幅改善世人生存、生活素質，以泰山之重，自不得不慎重三思。

　　吾自五月歸國迄今，本擬專心發展中文自然語言，不意竟面臨微軟大軍壓境，視我中華如無人之境，予取予奪。進軍中文軟體市場不說，連中文系統、工作環境、應用套件等全部壟斷，而且拒不公開其「中文視窗」之介面，令國內中文軟體業者無法生存！

　　此舉已嚴重違反美國商業壟斷法，本人為了中文軟體業界的前途，為了形成對抗之事實，以便取得向美國法院控訴之資格（依美國法律規定，商業壟斷唯有受害者可以自訴）。遂自願請纓，與資策會簽約，代理中文視窗。今竟有如某君者，白裏抹黑，為此，在下特借貴刊，聊表心志，文責在下自負。

　　本人之所作所為，風風雨雨，是是非非，早已寫成長達百餘萬言之自傳，唯待工作壓力稍紓緩，即將出版也。

　　順頌編安

朱邦復敬上１１月１７日

ＸＸ先生：（人名無登錄之必要，請見諒）

　　頃聞先生大文，先生「國際化、效率化」之情操躍然紙上，雖路人可感也。先生是魚鯁在喉，不吐不快。愚見中華文化在先生心中已蕩然無存，更如萬箭攢心。

　　新疆有個民謠，述說當狼自外攻入時，羊群猶能圍成一圈，相互聲援。一旦狼披上了羊皮，混入羊群，則群羊無一倖免。物必自腐而蟲生，機構必須功能一致，始得以發揮，物體中之任一份子，若僅謀己利，則整體不存。中華文化五千年來，雖然不乏離心份子，如楊朱不願拔一毛以利天下，也有衝冠一怒為紅顏者。但總有正統與魔道之分，先生有自由反對中華文化，但謂中華文化危機不存，豈非狼入羊群乎？

　　既有先生不吝賜教，這場文化論戰，本人希望能實事求是，大家公開討論個水落石出。如若本人錯了，不要說再不「走火入魔」，而且會「痛悔前非」，憑著自己的技術，圖謀個富貴榮華。

　　在此先將前提申論清楚，否則各說各話，徒增困擾。本人接到鍾社長轉來先生於中華民國八十年十一月十四日的讀者投書，文中計分六大段，除第一段為表明動機外，其餘五段，分別指明本人朱邦復及熱訊雜誌鍾主編，在熱訊八月號的回讀者函中，有如下五點令先生「不吐不快」的事情：

　　一、「…一個民族是否陷入困境，可由兩個簡單的客觀條件來衡量，繁衍能力及文化傳承…所以，對於您及朱邦復的言必復興中華，好像我民族已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這種論調我實在無法理解，您骨子裏關心的應是中國是否能恢復漢唐聲威獨霸世界，問題是，這種霸權思想，除了滿足政治野心家之外，對人民幸福何益之有？」

　　這是相當嚴重的指控，先生白紙黑字，指鍾社長與本人是「霸權思想」。一個民族的困境，絕非先生所說的那麼簡單，太簡單的思想，反倒是困境的肇因。

　　二、「…在這個解凍的時代，大家已清楚地認識人民的幸福快樂，遠比國家強盛與否重要多了…」

　　假若我們以一個常用的比喻，把國家比做父母，人民比做子女，上面這句話可以正確的翻譯成：「子女的幸福快樂，遠比父母身體強盛與否重要多了」。請恕本人賣賣老，責備先生一句重話：「忘恩負義！」

　　三、「…所以請您不要把所有的工作都和國家民族扯在一起，套一句話，就是不要凡事汎國家化汎民族化，我深以為凡事講效率才是促進民生樂利的不二法門…」

　　本人認為先生言不由衷，自我矛盾，因為先生所說的民生樂利的不二法門是效率，而最有效率的方法應該是哪個國家強盛，哪個社會富足，就當移民該處，享受最佳效率。只可惜這種效率觀是一廂情願的，別的「國家民族」卻不見得肯講效率。否則留在中國，還是得依賴中華民國的強盛。

　　四、「…但是朱邦復先生最近的做法似乎有走火入魔的感覺…把軟體技術當成民族顏面的競爭指標？未免太過本末倒置了吧！…這和國家民族的顏面毫無關係。朱先生把這場戰爭形容為文化戰爭而不是商業戰爭，本人非常欣賞這個宣傳點子…」

　　相信先生不是資訊界人，因此不知「資訊」究竟是什麼東西，尤其是中文資訊這種絕對屬於民族文化的新興事業，請多費心體會下文。

　　五、「…資策會與Microsoft 這一場戰爭應該以較健康的角度來看…那一邊獲勝都是使用者之福…資策會也不應輕易投降…交給朱邦復以民族感情為訴求是一個不錯的策略…就算一部電腦從頭到尾連軟硬體都是國人自製，價格有競爭力嗎？是不是使用者賠高成本且犧牲電腦化的普及性呢？看看長期保護的汽車工業，您還是堅持從民族的角度去看這場戰爭嗎？…」

　　對這番諫言，我只能懇請先生不要介入自己所不瞭解的事件，最健康的角度，應是到日本、美國去，作一次全身健康檢查，尤其是視覺。

　　下面是本人對先生所作各項指控的回答：

一、中華文化沒有危機？

　　1,文中宣稱沒有民族文化危機，不知先生是「無知」還是「有意」，在此我先請問什麼叫做「民族文化危機」？如果一個民族中，有人自我否定是民族中之一員，隨著有人響應，且有國外力量聲援，請問先生，該民族是否有了「危機」？如果有人生長在一種文化中，到了外國文化入侵之際，竟聲稱應以「經濟效率」做取捨，請問，這是不是該文化的大危機？

　　在中華文化的傳統觀念上，國家絕對重於個人，故有所謂「唇亡齒寒」。除非先生有以教導本人的其他高見，尚請垂示！至於先生同意與否，則為先生私事，在此請不要混為一談。個人重於團體，是「西洋觀念」，在這個「民主自由」時代，人各有志，每個人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根，每個人可以表示自己的好惡。但談到文化，則須就事論事，不要用自我主觀認知來歪曲事實！

　　2,如果只因中國佔有四分之一的地球人口，先生就認為中國沒有滅種的危機，這種論調可就危險了。滅種的定義不在於「人口」滅絕，而是自認屬於該種族的人口，其力量是否為當代社會所承認。再看看社會學上對人種的定義，同一人種是基於文化的認同，而非血緣。沒有獨特的文化，就沒有獨特的人種！請問美國人是哪一種民族？又假若中國大陸文革成功了，四舊破了，羅馬拼音實現了，這四分之一的地球人口，算是哪一種民族？請先生深思！

　　3,先生要在中華文化這個論題上指示本人，理應對中華文化有所認識。不知先生所謂「從元清兩代的統治可以看出蒙滿兩族的文化只能豐富我們的文化…」精意何在？老天爺！中華文化從「漢唐霸權」以來，蒙滿兩族實際上已經是中華文化中之一員，怎麼還需要自我豐富呢？先生一定會說，那是異族統治！是的，如果先生硬要說：「中華文化就是漢族文化」，那可真是霸權思想了！

　　4,先生所謂漢唐聲威獨霸世界是政治野心，對人民無幸福可言，真是振聾醒聵！本人孤陋寡聞，故而對漢唐之治心嚮往之，誤以為是中華文化最光輝最值得驕傲的一段。今日得聞先生教誨，有如醍醐灌頂，這一點務請先生舉例明示，出自何史？引於何典？

　　5,這就是本人所謂「中華文化已面臨危機」之明証，先生文中極為尊崇中華文化，但所標榜的，處處皆是西洋文化之糟粕。當西方思想界、人文界已在反思西方文化所帶來的人類文明危機之際，我們的「知識份子」卻還在盲目的搖旗吶喊，拾人牙惠。

　　資訊時代到來，西方學者已經認知，廿一世紀將屬於中國，我們自己卻失去了民族自信心，不知奮發圖強，不相信能夠迎頭趕上。有能力者唯自己的快樂是問，一切唯利是圖。曾經是讀書人座右銘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往日情懷」早已蕩然無存，這還不是文化的危機？

　　6,什麼是中華文化？且不談那浩瀚的思想，首先中國文字要保全在電腦中，否則，未來子孫完全依賴電腦之資料處理時，只有一萬三千多字，能「收容」多少中華文化？難道可以用百分比計算嗎？微軟的中文視窗能有多少中文字？資策會的可以用六百萬個！如果有人問中文字哪有六百萬？請不要如此近視！文化要有生機，文字應約定俗成，今天不用，不表示明天不需要，一旦電腦定死了一萬三千字，豈不正是「削足適履」！此外，為了豐富中華文化，除了漢字外，還要考慮蒙、滿、回、藏族等文字，缺一就不算完整。

　　7,什麼是中華文化？中國人有中國人的需要，中華文化有中華文化的特色，過去的已經過去。值此資訊時代，新的觀念及技術日新月異。須知漢字的概念特徵，資料的結構、應用的方式都與其他文字大異其趣。要想將中華文化發揚光大，就應該及時掌握技術及觀念，不要一味引進、沿用外國產品。英文軟體再好，是美國文化的產品，是美國人的價值觀與意識型態，原樣照搬不僅是經濟上的損失而已，搬成習慣了，失去了自我特色，就會淪為文化殖民地。再往下去，還會有真正的中華文化存在嗎？

二、明顯的物理現象─覆巢之下無完卵

　　1,不知先生是否知道，猶太人為什麼要回以色列建國？難道猶太人不富？難道猶太人在美國營商，沒有先生所說的效率？難道猶太人生產的產品不具有競爭力？難道猶太人沒有主宰整個「自由世界」的金融、產銷權？

　　請問，什麼是「人民幸福」？在台灣，人人飽食暖衣，但只要彼岸大聲一吼，台灣人民無不發抖。在美國，中國人是第二等公民，在日本、南非則淪為第三等，在歐洲，如非當今政府的實力，照二十年前的排名也是第三！

　　沒有一個國家的霸權思想不是在為人民謀福利，至於成功與否則是另一課題，最好不要混為一談！我不相信先生會天真的認為美、日、英國沒有霸權思想。不管是霸權也好、實力也好，「滿足政治野心家」也好，只要國家能強盛，我就是幸福快樂的人民。

　　2,不錯，先生也看到了蘇俄的今昔，但這只是表象是後果。要討論問題，就要分析其中原委，沒有人會用表象去推論真實。用用大腦，深思一下，其中根本的原因是什麼？

　　國家強盛的定義，在政治學上討論得很多，至少，不是像先生所說的那樣純潔！不錯，蘇聯人是今天是落水虎，日本人是舞台明星，先生學過歷史嗎？不要只看到今天日本的金錢勢力就眼花撩亂。請別忘了日本是在美國核子傘下壯大的，一個國家四十年沒有軍事開支，相當於每年國民生產毛額成長率增加百分之十至二十！連日本都沒有忘本，一再感謝國際力量的保護，為什麼先生會捨本逐末，認為日本是追求人民幸福的代表，而蘇聯卻是國家強盛的象徵呢？赫魯曉夫在世的時候，就曾承認只有美國才是「國家強盛」。

　　更重要的一點，不知道先生知否，全世界創造經濟復甦奇跡的國家有兩個，一是日本，一是德國。很不幸的，這兩個國家都是極端重視自己的民族及文化，而且不論什麼技術，都堅持全面掌握，先生是否也認為他們走火入魔呢？

　　3,先生提及「…一個民生樂利的社會，才能凝聚人材及向心力…」，先生所謂的「人材」，不過是古人所謂的匠材。人材的產生，孟老夫子早有明示，必定是在惡劣的環境下「苦心志，勞筋骨，餓體膚，空乏其身，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性如此，無法改變。不世之材，雖不是人所能強求的，再不濟，也得合劉卲人物志所言的標準，才能稱做「人材」。

　　至於向心力，先生不妨多多閱讀「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的歷史教訓。一個大家都有賺錢機會，營利也是唯一目的的樂利社會，就是一個患了癌症的機體，癌細胞各憑本事擴散，還談什麼向心力？

　　4,先生所謂：「有了堅實的民生工業才能帶動科學研究，最後強大的國防工業就自然形成了。蘇聯和美國這四十年來的發展不就是最好的明証嗎？」完全與美國與蘇俄的歷史發展事實不符。

　　誰都知道，美國是拜兩次世界大戰之賜，歐洲飽受戰火之苦，人材多流至美國。加以戰場在歐亞，美國本土得以倖免，又由於事實需要，遂成為全世界最大的軍火供應國。

　　我所不解的是，如先生所揭櫫，蘇聯「不論擁有多少飛彈坦克…蘇聯人的處境遠比日本人甚至台灣人困難多了！」言猶在耳，先生怎麼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發出蘇聯與美國一樣，是先有了民生樂利的社會、人材、堅實的民生工業、最後形成強大的國防工業這種讜論？！

三、郢書燕說又一章

　　1,先生呼籲：「不要把所有的工作，都和國家民族扯在一起。」為什麼不？除了自己的國家民族，請問世界上還會有什麼國家、什麼民族關心你中華民族的生、死、存、亡？先生難道不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任何有良知的中國人，不論從事任何一種工作，都會有使命感，都會把國家民族放在第一，更何況資訊事業的從事者。建議先生閱讀十一月十七日中國時報的社論──造橋大車禍慘痛教訓下的省思，就可以明白我們的社會之所以不安，就是因為與先生有共識的人太多。

　　記得大學時有個同學，在學校專攻英文，人謂：「你不學技術，光讀英文做什麼？」，這位同學答：「你們都是瞎子，英文是世界語，這才是最有用的技術，有一天中國亡了，你們學的那些還有什麼用？」如此講究效率。只是中國總會有些只問耕耘的人，只要有人事事不忘國家民族，就可以提供些空間，包容萬有。

　　2,先生用了「效率」一詞，認為凡事都要講效率，本人欣識知音。全世界相信不會有任何一個活著的人比本人更講效率，本人所出版的《智慧學九論》及《組合語言的藝術》中，就詳細討論了效率的定義。本人講求效率，已經到了先生所說「走火入魔」的地步。所設計的中文系統、所寫的程式，在速度快，空間小，功能強大這幾個特性上，絕對可以拿來與天下任何高手「對決」。

　　儘管深諳效率如斯，對先生的微言大義：「我深以為凡事講效率，才是促進民生樂利的不二法門！」實在無法理解，「民生樂利」怎麼和「效率」扯上關係？

　　舉例說吧！民生樂利的基本要求是衣、食、住、行、育、樂。而根據拙作，效率的定義有四，其中最重要的是「邊際效益」。我絞盡腦汁，在衣、食、住、行、育、樂中任何一項，都無法求出其邊際效益！吃快一點？穿少一點？住簡單些？玩得經濟一點？

　　「效率」一點也無法促進民生樂利，只會令人壓力增加，心情緊張，精神失控。而人生幸福的定義，是社會學、哲學、心理學、形而上學的範疇，到今天也還沒有答案。先生能如此有「效率」的一語道破，實為邦國之福。

　　「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雜於利，而務可信也；雜於害，而患可解也」。老實說，過份重視效率的結果，將造成社會兩極分化，導致更多的社會問題。總之，民生樂利是個燙手的課題，涉及學問太多，不是人人可以討論的。

　　3,且放下民生樂利不談，先生與本人同時都宣稱講求「效率」，而主張如此南轅北轍，必然其中有一個效率有問題。依先生所謂的效率原則推論下去，則國人根本就不必研究任何中文輸入法，直接改用拚音文字，連鍵盤都不必重製。而各個中文系統公司，費神耗事的把國外的軟體改成中文，在先生看來，想必也是些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吧。先生對倉頡輸入法的美言，雖是為人的基本態度，仔細想想，不是先生有著「成者為王」的中心思想，就是對自己的效率原則，分寸之間，還不能拿捏得很準吧。

　　再看看先生的效率觀念吧！「只要來源穩定，品質可靠，價錢合理就是好原料。和國家民族一點關係也沒有。不管是美國做的或是日本做的無所謂。其實我們的世界已經快要變成地球村了…從政治或外交上去考慮採購所付出的成本就是沒有效率，只有從經濟的角度考慮才是有效率的採購，勉強的開歐美標所得到的還是有很多日本貨，只不過讓歐美廠商多賺一筆佣金而已…」

　　難怪！難怪！本人回國後，看到郝院長語重心長地表示，我們努力多年，對日貿易逆差卻逐年增加，先生有這種近利的效率觀，當然要粉飾太平，說：「好像我民族已面臨生死存亡關頭的這種論調我實在無法理解…」當然嘛！先生說得很明白：「在這個解凍的時代，大家業已清楚的認識，人民的幸福快樂遠比國家強盛與否重要多了！」這種論調，在五千年的中華文化中，只有「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差可比擬！

　　4,對日本廠商在美國大量傾銷積體電路、電器產品之事，難道先生身居地球村，沒有注意到美國也有許多憂心忡忡之士，大聲疾呼嗎？只有短視的生意人不顧國家利益，只關心自己眼前的收益。別忘了，美國是強國，我們是弱者，連美國都思自保，難道我們就應該不設防？先生大文最後一句：「看看長期受保護的汽車工業」，不錯，我也看到了，但我所看到的，是在二十多年中，我們也由無到有，汽車工業並沒有全軍覆沒。

　　汽車工業需要大量的基礎工業支持，獨木不成林。僅僅一家裕隆就想建立汽車工業？先生的效率觀用得太過了罷！正是因為民族自信心不存，不事研展，人人如先生般講求效率，購買價廉物美的日本貨，所以基礎工業無根無本！

　　本人同意先生的指責，但不同意先生的論調，各種工業都需要從根掌握技術，否則就受制於人！美國、日本、歐洲之所以工業領先，完全築基在研究發展上。研究發展是極為辛苦且未必有成果的差事，不敢奢望持效率觀如先生者認同。

四、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一蟲又何知？

　　1,先生或許只知道朱某人發明了倉頡輸入法，卻不知道朱某人到今天一貧如洗，從來沒有把「中文電腦」當作生意！朱某人與宏碁合作「天龍中文電腦」，宏碁有今天是他們有經營的理念，卻不能說只有宏碁會做生意，我朱某人找不到人來做生意；我放棄了專利，不是說我不知道其價值，把活馬當死馬丟。

　　要知道，中國讀書人一貫的「氣節」，講究「有所為，有所不為」。為中華文化獻身，義無反顧，為自我謀利，興趣不大。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先生下筆之前，應向電腦界打聽一下這個「怪物」才是。

　　今天先生說本人「把這場戰爭形容為文化戰爭，而不是商業戰爭。本人非常欽佩這個宣傳點子。」先生必然很少想到或用到「義」字吧，這種說法，在無心之中，恐怕已經侮辱了所有中國讀書人的人格。

　　不要以為金錢了不起，認定天下人皆為逐利之徒。中華文化之可貴，就在於中國讀書人之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這種不識效率為何物的傢伙，討厭罷？

　　2,本人去國五年，今年五月方才歸國，本擬全力發展「聚珍中文整合系統」，不幸驟然面臨微軟中文視窗大軍壓境。聚珍為另一文化戰場，在此毌需贅言。在聚珍與視窗之間，本人認為對國人軟體發展上，聚珍之貢獻不能立竿見影，而視窗之傷害卻是難以挽回，所以立即決定暫時放下聚珍，而介入此一戰場。

　　電腦界傳言本人不會做生意，事實上是本人從來沒有把中文電腦當作生意做，因為讀書人認為文化屬於全民，不能據為私利。在69,70,72年，本人曾經三次力邀電腦界人仕，願意將自己的技術公開給各界使用，希望大家合作發展中文電腦。當事人有名有姓，歡迎查証。

　　雖然由於某些因素，所有的努力都失敗了，但是本人在「狹隘」民族觀下，仍然不肯死心，最近又第四度廣發英雄帖，將本人的發明，諸如：中文字庫，世界文字字庫，手寫輸入，文字辨識，圖像辨識，中文軟體模組，中文概念索引以及已經規劃完畢的中文自然語言等，所有超越全世界十年以上的最高技術，全部公開，由一「國人」出資的基金會，負責經營管理。

　　捐出自己研究的心血，且皆為當代人人可望而不可得的技術；放下可以謀利的聚珍，從事不可能賺錢的中文視窗，還有必要大肆宣傳做秀嗎？請先生勿處處以己之心，度他人之意。

　　不論本人的選擇是否正確，但「犧牲小我，完成大我」！這正是中華文化的精髓！至於本人的技術是否貨真價實，自有專家可以鑑定，勿勞他人操心。再如問這些技術值多少錢？絕不騙你，先生不妨慢慢地數，每秒鐘數十元，可以讓先生忙上幾百年！

　　3,先生口口聲聲軟體、硬體，不像是外行，可是內行人怎麼會有：「電腦這個產業，不論軟體或硬體，都是為別的產業而存在的！」的想法？本人用中文電腦打了這篇文章，寄給熱訊發表，以答客難，請問，這是為哪一種產業而存在的？

　　如果先生認為這是為熱訊存在的，這樣說來，世界上有什麼產業不是為其他的產業而存在？那又何勞先生費時費事，推論說理一番？

　　先生又接著說：「尤其是軟體，他的功能只是提高使用者生產力及工作品質罷了，把軟體技術當作民族顏面的競爭指標？未免太過本末倒置了吧！」先生請容本人放肆！先生之言重矣！若先生真是外行，則其情可諒，否則這是亡國之論！

　　內行人皆知，軟體涉及文字，漢字與英文全然不同，不僅是字形，且在概念的應用結構上，相去不可以道里計。十餘年前，本人為中文電腦奔走時，所聽到的論調全與先生此刻所言相似。電腦界反對用中文，是因為技術問題，使用者也反對中文電腦，其理由是沒有效率！

　　照先生說法，不強調民族顏面，理應全面採用英文軟體，十年後、百年後，民族顏面絕對不必再提！先生會說，難道你沒看見，已經有中文系統了，情況不一樣了！是嗎？所以我當初的堅持到底沒有錯。今天我們之所以還有一點自己的技術，是因為過去微軟不曾為我們的顏面考慮，現在見有利可圖，才給加上中文系統。以後呢？微軟會為我們考慮一切嗎？會為我們的文化、經濟考慮嗎？

　　當然不會，於是本錢最少的、不會污染環境的軟體工業，在台灣自然就不斷的萎縮！總有一天，中文軟體業又會像裕隆汽車公司一樣，遭人謾罵指責。

　　4,先生文筆妙到極處，竟然能把心底話表露無遺！不是本人缺德，委實是這種奇文可以留芳百年，作為思維訓練的典範！先生認為軟體只是一種工具，其功能是為提高使用者生產力，且：「應該講究的是我們的生產力是否提昇了，而不是我們用來提昇生產力的工具是那一國製造的…」最後宣佈本人認為的「文化戰爭」為「宣傳點子」！那麼在五段論法下，結論必然是：

　　因為軟體是工具，

　　　　而工具僅為提昇生產力。

　　因為好的工具才能提高生產力，

　　　　所以要買好的工具。

　　如果外國的工具好，

　　　　我們就應該買外國的。

　　假如所有英文軟體都比中國人自製的好，

　　　　我們就買英文的軟體工具，大量採購好的工具，而不應保護自己。

　　到目前為止，所有好的軟體工具都是為英文設計的！

　　　　所以，中國人應該全面用英文。凡是反對的意見，都是「宣傳點子」！

　　5,本人在美國工作過一段時間，所以深切地瞭解為什麼「軟體技術為民族顏面的競爭指標！」

　　民國七十五年，本人在美國東部維吉尼亞州的一家軟體公司工作。因為工作性質關係，接觸到一件美國海軍有關視訊處理的軟體工作。當時本人任副總經理，主管技術，但卻因未入美籍，不能參與，所以，公司指定本人教老美技術。

　　當然，朱某人的自尊心受到傷害，誠如先生所謂：「不要凡事汎國家汎民族化」，可惜美國人不吃這套。總經理勸我，要嘛入美國籍，要不然就把美國人訓練出來，好為公司賺錢。因為這種軟體屬於「國家機密」，所有參與之軟體工程師，起碼要有「第二級」的安全分類！

　　教技術有什麼關係呢？問題在老美不服氣，認為美國人技術就是要比中國人高。可是，他們做不出來！最初等著看本人的笑話，不料我做了些樣品，老美心服了，口卻不服，不願正式學，卻拐彎抹角的套招！

　　先生知道不知道，在全美各個電腦行業中，中國人佔的比例是多少？而在美國公司中，中國人成為「管理階級」的又有幾個！

　　先生呀，千萬不要以為人活著，有錢可賺，有車可開，有歌可唱，萬事足矣！中國人是要面子的民族，為什麼？就是因為到了這種地步，還有人不要！

五、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1,為什麼中國人不能發展自己的中文視窗？不能發展自己的硬體？我不干涉先生專撿現成的，本人練苦功，也不勞先生操心！日本人當初若也持這種效率觀，能有主宰美國市場的今天？

　　本人早在年前，已經面對國內電腦界六百餘名工程師，發下豪語：「在五年內，如果不能完成『中文自然語言系統』，本人將自殺以謝國人！」人命只一條，朱某人既沒有神經失常，也舉不出活不下去的理由，沒有十分把握，這種話沒有必要出口。

　　自然語言是什麼？美國老大哥投資不下數百億，耗時近四十年，迄今還摸不到邊。日本人不服氣，轟轟烈烈地向全世界宣佈了第五代電腦，最後也栽在自然語言這一關。

　　簡單說，美國人從五十年代起，就想教電腦講人話（當然是指英語），為了有別於高階的程式語言，故稱「自然語言」。事實上，美國人的觀念仍然不脫「輸入」、「編譯」、「處理」的三段形式。問題在於究竟「語言」是透過什麼因素，能讓人理解、運用，則始終沒有人能提出滿意的理論，更無法加以實現。

　　如果中文自然語言得以完成，不僅在經濟上效益無與倫比，而且在人類文明中，得以將中國人的傳統價值觀發揚光大，為這個道德破產、人慾橫流的時代，注入新的生命。

　　是否因為美國、日本的自然語言發展不出來，根據先生的「效率原則」，中國人就永遠不必發展呢？先生必知中華文化的價值，即在於舉世唯有中文文字結構，及中國的哲學思想，具有「自然語言」的基礎及實現的條件！這也是中國讀書人素來視金錢如糞土的根源，因為唯有具有遠見，能沉浸在中華文化的抽象思維中，才知滄海與水之別，才知真正的效率何在。

　　2,為了使國人能使用最好的中文視窗，敝公司曾經行文微軟，希望在台灣省電腦公會的公証下，在本月廿三日舉辦中文視窗討論會，究竟孰優孰劣。電腦是科學，理當愈辯愈明，可是微軟來文拒絕了（有原本可供查証）。

　　在先生看來，電腦軟體不應保護，受人歡迎就該被採用。這種話人人會說，可知什麼叫做受歡迎？怎樣才能受歡迎？先生說：「媒體應該嚴守中立的原則」，又說：「如果微軟的受歡迎，那就是微軟的系統比資策會的還要好。」

　　好不好由誰決定呢？如果是廣告，那當然是微軟一枝獨秀。除了廣告，總該有些參考指標罷！如果微軟只顧做生意，而系統不見得比資策會的好，劣幣驅逐良幣，先生您能怎麼樣？難道不該有人出面說句公道話？先生如果有正義感，請向微軟表示表示！僅憑廣告知名度，對先生的效率觀可是一大諷刺！

　　3,在最後一段中，先生說：「我們民族顏面又得到什麼？」對了，請平心靜氣看看中文市場吧！以往在磁碟操作系統下，一切環境、工具是公開的。除了倚天外，還有許多中文系統公司參與其間。而且，當時微軟也還瞧不上這片「小市場」。所以中文技術全部保留在國人手中，成長不太大，可是卻已經有了六百餘家軟體公司，近萬名中文軟體從業人員。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先生提到汽車工業，先生啊，我不知道先生真是「無知」還是「無能」，汽車工業、塑膠工業、紡織工業…一切工業任閣下談吧，保護不保護，有效無效都不足為訓，但有什麼能與資訊工業相比？

　　資訊工業是以文字為根基，以思想為應用，以文化為環境，以民族為對象！任何其他一種工業，了不起是些經濟上的損失，資訊工業的損失可就不是那麼輕微了。或許先生認為經濟才是最重要的，那是先生衣食不足的表癥，不足為訓。

　　最後奉勸先生，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治兵如治水，攻人須先防己，自彰之前必先自驗，始能常勝！

　　這篇文字不知犯了誰的大忌，導致了新的文字獄──熱訊停刊！不僅讓鍾瑢飯碗砸了，居然連飯館都夷為平地，我之罪孽竟如此深重！

　　敝老同鄉屈原曾說：「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游大人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媮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夠了！夠了！到此為止吧。

　　吳先生太相信大帝公了，相信得令我不能置信。任何一點芝麻蒜皮的小事，他都要向大帝公請示。而大帝公呢？在高科技事業的經營上，似乎沒有一點觀念！

　　我越來越瞭解神祇的本質了，正確地說，應該是修正了自己對神的認識。在這段時間裏，我有足夠的時間，仔細觀察大帝公的一言一行（現象並不重要，各人所見不盡相同，重要的是理性思維的結果），最後終於得到了結論。

　　對於我，這是一次重要的考試，是否及格了呢？尚待下回分解！

　　在這裏我本諸科學態度，以誠信的原則，從智慧的角度來做個剖析。（本文是由拙著《智慧學九論──觀念論》中擷取大要，以供讀者參考。）

　　根據各種証據，我們必須承認，物種是由進化而來（不必介意是否為達爾文的物競天擇論）。也就是說，人類是物種之一，也是由進化而有今天。人類由穴居到今日，所有的觀念、知識、文化也都是從無到有、逐漸累積而來。由此，我們可以作出第一個推論：人對神的觀念，也隨著文化的演進與環境的變遷而有所不同。

　　其次，根據當今人類所知，我們可以把觀念概分為三類：一是抽象的、原則性的本源類，且假定其為「天」。一是變化的、認知性的概念類，假定其名為「人」。最後是具象的、座標性的功能類，名之為「地」。

　　人存在於天地之間，也就是說，人是抽象的本源與具象的功能，能將能量變化轉變成為概念的形式。換句話說，宇宙的本源是抽象的，但宇宙的功能卻是具象的，為什麼呢？因為有了「人」這種能感知變化，並藉著概念表達的介面。更進一步說，「天」只是一種原則、原理，「地」是能量作用的時空座標，唯有「人」在其中產生了認知。我們若要瞭解宇宙真實，對這三者的認知是缺一不可！

　　為了下文說明方便，在此暫且假定上文所言，是以人為中心的「認知系統」。

　　能量作用的範圍稱之為「場」，在能量場中只有兩種作用，一為相吸（利），一為相斥（害）。在以「眾人」為認知系統的時空座標中，因利相吸，人類聚為部落；反之則離，或因利益衝突，為仇為敵。

　　「認知系統」的整體利害，若為此一系統中每一成員的共同利害，則此系統之「場效」得以貫通，其能量之值最大。而各系統中，每一「個人」又是一個獨立的「子認知系統」，「子系統」雖然在生理上互相獨立，但在認知上卻為整體之一部分。

　　所謂的認知，是人的感官接受到刺激後，能辨認刺激的本體，並且知道刺激的效應、功用，我們稱此為「體用」的認知。根據體用的認知，人可以據此謀取最大的利益。

　　體用的認知是表面的，真正要有效地掌握體用，則必須知道為什麼會有體，體為什麼會產生用，這種認知即為「因果」認知。「體用、因果」是人類認知體系的基本，人們為了使用及與他人溝通的方便，應用一些概略的符號，分別表達人對各種事物的認知。這種概念若以聲音表達稱為語言，以視覺符號表達則為文字。

　　當人群居一處時，人的認知內容必然與群居的需求有關。在早期，生存的認識最為重要，經過了數百萬年的經驗，人成功地生存下來。因為生存有了保障，人有了多餘的時間，於是人與人之間生活的體用因果，又成為認知的對象。

　　在這種過程中，人的認知是逐漸累積的，隨著時間及空間的擴展而增進。基於宇宙時、空無限的特質，人類的認知永無止境。而人生的時空有限，故所能認知者實有其極限。不論如何，在有限的容量中，面對無盡的認知，任何人都只能得其一隅。但是前面提到的「認知系統」，卻是溝通人類與宇宙時空的唯一規律。

　　初民認知不足，對未能瞭解的各種現象，將其影響較大者，以「神」、「佛」、「鬼」、「怪」的概念表達。及至所知日增，又囿於「以有限認識無限」，更多難以瞭解的現象，又成為另一個神佛的道場，充其量換個名稱以及膜拜的方式而已。

　　人類自知渺小，對此未知的能量，無不敬而畏之，信之仰之。當眾人聚集在同一的信仰下，時日既久，就形成超越個人力量極限的「場力」。這種場力有支配信眾的能量，人以之團結或是奴役同一系統下的人民，也有人用之作為征服異己的利器。

　　人類社會實際上是無數個不同的「認知場」所組成的，每一個人的價值觀，完全決定於其認知與需求。是以有圍繞權勢打轉的，有糾纏色相不放的，有因錢財而難以自拔的，也有為了意氣暈頭轉向。而群聚在大帝公身旁的信眾，就是形成大帝公的「場力」，這些人共同的認知，也就是大帝公的力量！

　　然而這個理論還無法解釋，大帝公實際上就是張先生，而張先生是個普通人，人怎麼能獲得「超人」的力量？

　　在我仔細觀察之下，發現祂有一個常見的小動作，就是「掐指一算」！記得章回小說中，常有些道者會「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我以往曾認為那不過是「神話」，可是國安堂那位先生也一再地「掐指一算」，一口咬定我的中文電腦做不出來。

　　假如大帝公也用掐指運算的技巧，那麼，所有的現象都有了明確的答案。雖然還有一個未知數，就是如何運算的問題。不過，那並不難，由國安堂那位先生口中，我已經知道這種算法來自《易經》，那正是我最後要鑽研的目標。

　　大帝公令人敬畏的地方，正在於祂能知道過去和未來！任何一種工具，都有各種不同的功能，學會了《易經》，可以安國治民，也可以算卜謀生，當然也可以作為一個宗教認知團體的領袖，以之為信眾指導迷津！

　　這正是中西文化認知的不同，中國人對神的要求，是要具備「神通」，有超人的「認知」能力。而西方因為缺乏易理的知識，只能把神秘現象假設在一個「創造」的邏輯上。有了創造論，神的力量必須藉「信心」而成立，所以信則得救。其實這兩種方式殊途而同歸，只是中國人的方法更現實些，又可以印証，也比較客觀。

　　於是，具有絕對信念的「子系統」，就具備了該「認知場」的能量，這種能量所顯現出來的，便是一般人所謂的「神蹟」。諸如刀刺不痛，火燒不覺，絕症可癒，困頓可解等等不可思議的現象。更有一些感覺器官異常（其中有的異常為病態，在此恕不多加說明）的人，能認知一些特別的能量變化。

　　任何一個「認知系統場」，其場效都是能量，同樣地，也是一種能量變化的信息（有關這一點，是我到三年後才參透，將詳述於第四集〈金秋〉第六章）。如果一子系統能解讀、認知此一信息，並將之概念化，一般人即稱之為「神明附體」。由於神明附體後，可以獲得他人的信任，其中有利可圖，故私心重者，亦可假冒而為之。

　　任何一個人（即子系統）能力的大小，在於對其「認知系統場」所認知的統一性。如果這種場是封閉的，所知所識侷限在一定範圍內，必然同多異少。當今各種資訊交雜，又無任何統一的整體理論兼釋各個不同系統之異，是以場的力量漸漸式微。甚至於有些信仰為包容而包容，認知雜而不純，遂造成了今日信者自信，疑者自疑的現象。

　　我所認知的「大帝公」是神附體的代表，祂的神通侷限在祂的「認知系統場」中。在這個「場」中，祂對每個信徒的認知可說是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百的影響力。祂必須使「場」不斷擴大，以增加能量。在我與祂接觸的十年過程中，祂的資訊知識也在增進，而且遠比一個普通人快速而正確，但是祂又一直無法脫出祂既有「場」的巢臼。

　　我很慶幸大帝公給了我這個機會，讓我徹底認知了人類社會上一大玄秘現象，也讓我得以瞭解人性的本質！現在該是我整理自己的思緒，把這些理論演繹出來的時候了。可是我怎能過河拆橋，遽然就此離去呢？

　　正在我進退兩難，真理與道義的矛盾無法兼顧時，十月九日，廟裏發生了一件大事，張先生因觸犯流氓管制條例，被警察抓了！

　　最初，我是震驚，深入考慮之下，正好証實了我的理論。只是大帝公用了這種手段，不是我這個凡夫俗子所能想得到的。在吳先生還沒有想通之前，我便毅辭職離去。

　　根據新聞報導，我是因為堅持研究，不做生意而難以繼續下去。不錯，那是原因之一，而重要的是我對人生的追求有了報償，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離開國榮時，我連租房子的錢都沒有，幾個工程師都堅持與我共同進退。沈紅蓮與王傳宏不用說了，再加上國榮的謝振孟、封家麒、吳永芳、沈冰玉一共是七人。不得已，向芙蓉坊的林俊堯借了些錢，我們在新店租了間大房子，繼續教學、研究。

　　我本意是打算歸隱，人工智能也決定放棄，何必害人呢？留給這個世界一點清白吧！但是我說過五年之內做不出來，就要自殺以謝天下呀！當然，別人可能忘了，或者認為我和一些政客一樣，只是說說罷了！生死無足畏，自己的心態才是關鍵。

　　態勢很明朗，我有沒有能力做，自己心裏有數。但在沒有做出來之前，是不可能有人相信的，那為什麼不先做點成績來再說呢？

　　我計劃了一下，以當前的人力，應該能在半年中做出自然語言的若干模組來。我給她取名為「小杏子」，用以紀念第一次在美國動手時所買的一台杏子牌手提電腦。

　　只花了兩個多月，初步結構已經有了，這時另一樁不幸的事件發生了。

　　緣在我離開國榮後，國榮決定不再經營，資策會的中文視窗立刻發生了問題。資策會技研處的毛經理找我設法，我認為義不容辭，但是大字庫我已經「奉獻」給大帝公了。這時正值著作權問題鬧得滿天烏雲之際，再做一套是可以，但需要時間。

　　毛經理很能諒解，但眼見敵軍已兵臨城下，人生最難的抉擇經常發生在最尷尬的時刻。我能夠為了自己的安全，自以為逃離了是非之地，就失去了是非原則嗎？

　　我決定再做一套，但為了眼前的決戰，我決定先把大字庫給資策會用（當時實在窮得可以，便要了三十萬元的訂金，權利金則歸國榮）。我的考慮是，既然國榮已經歇業，中文字庫又是捐給大帝公，今天為了國家，相信大帝公絕對不會責怪。更何況等我新字庫做好以後，再換新的給資策會，怕什麼？

　　麻煩的是，因為忙於自然語言，我完全忘了新字庫的事！而且國榮還在繼續營業，我也沒有放在心上。

　　終於，我成為國內民事史上第一位「侵犯自己著作權」的被告，共同被告則是資策會。吳先生堅持要告，且用存証信函通知所有廠商，不得再與我有生意來往！

　　君子有謂，求仁而得仁，又有何憾？我早有心理準備，如果有一天坐牢了，該怎麼辦。其實十幾年來日以繼夜，我何曾有過自己的時間？我從沒有為自己爭取過點滴的利益。如果上天嫌我奉獻的還不夠，坐牢正好讓我安下心來，為牢中不幸的兄弟們大唱玄化！

　　出庭兩次，律師那裏成了常客，我雖然不在乎，資策會卻非常在意。最後他們雙方和解，我的心中卻滴出了鮮血！

　　我看到的不是坐牢的問題，而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字庫，就已經讓人喪失了良知、道義，我還能從事人工智能嗎？今天社會上所需要的並不是更多的財富，不是更高深的技術。我希望人人生活得幸福，能免除痛苦煩惱。可是多年以來，我拼命努力的結果是什麼呢？更多的貪婪，更多的爭奪，更多的不幸！

　　我不怕坐牢，也不怕死，但是卻怕我的責任不能完成。小信不如大信，我決定退休，潛心寫作、教育門生，不再過問人間事。

　　台東有位陳敏正老師，他教倉頡輸入法極為成功。他懂得教育心理學，知道利用已知求未知的原理，由簡單的符號開始教起，待學者熟悉後，再逐步加入新的材料。

　　陳老師知道我在台北，常來看我。聽我提起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他立刻說：「來台東怎樣？台東是台灣最後一塊淨土！」

　　沈紅蓮皺起了眉頭，一想到搬家，她就為她的書發愁。搬一次，丟一次，搬一次，再買一次，幾朝元老已經所剩不多了。

　　就這樣，我們到了台東。基於陳老師的面子，東河鄉的葉鄉長慨然把他的別墅無條件借給我們居住。沈紅蓮看中的是有個大書櫃，我則看中了透明的空氣。

　　漫漫炎夏，終於過去了！我歸隱在都蘭山麓。

第四部　金秋　序　（一九九五以後）

　　踏過北國沙沙的落葉，隱約能感到沒脛的瑞雪，而在台灣，秋天仍然揮汗如雨。

　　秋天只是個開始，是演奏在冬日之前的序曲。寒冬，是我誕生的時節，歷經了風暴和雨雪，終於由青澀的嫩綠到披上了沉重的金黃。金秋，靜待萬物收藏，趁著餘溫尚在林梢，燃起微弱的薪火，凝視那遙空將逝的光芒。

　　溫室中的花朵對深秋的氣息難以領略，生成長在亞熱帶的幸運兒，早喪失了那份心靈的洗禮。人生有苦才有樂，走過了驚濤駭浪，才能看到平靜的大地。

　　人問，秋已深，何事忙碌？且看，往事無痕，輕風陣陣，夢囈也深沉。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這是蘇軾〈永遇樂〉的下半闕，頗可表達初時的心境。到得頭來：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勝輕馬。誰怕？一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這又是蘇軾的〈定風波〉，何妨借來小吟？

　　朱邦復　序一九九五年七月

一、歸藏

歸隱田園與都蘭山麓

　　銜著輕風，跨著浮雲，透過飛機機艙方圓徑尺的窗戶，我俯瞰瞭望。銀翼平鋪，下面襯著太平洋的深藍，掩蓋了永恒的大地。在遙遠的一角，埋藏著我逝去的舊夢，摸不到也看不見。只有無盡的水色，迷迷茫茫的霧氣，徘徊在無邊無際。

　　蒼鷹似的卑南大山，展開了翠綠的雲翼，被覆著連綿起伏的丘陵。順著林木蜿蜒，崛起兩座山峰，平鋪向東，延伸到海邊，一片袖珍的谷地。

　　台東市街道精巧而通透，喚起陣陣兒時的情趣。那早已隨著世態消逝的恬寧，如同電影畫面，再一次浮現眼前。放眼看去，車輛不多，行人悠閒。連緩緩的和風也都帶著微笑，輕輕地拂過人們暖暖的臉。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蹉跎半生，我何曾享受過「舟搖搖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的境界呢？不是沒有機會，而是過於執著於自己許諾的心願。可是，就算我蠟炬成灰，碎骨粉身，世事又能有多少區別？

　　為了証明中文的價值，我曾沉緬於技術，人為境縛，境隨心迷。所幸在黃昏夕陽的導引下，盞盞明燈也能照徹九幽。今後我要給自己保留一點時間，把生平的認知整理出來。這個時代有著太多的迷惘，既然不能逃避，何妨盡些力量？

　　在陳老師的推薦下，葉隆雄先生同意將他的兩棟別墅借給我們。這一來，至少不必再憂煩於寄居的外殼，減輕了不少生活的壓力。

　　那是一個和暖的早晨，陳老師開著車，載著我們穿過了純樸的台東市區，直奔濱海公路。在水泥建築物的盡頭，眼前突然開朗，撲面而來的，是一片湛藍的汪洋！

　　乘著海面薄薄的霧翳，不知不覺地，我的心緒早已航向未知的他方。陽光撒著輕網，籠罩了整個海面，兜起閃耀的銀色光芒。

　　在天的另一角，一團暗綠的影子，載浮載沉。那是什麼仙山？是不是也長滿了長生不老的藥草？什麼？綠島！傳說中一個充滿血淚的地方。想是上蒼的恩典，讓失去自由的人們，還能得到一些寧靜的報償。

　　沿著海岸線北行，右側是一條白綠相嵌的玉帶。時而湛藍，時而深碧，簇擁著暗黑的礁石，嬉戲在金黃的沙岸上。海面一望無涯，像是一整塊的織錦緞，不時有銀白的光華閃亮。海風帶來潮濕而清新的鹹香，迷漫在空氣中，平靜而安詳。

　　放眼望去，廣闊的遙空，疏落有致地飄浮著一層層的雲絮，堆疊簇擁。東一團，西一片，嵌滿在淡青的天心上。近處，浮雲成帶，遠處，帶狀的雲層密了，積結成為厚重的帷幕。當陣陣罡風撕破了天幕，拉開了它陰暗的紗網。剎時，縫隙中漏出了片片金色的箭芒，一束一束地，由天空一直散撒到水面上。

　　左側深處是連亙的山巒，沉著穩定，眼前則是濃蔭覆地，起伏飛揚。整潔的柏油路曲折蜿蜒，空曠無人，難得見到一兩部車輛。

　　水往上流是當地的名勝，下行的路面旁，有一條農田灌溉用的水溝。水溝的稜線與路面交叉成為銳角，隨著路面下降，視覺差越來越大，人就認為水溝的高度增加了，故名「水往上流」。何必在意水流向何方呢？疲累的過客，善意的欺騙，也是一劑滌煩解憂的妙方！

　　過了水往上流的轉彎迴道，就到了純樸的都蘭村。這裏有數百戶人家，一條小街和通往都蘭山麓的羊腸小徑。

　　葉鄉長伉儷正在別墅裏，帶著幾個工人趕工。那是因為溝通上的誤會，直到前幾天，葉鄉長才知道我們東來的行程。

　　能得識葉鄉長是緣，而有緣住進這間別墅，更是巧得不可思議。

　　數年前，葉鄉長就大力在東和鄉推展中文電腦，極有成效。一年多前，陳老師曾邀我來台東參觀。那時他的別墅只有朝南的一棟，三房兩廳。後來葉鄉長想到停車問題，便又請人在朝東的空地上蓋了約二十坪的車庫。待車庫蓋好了，他很滿意，一時心動，便在頂上再加蓋一層樓房。

　　這次因房東要漲房租，沈紅蓮氣不過，打算搬家。陳老師知道了，便建議我到台東來。我記得上次看過環境，我們一行近八人，除了住還要工作，顯然不夠用。

　　陳老師說，一定夠用，不相信來看一看。

　　果然，車庫正好可以改裝成辦公室，樓上則隔成兩間房。我和沈紅蓮各一間，其餘的弟子們統統可以住進朝南的那一棟，有三房兩廳。

　　別墅座落在都蘭山麓的緩坡上，向東南望去，綠島正好在海的盡頭，好像抹著一條淡淡的灰影。略略下滑的地形，鋪了一片青蔥，掩映在濃翠蒼綠下的，則是點點的白牆紅瓦。再往下延伸，海浪吐著白沫，狹長的岩岸上，鑲出一片零亂的細沙。

　　西邊，突然高聳著一道蓊蓊鬱鬱的翠嶂，那就是都蘭山巒，由平地飛拔而起。整個世界宛若分隔的兩個天地，我們背頂著山巒，由北向南，將海洋盡收眼底。別墅正好跨騎在都蘭山麓的坡腹上，朝可觀海，夕可覽山，入夜還有滿天燦爛的星光。

　　山是青的，山頂的古木歷歷可數。時有白雲飛起，常在轉眼之間，幻化成為滿目的銀絮。有時那似有又似無的一片，在剎時之間，就揮灑出冥冥濛濛的蒼涼。

　　海是綠的，海波粼粼，鋪著點點白花，無比的深靜。海上時有漁船出現，不多時，又駛向茫茫的他方。

　　白晝的風雲變化無休無止，入夜卻是充滿了無聲的嘈雜。黃昏時，只要注目海天的角落，就會看到一顆明亮的疏星躍起。薄暮還拖曳著綿綿的細網，一轉眼，就撒下滿天明滅的碎鑽。這時宇宙遙空的天籟，便開始搖撼著大地，浸透每一個微顫的靈魂。

　　都蘭山相傳是藍寶石的故鄉，人們為了那一顆顆堅實透明的石頭，已經把故鄉變成了墳場！藍寶石！但願妳仍舊披著神秘的風衣，讓卑微的我，獻上卑微的禮讚。美麗是內蘊的德性，要煥發出永恒的光芒，唯有永遠埋藏在地底！

　　伴著清風明月，枕著寶石藍湛，耳中灌滿了海濤聲，心中是一片恬寧。這等福地仙山，對一個跋涉萬里的遊子，委實是太奢侈了。

　　葉鄉長是個有心人，把公餘的心神投注在園子裡。園中種植了十幾種四時的水果，釋迦是台東的名產，一年兩熟。在樹上成熟後，只要一天就會腐爛。如果能及時採下，及時送進口中，那種又甜又香的滋味，真能讓人心醉神迷。

　　波蘿蜜是熱帶水果，葉鄉長早有遠見，十幾年前就引進了很多不同的品種。如今一棵棵朝天聳立的大樹，葉片肥厚，泛著墨綠的光輝。波蘿蜜一年一熟，秋天採收。果實大得驚人，每個都有十來斤左右。

　　芒果、香蕉、石榴、木瓜到處都是，蓮霧、水蜜桃、李子、梅子也參雜其間。最可愛的是滿地蔓生的小蕃茄和小苦瓜，每粒蕃茄有釦子般大，紅得剔透。小苦瓜也很嬌小，有著黃金一般的顏色，一旦熟了，裏面會蹦出兩顆朱紅色的種子。

　　記得兒時家住北京時，院子裏就有各種水果，長大後一直夢想著能擁有一個果園。半個世紀後，經過了長途跋涉，居然這個夢想也能實現。

　　人生的認知，就在於經驗的有無。我們平日買水果回來，洗了就能吃，吃的時候還要挑大揀小。現在自己院中有了果樹，平日要澆水、施肥、除草，還要定時噴藥。如果宅心仁厚，就必須忍受一些蠕動的小生命，在水果中突然冒出。

　　院子裏的落葉天天要掃，地上的雜草經常要砍，樹木要修剪，環境要整理。近二千坪的院子，八個人每天要花費一個小時。成天與電腦為伍之餘，身體的運動加上心理的訓練，一失有一得，一得也是一失。

　　院子裏有很多剩下的木條等建材，在日曬夜露、風吹雨淋之際，變成了無用的垃圾。這又是很好的機會，我教學生們搭建了一個三角形的木屋，既是運動，又是工藝。再加上創意、娛樂，大家忙了一個多月，院子裏多了一個勝景，搬家用的紙盒也有了歸宿。

　　我採用傳統的教學法，堅持「黎明即起，灑掃應對」。記得在中學時，我們每個星期輪值一次，負責打掃教室內外。絕大多數的同學都投機取巧，敷衍了事。其實這是一種非常重要、而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訓練，在態度上能培養認真負責，按步就班的美德。在行為上可以配合肢體的勞動，學習效率與技巧。更大的意義是可以藉此克服人性中最大的缺失──懶惰，戒除投機取巧，專挑輕鬆工作的心理。

　　任何人如果對工作有所選擇，只挑重要的或只選容易的，這種人可以說是一無用處。因為工作的重要與否，不是一般人看得出來的。一個沒有判斷力的人，憑什麼選擇工作呢？當然是憑私心！私心重的人，其成就越高，對他人為害越烈！

　　真正的技術其實就是觀念，然而技術好學，觀念難通。能力與能力之間，可以分成無限級次。能力差的人，彼此相差有限，主要的原因就是人的私心。人所願意學的，必係以滿足感官為目的，這種技術膚淺得如同一片浮萍，其能力不過隨波逐流罷了。

　　觀念的學習永無止境，有與無之間也如雲泥之隔。因此觀念的學習不是一般人所能勝任，既非常人，則必須先把自己的私心摒除。

　　我對掃地、擦桌子的要求和軍隊中內務檢查差不多，我隨時檢查，隨機查看。只要有一次兩次不合格，我就會勸他不要再學下去了。

　　教學生要有原則，同是傳道、授業、解惑，也要把「道」清清楚楚地宣示明白。我將「白鹿洞書院學規」刻了一面座右銘，作為我教學的指標：

　　「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右五教之目，堯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

學者學此而已。

其所以學之序亦有五焉，具列於左：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右為學之序。學問思辨四者，所以窮理也，若夫篤行之事，

則自修身以至於處事接物，亦各有要。具列於左：

　　　言忠信，行篤敬。懲忿窒慾，遷善改過。

右修身之要。

　　　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右處事之要。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右接物之要。」

　　在新店時，最多曾經有十多個人跟我學習，就像夫子所說的「有教無類」。可是我不收束脩，成立了一個公司卻又不事生產，人一多，便難免開支浩繁。每個月的生活以及營業稅金，總要十幾萬元，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這次來都蘭，經過了篩選，只剩下五位。有王傳宏，封家麒，劉金福，沈德昌和沈冰玉。此外，謝振孟仍住台北，他一時無法離開工作，便每週坐火車來台東上課。

　　學生們來來去去，我沒有速成的計劃，也不打算教導一些應景的工匠。我們固定每週上一天課，舉凡生活瑣事，家國大義都是俯手即拾的課題。但是有兩本經書，卻是我教學的入門概要，那就是《金剛經》與《六祖壇經》。

　　在大陸上，我教學三載，周而復始。我由各種觀念入門，結果是失敗了，學生們私心仍熾。

　　這次我以《金剛經》作為「認識」的主題，讓大家能充分體會到個人生命與群體生命的依存關係。《金剛經》是綱領，講完了便講《六祖壇經》。《六祖壇經》是細目，一點一滴，無不射向人的私心。即令學生們一時還不能明心見性，也要心中有覺，念中能悟。

　　佛經講完了（在新店開講，到台東講畢，共講了一年多），就開始老子的《道德經》。我一邊講，一邊準備講義，後來由時報出版，即《老子止笑譚》。

　　這時，為了協助葉鄉長建設地方，我們向台東政府提出了以發展軟體工業為主的「都蘭計劃」。不料這個計劃引起了媒體的注意，一時之間，我們又成為新聞人物。

　　我很清楚，在台灣，計劃永遠是計劃，人人所問的都是「牛肉在哪裏？」誰會關心如何養牛呢？可是葉鄉長是位可敬的有心人士，我之願意來到這裏，接受他的協助，正是因為他是個有心人。事實上，對任何養牛的人，我都保持著幾分敬意。

　　我住在都蘭兩年多，我們僅互相請吃過一次飯，平時很少來往。我的工作太忙，沒有時間客套，但是也要有這種有遠見、量大氣宏的識者！不論怎樣說，我是免費住在他的家中，而他們一家人卻不得不擠在街頭狹小的房子裏！

　　媒體曝了光，各種奇怪的報導都出籠。有一天，院子裏出現了一位腳踏拖鞋的老外。他名叫艾迪，太太是中國人，已在都蘭定居多時。

　　他是法國人，以往做過律師。後來因與雇主意見不合，他退出了是非圈，開始追求人生的真諦。他到過印度學佛，也曾在斯里蘭卡學中國針灸，並曾主持過一項國際性的針灸會議。他有心於中國文化，但除了吃中國飯菜（他還是最喜歡法國菜）外，還想學中國語言文字（寫有國中生的程度，聽則不及小學程度），卻不知如何入門。

　　為了他，我改用英語上課，也正好乘機學學英語。

　　艾迪非常用心，由於我們的講義還是中文，他不得不在上課前勤查字典，下課後回去整理筆記。其實他對語言文化的追求倒在其次，主要還是人生的問題。回想當年在巴西，我也曾與那些西方的知識份子，共同徘徊在無所適從的人生邊緣。

　　自從十九世紀，科學界宣稱上帝死亡以來。西方崇尚人文的知識份子，既難從《聖經》中尋得源頭，又無法接受物競天擇的殘酷事實。科學是一種有效的實驗方法，不幸的是，人類卻不是理想的實驗對象。

　　心理學興起了，可是就像太早摘取的葡萄，入口還是酸澀不堪之際，人們就迫不及待地將它迎進了科學的殿堂。佛洛依德的夢境原本是一種人體的潛意識現象，過於重視的結果，早期心理學便成為精神分裂的前驅。

　　在哲學上，幾千年的唯心、唯物之爭消聲匿跡了。在政治上，資本主義與共產思想分據了地球上的政治實體。但誰都沒有想到，真正改變人類社會的卻是地球表層之下蘊藏的大量石油，能源加速了生產，生產催化了經濟。幾乎在一夕之間，這個世界由物質的泛濫，感官的迷醉，急劇地邁向知識爆炸，導致資訊時代的崛起！

　　人呢？一個新知接著另一個新知，一波的變化又引起另一個變化。人宛若一葉喪失了方向的扁舟，無助地漂浮在無邊的大海上。勤勞的學者好不容易在早上有了一點心得，還沒有等太陽下山，新的事物又呈現在眼前。

　　性解放了，學校家庭成為理想的實驗室，保險套變成了五彩繽紛的氣球。夫與妻不時討價還價，男與女眼波一轉即共效于飛。以往曾是十惡不赦的犯罪模式，現在連中小學生都在「學而時習之」的校園中，集體玩起了各種成人遊戲！

　　失去了神秘、憧憬、追尋的過程，性還剩下什麼呢？男人女人，大人小人都力求在自己的感官中，追求那永遠得不到的諧和共鳴。身邊一個一個的伴侶不停地換下去，人與人之間可以共享的私密越來越少，少到身心都淡淡地，薄得如同一層六月的水汽。

　　政體自由了，在重商的導向下，自己至上，金錢第一。每個人都高舉著自己的訴求，只有自己才代表真理正義。利益既得的國家捷足先登，佔有了土地、能源、礦產等資源。又藉技術、專利、資金等扼制了後繼者的商機。更狠毒的是教育，美其名為培養人才，實際上卻吸收了落後國家的人才資源，給他們洗腦，贈送他們自由競爭的觀念。最後，窮困無能的國家永遠不能翻身，任由強者為所欲為。

　　在資本掛帥的巨纛下，利益就是力量，力量所至，金石為開。在同一社會中，沒有力量的弱者就變成了博物館中的樣本。嫌貧愛富的新貴族們在「人權」、「自由」的巧妙偽裝下，國家民族的觀念蕩然不存。

　　思想變得虛無了，沒有一個人能批判別人的對錯，音樂、藝術、文學無一不是以商業利益為追求的目標。而最容易達到目的的手段，便是先利用媒體、宣傳顛倒是非黑白。等著社會大眾喪失判斷力，最後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時，成者自然為王！

　　是誰最容易喪失判斷力呢？當然是社會上最不具判斷條件的人。一種是白癡，他們也不需要判斷，另一種則是兒童、青年，他們除了學習、模倣外，根本不知道如何判斷。於是唯利是圖的商人，揚棄了傳統，代之以「愛的教育」，居然也蔚為時尚。在新教育下，放縱一無所知的青少年的感性，鼓勵他們唯我獨尊的私欲，自由思維、自由抗爭，最後一個一個都成為物欲世界的忠誠僕人！

　　因為人性的特質，人在判斷力形成之前所經驗的一切，就是他們適應的基礎。當一個社會上，成年人唯功名利祿是問，青少年自然以生理感覺掛帥了。這時野火方起，想控制火勢尚且不及，再一煽火加油，立刻燎原。這個不幸的後果，在二十世紀，成為人類邁向危機的基因。

　　家長有錢，青少年口袋當然不空，有了錢，唯一的樂趣就是購買。既然沒有判斷能力，分不清事物的好壞，行事也就全憑印象。廣告最多者，印象必深，銷售也越成功。於是，一種新的廣告文明誕生了，其特色是只重包裝而忽視實質。在廣告文明下成長的青年，大腦中除了聲光色相，其他的一概不知。

　　這並不表示說，他們相信廣告，事實上，他們什麼都不相信！他們也是廣告的產物，舉凡接觸的環境、學習的對象、認知的事物、生活的指標等無一不是精密包裝下的商品。他們不能缺乏廣告，那是他們唯一的交通孔道，也是他們即將投入的遠景！

　　這種現象與在威權統治下成長的青年，情況又有什麼分別？不同的口號，不同的利益分配，不同的手段，但是同樣地洗腦，同樣的效忠，也同樣的排除異己！唯一的不同是現在還來個「民意調查」，以檢驗洗腦結果。

　　青少年成長了，進入了社會，他們的意識型態仍然是以表象為主。誰都沒有主見，但是誰都緊緊抓住一種自己所不瞭解的觀念。因為自卑所以自傲，因為無知極端自私，他們習慣於接受謊言，萬一有人告訴他們任何真相，他們也一概視作謊言！

　　年輕人成長了，社會菁英就是他們，他們的經驗又成為下一代的教材！當反對的人聲音消匿了，當文化的內涵成了嘆息，人還保有幾分見識？

　　三年之疾，尚需十年之艾。就算我知道艾迪需要的是什麼，我也不能僅僅只給他一個簡單的答案！因此，我一方面由文化史講起，講到社會現況。另一方面則由物理下手，專門討論人的認識與理解。綜合性的認知，則談人的思維，概念的結構，層次的演化，最後才是形而上的各種看法。

　　直到一九九四年底，我們準備北返，在台東上最後一課。艾迪把所有的書及筆記都帶來了，他無法相信這最後一課，能夠滿足他滿心的疑惑。

　　我把《智慧學九論》的層次論（四─處暑中有說明）講完了，黑板上留下了一個金字塔圖形。那是解釋人生現象，從宇宙進化至今，由數量眾多的基層物種，因量變而質變，排列組合而成一層層的結構。上層數量少而功能比較複雜，是由有生命進而有感覺的生物，再進而為有概念認知及思維的人類。在金字塔的頂端畫的是一個問號，我說：

　　「該講的都講完了，各位有什麼問題？」

　　「我有。」艾迪指著金字塔上的問號說：「朱教授，這個你沒有解釋。」

　　「是嗎？」我故意賣個關子，教學的目的是要令學者印象深刻。沒有懸疑，人不會動腦筋深思。不加深思，任何答案都只是些早已熟悉而無認知的概念而已：

　　「那不是兩年多來，我反覆不斷解釋的主題嗎？」

　　「沒有。」他一面翻著筆記，一面說：「我想過這問題，你沒有說過。」

　　「你的意思，是我從來沒有用概念表明過，是吧？」

　　「是的。」

　　「好吧，你不妨把這個問號當作Ｘ，那麼你又要問了，Ｘ代表什麼呢？其必要條件是功能高於人，數量少於人，進化的時間晚於人。又因為量變質變的結果，這個Ｘ不再依附在一機體上，而且在金字塔所有的基層之上。這是層次論的基本定義，同意吧？」其實這種說法，我已經一再重複了很多次了。

　　「同意。」他想了一想，若有所思，是時候了。

　　「那麼，在人類思維之上的，涵蓋所有進化的歷程的，在中國人謂之為『天』，有人稱之為『神』，『佛』，『自然』。在科學昌明的今日，我們稱之為『宇宙』，『真理』，『秩序』。至於到底是什麼名稱，又有什麼分別呢？」

　　「啊！」艾迪恍然大悟：「我想知道的就是這個！為什麼你不早講呢？」

　　「你想知道的，只是這個概念嗎？這個概念誰不知道呢？連小學生都能告訴你呀！重要的是這個概念形成的過程，不要忘了，人生是過程，不是結果！

　　「有謂條條大道通羅馬，如果不談條條大道僅談羅馬，那就成了宗教、神話。我告訴你的是通往羅馬的大道，已經走在大道上，不必管羅馬叫什麼名字吧！」

　　在工作上，我是退而不休，隱而不沒。在新店時，我們將中文系統賣給詮腦，他們生產了小袋鼠，我們進帳一百多萬。小字庫也曾賣給芙蓉坊的林俊堯，得款數十萬。最大的一筆生意是來自NEC 的技術轉移，前後共是四百萬元，有了錢才得以逍遙山林。

　　台灣的NEC 公司雖然規模龐大，但一向以替日本母公司銷售產品為主。自從白惠方做了技術部的經理，就一直想自行開發一些軟體，以為國人爭一口氣。

　　謝振孟曾在NEC 工作，在他介紹之下，我得以將聚珍字庫的設計技巧，全部轉移給他們。來到都蘭後，有一天，一位年輕人林祺信來找我。他說想設計「個人資料助理」（PDA），希望我能在技術上支持他的計劃。

　　我雖然退隱了，見他不遠千里而來，而且態度誠懇，提出的計劃頗有前瞻性。我連考慮都沒有，立刻痛快地答應了，我能支持的，是手頭上現成的明珠中文系統。因為空間小（全部連中文尚不到十萬字元），效率高，最適合超小型的機種。

　　其次，PDA 必須用手寫輸入，正好我在訓練封家麒作視覺辨識，有一個目標，也能提起小封的鬥志。

　　兩年後，林祺信的「神寶」成功了。剛好我們的經濟狀況又進入緊急時期，他的幾筆付款，又解決了我們燃眉之急。

　　我們要求不多，能維持溫飽，能有教學及研究的環境，就心滿意足了。而這點微末的要求，在時空流程中似乎早有安排，多的沒有，少也未曾發生。

　　最初，電影是我教學的主要題材之一。我真正要教的是智慧，而智慧無所不包，沒有固定的題材，也處處都是題材。電影的好處是已有很多經典之作，其主題明確，有助於智慧的學習。

　　人要有智慧，必須要能在日常生活中，在所接觸的事物中，立刻抓住要點。然而人生的事務太複雜了，其中利害雜陳，千頭萬緒，有誰能一眼就看出其中端倪呢？如果不能，那麼空有智慧，不能解決問題，其意義何在？

　　要得到智慧，首先要忽略掉自己的利害，因為利害往往就是真相的塵障。能夠跟我學習的學生，雖然不能說都已做到無私無欲，但較諸同時代的青年，他們足可稱聖謂賢而無愧了。品德及格了，再教以觀念，觀念有成之餘，才教謀生的技術。

　　找主題是種觀念，要在觀察之下，立生意念。一部夠水準的電影，如果旁觀者的智慧相近，一定可以得到近似的主題。所謂夠水準，就是劇作者的表達能力和導演的詮釋能力，都已經得到了客觀的印証。在這種情況下，要是還看不出這部電影所要表達的主題，很顯然這個旁觀者必然沒有判斷的能力！

　　我先舉了一個範例，第一步是把劇情整理出大概的綱要，再根據人、事、時、地、物找出一再重複象徵的內容。最後，如果某些情節可以省略，就表示不是主題。一條條地考慮之後，剩下不能省免的，則必與主題有關。

　　拜錄影帶之賜，我們看了幾百部片子，能買的也都買了。老實說，學生們進步有限。我一再分析研究，為什麼有些簡單得一眼就能看得出的主題，對他們竟是如此困難？電影經過整理，局限在一定範圍之中，有什麼不能瞭解的呢？

　　記得有部名叫「大審判」（the Verdict ）的電影，是二十世紀福斯公司所出，編劇是大衛馬默，導演是薛尼盧梅，男主角則是保羅紐曼。

　　這部片子的主題是：「人人都嚮往正義，但是，人人都認為他自己就代表正義。」關於正義（justice ）的定義，在電影中，男主角曾以法律從業者的立場加以註解：「法律不能給人正義，它只能提供一個公平的機會，讓人追求正義。」

　　柏拉圖曾假蘇格拉底之口，要求他的學生對「正義」下一個定義。但是，人言人殊，沒有共同的結論。正義是什麼？是人類共同的希望，實際上只是人心在失衡下，所期望的補償而已。就如同在爭論上帝的有無時，伏爾泰巧妙的說：「我希望我的律師、裁縫師、我的太太都相信上帝，這樣我才有可能被搶得少一點，被騙得少一點。」

　　這部片子之觀念、技巧均已到達爐火純青的境界。每一個細節的安排，每一段關鍵的轉折以及戲劇性的營造，完全無懈可擊。

　　故事大綱是這樣的：法蘭克（保羅紐曼飾）是位潦倒的律師，因為受到過去事業上的打擊而一蹶不振。電影開始時，他剛承接了一個民事案件：一位女孩因醫師的誤診而腦死，對方是名重一時的名醫以及規模宏大的天主教慈善醫院。

　　教會因為怕名聲受損，故醫院有意和解。法蘭克力求振作，於瞭解案情後，知道本案穩操勝算，問題是怎樣做最符合正義。

　　第一個正義的考量，是多少金額為合理的賠償？對法蘭克而言，賠償金十五萬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但是，當他得到另一位名醫「正義」的承諾，願意証明對方的誤診後。他知道自己的籌碼增加了，於是他心中的「正義」升到了二十萬。

　　待他到醫院去，為那位已成為植物人的女孩照相，以便作為談判的証據時。他眼看一個青春的少女無知無覺，又無人照料地躺在毫無生氣的病床上時，他徬徨了。導演用靜止鏡頭，強烈地暗示了法蘭克心中的矛盾與情理的掙扎！

　　教會正義的考量，是付給對方和解金額二十一萬！已經超出了法蘭克的底價。然而法蘭克拒絕了，他承認原來是決定接受和解的。但因有感於那位少女的悲慘遭遇，他的「正義」提高了，他要嚴懲誤診的醫師。

　　教會聘請了最負盛名的辯護律師康格，康格心狠手辣，他的「正義」就是勝利！康格有龐大的律師群，分工合作，準備週全，且對法蘭克的動態瞭若指掌！

　　主審法官召集兩造作最後的會商，法官也有他的「正義」。他主張息事寧人，又知道法蘭克名聲不佳，不可能是康格的對手。

　　但是法蘭克堅持提出告訴，和解不成。在開庭的前一天，原來答應作証的那位名醫，他的「正義」被康格收買了，到國外旅行去了。

　　事急無奈，法蘭克臨時請來一位願意出面作証的醫生。不料，見了面才知道是位年老的黑人醫師，這位老醫生的「正義」是專替誤診的訴訟作証。而被告律師給他的「正義」，則是他的資歷、身份與他所陳述的事實毫無關聯！因之在法庭上，法蘭克敗象畢露。

　　在這段時間裏，法蘭克認識了羅娜。羅娜很愛法蘭克，卻與康格的工作有密切的關係。當法蘭克知道後，立刻對她有了成見，不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

　　最後，法蘭克找到了一位女護士，在事件發生時，她曾參與工作。她証實是醫師疏忽，事後又受到醫師迫害，遠走他鄉。但她保留了一份原始備份，呈堂作証。

　　然而，康格提出抗議，並找到法律上的案例，認為不能以備份文件推翻原始証物。法官在法律的「正義」下，裁定抗議成立，命令陪審員不得採信護士之証詞。

　　至是，法蘭克感慨係之，發表了他的結辯。他認為人人都有追求正義的精神，法律只是一種制度，目的在提供公平的機會，以期望得到正義。如今，在各種偏見之下，完全扼殺了這種機會，人們開始懷疑制度的可信度，喪失了對正義的信心。而最後的受害者，終將是我們自己！

　　陪審團也有他們的「正義」，他們無視法官的指示，判決醫師誤診成立！

　　導演開始畫龍點睛了！表面上是主張「正義」的法蘭克得勝了。但是，法蘭克這位堅持正義的人，卻一直不願意給羅娜任何「公平解釋的機會」。就如同那位法官和所有其他的角色一樣，在法蘭克的判決中，已經認定她有罪。

　　電影就在電話的鈴聲響個不住，法蘭克無動於衷，明知對方是羅娜而不加理睬！電話的另一端，羅娜則仰臥在床，生死難測！

　　影片曳然而止，螢幕上一片黑暗！究竟什麼是正義？誰夠資格談正義？

　　在我看來，溝通就是一種藝術，表達的一方和接受的一方都要充分掌握溝通的題材與工具。電影的題材是實際的人生，其工具則是感官的刺激，一個活得好好的人，怎麼能連電影都看不懂呢？

　　我試著要學生們表達他們的意見，他們似乎有口難言。我再試著指定一些書給他們看，看完講給我聽。我這才瞭解，一般大專畢業的高級知識份子，連最起碼的文字都沒有掌控能力。看都看不懂，能聽懂嗎？看不懂、聽不懂，又能表達嗎？

　　我起先還不免責怪這些學生，後來仔細觀察，看看報紙上發表的各種文章。這才發覺那些天天舞文弄墨的人，也都好不到哪裏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是我神經不正常了，抑或是時代風尚？在一個工匠當道的社會裏，人的判斷標準只是金錢數字。有誰會管你我他說的是什麼？聽的是什麼？懂的又是什麼？也難怪金錢可愛，人人會數，數起來心曠神怡，多多益善！

　　於是，我決定由文學教起，先教古文觀止，再教老子、莊子。這些我都沒有用心學過，可是基於多年對人生的追求，竟然與他們的智慧相通。這時已經到了台東，艾迪來了，他一聽教老莊，興奮得不得了。他有英文翻譯的書，正好對照著看。

　　由於坊間有各種老莊的讀本，皆以解釋文字為主，大家都買了來，事先可以先看文意。我上課時以義理為主，一般的概念只為表達一種目標，或者說明一事件的過程，只要懂得概念的「體用」就夠了。思想則不然，思想最重要的是其「深度」。也就是說，一種有價值的思想，一定有背景的「因果」在，不明因果，就難以瞭解思想。

　　這種思想的因果關係，就是意義與道理，簡稱義理。比如說，《莊子》裡的逍遙遊，一開始就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

　　白話文的《莊子讀本》，便有了：「北海有一條魚，它的名字叫做鯤，鯤的巨大，不知道有幾千里長…」學子們看了，便說：

　　「我懂莊子了！」

　　「了不起，但是莊子所說的都是象徵與辯証，你懂些什麼呢？」

　　「我當然懂！莊子那個時候知識不足，專說神話！」

　　翻譯者對一本書的翻譯，正是他對譯文的瞭解與認知。語言、文字是一種媒介，是一種載具，乘載其上的，才是思想所要表達的。

　　古人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故先對載具痛下功夫。待功夫深了，才能體會具有所載，就能瞭解所載為何事、何物。

　　今人用白話文，但求簡單易用，如同速食飯菜一樣，一進門裝了就走。古文要學，學起來花功夫，學子們不屑為也。於是胡適之之流，為了造福社稷，大力提倡白話文，開啟了五四運動。從此，中國人成為白話人！中國成為白話國！中國等於白話！

　　「北冥有魚」這句話與「北海有一條魚」有多大的分別呢？老實說，從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當我說「從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時，這話已經有了天大的分別！因為對《莊子》這種深奧的宏論而言，是絕對不能只看「表面」的。

　　表面上，莊子看到了一條大魚，實際上莊子提到的是一種理想、境界。「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正因為不可能有幾千里大的魚，用之來諷刺一般人之無知，不能領會有些人高尚堂皇的理想。莊子感到寂寞，對凡俗的世人感到無奈，這是多麼深刻而發人深省的至理名言！

　　如果不是經年在文字上下功夫，不是在古籍中打滾的人，是不可能看到文字的深度的。白話文並不壞，壞在太容易學了，不必下功夫也學得會。結果是劣幣驅逐良幣！良幣被反淘汰了，精緻的文化消失了，人的思維能力也降低了。一代一代下去，人只剩下一沖即吃，一開即喝的速效白話！

　　天生萬物，物物不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環境背景，認知不一，功效懸殊！教育的目的是什麼？難道也和工業生產一樣，用一個模子大量生產？

　　可憐的是些難以適應的青年學子，一律齊頭平等，魚龍鳥獸不分，上駟下駟共育一籠。在毫無選擇的自由下，從幼稚園到研究院所，吃的是抗生素、營養品，聽的是出大名、賺大錢。人生彷彿除了填鴨似的急功近利外，就是等待煎熬的生老病死！

　　是嗎？難怪我們翻開古籍，禁不住掩卷三嘆，豈真大德如空谷之迴音耶！蘇東坡在〈三槐堂銘〉中，最後之銘曰：

　　「嗚呼休哉！魏公之業，與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歸視其家，槐蔭滿庭。吾儕小人，朝不及夕。相時射利，皇卹厥德。庶幾僥倖，不種而穫。不有君子，其何能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鬱三槐，惟德之符。嗚呼休哉！」

　　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我們怎麼能變成速食族呢？

　　中文是載體，所載的乃是中國文化的精髓！如果把所載的內容廢棄一邊，剩下一個空空洞洞的車架子，有什麼用？

　　於是，我開出了書籍的清單，叫他們自行研讀，先由《古文觀止》開始。

　　一九九三年三月，台大企管系的江炯聰教授到台東來看我，並邀請我參加每年一次，由台大企管系主辦的「李國鼎先生講座」。我婉拒了，一個人怎能從歸隱的山中跑出來，對著國內各界耆宿說：「請試試我曬太陽的方法吧！」

　　江教授是從一個電視節目中，聽我談到要把中國文化放到電腦中，他非常有興趣，想知道我是怎樣做的。

　　我最怕話投了機，我就從「宇宙萬象，不過一碼」的觀念談起。這時，我已經把中文概念做成了「生機結構的分類」。根據中文產生器的技術，將概念結構視作索引，應用在體用、因果的常識庫上。只要概念資料庫建妥，再用程式隨人事時地物運轉，電腦就能理解中文。

　　常識庫我是根據中國文化的觀點，將各種事、物整理成為一個索引系統。當電腦接受到中文時，自然而然的，中國人的道德倫理觀念就成為電腦的認知！

　　江教授看了，極力勸說，要我對國內各界發表。江教授是好意，我也同意不能敝帚自珍。但是，以我的經驗，除非我將產品完成，是不可能有人會相信的。

　　記得在一九九一年，有一家電腦公司請我去演講人工智能。他們請了幾位國內專家，其中有一位姓唐的教授，非常年輕，據說是專攻人工智能的專家。

　　我發覺會場中敵意甚濃，所以興味索然，只講文字概念。我還沒有講完，唐教授就不耐地打斷我，提出一個西方人杯葛人工智能的範例，他問：

　　「你怎麼把情感量化？」

　　「你認為什麼是情感呢？」

　　「我希望你給我答案。」

　　「好吧，我以中文概念來說明，情從心部，心在左側，指人心與對象的某種相互狀態。因此，我們需要設一個『狀態』緩衝區。在此一狀態區中，設有對人、事、時、地、物等的狀態值，一為向性，一為量性。向性指正、負，或者稱為利、害。量性則為一字元，有兩百五十六種數值。

　　「感也從心部，但心在底部，是動態的心，指心受到影響。所以，情感就是人心受到前一緩衝區資料的影響。」

　　「這又怎樣量化呢？」他不知是不懂，還是不快。

　　「那就要看語言的前後文而決定了！如果說是人與某個人的情感，則要調用某個人的資料。如果指人與事的情感，就調用事的資料，資料中有記載各種量化的資料。人若沒有記憶，當然就無所感，否則每次交往與做事，都會有計量的標準。」

　　「那麼愛情呢？」

　　我一時按捺不住，拂袖而去。他雖然是有名的教授，但總該有點頭腦才是。情感與愛情不過是量化程度與對象不同而已，這問題是考我，還是套我？

　　自此以後，我就拒絕與學電腦的專家討論人工智能。這次在江教授的盛意之下，也覺得自己不應該偏見太深，既要隨緣，誰知道是否緣熟？

　　同年四月，我當著近百位專家學者，發表了〈概念網路〉一篇論文。結果倒是有一點回響。有一位留美的學人要求我將全部的概念結構公開，我拒絕了。這位學人認為我太自私，我不願意辯解。如果怕人工智能危害社會，我為什麼要發表論文呢？既然發表了，為什麼又拒絕公開概念結構呢？

　　我不諱言，我對人工智能是又怕又愛。我教學生，與人溝通，發現還不如把人工智能做在電腦上來得有效。可是在我目前的條件下，即令有人提供資金、環境，我也知道絕對不能做，做出來就是一場災難！

　　這就是人性，人總不能忘情一些虛榮，以我一個自命得道的人，也會像孔雀一樣。一碰到機會，那隻又笨又大的尾巴就自動張開了，恨不得比大鵬鳥更大！

　　想不到的是，我這次去台北，收穫之大無與倫比。有天晚上，羅鴻進與葉中和兄到旅館來看我。葉兄拿了一本《野鶴老人占卜全書》，他說：

　　「這本書很值得一看，我相信對你一定有幫助！」

　　《易經》我是要研究的，可是占卜？這卻不在我的計劃中。基於葉兄的一片好意，我不便拒絕，一本又大又厚的書，對我一個慣於雙手空空來去的懶人，不能不算是負擔。

　　時報出版社的總經理郝明義也來看我，我們是神交的朋友。緣在我被迫流亡美國時，郝明義到零壹公司採訪我，那時我已經走了。他明查暗訪，寫了一篇〈走在孤獨裏的電腦怪傑─寫在朱邦復遠颺異域的1984〉，登在二○○壹年雜誌三月一日第四期。

　　這篇文章寫得極具感性，為罕見的佳作。他用辛棄疾的詞作為小標題，點出了全文的來龍去脈。他也很能掌握住整個事件的精髓，短短一萬多個字，將前因後果運用得恰到好處。我看了這篇報導後，根本沒想到主角是我，我只想認識這個能用筆的作者。

　　只可惜後來郝明義做了時報出版社的總經理，地位是高了，離筆鋒也遠了。

　　我帶了一些教學用的《老子》講義，郝明義見了，問我願不願意給他出版？有了書當然方便得多，可惜講老子不難，要繼承老子的精神可就大大的不易了。

　　老子的《道德經》並非刻意寫的。那是當老子看到周室朝綱不濟，準備歸隱時，路經函谷關。關令尹知其賢，請求留下他的塊壘，遂有此順手天成的《道德經》。

　　今天郝明義多事，是如知機，不如不言。問題是我經常強調文化，既然有交情在，我又塊壘甚多，何不統統交給他去出版？

　　待我回到都蘭，一看《野鶴老人占卜全書》，就像原子彈爆發般，突然把我原來的計劃炸得粉碎！

　　我原來沒有打算學占卜，葉兄給我的那本書是手抄本翻印的，王體的蠅頭小楷寫得十分工整。我很喜歡研究人的行為，尤其喜歡由細處觀察，察隱於微。在我所知道的人中，只有沈紅蓮不論寫什麼，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每一筆都是一個德性！

　　甫閱之下，這本書亦然，居然從頭到尾、一絲不苟！一個能如此認真寫字的人，而且寫的又是王羲之字體，不大可能會去做毫無意義的事。占卜雖然不能說是毫無意義，在我的印象中，卻脫不了江湖氣息。有這種氣息也沒有什麼不對，只是我的時間不夠用，不是必要的事，我沒有心情拉搭。

　　所以，就憑這位文抄公──臨川李紱，我先是欣賞其運筆，最後隨筆所之，竟不知不覺被文字的內容吸引住了。

　　我一看，占卜竟然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掐指一算」的基本原理！由於我對程式寫作已經瞭若指掌，一目掃過，就將該書中的各種陳述分析成為資料結構。我立刻動手寫流程，製作資料，不到三天就完成了大綱。然後，我交給王傳宏，叫他寫個占卜的程式。

　　一個星期後，我們就有了電腦拿卦的程式，開始了一段奇妙無比的時空之旅。這就是機緣，若非先對電腦下了功夫，想要把占卜弄通，恐怕至少要十年苦功！

　　照理說，我的書應該到此戛然而止，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然而人生既是一場戲，戲還沒有終場，我能鞠躬下台嗎？

　　我原來自以為是旁觀者，所以看得津津有味。待看到「大花臉」出場，那副耀武揚威的霸道，我就難按心中的一腔怒火，恨不得飽以老拳。再看到小丑跳樑，捧腹嘻笑之餘，總遺憾其愚昧可悲。

　　現在看到易卜的腳本，我才發覺自己竟然也是個演出者！只是我還沒有搞清楚，生旦淨末丑，我到底算是哪一門？回想半生，過去的一切歷歷在目，有哪一段不是照本宣科？演得好壞是一回事，自己不要迷在戲中就好。今後呢？在大幕未落之前，我當然還要繼續演下去。

　　總之，能「掐指一算」，就能知道人生的真相。而所算出來的真相，無不與所掐算的參數有關，說穿了只是感官對「時間」的認知問題。因為人太相信眼睛了，而眼睛「看」不見時間，於是人就喪失了「認識」時間真相的能力。

　　在西方，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首先提出時間、空間是不可分割的，故稱「四度空時」。時間一度與三度空間是能量變化的四個向量，人類對空間所認定的狀態，對時間同樣有效。如果我們認為空間是靜止的，那麼時間也是靜止的，反之亦然。

　　古人曾提出一則辯論的課題，叫「飛矢勿動」，前題是射箭。那是說，當一隻箭射出去，在到達目標以前，一定要先經過其全程的一半；而到達這一半之前，又得經過其前一半。如此一半一半地分下去，永無止境，所以那隻箭就永遠達不到標的。

　　當然這與事實不符，大家都認為是一種「詭辯」，可是為什麼聽起來又那麼合情合理呢？難道我們以推理方式來思考是不正確的？或者是天下事不盡有理可循？

　　這種錯誤的發生，其實是因為把時間與空間分成兩個不相干的向量。「飛矢」的定義為箭在一定時間內通過了一定的距離，是時間與空間為一體的明証。上述的辯題僅考慮到空間，可是在真實的人生中，並沒有絕對的空間與時間。

　　如果只看事件的表象，不去深究，一切都只是「莫明其妙」。然而，在理性的前提下，再奇妙的事也都應該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解答，只看人有沒有這種分析和歸納的能力。如果得到一個答案，可以印証到一系列的事件上，這就增進了一分認識。認識多了，歸納出一些規律和模式，舉一反三，世事的奇妙盡在料中，那才真是妙不可言！

　　人還有一個錯覺，即看到青山屹立，亙古不變，就以為那代表了靜止的空間。其實，山石叢林朝變夕易，只是人沒有仔細觀察而已。人們又認為時間是恆動的，每一剎那都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過去走了，未來沒看到，我們只有現在！

　　為什麼人只能感知到現在呢？是時間在動嗎？假定一個有經驗且負責的工程師設計了某建築工程的工作進度表。再假定沒有意外發生，工作都能嚴格按照進度進行。那麼，對這個工程師或者看得懂進度表的人而言，他不必去工地，只要看看時間流程表，就知道在什麼時間工程會達到什麼進度。

　　工地（可以看做人生）的工作人員隨時面對著工作，所見到的永遠只是在進行的那個「現在」！如果不能升任為設計工程師，他就必須每天面對工作。他會說：「你看，工程是在時間流動下，一分鐘一分鐘完成的！」

　　然而，工程師卻坐在冷氣房中，順手一指牆上掛著的進度表，他毫不猶地說：「一個月後，三樓的鋼筋就紮好了！」

　　所以相對論又說，時空的狀態是動還是靜，完全要看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相對座標關係而定。再以人與火車為例，動與靜是相對的，當我看到火車在動時，是指火車相對於我為動。這時很可能火車沒有動，是我動了。也可能是火車動，而我沒動。

　　人生是什麼呢？與造物者所設計的工程有什麼分別呢？只不過每一個人都是工作者，只看得見具體的建築。那是指滿足於辛辛苦苦的工作，浮沉在人世的喜怒哀樂之間，不思進取的人。但人有理性，能逐代地累積經驗，增進靈智。人絕對有可能看到工程的藍圖與進度，瞭解時間的流程。

　　在人類文明中，很多的民族都曾在幾千年前，觀察日月星辰的進度，歸納出了時間流程的曆法。以天體之無垠、日月之至大、四時之交替、草木之榮枯都能依循著一定的規律，何況滋生於其間的人類。

　　人生有兩個世界，一是主觀的虛幻，一是客觀的真實。主觀的世界繁複多變，但萬變不離其宗，就是利害的抉擇後，產生行為。行為現象是客觀的，有其適應的環境，有其固定的模式。如果以人的社會行為來觀察，人生之所作所為，也無一不有跡象可循。

　　主觀世界是動態的，人只能藉主觀認知看到現在。只接受主觀人生的人，在其立場上必然堅信時間是動態的。而客觀世界則是一種規律，只有當人的主觀接觸到的那一剎，才能感知客觀的存在。換句話說，客觀與主觀是相對的，主觀時間既然是動，客觀時間必然為靜。

　　是否能用一種方法，找出人生的規律，並根據此規律，看到「人生工程」的流程進度呢？這種觀念在幾千年前的中國，就曾有系統地加以研究，而且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這就是占卜，由占卜而得到「易」，由易而有了「宿命論」。

　　站在真理探索的立場，我唯理是問，畢生努力不懈。等到自己知道了真相，看到人生的時空流程，我又畏縮了。緣因無知無能的人太多，很容易依附一棵大樹，成為宿命論的奴隸，一舉一動都要訴諸命運，不得自拔！

　　然而，既然真的有人生的時空流程，造物者一定有妥善的安排，也毌庸杞人憂天。人生奧妙之處就在於有主觀也有客觀，有心也有物。有人有緣看到宇宙的時空流程，就有人緣慳一面，難窺廬山真面目！

二、立秋

物種進化與時間流程

　　都蘭的晨曦，染著與長夜繾綣的慵態，大半天了，猶戀戀海天的盡頭。

　　每一天的開始，又是一個新的時空組合。我拾起細竹製成的掃帚，讓那日趨老化的筋骨，在落葉與土地之間互道早安，彼此祝福。

　　生命並不曾流逝，它只是在歲月的跋涉中，學會了如何收歛。當一粒種子掀開了地表，把子芽推向未知的世界時，生命所需要的是勇氣。等到翠綠的葉子招搖在和風中，舞出了欣欣向榮的序曲時，生命的意義已不再是一聲聲的嘆息。

　　誰沒有年輕過？人生的步伐，有誰不是在稚嫩、青綠中踏過？唯有綠色漸漸深了，挺立的枝榦才能感受大地的震顫。

　　東坡的〈南歌子〉吟得好：

　　「帶酒衝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鐘鼓報天明。夢裏栩然胡蝶一身輕。

　　「老去才都盡，歸來計未成，求田問舍笑豪英。自愛湖邊沙路免泥行。」

　　山雨未醉，晚晴猶醒，老來方悉天已明。時間一直是我最頑強的敵人，卻也是我親密的伴侶。過去我曾在將逝的須臾中，爭取過難得的「夢裏胡蝶一身輕」。現在求田問舍，英豪雖無，倒也偏愛「湖邊沙路免泥行」。

　　細看那逗留在青草髮梢的晶瑩水珠吧！她何曾自以為出身卑賤？陽光繞過她的嬌軀，彩虹散發出耀目的明艷。她用腳尖踮在葉片上，急切地露出了秀圓的小臉。山麓的輕風吹起了，枝葉一陣搖動，一溜煙，從此蹤影不現。

　　呼吸著大自然的空氣，徜徉在自然的懷抱，我來自自然，也將去向自然。今天的平寧也就是來日的心境，無欲無求，卻難抑住我對她的憧憬。在自然中思索自然，自然而然，我又看到了另外一個天地。

　　有線電視大地頻道上有個「適者生存」的節目，其中一個討論以一棵英國橡樹為中心的生態環境。那是一棵生長了數百年的老樹，每當春天到臨時，她的苞葉在鱗片的保護下，緊閉深鎖。春意深了，苞葉仍然無動於衷，似乎沒有一點生機。

　　科學家仔細觀察，發現有一種象鼻蟲會將卵埋藏在樹皮下。春天一到幼蟲就孵化了，爬在樹上，密密麻麻地到處都是。顯然橡樹在等待時機，如果這時就發芽了，那些數量不盡、窮兇惡極的幼蟲，必然要將嫩葉啃囓得片甲不存。

　　對這些幼蟲而言，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把樹葉的能量轉換為它的體液。可是它們也有天敵，大部分的幼蟲不是被啄食，就是餓死了。這時，橡樹的苞葉急速綻開，盡其所能地吸收日月精華！而殘存的幼蟲則彷彿食葉的機器，無不饞吻大動，各據一葉，努力進餐。

　　這時已是仲春，橡樹葉必須儘快地吸收陽光，加速成長。鮮嫩的滋味，豐富的營養又吸引了不少過客。各種食葉的昆蟲一一出現，各種食蟲生物也相繼到來。一場生存競賽，在陽光、空氣、雨水中殘酷無情地展開。

　　橡樹體積巨大，綠蔭匝地，屹立在原野間，無數的生命都仰仗著她的恩澤而得滋長。要不了多久，在炎炎的夏日中，那些各形各色的毛蟲，漸漸席捲了所有的嫩葉。是時候了，毛蟲會選擇堅實的葉子，將之捲折成自己的新居，轉化為蛹。

　　待所有的惡客都飽載而去，橡樹才有喘息的良機。它會在夏季將逝之前，迅速地換上新裝，以為自己的下一代作最後的衝刺。

　　橡樹的花果開始成長，嬌嫩的花蕊剛剛展露芳顏，另一批長著天使翅翼的寄生蟲又翩翩到臨。有的直接以花為食，有的則將其後代寄生在花蕊的子房中。所幸橡樹也有它的打算，雖然犧牲了花蜜，卻使花粉得以傳播出去。

　　萬萬千千個果實，經過了結蕊授粉，新的生命剛剛要跨出第一步，卻又是另一場慘烈競爭的開始。有的果實被生吞活食，有的成為寄生的廬舍。一個一個生命體、在生命的祭壇上，互相支援，循環輪迴。

　　輕風緩吹，落葉飄零，秋天終於到了。歷經各種大小的戰役後，橡樹還是成功地培養出一粒粒的種子。但是有的外強中乾，早已成為其他生命的搖籃。有的發育不良，不待成熟，已經掉落了一地。

　　劫後餘生的橡樹果實，即時披上堅硬的甲冑。它剛逃脫了甲蟲的侵擾，卻又成為松鼠、鳥類的糧秣。松鼠先啃掉美味的子房，其餘的則埋藏妥當，儲備寒冬的乾糧。還有一種堅鳥，將種子啄下後，便帶到空曠的草地，將種子埋在土中，以防盜賊覬覦。

　　成千上萬的種子消逝了，殘餘的不到一成。好不容易待得秋深，橡樹也換上了冬衣。它抖落了剩餘的枝葉，種子也隨著滾落在地。然而舞台上的戲還在演著，生命的災難正在前面。一部分種子被地鼠中飽了轆轆的饑腸，一部分成為真菌的冬令補品。

　　第二年春天，雪溶了，在密蔭之下，那有限的、劫後餘生的種子終於綻露了嫩芽。新生的希望，在千千萬萬個失去的機會中，總算有稀稀落落的幼苗，準備繼承橡樹的薪火。

　　只可惜密林間陽光太微弱了，巨大的橡樹為了生存並培育下一代，必須利用每一分資源。失去了陽光的撫慰，也得不到水土的滋潤，無助的稚芽凋萎了。一年一年奮鬥的結果，在老橡樹華蓋籠罩的地面上，竟沒有見到一棵小橡樹的蹤跡！

　　這場生存競爭的意義何在呢？英國橡樹又怎能歷經億萬年，存活迄今？答案完全出乎人的想像！是那隻為了過冬埋種子的堅鳥，因為記性不太好，牠總會漏掉幾個雪地裏的種子。也偏偏只有這幾粒被遺忘的種子，在空曠的大地上，又開始了另一場生命的遊戲！

　　這個節目原是要証明「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我學的是農藝，曾是天演論的忠實信徒。但是歷年來，我總覺得在這個美麗的理論背後，還有一種更合理的解釋。我認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是「木已成舟」的結果，而非生命演化的真相。

　　這段精心製作的影片所陳述的都是事實，其中的角色除了英國橡樹以外，還有象鼻蟲、寄生蜂、蛾、鼠、鳥以及真菌類等各種生物。對任何一種生物而言，生命的循環都有其必然的過程。其唯一而且共同的現象，是生命體對能量的充分應用。

　　由橡樹的葉花變成果實，由象鼻蟲到寄生蜂，每一種生物、每一個過程都涉及一個生命力的系統。即令人用理性，在大我的立場來分析這些系統，也不可能看到事件的真相。因為在「認識」的立場，我們必須先嚴格定義什麼是認識，人能認識什麼？否則說來說去也難有交集。

　　「認」是「辨認」，「識」是「知識」，認識即指先經過辨認之後，才得到的知識。辨認須有對象，知識則有分類。以橡樹的事件而言，如果辨認的對象為象鼻蟲，當然所得到的認識只是全部事件中的一部分。不論我們選擇的對象是什麼，除非我們著眼於全部事件，否則，受到了辨識範圍的限制，便只能認識到其中一部分。

　　也就是說，如果把這個事件分成若干物種生存的小單元，就像導演在影片中安排場景一樣。一點也不錯，每一段都完全符合「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結論。但如果我們的對象是所有的橡樹，從它的發芽、結果到新生命的誕生，這個結論就顯得十分荒謬。因為以橡樹而言，其「適者生存」的關鍵，竟然是靠著一種鳥，而且是靠鳥的忘性，才能生存下來！

　　再看「物競天擇」的定義，似乎「物種」是在有意識地競爭，在競爭中有了勝負。我們再回想整個事件，先忘掉眼睛所看到的，不管哪一種生物，實際上都只是一個個生命系統，一些能量變化的結構，在進行能量的變化而已。

　　根據熱力學定律，能量是由多向少傳播，物質體的能量不能保存，便直接以傳導、輻射與對流方式傳播開。生命體的特色就是能暫時貯存並利用能量，變化也就複雜多了。

　　生命體相當於能量的貯存器，其所貯存的能量為生命的動力。地球上能量的來源以日光及地熱為主，其聚集的方式自然與空間的大小成正比。然而由於生命體由物質所組成，物質有傳播能量的性質，體積越大，所耗的能量越多。因此，生命體攝取能量最有效的方式，是體積小、數量多，這就是大量微生物存在的基本原因。

　　微生物需要配合環境變化，雖然容易攝取能量，但卻不易保存。在能量的變化中，能可產生「功」，功可能消耗在微生物的運動、或體積結構的增加上。運動提供生存的機會，體積則保障能量的累積。所謂的進化便是物種在能量變化的過程中，基於大環境與小環境的時空流程，能量由多到少，逐步傳遞，而傳遞及能量應用的效率，則是由低到高累積。

　　所以，生物界的「物競天擇」，不過只是「能量傳播」、「生機共享」的規律之一罷了！如果謂之「進化」則可，一定要說成「物種在競爭，大自然在選擇」，則未免太牽強了。

　　從這個觀點來看，橡樹甚至於其他物種的生存進化，何嘗又不是宇宙能量傳播的過程之一呢？生物學家說，生存進化只限於生物，但什麼才算是生物呢？濾過性病毒算不算？蛋白質分子呢？去氧核糖核酸難道沒有生命？

　　當我們見到雲在天心移動，浮雲的形狀多變，時而飄逸，時而重濁，時而稀稀落落，時而滿載天心。這時有沒有人會認為那些雲堆是在進行「適者生存」的天演進化呢？如果沒有，為什麼藉著兩種不同的能量載體所進行的另一種能量轉移就是「物競天擇」？

　　雲在天心移動，是能量變化的結果，生命體的生生死死，也是能量變化的結果。能量的變化不斷地發生在宇宙中，前一剎那與後一瞬間，小的變化累積成為大的殊異。物並沒有競爭什麼，天也沒有選擇什麼，只是不同的時空，有不同的現象而已。

　　我們已經知道人眼只是一個光波接收器，只能看到具有能量的光。因為地球的能源來自太陽光，在生命發生的初期，光即為生命體利害的基準。因為利於生存，逐漸發展為眼睛，用以偵測光源以及空間能量分佈的狀況。由此可知，眼睛只是一種機能設備，能看到某種能量變化的結果。這只是一種「辨識」的機械反應，連一個單細胞的細菌都能辨識光。所以看得到光，只是能量變化的結果，與「物競天擇」無關。

　　看到光以後有所行動，也是一種機械反應，以當今的科技水準，這些都不難做到。以毛蟲吃樹葉為例，如果一步一步地分析，事實上都不外乎一些連續的機械動作。可是把各個過程連在一起，馬上我們的問題就出來了：「為什麼毛毛蟲知道要這樣做？」

　　再想下去，問題會越來越複雜，而過於複雜的問題，人連想都不能再想了。這些難以回答的「為什麼」，都是前一級到後一級的辨識、反應之間必然的因果。只因為當今的知識不足，對人如何辨識刺激的過程還不夠清楚，是以無法用簡單的機械律來解釋！

　　達爾文提出「物競天擇」的理論，已經算是非常了不起的認知了。只是他沒有說明這個「天擇」的「天」指的是什麼？當然我們知道他絕對不是指「上帝」，那麼，只有大自然可以代表了。大自然又是什麼呢？不論是什麼，它如何選擇呢？

　　就算我們解決了這道難題，物種又如何在「天擇」的情況下「競爭」呢？如果一切以遺傳基因的或然率來說明，即在各種排列組合中，只有最適合環境的基因能保存下來。這種說法有一個非常難以解釋的死角，我曾為此傷透了腦筋！

　　我很有實驗精神，我住在美國時，有一次在地上撿到了一隻受了傷的小鳥。我決定給牠做一個巢，而且打算模擬牠，將巢築在院子裏的一棵小樹上。為了這個小巢，我忙了一個下午，結果才發現連築巢這樣簡單的工作，也完全無法用排列組合加以說明！

　　小鳥在羽毛豐滿後，立刻離巢自立。因此築巢的行為不可能是向鳥媽媽請教，也從來沒有觀察學習的機會。因此我們只能假定，物種的遺傳基因具有物種行為指引的功能。也就是說，以下所提到的問題，都必須以遺傳基因來說明。

　　首先，巢要做多大？選擇什麼材料？到哪裏去找？巢在什麼位置最為合適？這些問題我還可以回答。小鳥從小在巢中長大，當然以其身體為直徑，材料是天天看到的，習以為常，可以轉化為記憶資料。要找這些材料雖較麻煩，但也不外乎辨識的機械律。築巢的位置則涉及「安全」的認知，雖然更為複雜，但尚可用遺傳基因加以說明。

　　我模仿鳥的行為，第一步都解決了，找到了材料和築巢地點。

　　其次，如何放置第一個找到的材料？鳥只有喙可以用。我試了又試，難在如何判定怎樣放置材料才是「正確」的？如果只是往上堆，材料不可能糾結，巢也難以成形。以一隻智慧不高的小鳥，憑什麼來判定築巢的材料一定要「糾結」呢？又用什麼方法使之糾結呢？至少這方面我的智慧還不如小鳥，巢沒有築成！

　　後來我看到一種「織巢鳥」的記錄片，那種鳥的織巢技術簡直是高科技！牠知道用一根較長的、柔軟的草，先在樹枝上打一個「活結」！請不要小覷這個結，人類經過幾百萬年的演化，由猿人進化到原始人後，才知道用繩「打結」。

　　打了結不說，牠知道如何用第二根草，接在有「結」的位置上。牠用自己兩隻牙籤似的細爪，倒吊在樹枝上，再以小小的喙，將細的一端穿過那個結的空隙！妙極了！牠是怎樣辨認及處理的？

　　那些築就的小巢，一個一個都是完美的藝術精品！更妙的還在後頭，有些巢需要保持新鮮，因為草若枯了，巢就比較容易破。不知道是織巢鳥的哪一個基因，用什麼方法事先預知有這種必要的。在求偶失敗後，鳥兒會把上述的那個「活結」輕輕一拉！巢就自動掉落在地，牠會再接再厲，重頭再做一個！

　　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我敢擔保一個中學三年級的學生尚不具有這種行為能力！這種能力如何用基因的理論解釋呢？如果說是把各種可能的排列組合全部試一次，這種機率幾乎是無窮小！即使是有智慧的「人」都需要經過思維的訓練，何況牠只是憑著遺傳本能！

　　那麼，前述那棵橡樹、蟲、鳥等，又給了我們什麼啟示呢？

　　熱力學定律是種機械律，所謂的機械律是指其規律性如同機械一般，有因有果，因果爽然。在機械律的條件下，人們只要能夠明確地知道因，就能正確地控制果。換句話說，機械律相當於一種時空流程，只要在某種條件下，根據因果關係安排好流程，一切該發生的事物，一定會發生！

　　我們只要能歸納出生物行為的「能量傳播」法則，這一切就十分明白了。假如站在更高的立場來看，宇宙、人生有什麼不是在「能量變化」下的一種時空結構的控制流程呢？

　　如果有一先宇宙（即中國傳統所謂的「先天」）而存在的時空流程，也就是說所有變化的規律都已經存在，宇宙只是根據規律導出能量變化的過程。果真如此，則我們可以理解到人間的一切都不過是既定的手續罷了。

　　如果沒有這種不變的規律，宇宙早已亂成一團，人生毫無道理可言。事實上，隨著知識的進步，人對宇宙的認識越來越清楚。儘管未知的現象也隨著擴增，但這些已知與未知都已歸屬於理性的範疇，而排除了亂數的可能。（近年盛行的「混沌」理論只是一種科學態度轉變的過程，而非結論。）

　　如果有這樣一種稱之為「事理」的規律：所有的結果，必然有一定的原因。在這種規律下，若知道了原因，就可以知道結果。而我們據以衡量這個事理的，便是時間、空間兩個座標參數以及能量變化的狀態。

　　能量變化的連續作用可以利用時、空座標的參數，來表示其變化的實際狀況。這種時空座標連續值是能量作用的因與變化的果，統稱做時空流程。在此流程上的任一時、空座標位置，根據某種規律，我們都可以得知其能量變化的狀態。

　　有了此先天的流程，如果沒有一個相對的觀察點，此流程即相當於靜止不動。這一相對的觀察點必須是後天的。也就是說有了流程後，在任何一個時空之中，只要有能夠「觀察」的主觀機體，就必然有可以觀察的「觀察點」。此一後天的觀察點，可以說是一種能量狀態，也可以說有了一個時空座標位置。

　　這種能量狀態當然嚴格遵守著時空流程的規律，在進行的任何階段都有其宏觀及微觀的必然現象。在這個理論下，時空流程是一種規律，有可供觀察認知的訊息。在生物上，就是遺傳基因DNA ，而在物質上是量子結構，在人生事物上是易經。「物競天擇」只是一種觀點，織巢鳥築巢不過是遵照著既定的流程，巨細無遺地隨著能量變化而運行。

　　流程中還有一種現象，即某種能量狀況能將時空兩種向量貯存在其結構中，且能重新調用，這就是人的意識。在已知的宇宙中，唯有人能「意識」時間空間。

　　人能意識時空並不表示就瞭解了時空，意識只是一種狀態，是生命系統因利害關係而審視時空流程的狀態。就好像人浮沉於流水中，知道有水，但未必能瞭解水的性質。瞭解是更深一層的意識，人在意識到時空後，又把時空當作「思維」的對象，以認識時空的體用因果。唯有在瞭解到此因果後，才能更進一層的瞭解宇宙人生。

　　同理，我認為「物競天擇，弱肉強食」的觀念，也應該以「時空流程」取代。以下再對能量與時空的關係，做進一步的分析：

　　當能量發生變化時，表示能量有了改變。在改變之前，必有一「初態」，由此改變成為「終態」。茲假定初態為「因」及「體」，終態為「果」與「用」。在因與體的能量結構上，由體到用的結構形成「空間」概念，由因到果的過程則稱「時間」。

　　因果律的作用限於由因到果，是稱「序列」，序列不可逆（這是「序列」的基本定義，如「一」定義在「二」之前）。任一能量在因果連續作用下，必然會產生不可逆的時間以及每個時間所截出的空間。由於空間是能量的結構體，任一空間在時序下，必有前一截面與後一截面。再視前一截面為本，是體，後一截面為末，即是體之用，能量由體傳至用。因此任何連續截面，相當於能量結構的連續改變，也就是體用關係。

　　比如在常識上我們知道蘋果之「有機結構」為體，其用為「可食」。我們必須微分到最小的過程，才能瞭解其客觀真實。首先得將蘋果「咬碎」，有機結構中的醣分子接觸到感覺細胞，人才感到香甜，是為蘋果的體用。再微分下去，感覺也只是生命體中能量作用的一部分。所以真正的體用，還是能量結構的連續改變關係。

　　在宇宙時空流程中，人類受限於觀察及思考的能力，不可能以有限認知無限。但是只要掌握因果律的思維法則，在經驗範圍內，卻可利用已知逐步瞭解未知。因此，「瞭解」也可以說是人對某些事物變化「因果體用」關係的獲得。

　　換句話說，人所獲得的因果體用，就是人對事物的瞭解。人類文明的進展，就是逐步地由少而多、由淺而深、由不知到有知的對因果體用的認知。當人能掌握更多的因果關係時，對事物的瞭解也就越是透徹。

　　有關能量的性質人類所知有限，我們只能確定能量可以無限微分與累積。那麼，如何分辨出無限能量的無限變化因果呢？這就是「概念」的價值所在，因為概念也具備無限的特性，很適合於能量變化的描述（但卻不代表變化的本身）。

　　在概念中，我們對同一事件的描述可以有無數種不同的方式。從系統的立場來看，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是水平系統，一為垂直系統。水平系統指事物表面可見的各種現象，垂直系統則指以時間因果為依據的序列關係。

　　因此，對時空流程的認知，即相當於人類思維的結果（亦即為水平思維及垂直思維）。根據因果律，「果」必然產生於「因」，「用」必得自於「體」。我們有水平思維上的體用認知，同時也有垂直的因果認知，兩者缺一不可。

　　更重要的是在分析時，如果不容易理解，則要繼續「微分」下去。有如物理學上，要瞭解速度的意義，必須將時間微分到接近於零。

　　　假設ｖ代表速度，ｓ代表距離，ｔ代表時間，ｄ為微分之符號，則：

　　ｖ═ｄｓ／ｄｔ意為速度是距離對時間的導數，不論是水平思維或垂直思維，亦可用上式表示。只要把速度換成思維，距離相當於連續思維的概念，時間則等於流程。下面的時空流程分析，即以微分的手段分解到瞭解為止。

　　茲以前述的織巢鳥為例，試說明我所觀察到的時空流程：

　　時間：假定為中午一時，地點：某地，。假定以下列流程之時間差為一分鐘。

　　流程一：一隻織巢鳥口啣一根茅草，繞向水平之樹枝。

　　流程二：見到待繞過的茅草頭（甲）垂下後，將口中之一端（乙）繞成一圈。

　　流程三：使甲穿過乙。

　　流程四：將乙拉緊。

　　由一到四為水平流程，只看得出現象，而不知其原因。四個流程中有「繞向水平樹枝」等極其複雜的概念。將之再加分解，即指以一性質柔軟而長的物體，以一端經過樹枝外圍，且此物體之兩端能在繞處相接。此過程中涉及「觀察」、「辨識」、「判斷」及「控制」等行為，無一可以用簡單的「因為、所以」加以解釋。

　　我們再用垂直流程來分析，根據前面對時間的定義可知，由流程一到流程四之間，流程二為流程一的果，又為流程三的因，如此類推。

　　我們不妨對「繞向水平樹枝」再作同樣的分析：

　　流程一：將草的一端啣在口中。

　　流程二：選擇一水平樹枝。

　　流程三：將草之中部置樹枝之上。

　　流程四：草之另一端必然下垂。

　　更進一步，我們再以上述流程之「流程二：選擇一水平樹枝」來分析（這是觀察的過程）：

　　流程一：身體站立後感到「安全」的樹枝。

　　流程二：置草於其上。

　　流程三：草未滑動。

　　流程四：另一端可使之垂下。

　　如此這般一直分析下去，直到可用基本的物理化學「規律」或「定理」來解釋。實際上所有的規律及定理都是用這種方法，從經驗中分析而得。是以用這些定律來瞭解事物變化的時空流程，應該是再合理不過的事。

　　如果上述理論成立，則在必然的因果體用下，所有在時空流程中定好的事件，都將根據流程一一展開。

　　當一運動體的時間繼續微分至接近於零時，若動能不斷增加，我們謂之「加速度」。同理，時間流程中，若流程有所變化，亦可視為「進化」。

　　當然，這只是理論，科學的理論需要証據，而《易經》就是証據。

　　《易經》就是時空結構的流程表，但聰明人不能研究此書。因為聰明人腦筋靈活，一進入狀況就會遨遊在八荒之間，徘徊於虛無的時空結構中，得意而忘言。笨人也不能學，人一笨，就只看到自己。一旦進入《易經》玄奧之門，笨人所看到的只有功名利祿，所關心的也只有吉凶休咎，那決不是易的真旨。

　　在中國文化史上，幾千年來《易經》始終載沉載浮。知者知之，信者信之，迷者迷之，棄者棄之。這也是何以西方文化走向普羅大眾，而中國文化卻形成非常特殊的「菁英文化」的唯一原因。

　　基於這種菁英文化的特質，《易經》原本就是少數人的專利，沒有必要在此弄文舞墨。可是我一向自甘沉淪地獄，能多向有緣人推薦一二，是與不是亦在數中！

　　當人參透了易理之後，即不再為物役，心亦不為形傷。得失是數，數有機緣，其中因果爽然！有人知易而止，是僅知易之結果而未識易之肇因。易是先天地之始即存之定數，定數之微妙，在於因果循環，永生無已。今日之止將為明日之憾，《易經》中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知易者應知時空流程指向何方！

　　今人不知易，也不知道人生為何，鎮日忙碌於壹與零之間，人為壹役，心為零傷。需知人受感官之限，「得」永遠無休無止，得之再多，仍未見有所得。而「失」只不過是未得之初的本來面目，既未得何來失？先學會了「處失而不亂」，是知易也。

　　佛教很重視因果律，有因必有果，一應的後果都是由前因所造成。這種觀念很符合科學原理，唯一不同的是科學需要實証，只有經過實驗証明後，其因果律才被承認。而佛教所說的因果係以人世間的變化及遭遇為前提，人生事件如何用來做實驗呢？

　　時代在進步，很多以往所做不到的，現在都能解決了。如果把人生各種事件一一分離成單獨的模式，我們一樣可以取樣、統計、分析，得出結論。這樣一來，因與果不再只是一種宗教的論點，而是人世中的一個定律。

　　人生本來就是一個實驗室，宇宙又何嘗不然？我們應當分清楚微觀和巨觀有著極大的區別，在每一個不同的層次中，都有其時空的特殊條件，變化運作必然的定律。只要我們能夠把這些條件整理出來，人生，宇宙又有什麼我們不能理解的呢？

　　宇宙的進化的模式是人類前途所繫，我們身為人類一份子，能夠掉以輕心嗎？儘管新的知識不斷在增加，但是增長的其實只是實証的資料，只是技術的枝節。在人的觀念上，在知識的結構上，從古到今，依然在同一窠臼中轉個不休！

　　可能因為我學的是生命科學，我很容易受到生命現象的吸引。回想當年讀農的肇因，到如今走上這條狹路，人生實在是難以思議。可是從時空流程的角度來看，這一切卻又因果爽然，毫釐不差！

　　也許有人會認為一個已知時空流程的人，生活頓失新鮮，活著必是興味索然。事實上並不盡然，就以一本好小說、一部好電影為例。我每看一遍，就有一番嶄新的認識，雖十次百次而不厭煩。小說比電影更耐看，因為電影受到視覺藝術的條件限制，象徵的想像空間太小。理論性的書籍更是不可思議，雖千遍萬遍，永遠都有挖之不盡的寶藏。

　　人生就是一本活書，每一個人就是那本活書的作者兼主角。書寫得好不好責任都在自己，推卸不得！那些已經知道大概結局者，下筆之時不至於猶豫、遲疑而失去方寸！至於有一些人倒果為因，或炫耀一己所知，或以先知之態，爭名奪利。這也不值得擔心，流程已定，孫悟空翻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不知時空流程者，人生虛虛實實，變幻難測，讓每一個局中人輾轉留連不已。正因為對有些事物諱莫如深，人們才會被它吸引，七情六慾隨之翻轉，患得患失，渾忘了自我。哪怕是一場球賽的輸贏，一個故事的結局，甚至路旁幾個人的交頭接耳，不論是否關係到切身的利害，人總想知道後果如何，才能心安。

　　這種現象就是好奇心的表現，好奇一定是基於外來的因素。一旦人對好奇的事物能加以思考，一步一步地深入下去，心中無時無刻不繞著它轉時，好奇便成了興趣。

　　年輕時我常以自己的興趣廣泛為榮，幾乎可以說對什麼都有興趣。東摸摸，西學學，到後來樣樣都懂一點，卻樣樣稀鬆，沒有一樣可以拿得出手。

　　有很多人都是如此，直到青年時期過去了，才悔恨沒有學到一技之長。唯一不同的是，我沒有氣餒，雖然馬齒漸增，還在不停地摸索、學習。終於在無數的機會中，找到了一項值得全心投入的，然後放下一切，專心一致地鑽研下去。這時，由於我過去涉獵得廣，所以考慮的角度、進行的方向以及解決的辦法也比較完整。

　　常有人說，我之所以能堅持下去是因為我對電腦工作很有興趣。這話說對了一半，我的確時時刻刻都在研究它，我知道如何激發自己的好奇心。所以對任何事物都會產生興趣，並不僅於電腦而已，只可惜生而有涯，無從一一深究。

　　人人希望從事有興趣的工作，都認為興趣的有無攸關事業的成敗，連教育心理學上也強調設法培養學子的興趣。可是如果不瞭解什麼是「興趣」，不知道人如何感興趣，我們又怎麼去培養？怎麼令人人都從事有興趣的工作呢？

　　人們對興趣過於依賴，又不瞭解興趣的本質，便造成了極為嚴重的智力浪費。尤其是年輕人，他們經常振振有詞地說：「我對這個沒有興趣！」沒有興趣就不願意學，沒有興趣更不肯做。好像活在世界上，就應該有一種適合他們興趣的事物，在那裏等待著，一直到小王子、小公主興趣來了，天下就太平了。

　　當今是物質文明的盛世，嬰兒有嬰兒的玩具，兒童有兒童的玩具，男男女女，從小到老都有各式各樣的玩物。除了商業上的牟利目的外，這些產品無不是為了迎合人的興趣。人們被外在的各種「興趣」吸引著，東玩玩，西摸摸，在那精巧絕倫的功能之誘惑下，興趣不斷地轉移，從生到死都沉迷在興趣中。

　　物極必反，盛極必衰，人的智力本是求生的工具，既然一切都已完美無缺，人還有什麼值得去勞神費心去思考的？不事思考，大腦就如同未經彫琢的石頭，所有的智力功能無從建立。久而久之，大腦中只有一些對「興趣」的記憶。一旦遇到需要應變，或者是面對求生存所不可避免的枯燥工作時，人就沮喪煩惱、痛苦不安了。

　　從各方面看來，人最大的特徵在於大腦思考的功能，從幼年到青年時期，正是大腦可塑性最強的階段。如果不先把思考所需要的資料、方法以及習慣在這個時機中建立起來，以供未來之需。等到步入壯年，一切都已成型，想要思考就再也不可能了。

　　人在學習的過程中，當一些觀念能與個體的經驗相印証時，人首先得到的是認知的感受。那是一種新奇的、突然間由茫然變得明晰的感覺。這時若有良好的導引，最容易讓人產生好奇。但如果基本知識太少，未知因素太多，雖好奇而得不到滿足，仍然不能形成強烈的興趣。

　　所以，不斷地引起好奇，不斷地予以滿足，更要適時地增加深度，讓學習者自行思考。只有在大腦的思考經常被這種好奇所佔據時，才是發自內心、具有動力的興趣。就如同生命力一樣，在自我追求中，自行獲得滿足，不斷前進。

　　興趣和喜歡有很大的分別，「喜歡」是自我主觀的心理狀態，而「興趣」則是人對事物的心理現象。比如說當某種刺激使我們的生理感官感到愉悅時，我們會「喜歡」那種刺激。而只有在對那種刺激產生的結果感到好奇，希望瞭解更多時，才叫做「興趣」。

　　有人喜歡看電影，這不表示他對電影一定有興趣；喜歡一個人，也不見得是想瞭解那個人。當一個人對某一件事發生興趣時，可能只是對其中的因果，也可能是對該事的利害關係感興趣，至於喜不喜歡，與上述兩個情況並沒有絕對的關係。

　　狀態是指事物在一段時間中發生的現象，常隨著情況變化。人心在各種條件的影響下，自我意識對有利條件的感覺稱之為喜歡，喜歡的結果，若能引發生理心理的興奮，便是高興。而利害經常是無定的，很可能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原因，勾起了記憶中不愉快的經驗，喜歡的條件就喪失了，狀態也隨之而變。

　　現象是事物的表現或呈象，其改變的因素比較容易分析。以興趣為例，其原因之一是當人接受了某種刺激或者認知了某一事件後，在聯想作用下，與另一系列經驗發生關聯。如果該系列經驗尚未完全被認知，電路似通不通，人便有了「疑惑」的感受。再若該系列經驗與主觀有利的感覺相關，人便會希望解決此疑惑，這才是好奇。

　　如果好奇很快得到滿足，原因消失，現象沒有了，也就失去了興趣。若好奇無法獲得滿足，人也難以長期保持興趣，當然，這又得視好奇的強度及利害的程度而定。另一種原因是心理的認知利益，利益是人追求的目標。在心理活動過程中得到利益的認知時，便繼續刺激心理，如此循環下去，即形成興趣。

　　因此，要培養人的興趣，首要的條件是引起其好奇心。其次是逐步在心理上滿足其好奇，同時提供更深一層的未知條件。等到人對該問題有了完整的認識，能夠自行設法解決其疑難，自行發掘更多的問題，這樣循環不已。由於任何事件的因果永無止境，只要在人的能力範圍之內，其興趣就可以一直延伸下去。

　　好奇心又當如何滿足呢？當人對問題尚未充分瞭解前，答案的正確與否並不重要。在這種情況下，物質或精神的獎勵經常是最有效的方式。因為在沒有養成自信心之前，人皆崇信權威，獎勵是權威者肯定其價值的具體表示。只是應該注意獎勵的時機，千萬不可讓受獎者誤解或養成習慣。

　　直到今天，我的興趣還是太廣，偏偏時間太少，對電腦的責任始終無法推卸。電腦佔掉了大部分的時間，其他能分配的就不多了。

　　離開台北時，我買了不少油畫材料，滿以為每個星期天都可以謄出來畫畫。孰知人算不如天算，每次一拿畫筆，總是身不由己，被電腦纏得動彈不得。

　　音樂、藝術是最不能輕忽的情人，她們沒有三從四德的觀念。只要三天不見，她們就背叛了你，偏偏她們又令人難以割捨，打從靈魂深處，一聲聲孤獨的祈禱，無不渴望著她們的撫慰。理性與感性的人生，畢竟是兩條互相偏離的航道。

　　一般說來，維持興趣最理想的條件，當然是有利可圖，「利」是生存的保障，能終日生活在有興趣的事物之中，誰不嚮往？可是人很難控制自己，再有興趣的事，日子一久，變成了例行工作，就會心生厭煩。最糟糕的是有些人只顧興趣，做起事來，興緻沖沖地，先做他有興趣的，其他便丟到一旁，不加理會。這種人多半只顧自己，不切實際，終生難有一點成就。

　　不論做什麼，也不論喜不喜歡，能夠創造自己的興趣，才是一個人成功的秘訣。其方法是在工作時，先用心瞭解工作的性質，再設法把工作做得又好又快。人只要把心力投入工作中，自然而然會產生一些疑問，譬如怎麼樣才叫「好」、「快」？用什麼方法可以達到？在這種目標的驅使下，為了要解答這些疑問，就會產生好奇。這時人的意識被思考佔據了，取代了煩惱厭惡的心緒，興趣之引人入勝，正是如此。

　　不過，要小心慎估自己的能力，目標不要訂得高不可及，一旦不能達到，就會洩氣。也不能訂得太容易，那樣沒有挑戰性，又給自己一個自我敷衍的機會，最後一定不了了之。我曾看過一種狗拉車比賽的節目，人坐在車上，用竿子吊一塊肉，懸在狗的面前，狗看到肉就追，車子也就被拉著前進。如果肉吊得太遠，牠可能失去了興趣，再如果被牠一口咬到，則目的已達，自然就不拉車了。

　　人生說穿了正是如此，自己在自己前面懸一塊肉，可望而不可及，總比被別人鞭策愉快些。雖然我們經常只是為了生活而工作，但是創造一點興趣，給自己一個學習磨練的機會，比起滿心煩苦，從早上煎熬到晚上，廝混一輩子，豈不是要好得多？

　　《道德經》第十三章曰：「寵辱若驚，畏大患若身」。人生是個試場，對一般人而言，生老病死是考題，畏大患若身是考不及格。對真有根性的人，《易經》才是考題，考的範圍就是寵辱、得失。

　　考完試，心情輕鬆，才有機會觀察身邊事物。

　　有一隻三個月大的小白流浪狗，有一天鑽到我們院子裡的車子底下，死賴著不肯走。來者是緣，緣聚都蘭山下，故此沈冰玉將之命名為「都都」。

　　都都從來不隨地大小便，除非是吃太飽了，牠吃飯也從不挑剔，把地上的飯粒舔個精光。牠不喜歡洗澡，從來不接近浴室，喜歡以穹天大地為床，不肯進入為牠準備的狗舍。一聽到門口有摩托車聲，牠就會躲到門後，等車過去後，興奮地在車後狂追狂吠，捉狹那些可憐的騎士。等到要挨打時，牠就會賴在地上，裝出一副乖寶寶的模樣。

　　我們還收留了一隻小黑狗，在腹部被汽車輾傷後，我們在路邊撿回來的一條小命。偌大的庭院，兩個狗東西就像游手好閒的武士一樣，每天從前院追逐到後院。凡是可以動的蜥蜴、爬蟲與老鼠，甚至於能飛的麻雀和蜻蜓，都是牠們幸福童年的玩伴。

　　初來時，葉鄉長好心送來一隻活公雞，我們不忍殺害，便放養在院子裏。幾個月下來，那隻雞長得生猛雄俊，每天天還沒亮，便煞有介事扯開嗓門鬼叫。後來有了狗，狗不容雞，雞比狗兇，常常追得一院子雞飛狗跳。我們決定把雞殺掉，由我面授機宜，臨時教了小封兩手刀法。

　　殺雞時，我在廚房燒開水，突然覺得院子裏寂靜無聲，出外一看。小封滿身是血，手提菜刀，身後躲著縮頭縮腦的沈冰玉，另一邊是王傳宏，一副準備跑百米的姿態。而在小封面前約五尺處，佇立著那隻羽毛倒豎，精神抖擻，脖子上鮮血直冒的無頭小公雞！

　　牠顯然不瞭解，為什麼這些平日仁至義盡的無尾動物，會不顧日日啼晨的苦勞，下此毒手？都都也不解，何以牠的玩伴一到我們手中，就血流五步！

　　由於沈紅蓮不忍遺棄都都，兩年後搬家時我們把牠帶到了楊梅，不僅玩伴沒有了，活動空間也受到很大的限制。幸福童年的記憶變成牠對自由的渴望，經常頭靠著紗門，鼻子不停的向外聞。一見門口車子發動了，就開始哭鬧蹦跳要坐車。但是生存的依賴，又驅使著狗性必須適應人類。由點點滴滴的証據，我才看出了狗與人、人與人之間的異同。

　　我一直在尋找「人為萬物之靈」的証據，但一直只能証明人是萬物之一，人有何德何能自喻為萬物之靈呢？我試著先在狗身上，找出其與人相同之處。

　　狗的自私與人無二，牠從來只顧自己的需要，而不管別人是否方便。狗的愚昧也與人一模一樣，遇事沒有大腦可用，該叫時不叫，不該叫時喊聲震天。牠也怕寂寞，和人簡直不分上下！從早到晚只知吃喝玩樂睡，還得有人或有狗陪著！

　　像這樣的「狗東西」，為什麼會博得人的歡心呢？

　　在都蘭的別墅沒有裝電鈴，由大門口到屋內大約有八十公尺，都都便成為活動電鈴。其次，牠能抓蛇、捉老鼠、把雞趕得滿天飛。山邊多蛇，經常在我們面前蜿蜒來去。都都一發現蛇後，便在一旁狂吠不已，我們這些遲鈍的人才有機會把蛇除掉。

　　都都還會騙取人的感情，牠不記仇，不記恨。人被牠纏得煩了，大吼一聲，狗立刻挾尾而去。下一刻，牠又偷偷地望著人，要人替牠按摩，而且不斷的位移，讓你按摩身上不同的地方。牠也會看人的眼色，每當人的眼睛閉著，牠知道在一旁守候；眼睛一張，牠立刻搖尾而來！

　　這些特性都是社會性群居動物，基於「領域」所養成的習性。領域是指群居動物生活的環境，牠們依賴環境中的資源生存，為了生存就必須佔有並保護其領域。人的領域是以家為單位，狗在原野中也有牠的「家」，被人豢養後，則以人的家為家。

　　人因為社會性其他功能的發展，漸漸失去了一些感官上不常用的本能，諸如聽覺、嗅覺等的遠距遙測。狗則需要食物、撫慰，除了人以外，其他的動物不可能提供。

　　因此，雙方一拍即合，人們愛狗其實是愛自己。人們稱道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其實是說「最忠於主人的動物」！人即使是被豢養，還是有分辨心，還有是非感，不像狗，與人混熟了牠便不叫了！

　　狗辨識人的方法也是我研究的對象，我先前以為狗只用鼻子，後來發現狗鼻子僅在牠貼近對方或是黑暗處視線不能及者才用到。我經常在二樓窗戶旁，只露出一個頭來，而牠在院子裏，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為此，我的視覺辨識模式是以人頭為一個辨識單位，只要看到了兩眼的相對關係，就可以把面部的特徵轉化成資料結構。

　　生物的演進方式實際上與人寫作文章或是程式無異，因為有缺點，所以要不斷地調整改進。調整乃根據相互的需要，狗要的只是生存，人要的則比較多。這又是一種適應的法則，要求多的一方必須有更多的能力，才能施捨一點點就能交換更多的報酬。

　　我又有了結論，人之靈，在於自知之明，人知道對萬物的需求，也知道如何施捨。反之，自以為有靈卻無自知之明，不願下功夫培養自己的能力，卻一味要求他人，這種人與狗就很相似了。不同的是狗很容易滿足，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是狗之「忠實」。今人則忠實於名財，忠實於權勢，忠實於人者已不多見矣！

　　住新店時，有次我們家院子裡爬進了一隻很小的巴西烏龜，大約只有三公分長。一個珍貴的生命，只因它長得可愛，就此變成了人類的玩物。

　　我把牠養在案頭，利用一個小小的盆景，為牠特設計了一個小池塘，還有假山小樹，餵牠吃肉鬆。我發覺牠也有「制約反應」，每當我要餵食，一拿起肉鬆盒子，牠就四腳划動，慢步如飛，直撲到盆邊來張望。牠每次都會回到小池塘中進食，進食完了，又爬到我面前來。

　　牠那兩隻小眼睛，又是怎樣辨識的呢？因為解析力有限，我僅試驗過牠對動態的反應。我用牙籤插著肉鬆，在牠面前晃動。發現除了食物的形狀外，移動的速度非常重要，太快牠置之不理，太慢牠也興味索然。

　　後來我收集了一些孑孓，放在小池裏，原來牠的視力完全符合生存的需要。這時，但見牠精神奕奕，上下翻飛，一點也不笨重遲緩，直到孑孓都進了小胃，池中沒有動靜為止。是了，視覺辨識是能量的變化，是生存的保障，一物剋一物，靠的就是辨識！

　　那時，我們每週兩次講習電影主題與技巧。我要測試小烏龜的距離感，便把牠放在手心中，讓牠面對著遠處的電視。牠居然能把頭固定對著螢幕，隨著光影轉動！實在難以思議，學生們看了無不稱奇！為什麼呢？

　　牠太乖巧了，不吵不鬧。每天只伸著一顆小頭，兩隻像是筆尖般的眼睛，黜黑而深邃，凝視著小樹。有時我想知道牠在想些什麼，牠也會探出頭望著我，一動也不動。我們很有默契，天地之間，顯然只有我們大小傻瓜兩個，大眼對小眼！

　　牠餓了就吃，飽了就睡，一副得道者的模樣。沈紅蓮也喜歡牠，常請去她那裏作客。她可以一手握著烏龜，一手打鍵盤，有時也會讓小烏龜爬爬鍵盤。到了進食時，我們都搶著餵牠，只要牠的頭一伸出來，就會有肉鬆送上嘴。

　　由於大家都沒有經驗，與其說是「養」牠，不如說是好玩。我曾看過一個理論，說是野生動物不可能長得過胖。只可惜牠已經有了家，一個過於寵愛牠的家，結果胖得四隻腳不能著地。後來，天氣漸冷了，牠的動作也一天比一天遲緩，顯然要冬眠了。

　　那是段難忘的經歷，自從牠冬眠後，沈紅蓮便天天檢查牠的情況。

　　有一天我突然聽到她的悲呼：

　　「小烏龜死了！」

　　我心中一驚，很久很久以來，我的內心平靜如水，從不曾被外界的事物干擾過。但那一剎，我呆住了，心中彷彿是一張白紙。直到沈紅蓮把玻璃盒子捧過來，裏面赫然就是那隻已經乾扁的小烏龜，我定了定神，機械般地說：

　　「是死了！」

　　「怎麼會呢？你不是說牠在冬眠嗎？」

　　「是的，牠先我們而去了！」我答非所問，心中在想，這個弱小的生命斷送在我的手中，難道不是罪過嗎？當然是的，我此刻的悲傷，不正是我潛意識的懺悔嗎？

　　是嗎？這只是矯情，我難道沒有殘害過生命嗎？人類為了生存，難道不是不斷地殘害著其他的生命嗎？如非我，這隻小烏龜還不見得會活到今天。一隻小烏龜與一條金魚有什麼分別呢？一條金魚與一條餐桌上的鯉魚，又有什麼不同呢？

　　我痛惜這隻小烏龜，只是因為私心有了損失，有喜愛就有悲傷！有希望必有失望！我在院裡撿到牠，將牠放生就能解決問題嗎？有人特地到市場去買些烏龜，只為了放生，美其名為功德！那麼捕捉烏龜的人，豈不是與有功焉？

　　雖然是這麼一件小事，可是其中卻隱藏著重要的訊息。我並不在意是否自己種了惡孽，我關心的是生物界生死準則的問題。不錯，一隻小烏龜死了，我心為之傷慟。但是此時此刻，世上有多少生命已經或瀕臨死亡？我為什麼不為牠們悲傷呢？

　　我當然有一個堅強的理由，因為我並沒有看到！難道只有眼睛看到才叫做死亡嗎？那麼為什麼當沈紅蓮喊著「小烏龜死了」時，我並沒有看到，卻仍然心神皆顫呢？不必再掩飾了，我騙不了自己，人感到悲傷時，其實都是感傷自己！死亡之可悲，是因為遲早將會輪到自己！某一個生命消逝的可悲，是因為自己所喜愛的一去不歸！

　　看清楚些吧！真要悲天憫人，就要徹底瞭解問題之所在！既然隨時隨地都有生死輪迴，人要抱著慈悲的心懷，就永遠不可能快樂興奮！我們改變不了宇宙中的能量循環，也就必須接受生死存亡的現實！

　　接受現實不表示滿足於現實，人如果能看清楚這一點，就知道我們做人的責任。我們與狗、烏龜不同之處，就在於能夠認知宇宙、生命以及能量、存亡等現象，從而尋求妥善的因應之道。這些道理很難說得清楚，故用一個概念代表之，這個概念就是「靈」。

　　所以，萬物之靈是對萬物的生死存亡，有了一種感覺認知者。由己及人，人人都應該有此感覺及認知，故稱人為萬物之靈！

　　小烏龜雖然死了，沈紅蓮還不捨得把牠丟掉。搬到都蘭以後，她覺得這裡山明水秀，才讓牠長眠在水井旁的小花園中。

　　有人認為幽默是引起人類興趣的法門，是行為境界中最高的一種。我不同意，只要人的心情愉快，不論販夫走卒，人人都可以互相幽默一番。

　　如果把幽默分成很多等級，隨著境界的不同，取材和方式就大異其趣。不過，幽默的難度在境界而不在幽默本身。

　　有人認為幽默與民族性有關，這也是自由心証，絲毫經不住考驗。只要我們對幽默本身作一番探討，就會知道人只有在心情愉悅的情況下，能得到幽默的效應。對一個苦難甚多，掙扎在生存邊緣的人或民族來說，哪有心情苦中作樂？而那些生活幸福，無憂無慮，成天嘻嘻哈哈的人們，見別人摔得頭破血流，也會覺得幽默無比哩！

　　首先，我們得知道什麼是笑？人為什麼會笑？笑是一種使肌肉鬆弛的反射動作，當神經脈衝傳來的訊號，呈一斷一續的連貫狀態時，如果訊號非常輕微，便是「癢」。在訊號強烈時，腎上腺素就發出相對的訊號，使得肌肉一剎間緊張，一剎間受到遏止。這樣連續不止，生理反射的結果，便形成了笑。同理，當人遇到一樁事件，先是緊張；再若人發現是一時的誤會，立刻精神鬆弛，這時也會發出笑聲。

　　笑的時候，肌肉得到適當的振動，如同被按摩一般，故而得到了鬆弛的效果。肌肉的鬆弛是有利於生理的一種反射作用，但過度的鬆弛則會造成神經的麻痺。

　　人喜歡笑，藉著笑能達到有限運動的效果，有利於身心。嬰兒臉肌的抽動以及四肢的晃動，都是在興奮狀態下，一種發展肌肉的輕微運動，人卻誤以為嬰兒很快樂。

　　人在經驗中得知什麼是正確與錯誤，因為社會的壓力，人人力求行為正確，極力避免錯誤的發生。可是在日常生活中，太多的「正常」反而使求變的人性感到厭煩。這時為了自我宣洩，或為了取悅他人，特意表達出某種出人意料的語言或行為，使之產生變化，凡此皆可謂之幽默：

　　一、語言行為正確，但明顯地有些細節錯誤，讓人意料不到，而又無傷大雅。

　　二、語言行為未必正確，但需要稍加思索，才能發現錯誤者，更能出人意料。

　　三、在正確與否之間，或者具有雙關，曖昧不明者。

　　四、某種語言行為有私密性，或令人尷尬，兼具緊張與鬆弛的效果者。

　　當然，要仔細去分析，幽默的方法可以寫成一本書。但運用上述幾點，大致上已經夠幽人一默了。不過千萬要注意選擇適當的時機，在別人心情不佳時，幽默就變成了嘲弄。再如對方不懂幽默，最好敬而遠之，否則石沉大海不說，反而被對方幽了一默。

　　更別忘了，幽默代表人的品味，低級趣味雖可搏人一笑，難免由此被別人看輕。高級的幽默應言之有物，一笑之餘，可發人深省。至於那弦外之音，要別人苦苦思索上十天半月，或者終生受用不盡的，就叫做「禪機」了。

三、化育

教學思維與人的能力

　　謝振孟是個覺者，他最初跟隨我，是覺得我在電腦界有點小小的名氣。待我離開了國榮，他還執意要跟著我，我說：「我不打算成立公司，也不可能做生意，你跟我做什麼呢？」

　　「我發覺自己知道得太少，想跟您學習。」

　　「你要學什麼呢？我所知道的都沒有價值，自己三餐都難以為繼。」

　　「沒有關係，只要您教，我就願意學，有沒有用沒有關係。」

　　等我把《金剛經》講完了，謝振孟對我說：「朱先生，我覺得好像懂了一些，可是不知道懂的是什麼。」

　　「好極了，如果你知道你懂的是什麼，那你就什麼都沒有懂了。」

　　「為什麼呢？」

　　「《金剛經》是大乘佛法的總綱目，是最高乘的渡筏。老實說，連我都在學，學無止境。任何人只要沒有到達彼岸，就還沒有全懂。」

　　我再講《六祖壇經》，講完〈懺悔品〉我就不講了。

　　謝振孟又來問我，說：「朱先生，後面還有四品，為什麼不講了呢？」

　　「那四品一看就能懂，還需要講嗎？」

　　「可是經中每一段，在您講前我都以為我懂，您一講，我才知道原來根本不懂。我怎麼知道下面幾品是懂還是不懂？」

　　「你聽經的目的是什麼？」

　　「想知道自己有什麼過錯。」

　　「好極了，你現在知道有什麼過錯了嗎？」

　　「知道！知道！」他很不好意思地說，臉都紅了：「我的私心太重！」

　　「人之大過除了私心之外，還有什麼？」

　　「假如我真懂了，應該是沒有了。」

　　「那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剩下的幾章不能告訴你更多。」

　　「那麼以後呢？還要讀什麼經？」

　　「你人生目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我…我…」他嚅嚅半響，作聲不得。

　　「是了，人生沒有目的，做人行事就失去了判斷的原則。」

　　「為什麼呢？」

　　「我問你，如果你要去香港，該怎麼辦？」

　　「我會找旅行社，辦手續。」

　　「再如你沒有決定去哪裏，你又該怎麼辦呢？」

　　「沒有決定去哪裏？那…」

　　「人生也是一樣呀，人生沒有目標不是等於沒有決定要去哪裏嗎？」

　　「那麼，什麼是人生的目的呢？」

　　「在自然的條件下，人生的目標不是人自己能決定的，人只是環境變化的記錄器。環境與人是互動的，在環境沒有變化時，人只是生存生活的機器。只有當環境有了變化，變化的大小決定刺激的強弱，有了刺激，產生了動機，人才會有目的。人生的目的取決於每一個人對人生的認知，沒有認知就不可能有任何目的。」

　　「這樣說，沒有人生目的是很正常的了！」

　　「太正常了，對絕大多數的人而言，除了生存、生活，是沒有目的的。」

　　「那麼，怎樣決定人生的目的呢？」

　　「那要看你認為人生的問題是什麼？如果沒有問題，何必決定？」

　　「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問題。」

　　「你不是剛剛才說，你的私心很重嗎？」

　　「那也算人生的問題嗎？」

　　「如果你滿足於你的私心，當然不是。否則，當然是！」

　　這時，我們已經搬到台東了，謝振孟每週一次，坐著火車奔波於台北與台東之間，兩年來沒有間斷。

　　我開始講老子的《道德經》，開宗明義第一章，就是有欲無欲的問題。我花了十幾個小時，專講欲與私的關係，並一再與《金剛經》中的「我相」與「有欲」相提並論。

　　謝振孟已經有半年多沒有正式的工作了，他在各處免費教授倉頡輸入法。我一方面沒有多餘的經費補助他，一方面也在觀察，看他這樣能做多久。偏巧，這時他的腎結石開始惡化，加上了看病的支出，把原本不多的積蓄花個精光。

　　NEC 的白惠方與謝振孟是好友，力邀他回去工作，謝振孟堅持要教書。我對他說：「沒有生存，就沒有生命，沒有工作，你如何生存？」

　　「朱先生，我以往賣產品時，除了賺錢，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現在我知道錯了，錯在沒用心，不肯下功夫去瞭解。現在我瞭解到中文電腦是中國人的根，也看到別人犯了和我以往同樣的錯誤，我應該去幫助他們。生活的問題很容易解決，以往錢多的時候，我總嫌錢不夠，現在錢雖然少，生存卻有餘裕，沒有問題。」

　　為什麼一個人能改變得如此徹底呢？在國榮時，曾經有一個時期，大家都很討厭他，儘量與他保持距離。而現在，他老遠從台北來，台東市到都蘭還有四十分鐘的車程。每次只要他的電話一到，人人都願意去車站接他。

　　沒有別的，這就是我堅持用文化作為教材的結果！人類在長時期的經驗中，漸漸認識到人與社會是一個整體。由於人看不見自己，就把別人的行為當作鏡子，供自己參考改進，這些寶貴的經驗便是文化。

　　沈德昌是另外一個例子，他是沈紅蓮的弟弟。在我們剛成立零壹公司時，沈紅蓮曾把他帶到台北來，想好好培育他。

　　沈德昌是老么，從小聰明伶俐，小學三年級就對電子機械著迷不已。沈紅蓮對她的繼父非常感激，很想以教導弟弟作為報答的一番心意。但是，由於零壹公司創業之初，我們的工作非常忙碌。那時她的心智品德也還沒成熟，無法兼顧對沈德昌的教育。尤其是台北各校的風氣敗壞，打架勒索每日層出不窮。不得已，沈紅蓮只好又把弟弟送回家去。

　　待我們這次回台，沈德昌已經從五專畢業了。他在楊梅鎮上找到一個賣車的工作，又兼賣電子零件，收入頗豐。他一個人自得其樂，買了各種電器，經常把自己關在屋裏。

　　不料，社會這個染缸專門向那些對人生還沒有充分認識的人下手。他的生活太悠閒，腦筋又經常跑到生活的前面，他太有自信，以致於不知不覺地有了毒癮。他的二姐夫游淳秩熱心快腸，想盡了辦法強迫他去勒戒，但始終被他一個「拖」字訣打敗。

　　沈紅蓮對這件事深感內疚，認為自己沒有盡到責任。我們回台後，沈紅蓮便叫他過來同住以便於監督，但他不肯。我們搬到新店後，有了自己的天地，再一次把他叫來。我一眼看去，就知道他積習已深，到如今不到焦頭爛額，是不可能醒悟的。

　　沈紅蓮也知道沒有辦法，但又不甘心放棄，苦口婆心地勸說。沈德昌始終是一副：「你們這些人，大驚小怪！」的神氣。

　　我做嬉皮時曾吸食過大麻，見識過迷失在人生旅途的悲哀。沈德昌所面臨的問題，雖然與那些人大不相同，或許我能盡些力，我找他過來說：「我抽過大麻，也算是過來人。」

　　「我知道！」他冷冰冰的聲音是告訴我，少管閒事！

　　「其實，抽大麻沒有什麼不好，吸白粉也無所謂。」

　　他一聽，糊塗了，不知道是該表示贊成，還是繼續反抗。他不動聲色，寧願保持冷漠，把自己鎖在築就的碉堡中。他不說話，我也樂得仔細觀察，研究他的弱點。

　　他裝得毫不在乎，移動著目光，打量著室內。他到底在意些什麼呢？這是場戰爭，不能知彼就不能勝彼！

　　年輕人的反抗是不自覺的，正因為他們沒有能力作正確的判斷，他們更需要堅持。至於所堅持的是什麼，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跟他們討論時，決不能先讓他們找到反對的立場，那樣只會把雙方的關係弄僵，最後反目成仇。

　　「在學校裏是不是有些同學喜歡擺闊、騷包、獻寶？」

　　「是的。」他猶豫了一下，但又不能不表示同意。

　　「你覺得他們怎樣？」

　　「討厭，我從來不理他們。」

　　「如果是被一些火氣很大的同學看到，又會怎樣呢？」

　　「揍他們一頓！」

　　「為什麼？」

　　「也覺得討厭吧！」他一定覺得我很白癡，不經意地說。

　　「你知道為什麼一般人把吸食白粉叫做吸毒？」

　　「不知道。」他很警覺，看了我一眼。

　　「因為人生無聊，吸了白粉這一類的東西，覺得很有趣。因為有趣，就會經常想吸，這種現象叫做上癮。凡是能讓人上癮的東西，都叫做毒害！」

　　「啊！」他不安地扭動了一下，低下頭去。顯然，他知道什麼叫上癮了。

　　「你知不知道？打架會上癮！做官也會上癮！」

　　「啊？」他聽得有點興趣了。

　　「所以官也有毒害，『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就是這個意思。」

　　「噢。」

　　「上了癮的人，就會受到社會的排擠，你知道吧！」

　　「知道。」他玩弄著他的手指。

　　「為什麼會受到排擠呢？」

　　「不知道。」

　　「因為吸了以後，人很容易知足，自得其樂。」

　　「是的。」

　　「知足是件好事吧？」

　　「我不知道。」

　　「是的，是件好事，知足的人從不惹是生非。」他抬起頭來，帶著訝異的神色偷偷打量我。我裝著沒看見，停了會說：「這個社會就是不知足的人太多，人不知足才會努力工作，才會爭取社會的認同，最後控制了生死榮辱的大權。官就是控制者，他們是大毒。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大的專管小的，大毒欺侮小毒。」

　　有成效了，這些話他聽得進去，誰不是只接受自己願意接受的理由呢？

　　「知足的人常常說：『我們只要求吸食一點白粉，我會乖乖地躲在屋子裏，既不調皮也不搗蛋，為什麼連這一點自由都不給我們呢』？

　　「不知足的人說：『那樣會毀壞了你們的身體，不可以。』

　　「知足的人說：『是我自己的身體呀，我有我的權利！』

　　「不知足的人說：『這是民主自由的社會，我們是人民選舉的，所以誰有什麼權利，該由我們來決定。你如果不同意，選出議員來修法！』

　　「知足的人說：『我與世無爭，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以吧？』

　　「不知足的人說：『不可以，你們該出來工作，否則這個社會就會落後！』

　　「知足的人說：『進步為的是什麼？落後又有什麼不好呢？』

　　「不知足的人說：『進步是為了快樂，落後會痛苦。』

　　「知足的人說：『可是，我不吸才會痛苦！』

　　「不知足的人說：『不行！我們不能讓你吸毒！』

　　「知足的人說：『這不是自由社會嗎？為什麼我沒有選擇痛苦的自由』？

　　「不知足的人說：『你是我的選民呀，你只能選擇我！』

　　「知足的人說：『那我該怎麼辦呢？我寧願痛苦！』

　　「不知足的人說：『那麼你來吧，到我這裏來，我能滿足你的痛苦！』」

　　我說完了，他還想聽下去，一副急切的樣子，我問他：「你知道去哪裏吧？」

　　「不知道。」

　　「這個地方很近，叫做監獄。吸毒被抓到要坐牢你總知道吧！你想去嗎？」我這樣說只是為了營造氣氛，以便進一步勸他。

　　「為什麼要坐牢？我不知道吸一點海洛英就要坐牢！」看他一臉無辜的樣子，不像在撒謊。怎麼會呢？這是起碼的知識，他已經在勒戒了，難道不知道吸毒是犯法的？「我只聽說，販賣海洛英是要坐牢的！」

　　「販賣海洛英是死牢，吸食則是坐三年牢。」

　　「我吸的不多。」他有點著急了。

　　「多少是自由心証，只要檢驗出了，就要坐牢！難道以前真的沒有人告訴你？」

　　「我不記得，可是，我已經戒了！」他的臉色發白，很顯然他知道，但是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根據我的經驗，同是一句話，表達的方式不一樣，人對它的瞭解就截然不同。由於這種身歷其境的說法，這句話才進入了他的心中。

　　其實我原來的打算，是要把監獄描述成十八層地獄的光景。要像拍電影一樣，先培養氣氛，導入主題，最後來個大高潮的結局！對他倒是不必，他太善良了，連想到坐牢都已心神難安，嚇得已經夠了。

　　他是否戒了呢？我看不出來。但以我對他的瞭解，他只要知道怕，就有希望。

　　過了一陣子，不幸的事終於發生了。有一次，他居然陪一位癮君子去買毒品，被警察逮個正著。他自稱已經戒掉了，正在服用一種代替的戒毒藥，藥中還有些許毒性。驗尿時尿液呈陽性反應，於是，他被警方提起公訴。

　　這次，他乖乖地來了，準備接受我們的考驗。

　　據我兩年多的觀察，他的確是戒了，只是身心上的傷害卻不是短時期可以恢復的。在我們這裏生活，對他最大的困難，是晚上難以入眠，早上起不了床。兼以他多年來，每天無所事事，東晃西蕩，沒有責任，沒有目標。而我們這些人朝夕工作不斷，坐在電腦前有如入定的老僧，這種生活對他來講實在難以適應。

　　沈紅蓮給他的任務，是要他瞭解自己的身體，買了很多生理書籍給他看。人都有好奇之心，他很聰敏，很會討巧，又每每得逞，所以才變得又懶又閒。他看書倒很專心，書中提起，當神經組織受到海洛英等的毒害之後，會影響一生的健康，甚至會傷害到腦細胞，影響智能。他越怕，看得越用心，看多了，興趣也與日俱增，最後成為我們這裏的蒙古大夫。

　　外來的壓力比不上人自己內心的動力，一旦他動了起來，就不用擔心了。他除了對生理學與電腦有興趣外，為了能看原文書籍，對英文也猛下功夫。待聽了《金剛經》及《六祖壇經》以後，他才開始關心別人，才知道過去生活在一個狹小的天地中。

　　他不再擔心坐牢，他也計劃好了，在牢中可以教別人讀書，學佛。人的心理一振作，精神也相對提高。不久，他也習慣了我們的工作方式與作息，極積努力地學習。

　　待我們搬到都蘭後，他與艾迪竟成了忘年之交。艾迪已經與他約好，有天要帶他暢遊法國及歐洲各地！

　　並不是所有來我這裏的人都有這種堅持的決心與毅力，有的只來了幾天，就已經消受不了。我從不勉強別人，人生聚是緣，散也是緣。我不能決定別人的生活方式，但是我們自己的選擇，卻是一絲一毫都馬虎不了。

　　堂兄朱星垣的次子朱逢偉，我也叫他來學習。不幸因堂嫂已作古，堂兄年邁，需要子女在旁照料。朱逢偉一再考慮，心神難安，最後還是回去了。他是對的，我們無權決定人生的機緣，只有正確的抉擇，才有緣熟的一天。

　　王傳宏跟我較久，我對他的要求，在心理層次上只有定心、靜慮，智慧自生。在工作學習方面，則是多讀古書，擴大視野，以後從事人文電腦系統之發展與應用。

　　封家麒最初是為技術而來，但卻在觀念上生了根。不過他個性拘謹細心，比較適合精雕細琢的工作，所以我讓他由文字辨識著手，進一步發展各種感官辨識系統。

　　封家騏與沈紅蓮的妹妹沈冰玉戀愛成婚。她是學會計的，在這裡是總務，什麼都要操心，多餘的時間則學著輔佐她先生的工作。也多虧她的犧牲奉獻，我們這個小小的團體才得以無後顧之憂。

　　自從我們在媒體上曝了光後，經常會有人遠從南北各地，跑來看看我們這些現代隱者。通常都會有人帶著他們東看看，西逛逛，觀光了事。

　　我也收到了幾封信，表示希望來隨我學習，我是來者不拒，但要來者來前三思。最重要的是要有人生目的。其次是在五年之內喪失了一切的自由，而且，先由掃地學起！我這個法寶還真管用，但聞舊人走，不見新人來了。

　　我曾想過，這樣做是否過於矯情，萬一有不世的天才，豈不是被我埋沒了？

　　再一深思，我認為不會，天才成之於天，不是任何人教得出來的。以我的條件，我只能教覺者，而且最多只能教三五個人。實際上也只能算是引導，按照各人的條件，指點一個適合的方向而已，所以連到學校教書也不夠資格。

　　天才不是可以誇讚的榮耀，天才是一種詛咒，是生命燃燒後的餘燼。在當今功利社會中，天才更是可悲，有人發掘天才，有人捏造天才，更有人利用天才。人人眼睛中見到的，都只是天才這種「商品」的附加價值！

　　在任何一個角度來說，人人都是天生之材。因為人是上天的傑作，都具備了人應該有的機能。每當環境有所需要，上天會在恰當的時機、利用正確的手段，讓準備充分的人來做應該做的事情！

　　可是，一般人所謂的天才，是指某些人的成就，超出了他個人的認知。有誰願意相信自己無能？有誰自甘與犬馬相比，勞心勞力太辛苦了！為了推卸責任，也為了使自己更能原諒自己，最簡單的辦法，是把那些有成就的人當作天才。

　　更進一步，人們會說，天才不食人間煙火，天才具有超越人的能力。天才之所作所為，絕非我們這種凡夫俗子能夠企及！

　　人是現實無比的，不現實就不能適應生存，早被環境淘汰了。有人說，天才與白癡之間只有一線之隔，說得更明確一點，他們的分別只是成功與失敗而已。

　　人人希望成功？不！人人所希望的，只是享受成功的果實！成功太辛苦了，犧牲的代價太高了，為什麼不等待一些天才去努力呢？他們的成功失敗，不過是一種虛幻的名聲，而他們成功後的結果，卻可以讓所有現實的人分享。

　　因此，一個一個的天才，便被奉獻在人間的祭壇上。而活生生的人們無不吮吸著天才們所創造的蜜汁，一方面讚揚，一方面期待著下一個天才。

　　人間是人組成的，人則是肉體所支撐的，肉體全靠感官提供利與害的訊息，所以人間只有感官的活動空間。凡是重視感官的人，都有一個中心點，那就是他自己。他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他的喜惡是他的主觀成見，任何有異於己的都是敵人。

　　當一群人擁有共同的成見，他們就有了無比的力量，為了鞏固這力量的核心，成了群便結為黨。同黨便合流，滔滔洪流便不分青紅皂白，形成現實！

　　現實的社會有如一池渾濁不明的死水，生活的意義不過是養得魚兒肥、蝦兒壯。弱肉強食的殘忍，再加上教條似的枯燥，死水漸漸乾涸。人們既不能離開營養，又期望流水的通暢，一般人沒有這種能力，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天才身上。

　　在同一時代、同一社會上，人人受到了現實的污染。重重懸浮的養分都在眼前，現成的利益只需要張開大口，還有誰看得出誰是「天才」？俗話說：『伯樂能識千里馬』，從古到今，千里馬不知道有過多少，可是伯樂卻只有一個！

　　在教育的立場，因材施教比「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有價值多了。教育的對象是人，人有能力，能力有高低，這又決定了一個人在社會上的價值。

　　一般人常用聰明與愚笨來形容人的能力，事實上這種說法不但不精確，也不見得正確。人受到人體結構的影響，為生活環境、學習過程等所左右。能力當然不能用一、兩個簡單的概念就可以說明。可是如果我們不能說出人有哪些能力，也不知道這些能力的性質，我們又如何從事教育，訓練學子呢？

　　人體是一種結構，必定具有結構力，人體之結構力即為「體力」。人體結構與結構之間的介面控制，則為「反應力」。人體又有各種感覺器官，感覺器官對於各種訊息有「辨識」的能力。人又有大腦，大腦有「記憶力」、「聯想力」、「分析力」及「判斷力」。最後，最重要也最難獲得的，為「自制力」。人若沒有自制力，其能力越大，行為的危險性也越高。

　　「思考」是大腦最主要的功能，是神經電流在腦神經網路中動態的導通過程。在導通的瞬間，大腦的神經中樞在一短暫的記憶區，能「感受到」各種導通的訊息。那些訊息都是靜態的資料，一旦聯通，在時序的動力下，就產生了一種「幻覺」（與電影的放映一般，電影片也是以靜態的資料，使之連續變化而成。）

　　人類即生活在這種幻覺中，其中的記憶訊息，我們稱之為「往事」。人就是不斷地把「往事」調出來（即回憶），並與當前的訊息相比較。而每一次所調用的「往事」又與「現今」相交連，記憶的資料也不斷混合。這個複雜的整體，在中樞神經的導通下，形成一個籠統的感受，人稱之為「我」。

　　由於記憶中的資料都來自感官，感官就在辨識的過程中，提供了利害的成見。所以，人很容易受到記憶的影響，把過去的我與現今的我，連結成為一個利害中心。人有著趨利避害的本能，不斷地想方設法維護「我」的利害中心，這種現象即稱為「自私」。

　　人的能力成長，肇始於自私，以圖生存。人類在長時期的生存、生活過程中，對各種變化的利害關係，逐漸有了更正確的認識。記載流傳下來，便成為思想、文化。人藉此便可以由「小我」的「自私」推己及人，得到群體「大我」的「大公」。小我有小我的能力，大我有大我的能力。小我的能力及表現用眼睛可以看到，且只及於當時，而大我的能力及表現，只能用時間來証明。

　　我且概略地將這八種能力簡述於下，以供讀者參考（節錄自《智慧學九論》）：

一、體力：

　　體力指的是骨骼支撐力以及肌肉與肌腱運動作功的能力。體格越大，肌肉越結實，體力則越強。這種能力有利於體能上的工作，多由遺傳及鍛練而得。

二、反應力：

　　是自主神經的訊息傳輸與控制身體的機構配合的作用。在正常情況下，反應之速度與體格之大小成反比。因為訊息傳輸之速度決定於神經生化電流傳遞之快慢，體格短小者需時較短，機構所需要的能量也較少。這種能力是天生的，後天的訓練增長有限。

三、辨識力：

　　辨識力全賴感覺器官的靈敏度，在各種感官中，以聽覺之差別最大。有些人能聽到某種頻率的聲波及特殊的效應，有些人則一無所聞。視覺的影響比較複雜，舉凡眼球的移動，顏色的接受，光暗的感應等都有差別。這種能力也是天生的，訓練僅對特殊領域有所助益。舉凡音樂、美術等依賴感覺器官的工作，辨識力的靈敏度特別重要。

四、記憶力：

　　記憶是大腦皮層與神經原的導通關係，從理論上說，大腦皮層的細胞數越多，其記憶力越強。事實上現代人大腦的細胞數目相去有限，人記憶力之好壞，完全決定於思考的性質與頻度，此能力可經由學習與鍛練而增進。

　　在這裏，我僅就「思考」與「記憶」有關的三種性質，討論如下：

　　一是專注性，思考時，人腦在一種「動機」的電流脈衝下，驅使具有相關感應的皮層細胞產生電場。因而與神經原導通，而將感應傳至中樞神經。「專注性」相當於「動機」，為一種控制電流脈衝的方法，可以透過訓練而獲得。人只有在注意集中之下，才能使大量的電流將腦中的神經網路導通，形成記憶，或將已經記憶的訊息導通。

　　二是單純性，思考之內容宜單純，不僅有助於注意之集中，更因訊息之單純，不致將各種記憶資料混雜。尤其在導通時，若訊息涇渭分明，效率良好。

　　第三種是組織性，是將許多複雜的資料，利用單純性的特性，達到以簡馭繁的效果。這種組織的過程需要有系統的訓練，而且要有複雜而深刻的經驗。這種系統觀念相當於「動態資料庫」，如果索引建立得精確有效，資料的層次深厚完整，則可以用最小的記憶空間，貯存最多的資料訊息，而且能迅速有效地將貯藏在腦海中之資料取出。

　　這種能力先天後天都有關係，對智力有很大的影響，單純的記憶力較適合於技術性的需求，僅具有資料存取的功能。組織性的記憶力則對資料具有完整而正確的認知，能夠靈活應用資料（《易經》即為組織性資料結構的代表）。

五、聯想力：

　　各個單一事件之間，有許多共同的概念因子相互關連，由於因子與因子的聯結而想到另一事件，即為聯想力。人的經驗愈複雜，所貯存的訊息交互糾結，聯想力愈強。聯想力強有利有弊，如果沒有良好的組織性，則常漫無頭緒，易流於胡思亂想。

　　這種能力完全導因於環境的壓力，人只有在壓力加身，設法逃遁時，才會在過去的經驗中尋求解決之道，漸漸地便養成了聯想的能力。聯想力再加上豐富的知識，便適於創造、發明等工作，能解決疑難問題，否則空泛的聯想多無實用價值。

六、分析力：

　　人從生到死，各種刺激紛至沓來，相關的訊息有些記住了，有些又湮滅無蹤。如果不能把所記憶的資料加以整理，就算還存於記憶的某個角落，卻也難以應用。記憶是些感受，在神經的導通下，以概念的形式儲存。人對原始的感受無法控制，卻可以利用思考的方法，分辨概念的異同，這種能力就是分析力。所謂分析就是分辨概念記憶中概念的異同，並自動解析為相關的類別。換句話說，就是分門別類，將概念組織成為系統資料。

　　分析能力是人具備智慧的第一步（記憶力與智慧關係不大，但卻為基本條件），透過分析人才能知道各種現象，在無窮的排列組合中，哪一些現象的本體與其功用如何，哪一些現象在何種條件下，所可能發生的原因與後果。

　　分析力多經由訓練及學習而來，只因今人對智力的瞭解不足，忽視了分析力的重要性，並無專門的訓練方式。數學、邏輯、物理等科目都需要分析的能力，然學者們只能根據經驗，不斷地自我練習而已。

　　有了分析力，再加以訓練，就可得到歸納力。那是在對事物各種關係都能掌握後，將分析的諸多因素，用象徵的概念，把各種關係以簡馭繁地納入一完整的體系之中。

　　《易經》是分析、歸納的總綱目，自漢朝設置易經博士以後，在清代以前，中國的「讀書人」無不以《易經》為最重要的學習對象。是以能培養出開闊的心胸，經世濟民的卓見與天人合一的認知。

七、判斷力：

　　當某一種變化發生時，這時必然有多種可能選擇的情況，這時就必須有判斷力。判斷也就是以變化的結果與既定的目標作比較，在利害雜陳的關係中，選擇最符合目的者。人之能與萬獸有別，分析力與判斷力兩者乃不可或缺的因素。

　　判斷決定了人的行為，人也常以判斷力之高低來評定他人的表現。從廣義來講，判斷力也可以視為從觀察經過聯想、分析，最後與目標作比較選擇的全部能力。

　　判斷力的正確與否是人生最為重要的指標，理論上說，判斷力強則成功率高。但是每個人有不同的目標，加上「成功」二字本身也很難定義，所以在此僅提供參考。有些人終其一生毫無判斷能力，僅憑本能的直覺，卻也生活如常。如果環境條件允許，固定的經驗模式可行，自然不需判斷。一旦所遭遇的環境有了變化，判斷的重要性才會被彰顯。

　　不論如何，在一般情況下，判斷能決定成敗。作為一個團體的領導者或決策人士更必須具有判斷力。然而，人判斷事，事定於環境機運，人無法掌握人世間所有的正確資料，因此再高的判斷力也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準確性。故每當判斷時，只能針對已知蠡測未來，一切盡其在己罷了。

　　形成判斷力的要素有：

　　1.建立明確的目標：前面說過，判斷是以當前事態與目標相比較。人如果沒有目標，就沒有判斷的標的，也無所謂對錯、是非。目標不同，則對同一事件的判斷可能南轅北轍。我經常看到人們在一起辯論，大家都不願暴露自己的目標，然後各說各話。

　　判斷力的訓練首重目標的認知，當一個人完全瞭解目標的每一個細節，甚至於可以做到如同程式執行一般，判斷便成為簡單的比較動作。但是人生相當於有無窮個目標，面臨著無窮種變化，有長期有短期，也有臨時發生的。即令是一個簡單的目標，有關如何定義目標，如何定義比較參數等，對於一個沒有受過思維訓練的人而言，在在都是大問題。

　　2.對因果體用充分認識：判斷只是一個步驟，但是判斷的結果卻經常是一系列的得失後果。後果是一段時間流程，往往要到全部經歷完畢後，才計算得出得與失。人生苦短，怎能凡事一一經歷？何況得失影響身心至大，若能事先充分瞭解事件的因果，自然而然人的判斷力會因為對因果的預知而提高了效率。

　　3.面臨後果重大的抉擇：在日常生活中，面對一個蘋果和一根香蕉，雖然也算是一種選擇，但這選擇的成敗與否能導致重大的衝擊的機率很小，因此不可能調動心理上的動機，去作判斷思考及練習。判斷的過程經常是痛苦而無趣的，唯有當得失的痛苦更甚於判斷的痛苦時，人才會調動積極性去思考判斷，這種機會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我才會說天才是「天」成的。

八、自制力：

　　有人認為這就是意志力，事實上意志是因自制而產生的。以正常的觀點來看，自制可以說是違反人性。話又說回來，水性是由高往低處流，如果任其流逝，則所作的功無法供人類使用。因此，築壩將水攔截，或用之發電，或以之灌溉，才能造益人類。人性正如水性，如果不加以匯聚，不強行制約，人之一生亦將如水之流逝，產生不了有利的功率。

　　自制力常被人刻意忽略，人性貪逸惡勞，自制需要忍受極大的痛苦。因為害怕受苦，人便隨波逐流，若是僅求生存則無可厚非，若已有既定目標，則難免中途變節。自制力的產生是在一定的動機下，因動機產生了目標，目標的判斷使得自我身心的利害有了明確的選擇。在這個前提下，當人選擇違反自然，將生命力化為一種意志，也就不足為奇了。

　　然而，基於生理的本能，自制力必須經由訓練而獲得。訓練的方法只有苦行一條路，唯有吃苦多了，成為習慣，人才不怕吃苦。

　　由上述之八種能力看來，有些是先天的，有些是後天的，各有利於或不適於各種不同性質的事件。如果將其優點用在適當的情況下，功效自然顯著，對事後有先見之明的人而言，那就叫做「天才」。萬一人不自知，忽視了自己的優點，用弱點去從事不適合的事情，結果不倫不類，平白把天才化為蠢才，豈不可惜？

　　基於對能力的認知，我對學生不作選擇，而我的訓練則從自制力開始。在我的經驗中，人如果沒有自制力，則是天生的「生存天才」。所有來自先天的能力，都是上天提供人求生用的。所有其他的生物也都是生存的天才，只是上天希望改變一下進化的途徑，讓泳溺在河流中的人，有機會掙扎到彼岸去。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人被本能主宰著，萬萬千千年來，在生命的洪流中生生死死。如果有一個人看到了岸，他大聲疾呼，不幸水流湍急，風浪太大，沒有人聽見。如果又有人掙扎著上了岸，他對水中的人說教，但河裡的人游累了，雖聽見了卻未必有氣力向岸上游。也有原不想上岸的，聽了教誨能開始思考，產生了上岸的動機，就有了選擇的目標！

　　我們知道水有水分子的本體，也有向下流的本性。人則有身體，也有思想的能力。水不能不往下流，人也不能不思考。此外，水性之一為水能蒸發為水汽，水蒸汽是不會向下流的。人的思想之一為探索人生的方向，人生的方向未必就是趨向死亡。

　　當水在蒸發時，水分子相互衝撞，激發出能量，能量大者便能上昇。當人在思考時，會感到痛苦，唯有經得住痛苦煎熬的人，才能獲得對人生方向的認知。

　　人對人生方向的認知，必須經過追求的過程。追求的方式不外由求知而認識，進而實踐。求知的結果，人間便衍生了大量的知識，每種知識有其適用的範圍及目的。最後，人生的方向變得複雜不堪，名、利、福、壽，酒、色、財、氣不一而足。

　　在這些方向中，絕大部分符合了生存的法則，但是卻與探索人生方向的原始目標有異。於是生活在這萬流匯聚的大海中，人就失去了主宰，無所適從了。如果沒有一種持續力量的吸引，人心就如同脫韁的野馬，亂衝亂闖，太多的選擇令人難以自持。人唯有在心神被佔據下，專注於思考籌劃，始得免於痛苦煩惱。

　　人只有在目標的追求下，才能專注於思維，而人除了生存及生活是本能需求外，其他的目標都不是生而具有的。目標的形成有兩個不可或缺的條件，一是環境的影響，一是自我的認知，前者來自外在刺激，其條件越惡劣，對人的影響越大，求變的需要越是迫切。在和諧與安定的環境下，人們知足幸福，必然安逸惡勞，依循著生存的本能，把享受當作最終目的。另一種自我的認知則是主觀的感受，由於每個人主觀的複雜背景，沒有統一的模式可循，但無一不是基於主觀對利害的認知而定。

　　水就是水，水沒有環境好壞的分別，也沒有痛苦幸福的感受。水不需要改變，它也隨時隨地在變，變與不變毫無分別。其實人體也與水無異，痛苦煩惱出在人心。人體自從出生的那一剎，就注定步向死亡。人心是人體的過客，來觀察週遭的狀態，以便歸納出環境變化的法則。

　　這才是人類的目標，人類由個人所組成，個人代表某一時空的系列認知，此認知必然偏頗不全，可以視為成見。成見又為人類整體融合的障礙，這種矛盾交互的發展，即為變化。變化在時、空不斷的發展下，由個人的覺悟開始，再經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傳播，成見去異存同。時間久了，空間大了，逐漸累積下去，人才能認知全方位的整體利益。

　　在整體的大利之下，成敗與得失也與個人的認知關係不大。當人遠眺天際時，青山只是一脈陰影。待看得近了，山石樹木歷歷在目。而只有走在山道上，鳥語花香方始沁人心脾。也就是說，人只有近距離的主觀感受能力，而人類豈止是遠山？不具宏觀思維，又怎能認知？

　　所以，整體利益的達成與否，主觀與客觀的立場迥異。人把成敗委之於機運，機運是指環境的必然性與自我處理能力互動的結果。達到目標最佳的策略，是令主觀與客觀的立場一致，主觀是人，客觀為天，這就是傳統讀書人所強調的「天人合一」！

　　如果能將個人對萬事萬物之異，透過系統的認知，合而為統一之大同，就是主觀的一。再若能將環境的同一分析為萬異，再一一與人生之認知相結合，是客觀的一。人生存在環境的變化中，此為「天」，「天」不能沒有「人」的認知，故「天、人」必須合而為一。人生的真實目標，宇宙的真正意義，也就是「天人合一」！

　　瞭解了「天人合一」，人自然看得到目標，一旦走上正路，人無後顧之憂，心就安定了。只要意志堅決，勇往直前，痛苦煩惱悉皆消失。再若能夠不計成敗，盡其在我，一切順天行事，這就是「道」，也就是人生唯一之真道。

　　所以，我只教「覺者」，覺者就是能夠體察感官的虛幻，能嚮往「天人之道」，並下定決心，矢志追求人生真實者。

　　莊子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是一隻蝴蝶，他醒過來以後，想到人生無常，生死只是須臾之間的事件。人在經驗中得知夢是虛幻的，並不存在於客觀世界中。可是對客觀真實而言，人的一生難道就不是虛幻的？蝴蝶短暫的一生又何曾真實過？

　　假如人可以夢到成了一隻蝴蝶，為什麼蝴蝶不會夢到變成人？所不同的是，蝴蝶的生命比人的生命短暫，所以其夢也短。而夢到做一個人，就得熬過這數十年的歲月。

　　莊子當然知道他的存在並不是因為蝴蝶做了個夢，只不過是用此來比喻人生而已。人喜歡用「夢」字來描繪人生，我國有「南柯一夢」的典故，有「紅樓夢」的文學巨著。莎士比亞也有「仲夏夜之夢」，甚至於以往的心理學家，也以析夢來解說人的心理狀態。

　　夢是什麼現象呢？現代心理學家研究的結果，認為夢是一種潛意識的活動，與人生的真實事件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我對夢也一直很有興趣，兒時曾惡夢頻頻，青年時期則寄情於綺夢，以調劑乏味的生活。後來，我幻想能有具造夢的機器，或者是控制夢境的方法，以便在那片僅屬於自己的天地裏，建立一個與人無涉的世外桃源。

　　經過多時的努力，我利用打坐及冥想，集中精神去捕捉腦海中一閃即逝的印象。久而久之，在恍惚的狀態下，眼前漸漸呈現了毫無規則的光影。這時最重要的是心情平靜，一任自然，在那零亂的光影中，去辨認似有若無的形象。只要稍微緊張或者興奮，人就會清醒過來，幻象立刻消失了。

　　在我的經驗中，由那些光影，聯想自然景物效果最好，一旦彷彿「見到」了山光水色，就隨意所之，保持心境的活潑即可。再下去至少有七成的機會，可以悠哉遊哉地跨入夢鄉虛無飄渺的重門，一旦失敗了，則必須重新來過。

　　用這種方法，在真正睡著前，可以做上短短的一段「假夢」，這時聯想力還受到控制，依稀間可以「看」到似真如幻的形象，漸漸地，人的意識就會被隨機的因素牽引到不知名的他方，無法控制了。

　　那是在大二的時候，我練習了一年多，做了些記錄，記得最長的一次「假夢」，由開始冥想到自動醒來，共有一個多鐘頭。夢中的內容多半在自己的支配之下，細細追憶，竟然是一個極佳的短篇小說，起承轉合無不絲絲入扣。

　　對於一個事事不如意的人，藉著做夢來抒發一下心理的鬱悶，的確有助於身心的平衡。我曾把這個方法教給幾位朋友，有的很有效用，有的卻意外的學會了自我催眠。

　　做夢時我們真的「看」到了形象嗎？我認為不可能，因為我們所看到的每一幅畫面，都有數以億計的光子在作用，人腦沒有這樣龐大的記憶體來貯存形象。人在夢中所「看」到的，正確地說，應該是人內部記憶所「感到」的（請注意，未經過眼睛，不具視覺辨識作用），是電流導通了大腦神經網路的某一段，連通了某些片斷的記憶。

　　睡覺的定義是大腦中樞神經的作用中止，人的意識就是中樞神經作用的結果，所以人在睡覺時不可能意識到在做夢。但有時作用後的電流影響尚存，醒後還能在殘餘的電荷中追憶，意識連接到記憶中的訊息而有感受。基於習慣性的認知，人的活動有九成以上受到視覺的支配，這個重新組合的感受，就是「認為」看到了。

　　睡覺時由於意識在休眠，人完全失去了判斷力，只要做過夢的人，就可以體會一個不具備判斷力的人生活的實際狀況。夢中的事件絕大部分是隨機發生的，有如電影棚的剪接室，到處都是殘餘的片段。把它們連接起來，連續放映，就會和夢境一樣。

　　當日有所思，且思考的強度甚高，高過生理上自動休止的程度時。這種訊息的電流會直接經過神經原，導通記憶的感受，或間接經過聯想，將若干信息提供給意識感知。

　　我一向以自我作為實驗對象，當然不會錯過研究自己夢境的機會。我發現醒後回憶夢中所看到的形象，經常似是而非。比如說我夢到一個朋友，但仔細再分析，我憑什麼知道夢中之人是這位朋友？最後才發現兩者毫無關係，甚至連夢中的形象都記不清楚，那麼為什麼我會認定是這位朋友呢？只有一個理由，是我先想到了那位朋友，如此而已。

　　有人認為夢中沒有顏色，我記得分明是有。入夜，我便專心一致地查看夢中的顏色，漸漸地，影象呈現了。我好像是一隻大鳥，飛翔在天空，俯瞰著大地。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看看有沒有顏色。剎時，大地上一片各色鮮花，艷麗無比地在眼下掠過…�

　　醒過來以後，我沒有任何理由懷疑真的看到了那些萬紫千紅的花朵，那不是顏色又是什麼？可是經過我一再潛心地分析，除了確知一件事實，就是「我看到了我想看的顏色」之外，我並沒有看到「花」。這不是很矛盾嗎？顏色是花反映出來的，沒有花，顏色從哪裏來的（這就是目前科學界尚未瞭解「辨識」之主因）？當然我可以說因為太高了，所以看不清花的形態。既然太高了，我怎能確知那是花的顏色？

　　我沒有做鳥的經驗，也沒有在飛機上看到過這樣大片的花海，或許有可能在電影上看過，也可能是圖片。然而，我卻分得很清楚，花的顏色和夢中所看到的顏色有著極大的區別。若非當時我仔細的去分辨，時日一久，印象模糊了，我會發誓賭咒一口咬定我看到了有顏色的花。

　　就算我沒有看到花，卻不能否認看到了顏色吧！連這一點我也懷疑，正因為我想看顏色，我認為我看到了，並不表示我真是在夢中用視覺看到的。

　　根本的問題在於視覺訊號能不能記錄下來？如果能，我們就可以倒轉其過程，「放映」出來給視覺神經「看」。如果不能，姑不論是否在睡覺，我們又如何看到已經不存在的各種事物呢？

　　由夢中是否真的看到影象，可以瞭解人腦的真實結構。此又有助於瞭解人處理影像的方式、辨識事物的過程以及對自我的認知。

　　人要先擺脫視覺的局限，才能具有抽象思維的能力。在抽象思維下，人明確地認識到視覺的形象其實只是主觀的幻象。正如《金剛經》中佛所宣示的：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在夢中能「辨識」一個人？人居然會信以為真！那麼人在夢中與不在夢中，又有多大的分別呢？當我認為我看到一朵玫瑰時，我憑什麼知道別人與我的「感受」有多少是相同的呢？既然人所看到的影像實際上只是些「感受」的信息，「感受」不盡相同，所見當然有異！（客觀上我們將視訊稱之為影像，主觀上即為感受。）

　　人腦的細胞雖然多，但要用來貯存天文數字般的影像，那是絕無可能的。我們對影像的認知實際上都是透過各種特徵的聯想，間接地獲得了組合的印象。而對印象所能聯想的特徵，也不會超過幾千種基本的因素。

　　這些基本的因素有著不同的性質，是經由各個感官分別傳送到大腦的。意識是神經網路整體的效應，能以不同的刺激訊號作為導通局部網路之「索引」。當這些索引與認知的網路作用時，實際上即相當於一個極其複雜的「相關性資料庫」。人類發展出一種策略，即以一種「概略的念頭」代表相關的一些感受，一般通稱為「概念」。

　　概念只負責把概略的念頭集合成為一個交集，「玫瑰」是一個概念，當人看到玫瑰時，他腦海中貯存的印象，是玫瑰的形狀、色彩、香氣、環境、場合等的總集合。每次看到玫瑰的時空都與前次不同，人內心的認知和感受也完全不同。雖然「玫瑰」這個「概念」依然，但是該概念所代表的交集，也因經驗的增加而有了一些變化。那麼，「玫瑰」與「玫瑰」之間，還有多少相同？

　　不僅是夢，人囿於主觀的成見，對願意相信的事物常視以為真，完全不顧客觀真實。話說回來，人世本來就是主觀與客觀交互組成，缺一不可，這種現象又何嘗不是客觀真理呢？所以莊子說夢，夢中正是客觀人生，誰是蝴蝶？誰又是莊子？

四、處暑

科學知識與層次分類

　　人對玄祕的事件一直有著濃厚的好奇心和興趣，短短的一生，剛剛對自我與外在的事物有了粗略的認知，大限即接踵而至。人究竟能永生不死嗎？從古到今，有不少人嘗試過各種方法，卻沒有一個人成功過。

　　當今醫學、營養學的發達，已能把生命逐漸延長，未來更有可能藉著器官的更換，一步一步地向生命的極限挑戰。甚至於在另外一個科技的突破下，人也能轉移自我的經驗，身體雖然消失了，但是「我」卻常留人間！

　　「我」是什麼？「我」在生與死之間。如果不生不死，「我」豈不成為人間煉獄？秦始皇求長生，派徐福訪尋海外仙山。那只是做皇帝的人或是高高在上，無往不利的人怕失去既得利益必有的一種夢想。

　　對一個普通的老百姓來說，人世並非如此值得留戀，甚至有不少人以存活為痛苦的泉源。所幸人生尚有一死，否則豈不成為一場永遠醒不了的惡夢？

　　其實人對生死的態度，完全是環境與人性互相作用決定的。有所得時，人希望多得，且持之長久。當無所得時，人希望這段時間立即過去，馬上找一個新的機會。而人生有得有失，得中有失，失中又有得，委實讓人為難。

　　生命之奇妙在於來到這個人間，並不是我們自願的。對成長的環境，外來的刺激訊息，我們都沒有選擇的餘地。待我們成長了，在生理需求的驅使下，在無法自主的情況下作這作那。突然有一天，我們由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兩個人成了三個、四個人。為什麼？有誰知道？

　　儘管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卻以自己也不知道的方法，教導也不是自願到來的下一代。又以自己都不懂的方法，去從事讓我們生存的工作。運氣好時，別人說我們成功了，自信心就有了，把什麼事都看得簡單非凡，胡作非為。一旦莫名其妙地，大家都離我們而去時，自信心又變成了一堆回憶感傷，人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人對自己又瞭解多少？對人生呢？這個世界呢？這些環環相扣、肌理相連的觀念，一個不瞭解，其他的也不可能知道的太多！

　　一旦討論到人生宇宙，人的認知就接近極限了，很多現象難以用一般概念加以定義。諸如什麼叫宇宙？人說宇宙中充滿能量，而能量又有時間、空間兩種向量。空間的能量是位能，在時間中位移的為運動。這些概念所代表的是什麼？又如何認知？

　　除非有全面而完整的認知，否則局部的認知就是瞎子摸象。老實說，人能認知的實在不多，由於受限於經驗、記憶、能力，經常多學了這個就忘了那個。所幸宇宙中的事物似乎有著一種規律，一切都依循規律而變化。人突然發現了，何必去追求事物永遠變化不已的表象呢？變化不止的表象，沒有恒定的價值。人以寶貴的生命與精力，不斷地追求，得到卻是一些沒有價值的表象，何苦？

　　如果我們能瞭解變化的原理，不是就等於得到所有變化的表象了嗎？這就是科學的基本精神！以實証的態度，追求瞭解事物的基本規律。可悲的是直到如今，人類本著科學精神所得到的基本規律，仍然只是事物的表象！

　　這話怎麼說呢？因為人類對「人」的瞭解不夠，所以什麼是「人所認知」的真相依然矇然不知。人類的行為如果毫無規律可言，人生也就如同一場大夢，不值得研究，也研究不出結果來。然而人生是人透過感官，因應各種變化所作出的必然反應。人所見到的不過是環境的能量變化，人的行為則是變化的後果。至於在見到能量變化與產生行為之間的這一段過程，人完全不瞭解！

　　人所不瞭解的到底是什麼呢？我們且把它稱為「智能」吧！如果一種機構體，遇到外在的能量變化時能自動選擇最有利的反應，我們即稱此機構體有智能。人既然不瞭解智能為何，當然無法將所不瞭解的過程，設計製造成為「人工智能」。這一點，就是當今「人工智能」研究的瓶頸所在！

　　為什麼其中的原理如此難以理解呢？說穿了，這就是人智的極限。但難以理解不等於不可能理解，在人類文明史上，這種事件太多了。人由不知而知，由不能而能，所有的理解都是逐漸獲得的。幾十萬年以前，人不過是一種直立的「靈長類動物」而已，直到人類建立了文明，為了自別於以往，才自稱為「人」。

　　人是一種結構體，是由一些永續運動不止的分子一個銜接著一個，把某一個座標位置上的能量變化，傳遞到另一個座標上。當這些能量變化有著統一的規律時，以此規律為體系，我們便稱之為一種系統。

　　在同一系統之中，可以容許多種功能不同的子系統，共同分工合作。在這些子系統之間必須有一種統一的規律，使各種功能協調配合，成為一「統一的系統」。

　　此統一規律有很多不同的型式，這也是分類的基礎。人在認知上是以概念作為記憶索引，連通的神經網絡則為系統。螞蟻則是以化學氣息為統一的規律，一隻隻行動獨立的螞蟻，因為蟻巢中化學氣息的改變，會產生不同的行為。植物則用維管束為統一的規律，當然我們也可以用機械、電氣訊號、資料代碼等作為統一傳導的方式。

　　這些由子系統所組成的統一結構體，具有一定的機能。結構體在某一段時間內，維持著利害一致的中心。此一中心的機體可稱為「生命體」，其機能是「生命力」，這一段時間即為「生命期」。

　　生命體的必要條件是具有能產生能量變化的結構，生命力則為能量的變化，其變化應以此系統的統一性為原則。生命力的變化，從這個生命系統統一性的開始到終止，其間因為能量的變化及消長，差別甚大。而且一個生命體生命期的結束，並不代表此一「生命」的終止。所以有單一的系統生命期，也有生命的生命期。

　　單一的系統生命期，在開始之初稱之為「生」，在終止之時則稱為「死」。個人是一種單一系統的生命體，所以個人有生有死。人在出生以後，人體結構提供了一種統一的「生命力」。利用感覺器官，將人所接觸的座標時空中各種能量的變化，統一集中記錄在「心」（事實上為大腦皮層，人「心」可以感覺血液循環的狀況，代表感知，稱「心」表示感知的訊息）中。

　　我們知道人有兩種生命，一是人本體具備的生命，其生命力主司生理的成長、維持、生殖。這種生命力建立在物質上，其結構有遺傳性，其利害關係是物理化學作用。另一種則是環境變化的生命，是人生存在變化的環境中，人心對各種變化的認知。這種生命力是抽象的「概念」思維，利用環境變化的體用因果，能更有效地延續生存、生活。

　　人的這兩種生命系統泛稱為「我」，前者以本體為中心系統，直接與人的感官相聯，對人的影響力可以說是絕對的。然而人生存在動態變化的環境中，漸漸知道一時的利害，未必是真正的利害。「我」對事物的認知，就有了短期或長期、臨時或永久的區別。

　　心理經驗（包括文化、歷史、思維、藝術等）認知不足，或是生理需求過旺的人，必然受到感官的支配，這種「我」乃「感性的我」。而人類之所以能在所有物種中出類拔萃，全靠經驗的累積，能辨別長期的、永久的利害的結果。這種建立在經驗結構上，用「心」的「我」則為「理性的我」。

　　感性的我又稱為小我，受四度空時限制，隨著物質供應的豐匱而存亡。小我無法轉移，永遠以肉體的利害為中心，是「自私」現象的本源。理性的我為大我，受訊息及概念的限制，隨著物種之存亡而存亡。大我是小我的連續，是人類的精神現象。人由小我到大我的歷程，完全決定於經驗背景及文化的內涵。

　　再由結構來看，人體因物質而存在，所以對物質有需求性。人心因經驗而產生，故需要不斷的經驗刺激。因權勢而地位鞏固的人，必然爭取權勢；幸福建立在金錢之上的人，則忘命追求金錢；若建立在感情上，則恣意於情愛；再若建立在思想上，當然人的所作所為，無不以理性為準則。

　　這種結構需求形成了各種自給自足的本位認知，也就是主觀世界。主觀世界也屬於客觀真實，而且客觀世界正是無數個主觀個體所組成。「自我」是一個主觀個體，我的認知不能脫離主觀的自我經驗，一旦人能把自我的生命與客觀整體融合，即可由小我進入大我，體認客觀真實的一切。

　　由小我進入大我，就是「生命的意義」，進一步說，生理生命體提供了心理生命的可能，由於心理的刺激認知，使此生命個體認知到其所遭遇到的，也正是他所應該採取行動的動機。說得簡單一點，就是物理上「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相等」的定律。

　　如果把人當作一個物體，環境所產生的作用力，作用在某個人身上，就會有反作用力的產生。而生理及心理上的反作用力唯一的分別，在於生理本來就是一個物體，而心理則具有「時間延遲」的效應，人對經驗的記憶正是此效應的佐証。由此可知，生命並不玄秘，人生也有跡可循，問題只在我們能不能抱著客觀的態度去體認而已。

　　一九六八年，我在美國洛杉磯的中國戲院，看到了「二○○一年」這部令我震撼的電影。當時我對電腦毫無認識，只是隱隱地感覺到假如電腦能思想、能與人溝通，就能在知識的累積上超越人類，那麼，為什麼不可能將人類淘汰呢？

　　知識是人類所需要的，她是人類希望所寄，是人類唯一可以依賴的救星。使我們生活得到改善的是她，使我們生命延長的也是她。她使我們建立文明、跨出地球、放眼太空。她是新時代的神祇，是我們信奉的真理，她無所不在，無所不包，如果人類還想繼續生存下去，能夠缺乏她嗎？

　　記得一九七一年，正是太空熱的當兒，台視請了一位火箭專家到公司作專訪。莊靈和好幾位記者正圍著他討論問題，我也過去湊熱鬧，不知是誰問：

　　「太空既然是真空的，火箭怎麼能推動呢？」

　　「那是反作用力與作用力相等的緣故。」那專家回答。

　　「如果我們拍球，球從地上彈起來，這種反作用力是球與地作用而產生。可是在沒有物質的太空中，火箭噴出的氣流作用在哪裏呢？」

　　「這是很深的理論，要用微分方程來說明。」

　　「您是專家，難道不能用普通的語言解釋嗎？」

　　「還要解釋什麼？我說過了，是反作用與作用力相等呀！看看物理書就知道了！」

　　自從那一次，我決定好好學物理，我要瞭解事物真相，以免被一些專家唬得一楞一楞的。可是談何容易，年輕該讀書的時候不努力，物理化學老考零分！今天年紀一大把了，這些厚厚的天書，從何學起？

　　一九七三年，當我在巴西四月公司任美工完稿時，剛好負責編輯幾本科技雜誌。那些書圖文並茂，由淺入深，專門介紹一些最基本的觀念。正是一望我所希望知道的，我一邊工作，一邊學習，好不快意！

　　回台灣後，無意中我又看到一本今日世界出版的《星星、原子、人》，這本書對物理常識說得非常透徹，打開了我深閉的知性之門。

　　在那幾年，我瘋狂地看書，舉凡物理、天文之類，看得不亦樂乎。而看得越多，越是失望，原來科學界也多的是科盲。科學不是一種方法嗎？人學了科學，就應該有科學頭腦，至少對事物的觀點總是科學的。

　　結果不然，科學界與藝術界唯心的態度不相上下。從古到今，也不過是少數幾個天才發現創造了一些規律。多數的科學家只不過是一些規律的追隨者罷了，萬一追隨錯了，他們總有辦法反黑為白，照樣戴著帽子，做他的科學家不誤！

　　以天文為例，古時人們以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太陽繞著地球轉。今天我們知道這種觀念是錯的，也不過人云亦云，並不表示我們就真認識「賽先生」了。

　　有一位天才托勒密先生，他居然能把以地球為中心的天體模型做了出來！而且可以預知太陽系九大行星的運行軌道。他雖然觀念錯了，那只怪他生不逢時，但他的智慧以及實証的精神，仍然值得敬佩。

　　這樣說是有依據的，誰敢保證我們的物理課本是絕對正確的呢？以愛因斯坦之偉大，主宰了二十世紀之科學思維，居然也被量子力學幽了一默！

　　我曾以為科學家一定頭腦清楚，知識正確。最後才發現，所謂的科學只是一種高貴的精神，不斷地藉由探索而印証自我的認知。但這種精神僅極少數的科學家才有，絕大部分從事科學工作者，不過學了一點皮毛，就借別人的光照亮自己。

　　在我第一次接觸到宇宙起源論的「霹靂說」時，我立刻想到了基督教的創世紀說。人的思維方式，早在兒童時期就已經為生存的環境所界定。因此，西方人不論走到哪裏，想些什麼，從小被灌輸的創世論早已經根深蒂固，隨時就會派上用場。

　　科學不認上帝，人心卻難免有些惋惜，創世紀是多簡單而完美的理論啊！把上帝換成能量包，一個科學理論就完成了！只是除了把最終的問題推給能量（就像過去推給上帝一樣），給時空找了個原點之外，那一剎的霹靂大爆炸，又能代表什麼真相呢？

　　我很難接受這些拼湊的假說，但是自己的學養太差，想痛下功夫，偏偏時間有限。面對浩瀚如海的各種知識，經常望洋興嘆，恨不得再生為人，好好讀書！

　　一個朋友可憐我，有天藉著打麻將，請了一位天文學教授來。我們一邊自摸人間的雙龍抱，一邊閒聊太空的清一色。

　　「如果有一顆炸彈爆炸了，我們是否能看得出爆炸的中心點？」我問那位教授。

　　「當然可以，只要順著爆炸的軌跡，就找得到。」

　　「如果我們是爆炸的殘骸，朝著爆炸的中心望去，應該物質的密度最高吧？」

　　他正要碰一對東風，聽了這句話，很敏感地望望我，說：「你是不是在談霹靂說？」

　　「是的。」沒想到很快就被他識破了。

　　「打牌吧！這些問題不是一般人能懂的！」

　　「可是作為一種科學知識，我們也應該能學習。」

　　「那麼你總該知道愛因斯坦的曲率空間吧！」

　　「大概懂得一點。」

　　「因為空間彎曲的結果，所以看不到爆炸中心。」

　　「空間彎曲，光線的路徑也必然彎曲，怎麼會看不到呢？」

　　「你總看過氣球吧？氣球表面的花紋會隨著放大而遠離。」

　　「不錯，各點的距離是加大了，但並不表示爆炸中心找不到。」

　　「你總知道霹靂說有三大証據吧？」他發覺我非常討厭。

　　「我只知道有三大理論！」我覺得他太武斷了，所以頂了他一句。

　　「一個是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他的東風一直沒有碰成，由於我那個朋友也有興趣，大家心照不宣，都在等他解釋：「愛因斯坦認為時間應該有一個原點，也就是說時間有始終，大爆炸正是這個原點。」

　　「可是狹義相對論卻認為時間與空間都是相對的，這樣兩者矛盾！」

　　「科學界都知道，在理論上是後面修正前面的，愛因斯坦作了修正，可以吧？」我怕他惱火，只好噤口不言。他停了一會，又說：「其次是紅位移証明了宇宙在膨脹，既然宇宙在膨脹，最初必然有一個原點。最有力的証據是宇宙中３ｋ黑體幅射，只有大爆炸能給這種現象提供完美的回答。」

　　「都卜勒效應原來指的是聲波吧？」我滿腔的疑團，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就算得罪朋友，也要問個一清二楚。

　　「聲與光同屬於電磁波，所以都卜勒效應相同。」他有點不耐煩了。

　　「遠處打雷，為什麼近處聲音很低沉呢？」

　　「這是普通常識，雷聲中頻率高的音波，被空氣中的物質吸收了，頻率低的部分可以繞射，所以傳播得較遠。」

　　「那麼，光波也應該一樣，太空中有很多微塵。遠處的星光距離遠，碰到微塵的機會大，高頻光波容易被反射，是不是也會造成紅位移呢？」

　　他一時楞住了，本能地說：「就算有，也不能推翻都卜勒效應呀！」

　　「我並不是要推翻都卜勒效應，只是認為也有其他可能的解釋。」

　　「這是物理學的問題，與天文無關。」他倒下一對西風，說：「我要碰。」

　　大家都禁不住笑了，說：「西風別打，天文學家在做四喜！」

　　（註：中國時報在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四日第四十八版報導，在太空中之哈伯望遠鏡，利用室女星系團M100星系中之二十顆造父變星，以測量宇宙的年齡，如果大爆炸的理論正確，則應發生在一百二十億年前。但是，天文學家已知銀河系中有些星球約有一百六十至二百億年生命，遠比大爆炸為早！）

　　我開始對科技產生了反感，但是，這是時代的必然趨勢，我又能夠怎樣？在一九七六年，我寫了一本《層次論》，開始了對人與技術的思量。

　　《層次論》之主旨在闡明，人所處之宇宙，是無數複雜的系統之總合，人生存其中，只要習慣後遵循其規律即可。但是要想瞭解或認知各系統之真相，則必須利用系統的手段，根據設定的立場，分類分層，由最基本的結構，衍生組合到最繁複的表象。準此，當知各種現象皆有其必然的因果，且唯有在整體的系統之下，才能達到目的。

　　假設我們要在能量立場去瞭解宇宙，如果採用層次論，必須將宇宙萬象，根據所要研討的主題把宇宙能量結構性質，分成很多層次。每一個層次都有其必然的能量結構形式，然後在能量作用下，由量變到質變，由一個層次產生另一個層次。

　　（註：1995年六月十日，在本文完成後正待付印，朱高正邀我與大陸學者董光璧先生見面，閒談中董建議我看《混沌》一書。此書在我的書架上塵封已久，看後感想甚多，正為我下面理論之佐証，所不同者，我已有答案，西方卻正混沌一片。本擬略作解說，但恐穿插文間有礙原意，是以謹誌於此。）

　　在觀念上，我先假定了人所能理解的極限，並將每一種理解的對象，均視為一種系統加以分析。此系統理論的基礎如下：宇宙恒為兩種系統──「整體」與「個體」互動所產生的現象，這種現象在能量的立場可稱為能量變化。整體對個體具有收歛性，稱做壓力；個體則具有反收歛性（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稱為個性。

　　如果要瞭解各種現象，基於整體與個體互動的影響，遂產生了很多不同的系統組合，如果不從各個系統下手，則其中關係極難鑒定，概念亦難免模糊。這種系統觀我稱之為「層次」，是將任何一種待瞭解的現象，根據其系統發展之規律，劃分為許多不同的層次。每一層次皆為相同的「個體」，在整個系統的壓力下，產生系列的變化。

　　在同一層次中，每一個體有其「個性」，亦必遵從其必然的規律。個體若產生數量的變化，則為量變，待數量累積到某一極限，導致「個性」的改變時，遂有了「質變」，質變則形成另一層次。故此由基層的層次不斷組合變化，一層一層地向上堆壘。人類所能接觸認知的，經常是相當複雜的高層次系統，而高層次系統正是其下各基層系統特性的綜合，故將此理論命名為「層次論」。（註：「混沌論」以此為「週期三」的分裂模式。）

　　茲以「人」為例，為了解釋方便（層次的劃分不是絕對的，端看分析的立場而定，下面說明係以人為對象，且層次分類也僅擇其重要），將此系統分為九層：能量，粒子，物質，生命，感覺，學習，經驗，意識，理智這九個層次涉及了人類所有的知識。我邊寫邊學，一再改寫，最後終於納入《智慧學九論》，成為其中最重要的一論。

　　各層次均有其支配的作用力，以任一系統來看，層次高者，影響之作用力複雜。即使是經驗層次的人，也比屬於生命層次的細胞複雜。而在同一層次中，個體受到作用而變化，個體的數量亦與行為的複雜度成正比。是以要瞭解同屬物質層次的星體運動容易，而瞭解由無數氣體分子組成的雲層變化則非常困難。

　　在「能量層次」裏，我定義了能量的量變為作用力，質變為結合力。能量互相作用時，在某一特定情況下，會作用在一定的座標位置上，形成了結合力，此一質變即產生了次一層的「粒子層次」。

　　在「能量層次」與「粒子層次」之間有衍生的關係，而能量在兩個層次中所產生的作用也不同。這些關係都要分別解說，如此則簡單而明確，不會產生混淆。

　　能量的狀態是謂「恒動」，且能量充塞在宇宙中。在能量層次中，當能量作用於能量時，只是量的變化。到了產生質的變化而有粒子層次後，能量即作用於粒子的性質上。粒子的性質是能量以角動量的形式，運動在一定的時空座標上。當能量作用於此座標位置時，有可能產生座標位置的變化，或者是粒子結構的改變。

　　粒子座標位置的改變即為運動，到此，我們不妨想像，宇宙中有一顆粒子產生了，宇宙中充滿的動能，從各個座標方向作用於此粒子，而分力合力相等，故此粒子靜止不動。再若有兩顆粒子產生了，此兩顆粒子相對方向的作用力，必然小於其他方向的作用力。是則這兩個粒子會相互移近，我認為這才是「萬有引力」及愛因斯坦重力觀念的真相。

　　二十年來，我到處推銷這種能量壓力的觀念，所幸還沒有被殺頭。一般人不懂不足為奇，為什麼連學物理的都不瞭解這種壓力觀念的重要性呢？道理很簡單，不是追求真理的人，對真理是沒有興趣的。學物理只為了謀生，誰管什麼真假，能用就好！

　　愛因斯坦畢生的心願，就是要建立「統一場論」。因為真理必然是簡單精確的，物理界發現宇宙中有四種基本力，而且互不隸屬。它們是重力，電磁力，弱作用力，強作用力。經過了幾十年的努力，量子力學已經成功地將後三種力歸納成一種力。假如重力亦能有所歸屬，那就太美妙了，表示宇宙中的規律果真是信而有徵的。

　　不幸，愛因斯坦因重力找不到而失敗了，量子力學也無法馴服重力，重力是什麼？一種怪物，一個妖靈？它無所不在，卻又不知所在！

　　在我的理論中沒有重力，重力只是宇宙中能量對粒子的作用力，是整體對個體的壓力（所有的凝聚力都是這樣產生的）。既然如此，哪裏需要「統一場論」？更遑論「廣義相對論」了。原本簡單明瞭的宇宙，只因一個牛頓的蘋果，百多年來搞得烏煙瘴氣！

　　在粒子層次中，能量結合力的積累為量變，結合力改變為分子力，則為質變。量變的結果使粒子不斷地組合，有的消逝了，還原為能量；有的則成為一個穩定的、半衰期甚長的粒子。

　　穩定的粒子繼續作用，一種新的原子結構產生了，具有一定的性質是為原子力。（層次分類應視討論的主題而定，如物質結構尚可分為分子、原子、核子等若干層次）。這種性質已經與粒子本身的結合力有所分別，僅以電子價性與其他原子結合，此即為物質。

　　在物質層次，原子力的積累是量變，原子力改變為生命力，則為質變。量變的結果，原子、分子不斷組合，成為各種物質。物質的組合需要能量，能量來自環境，也就是各種變化。但其變化是否能累積，則又與環境息息相關。

　　當質變為生命力時，能量可貯積在物質結構中，有一種物質結構被稱為有機物，是以碳氫化合物為基礎，其分子鍵能靈活改變。於改變過程中，或吸收能量，或放出能量。釋放的能量能提供有機結構變化所需，藉此保証此一機構之繼續存在。

　　當外來能量不足時，此機構原來吸收的能量，可以釋放出來加以運用。是以此機體所能吸收之能量，即相當於其存在的保障。而此種吸收能量，又能釋放能量以供機體需求的過程，即為生存。

　　由於能量具擴散的特性，這種有機結構必須有一獨立的環境，否則能量容易流失。當此機構體在其外圍形成隔絕的組織，以防止能量流失時，即成為一獨立的生存體。此一機體在一定的座標範圍中，不斷地利用能量，使其作用延續下去，是稱生命。

　　在物質層次中，能量變化嚴格遵守著熱力學的能量擴散原則，是以能量作用促使物質趨向崩潰。生命力則剛剛相反，能量是作用的基礎，作用力越大，在生存的前提下，生命力會越強盛。生命體的進化就是基於此一原理，用則發達，不用則退化。

　　在生命層次中，生命力的積累為量變，生命力改變為感覺力，則為質變。量變的結果，生命體可以生存、生長、生殖。由簡單的機體結構變為複雜的。由單細胞體逐漸量變成多細胞的生命，其中最有代表性者，即為細菌及植物。

　　生命層次質變為感覺力，是因為生命體的適應機能。生命體中所有的有機結構隨時因應能量的變化而變化，變化出來的結構如果沒有作用，即難以保持其狀況。相反地，當能量的刺激不斷發生時，其相應的結構便不斷加強，本體強化了，後代也能強化下去。這種強化的方式，在反覆進行中，即為「累積過程」。

　　累積過程也可以視為由低而高的另一種層次發展，最高層次的累積結構，便是ＤＮＡ。在ＤＮＡ的支配下，生命體有生命體本身的變化，同時也能藉由遺傳分裂，將ＤＮＡ傳送給另一個獨立的生命體。

　　在本身的變化與遺傳給另一生命體的過程中，一切變化交互進行。每一個體都在變化，而由每一個體到遺傳的下一代，變化也繼續進行。環境中的能量變化刺激與相應的結構不斷地互動，其中生命機體介面變化的結果，即為感覺器官的產生，而在生命體內部則為組織、神經等的蛻化。這種變化因為受到ＤＮＡ遺傳的限制，對一個人的一生而言，似乎微不足道。實際上ＤＮＡ也在改變，如果一個群體的ＤＮＡ對環境的變化均難以適應，其結果是群體的滅絕。

　　在感覺層次中，感覺力的積累為量變，感覺力改變為應變力，則為質變。量變的結果雖使感覺有各種變化，但其變化多為機械式的反應行為，每種變化適應於某一類型的環境。前一代累積的功能，下一代可以傳承。所有的低等動物以及少數有感植物等，多屬於此一層次。

　　感覺根據利害選擇生存的環境，生命得以在有利的條件下發展。生命越發達，組織分工就越複雜，感覺力也隨著變化多端。當複雜的機械作用不可能再經由簡單的遺傳過程達成時，另一個質變即將到來。

　　這種質變是一種應變力，屬於辨識的過程。在感覺層次中，接收的感官直接連通反應中樞，故在感知外界刺激後，反應立即產生。應變力的產生改變了感官的分工，使感官得以「學習」環境的變化因素，故而進入學習層次。

　　在學習層次中，應變力的積累為量變，應變力改變為認知力，則為質變。量變的結果，生命體得以在生存中學習，學習可以改變反應動作，增加生存的機會。然而這種學習的時機，多半是在生命體初生的階段，所需要學習辨識的項目並不多。而且學會之後，其應變力終生不再改變。

　　屬於學習層次者，必然是動物，而且幼兒有一段短暫的哺育期。在此期間由於得到雙親的照料，生存的機會大增。此時亦為感官的適應期，為幼小生命學習的良機。

　　學習層次是決定人、獸之別的分水嶺，對鳥獸而言，學習只是學習，沒有產生質變，就不可能有認知力，沒有認知力就不可能上升到經驗層次。不論是人是獸，不論學習了多少，也不論學的是什麼，沒有認知的學習只是生存的本能而已。

　　對學習層次而言，其質變為認知力，有此始知能量變化的利害關係，始能在利害之間爭取生存最大的利益。因此學習的結果更能適應環境，尤其是在變化不顯著或是沒有生存之虞的環境，學習即足資應付。

　　在經驗層次中，認知力的積累為量變，認知力改變為意志力，則為質變。量變的結果，由認知產生行為，行為具有動機及目的，由此產生策略及手段。本層次只有人類能夠到達，也只有人類具有經驗。（因討論之主題是以人類為中心，對人類之部分經驗而言，其他生物僅能視為學習。但若以生物學的立場，討論生物特性，則可將若干高等生物，分配在經驗層次中，是則，又應多假設本能等其他層次，務求能貫徹層次的結構。）

　　當一種機體具備了記憶的能力，且能認知該記憶的利害關係，並以之作為行動之參考，此即為經驗。對此經驗體而言，利害認知與經驗形成互為因果，利及害的認知分辨是決定經驗的先決條件，同時，利害的認知也必然成為經驗的一部分。

　　然而，利與害要根據什麼來決定呢？必然是根據感官的刺激。而感官接受刺激，往往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感覺。等這段感覺期過了，所得的經驗很可能與另一段的利害關係不盡相同。

　　經驗層次解決此問題的辦法是量變，即將每一部分的經驗認知，根據刺激的利害關係，連接成為「經驗串」。不論多長的經驗串，都還只是一段一段的流程。很可能其中前後矛盾，甚至於經驗本身並不真確，對經驗體而言，都只得到含糊的感覺。

　　經驗是純主觀的經歷與驗証，每一個體以其主觀認知為判斷標準，結果又成為主觀經驗。在這種循環式的流程下，任何主觀個體都不可能察覺其判斷標準正確與否。

　　經驗是以個體為單位，沒有任何一種經驗能跨越兩個經驗體之間。然而隨著感官功能的分工，動物能藉聲帶的振動而發出聲音，兩經驗體便有了溝通的橋樑。

　　代表相異事物的不同聲音，令人產生不同的經驗。用得越多，聲音的變化也就越豐富。由此擴大了主觀經驗的範疇，能將經驗微分得更精細，其他的感官也相對的更為發達。人類是演化過程中對聲音變化認知最多的動物，多到能以聲音的頻率、強度、性質等，分別代表各種不同的經驗認知。

　　耳神經與發聲的聲帶神經有部分交連，所以一聽到聲音，共振的結果，人的聲帶就會感到些微的刺激。這原是學習的結構基礎，自然而然生命體就產生了模倣的行為。

　　當人能學習發聲，又能模倣這種細微的分別後，聲音便成為對此類經驗的連接索引。這種索引可以代表一系列的經驗，更進一步的簡化了經驗的複雜性。經驗原本是由許多時空交錯的事件連結而成，經常以經驗串的形式存在，在調用經驗時，必須從頭到尾連續完成。有了聲音以後，便可以簡短的「符號」為媒介，以代表各個獨立的經驗串。

　　這種藉索引符號代表的方式屬於以簡馭繁的「系統結構」，系統結構分兩個部分，一是系統代稱，亦即前面所指的「索引」；一是所代表的資料結構，對人而言即為「經驗」（以字典為例，有多重系統結構，若找字，可用倉頡碼或注音符號為代稱，文字為資料；若查文義，則文字為代稱，其文義為資料）。代稱簡單，資料之繁簡卻視情況而定。

　　在系統結構下，概念既為代稱，又為資料，交互靈活運用，個別的經驗得以結合成為統一的體系。人類歷經了幾十萬年，才發現這種「以簡馭繁」的巧妙方法。所以中國人雖然善用文字概念，卻毫無「字母索引」觀念，也就難以厚非了。

　　舉個例子說，我因為高血壓、痛風、皮膚過敏需要吃藥，醫院發藥時都已分裝成小包，算是經過分類的了，否則各種藥混在一起，吃藥時的窘境可想而知。但對我來說，每天還要花幾分鐘把藥包打開，再一一取藥，仍是手續繁複。所以一想到要吃藥，心中便感覺到一種負擔，各種負擔累加起來，便成了壓力。

　　工作效率的高低，不在於工作的快慢，而是不能分心。所以我每次領了藥，一回家，便一次把所有的藥先分妥，到時只要往胃裏吞就是，這就是「以簡馭繁」。如果藥太多，要定時、分情況服用，就還要加一項「索引」的順位功能了。

　　有了這種系統結構後，人藉著腦海中概念的跳接，可以把所有的經驗連成網路。這種網路即為「概念網路」，網路的跳接，便是思維。

　　生理年齡決定了人經驗的內容，早年的學習期只能學習思維的聯想。基於「生命力」用則加強的原則，若幼年不用大腦，其思維能力必然低落。幼年同時又是生理心理成形的必經階段，需要大量的刺激，家庭及社會對幼童過度的保護，往往損害其成長的機會。

　　人在自然的演進下，本與動物無異。雖然人具有更高層次的能力，但這種能力必須有更高層次的壓力需求，才能一步一步養成。這樣的壓力其實是違反生理本能的，所以人雖然有思維的潛力，除非是必要，寧可以經驗處理事情。

　　一旦經驗不能應付，產生了痛苦、失敗，在難以忍受的煎熬下，衡量得失，人才會強迫自己試著思考。這種「強迫自己思考」的能力，也就是意識強迫生化電流，在大腦網路中強行導通，故稱「意志力」。意志力的特性是要能長期堅持，以抵抗身心的痛苦。

　　人人皆知思想的重要，也知道思想需要訓練，卻不知從何下手。殊不知這是自然的需求，只有在意志力被激起後，才能到達思想的境界。一般人多少都有一些記憶、聯想、判斷的能力，又因在人類社會上，人的價值與思想無關，故在經驗層次中並不重視思想。

　　在現實的人生中，我們常見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例証，究其原因就是人在成長後，用不用思想的關係。一般說來，思維的培養及訓練，十二歲以後應立即開始。「苦其心志，空乏其身」是刺激用腦的動機之一，萬萬不可任孩子予取予求，得之既然容易，自然就沒有用腦筋的必要了。訓練時，討論、辯論是必要的，但不能以勝負及獎懲為手段，那樣會使目標偏移。

　　思維訓練的基本要求是「意志力」，如果尚未養成，則應先培養「思維持續力」。不斷起滅的電流所引起的大腦活動，就是「胡思亂想」。胡思亂想是生命體的本能，也是維護大腦神經通路的一種機能，但如果不予以控制，即難產生有系統的思維。

　　思維持續力的訓練方法之一為靜坐，先練習「一念不生」，人若能一念不生，就表示能控制大腦思維的方向。另一種方法是集中思慮，以時間為單位，回想自己今天所做的事，其要旨就在於一心不亂。

　　有了持續能力後，就要練習水平思維，這是聯想能力的鍛鍊。先任選一個主題，然後試著有系統地聯想與主題有關的一切。要練習到隨時隨地對任何事物，都能隨意指出其相關性，才算成功。

　　練習時如果不覺得累，表示游刃有餘，可以進一步練習垂直思維。垂直思維是大腦的組織能力，亦可以說是系統分析能力，能對每一種聯想的事物，找出其「體用因果」關係來。水平及垂直思維共用，就是有效的思維（請參閱〈智慧學九論──思維論〉）。

　　因為思維是大腦內部的活動，無法由外表觀察得知。除非在動機的驅使下，能自動自發的思考，否則強迫式的思維訓練效果不大。而動機來自環境，環境一優渥，人就喪失了機會，再如家長寵愛，孩子便依賴成習，沒受過痛苦的洗禮，怎麼可能激發力量？

　　人能力的高低未必與得失有關，卻是成敗的關鍵。不論什麼能力的養成，其關鍵都在訓練方法上。因為思維速度慢，唯有加強訓練反應力（天生的能力也可藉加訓練增進）才能得到較高的效率。而反應的訓練必須有系統，反覆地把一個動作練熟了，再練第二個。直到整個思維的過程都已成為反應了，這種思維能力才算是自己的。如果也和「胡思亂想」一樣，東摸西搞不能熟練，這種能力將永遠無法培養。

　　感官本能的利害認知，經常支配著人的行為。唯有當人具備了意志力，以意志力控制自我，思維的電場強度不斷增加，才能忽視感官的影響。但是自我意識是主觀的，意志力受到意識的左右，私心重者，對他人仍會造成不利的後果。

　　當人的認知力質變為意志力時，第一個改變的就是群居的社會觀念及行為。但應該注意的是，在社會中的社會人不見得具有意識層次的境界，或許在某種情況下，略有社會意識。但是層次分類的目的是為了瞭解人性以及人類的行為，對於每一個體在什麼時候處於何種境界，則不是當前討論的範疇。

　　在意識層次中，意志力的積累為量變，意志力改變為信念力，則為質變。量變的結果，意志力決定了行為的方向。人類的行為大體可分為生存與社會行為兩種，前者承襲自動物的本能，以保障生命體的生存為職的。後者則與意志力有關，人本來自自然，因認知個人私心對群體的危害，特以意志違反自然，產生了社會上的各種制約觀念。

　　社會是意識的衍生品，社會的制約來自人類「私心」的反思。然而，不同的環境與不同的時代背景，使得人們有不同的訴求，由此形成了各種不同的社會制度。

　　不論哪種社會制度，其最基本的核心是「自我」，在生存的需求下，「家庭」制度首先確立。在家庭制度中，「性」是因，世代交替為果，家庭的成員是體，共同的生存是用。在早期的生存水準中，年齡、性別、經驗是力量主導的指標。

　　現代人習以為常，早已渾忘家庭的意義，只是隨著生理的需求，根據社會的習俗，時候到了便成家育子，一代一代地延續下去。事實上社會結構在改變，家庭的制度也隨之改變。當人類無虞於種族的滅絕時，人本位的力量逐漸增強，一夫一妻制便成為主流。

　　接著，知識形成了力量，社會福利不斷的改進，生存變成了人類的權利。人的年齡、性別、經驗三者不再是個人力量的指標，家庭失去了原有的機能，宣告破產。此時所剩下的，只有人因為孤寂而對情感的憧憬，始終難以釋懷。

　　人類最初的社會是建立在以家庭為中心的結構上，所以社會就是一個大家庭。家長制就是君主制，只是規模較大，關係較複雜而已。

　　社會制度的根本目的，在於如何生產及分配社會資源。社會資源不外乎生存所需的物質與心理所需的精神。在西方由於人們對人性的瞭解不足，社會制度無法對物質與精神兩方面，做一個合情合理的安排。因此，在物質資源的處理上，形成了經濟及政治制度，而在精神需求上，則獨立為宗教。

　　中國則不然，在漢朝以前，社會制度就是中國人生活的全部。由於先民的卜筮傳統影響了思維方式，宿命論大行其道，所以家庭社會的倫理道德遂成為人民的精神支柱。及後佛教傳入中國，才有標榜中土玄學的道教興起。人類的精神依歸，未必非經過宗教的過程不可，但是無可否認的，宗教確有其階段性的功能。

　　然而，宗教只是理智層次的過渡，是人類追求宇宙真相的中繼。在人類還沒有累積足夠的知識，無法解釋各種未知的現象之前，不得不假設一些權宜的觀念，此即宗教的由來。從人類文明史可以証明，知識與宗教的認知互為消長，同屬精神的範疇。

　　中華文化之偉大，就在於早在幾千年前，一些先知就已經跨過了宗教的迷思，直達理性的本體。《易經》和《道德經》是兩個無法否認的明証，只是西風東漸，今人對傳統思想矇然不識罷了！

　　物質資源的問題涉及生產及分配，生產是能量變化規律應用的技術，需要的是知識與勞力。分配則觸及人性的私欲，是一種權與利的交集，人無權則不能分配，分配而不得則無利益。人既然有私欲，為了多得利益，必然要爭奪權利。

　　在任何一個社會上，不論實行任何制度，只要是由人來處理分配的問題，就不可能令人人滿意。不滿意的結果，就形成意志力的動機，意志力會團結一批不滿的力量。於是，意志力與意志力對抗，便有了黨同伐異，兵戎相見的流血革命。

　　理想的社會制度是當權者謙讓，執行者公正，人民明禮知義。然這些都違反人性的私欲，變成可望而不及的幻想。因為人對世事的認知全憑自我的經驗，出生在艱困環境中的人，深受痛苦折磨，因之激起了意志力，從而能克制私欲。唯有這種人，在當權時不戀權勢，在執行時不分親疏，即令身為庶民，也能讀書知禮。

　　在聖人之治下，社會公平了，天下大同了，人的經驗平白如紙，動心為念，為所欲為。前文說過，人的意志力僅在極端痛苦的煎熬下才會產生，在平安快樂的社會，任何人都不可能有堅強的意志力。缺乏了意志力，人就停留在經驗層次，人人急功近利，短視媚行。掌權者至死不放，執行者無利不貪，老百姓則能爭則爭，可賴就賴！

　　這個道理老子看得最為透徹，整本《道德經》無處不是暗示這種現象。所以有人把老子當作反社會的代表，其實他只是先知，早就看透了！

　　《道德經》第三章：「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第十八章：「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第十九章：「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老子早知道生死幻滅的至理，他是第一個理智層次的先知，他當然知道社會制度的走向。人言君權是人治，民主是法治，天下哪有法治呢？民主時代標榜人民可以立法，然而人民是誰呢？是無知無覺的選票！今天有人鼓吹唱歌有益身心，於是立法保護唱歌，明天有人聽覺受損，於是立法限制噪音。等唱歌的卯上了限制噪音的，又要立什麼法呢？

　　美國才立國兩百年，年年立法，其法律之多勝過牛毛也就不談了。律師分工就有一百多種，打起官司來，一件民事可能要勞駕好幾位律師，想做律師比當醫生還難！以一個五千年的古老國家，如果早行民主，如今安在？

　　所幸意志力能產生思想，能對抗私欲，當私欲漸泯，生理不再是人的敵人時，人才能控制自己。自我控制稱為「覺」力，覺力來自於大量的經驗比較，此經驗體即是「覺者」。覺者可覺於人生所面對的一切，人生所面對的，最嚴重的問題就是「我心」。

　　能覺於我心之覺者，就具備了宇宙的「意識」，意識到人僅為宇宙萬物之一員。如來佛在《金剛經》中，說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在諸相之中，我相就是我心，要能識諸相非相，就見到如來，這就是真識。

　　真識只是意識層次的真諦，人只有在此境界中，才能泯除小我，從而追求大我，把「自我」置於宇宙真空，為此空界的眾生諸相服務。這種能覺於我心，絕於我心者，可稱為「明心見性」，是為悟者。所有能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人，不論從事什麼工作、行業，都算得上是悟者。

　　無我的人，其「忠於」人時，必以他人之利為目的。而有我的人，阿諛諂媚不過是一種卑劣的手段，藉著欺騙對方之無知，以謀取自我之私利。同理，忠於事、忠於黨、忠於國、忠於民等，無不視其意識中之利害而定。凡以己利為中心的，不過是停留在本能、學習、經驗層次的人罷了。唯有棄絕自我之利益，將意識昇華到無我的境地，才算進入了意識層次。

　　任何人都是孤立的、煢獨的，人之所知所識無不來自與他人的溝通。而人類文明的演進，所累積的也無一不是人之所言。人言有正有誤，一代一代的傳衍下來，經得住時間考驗的，其真實的可能性較大。人類社會就在人言之中，又提升了一個層次。

　　這就是意識層次的質變，由意志力而產生了信念力。對真實的信念是智慧，智慧是人的概念，實際上就是宇宙能量變化的規律，故人唯有認知瞭解了宇宙的規律，始得具有智慧。

　　人生的意義，就在於不斷的窮窺世態，最後迷途知返，去私求全，直証真如！

　　如來佛、老子是覺者，是悟者，更是智者。正是這些先知們在前面的提引，後人才得睹康莊大道。

五、境界

人生信念與思想行為

　　宇宙能量的壓力（重力），電磁力，強、弱作用力等是物理的基本力。這些基本力支配著物質層次，所產生的作用力、重力以及共振作用等，都有「力」且守「信」，皆屬於「信力」之一種。人之意念對於某些人事物，同樣能守信且具有作用力。人能守信於一種原則或規律（即為「理」），因瞭解事理而生智慧，故屬理智層次。

　　信力作用於人的意識，支配了人的心念，是稱「信念」。由於信念來自信力，且係判斷的根據，所以成為意識面對未來事物變化的準則。在經驗層次的人，只是一再重複過去的經驗，信念可有可無。

　　人之信念並不單純，往往對某一事件部分接受，部分排斥。人的經常矛盾猶豫的特徵，正是需要思維判斷的主因。一旦人們對某一人事物產生了共同的認知，便能形成力量，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了，判斷也變得單一而有效。

　　在理智層次中，人的認知必符合客觀事實，而客觀事實又接近宇宙真實。所以理智層次可以說是諸層次的頂點，再發展下去，到了完全符合真實時，即回歸到宇宙本體。

　　信念是一種抽象的結構，無形無質，卻是意識層次質變到理智層次的基因。信念不是迷信，迷信也不是信念，兩者之間的區別，完全在於人之私心。私心是主觀的，僅屬於個體的利害認知，若個體執著於私利，則不論相信什麼，都是迷信。

　　舉例說，「人生存在客觀的宇宙中」是真，如果只因為於己有利，未經質疑就相信這種說法，那就是迷信。因為「信念」應該是用理智思考，在瞭解以後才相信這句話的真實性，並不是以利害為出發點。

　　以「我信神」為例，我真正相信與否，純屬主觀，不值得討論。如果我信神的原因，是因為「信神對我有利」（心安亦然），那麼這種信神的現象就是迷信。反過來說，我信神，因「神為真」，所信屬於真實的信力，這就是「信念」。（如神是真，必然利害兼具，蓋真為整體，絕不可能僅有利或有害於某一個體！同理，神有偏愛，施利於某一個體，此神必不真，不真者無信力，人信之即迷）當然，真假需要求証，而且要能証明！

　　在人類社會的演進中，能到達理智層次的人極少。因此，人們對「信念」與「迷信」經常混淆不清。尤其是在學習層次以「應變力」為基礎，個體的利益凌駕一切，人人都只顧私利。當人人私利相同時，迷信也就是一種信念，兩者沒有多大分別。

　　但是經驗層次的到來，人漸漸認知到所學的與環境變化有些格格不入。迷信與實信遂有了分別，只是在盲目摸索的途徑中，無法產生真正的信念而已。

　　心理學家發現，當小鴨破殼而出時，一見到會動的東西，就會一直追隨下去，這是一種「映象行為」。在層次系統中，鴨是學習層次的動物，小鴨出生後必須學習，故靜態之物不能吸引牠（靜物難以學習）。而小鴨一出生所見之動物，是母鴨的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正是學習的對象。萬一遇到了豺狼，那就進入另一種生命流程了。

　　這種映象行為在遺傳基因中，是視覺辨識到運動物體後，就觸發腳部機能緊隨之。到了人類，行為更趨複雜，又加上了聲音、氣息、觸摸等多種辨識交集。

　　另一方面，母鴨孵卵以及其他雌性動物的哺育行為，都是在生理作用的催化下，感官辨識與相關的反應行為相結合，為機械律的因果關係。

　　對所有高級動物而言，這種因果關係便形成了「親子行為」。在經驗層次中，親子行為之複雜度更進一步，成為一種個體與個體之間的聯繫力量，亦為「信力」。

　　我在巴西時，曾借住在一個朋友家中，他們有個兩歲多的女嬰，片刻都離不開母親。我對親子關係一向很好奇，仔細觀察之下，才發現了這種「信力」。

　　實際上女嬰並不是真正需要她的母親，但是在映象行為的因果律下，她已經建立了一種心理需求。每當她意識到這種需求時，就本能地尋找母親，而且根據習慣反應，知道只要自己開始哭叫，這種需求就能得到滿足。

　　她又在經驗中知道，滿足這種需求的模式很多，最經常的模式，是：

　　「媽媽在廚房裏」

　　由於廚房很小，沒有地方玩耍，她不願意到廚房去。她滿足於這種模式，只要有人告訴她母親在廚房裏，她就安心了。

　　母親是不是真在廚房中呢？她不會追究這一點，只要相信母親在，就會滿足「習慣模式」，而免於心生恐懼。即使不是事實，她也會專心玩耍，不會吵鬧。反之，若她的「習慣模式」得不到滿足，就會號啕大哭，天塌下來也不能讓她停止。

　　幼兒完全處在學習層次中，母親事實上是出去買菜了，而她卻相信母親在廚房中。這當然是一種迷信，問題在她憑什麼証明？隨時隨地去廚房求証一番？

　　嚴格地說，縱使在經驗層次，有誰的信念又不是迷信呢？我相信某個人還活著，這算不算是迷信呢？是不是我要每分每秒隨時親眼看到這個人，才算實信他還活著呢？那也不通，萬一他斷了氣，要從哪一刻起，我才能認定他不是活著？

　　人相信科學，時到今日，還有很多人對萬有引力深信不疑，從不過問那兩個物體間的引力何在？難道這又不是迷信嗎？

　　信念是一種力量，是一種在因果律導引下的時空流程，是宇宙中維持各能量運轉的機構力。沒有信念，什麼「映象行為」、「制約反應」都不成立。小鴨子無法生存，那個小女孩也一分鐘都活不下去！世界回復到混沌之中！

　　即令前人已經透悉真理，但在理智層次尚未緣熟以前，又有多少人能聽得懂呢？真知真識者當然知道，更知道對不懂的人也應施以教化，便以神跡或預言將其觀念以「信念」或者「迷信」的形式流傳下來。

　　一代一代的，真知者越去越遠，琴音繞樑最多也不過三日。於是神跡演變成宗教，預言則形成方術，後人不分青紅皂白，有利於己則信，不利則排之斥之。

　　所謂的真知，應涵蓋抽象具象兩界，有五官可辨識者，也有意識得認知者。即使在意識層次，在認知力尚未質變為信念力之前，所謂的認知也當以感官能夠反覆印証者為真。而感官能夠印証者，率皆為具象的事物。

　　於是，有一部分對宇宙真相有興趣的人，便傾向於研究具象的事物。在中國，最初多為方士，《周易參同契》便是其中的代表。傳到西方後，在中世紀一些修士的努力下，成為現代「化學」之始。

　　這些可以經由感官實証的方法，在很多代不斷的改進下，奠定了實証科學的基礎。至於抽象的觀念，在中國被看做迷信，在西方則視為神學。

　　我看了一部由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原名是Inherit the Wind，中文譯名為「向上帝挑戰」，這個譯名極差，完全扭曲了原著的精義。

　　這也是我教學的題材，所以也作了主題分析。茲轉載於下，以饗讀者。

　　出品公司：米高梅

　　劇本改編：麥特馬修

　　導演：大衛．葛林

　　演員：寇克道格拉斯─飾牧師：布萊迪

　傑森羅伯茲─　飾律師：亨利德瑞蒙

　珍西蒙絲─　　飾布萊迪夫人：露西

　達倫麥高文　　飾費城公報記者：洪貝克

　　故事大綱：

　　一九二五年，在美國南部田納西州西伯祿鎮一所公立學校中，有一位生物教師伯特凱茲。他因為講授達爾文的天演論，觸犯了該州公共法第三十七條，被捕入獄。

　　檢方請了一位二次競選總統失敗的名人，基督教的布萊迪牧師作為主控官。而芝加哥的名律師德瑞蒙，則義務出面為伯特辯護。

　　由於當時美國保守勢力強大，尤其在南部各州，很執著於基督教的思維方式。在民意的支持下，政治生態已經決定伯特有罪，法官堅拒辯方提出任何有關科學知識的証據。一場原屬法律的單純事件，一舉變成政治、思想、科學、宗教的角力。

　　這一事件在媒體爭相報導下，成為舉國注目的焦點。

　　德瑞蒙訴求的重點在於人應有自由的思維，而布萊迪則認為《聖經》的教導就是全部的真理。兩個人在法庭上各抒己見，結果明顯地表現出，宗教信仰者因缺乏自由思維而愚昧不堪。最後，法庭判決伯特有罪，罰鍰一百元。

　　主題：

　　人應該具有自由思維的機會。

　　故事大綱與主題之印証：

　　學校中講授知識，必須有自由思維的空間。因此，教會牧師報警拘捕授課的教師，即屬壓制自由思維。本片訴之於法律，當然兩造之間必為思維之爭。

　　布萊迪坐火車來到，民眾夾道歡呼，盛會相待。另一方面，辯護律師形單影隻，備受冷落。兩者相較，已可看出在不公平的條件下，自由思維之爭取不易。

　　伯特之女友並無真正的信仰，代表了絕大多數的人們。她所追求的只是平安的生活，所以一再要求伯特認罪。而他則堅持思維的信念，不為所動。

　　在遴選陪審團時，布萊迪的訴求以宗教信仰為主，代表了壓迫的一方。而德瑞蒙律師的標準則是能夠自由思想，或者是無宗教或科學認知背景的人。

　　布萊迪在佈道會上，很有魅力地展示了他的信念，以對上帝的贊美與歌頌，証明了人們內心渴望神的恩典。德瑞蒙曾經為他助選總統，兩人見了面，布萊迪問道：「當年你我並肩作戰，現在為何反目成仇？」

　　德瑞蒙回答：「三十年前你有理想，美國社會需要你這種人。」

　　「那麼，現在你為什麼反對我？」

　　「社會進步了，你的思想卻停頓了。」

　　當雙方對伯特的學生做交叉詢問時，訴求的重點就浮現出來了。布萊迪認為新的思想破壞了學生的信仰，德瑞蒙問學生：「你相信伯特老師所說的嗎？」

　　「我不知道，我要想一想。」

　　德瑞蒙認為有想一想的機會，就是自由思維。上帝給了人大腦，就是讓人類有自由思維的機會。

　　晚上，德瑞蒙去牢中探望伯特，伯特對審判的結果沒有信心，德瑞蒙表示同意。伯特告訴德瑞蒙可能付不出訴訟費用，德瑞蒙說：「有很多律師以發財為目的，只接有把握的案子。」

　　「那你為什麼替我辯護呢？」

　　德瑞蒙沒有直接回答：「我自幼就有個夢想，想買一個叫做『金舞者』的木馬，因為金舞者泛著金光，華麗非凡。有一天，我得到了它，但是一騎上去，它就垮了。

　　「世界上所有表面好看的事物，未必真有使用價值，我們必須深一層去瞭解。如果是騙人的，就有必要拆穿它！」

　　這就是德瑞蒙追崇自由思維與知識正義的態度。

　　第二天，德瑞蒙請了知名的學者三人，以証明天演論的實証價值，但是法官一概予以拒絕。

　　德瑞蒙不得已，便請布萊迪以宗教權威的身份，用《聖經》作為他的辯証。布萊迪極為自信，同意了德瑞蒙的要求，自願作証，以宣揚教義。

　　布萊迪承認對《聖經》字字句句都奉行不渝，他從來不懷疑經中有任何矛盾之處，也認為懷疑《聖經》的自由思維是大逆不道。

　　德瑞蒙拿出一千萬年前的化石，布萊迪認為根據經中的記載，此石頭最多不會超過六千年（從創世紀到目前的全部時間）。德瑞蒙即反問，上帝在第四天才造出太陽，那麼前四天如何計時？正因為布萊迪從未追求對《聖經》的瞭解，所以矇然不知。人們崇拜布萊迪，是因為相信他對《聖經》的詮釋，人們追隨他，則是迷惑於他堅定的外表。

　　露西就是一個代表，多年來對先生默默的奉獻，從來沒有過一絲的懷疑。所有的信眾聽到布萊迪不知道沒有太陽以前應該如何計時，都相顧愕然。這是一種微妙的轉變，在劇中產生了說服力極強的震撼。

　　布萊迪堅持對《聖經》一字不移的信念，卻發現自己無法自圓其說而處於眾叛親離的局面。他的形象動搖了，堅毅的外表頹圮了，信徒的信念開始土崩瓦解。

　　布萊迪缺乏自由思維能力的形象，在標榜自由民主的美國，成了醜惡的象徵。輿論嘩然，民意交相指責，政治再度支配了法律，大家都希望趕快找個下台階。

　　審判結束，伯特被判有罪，罰款一百元，德瑞蒙不服，決定繼續上訴。布萊迪亦不服，激動得心臟病發作，死了。

　　宣判後，伯特問德瑞蒙：「我們是贏了還是輸了？」

　　德瑞蒙說：「你獲得了千千萬萬人的讚揚，也廢除了一條不合時宜的法令。但是，這種爭論不可能休止，這只是個開始而已。」

　　費城公報的記者洪貝克，代表懷疑派的觀點，為了麵包，他是自由思維的支持者，卻是什麼都不相信。可是他有個優點，一眼就能看出人的本質，一再揶揄布萊迪的愚昧。

　　「布萊迪也有做錯事的權利！」德瑞蒙義正詞嚴地說。

　　「你怎麼又變成布萊迪的辯護人了？」

　　「布萊迪是在尋找上帝，但是祂太高、太遠，人無法接近！」

　　「啊！原來你是個相信上帝的無神論者！」

　　德瑞蒙相信什麼呢？最後他離去時，法庭中人已走光。宣誓用的《聖經》以及伯特留下的一本《進化論》都遺留在桌上。德瑞蒙拿起兩本書，掂了掂重量，把兩本同時裝入他的皮包中。

　　事實上，在這場辯論後，美國人對知識的追求有了新的認識。但是基督教的信徒仍舊不斷反擊，而且在對《聖經》的詮釋上，一改布萊迪的絕對信念。反而從象徵立場，靈活應用各種觀念，以致仍能吸引大量的信眾。

　　美國最大的優點，是他們具有自由思維的傳統，然而最大的缺點，也是這種自由思維的泛濫。人的思維非常奇妙，自由的觀念更是莫測，它可以直通宇宙，也可能永遠在原地打轉。宇宙的變化在人，而人的變化就在自由思維。

　　正因為思維的力量可大可小，無邊無際，所以一般人無從瞭解它的能量及價值。當有德行的人得到了思維的力量，就可以施德於眾。而一個乖戾殘暴者有了思維力量之助，必然會導致天下大禍。

　　這種認知以老子最為透徹，在《道德經》中，他一再諄諄告誡，千萬不能讓人民自由思維，強調「常使民無知無欲」。不過當知識成熟，人類進入老化的後期時，思維之解放也是不得不然的後果。老子知之，是無欲而觀，無欲而說。過去中國曾一再壓抑自由思維的泛濫，表面上是開倒車，實際上卻防止了人類的早熟及早衰。

　　如果還不能瞭解，且看看今日的世界吧！才不過一百年的時間，人類已經把自己的生存環境蹧蹋到如此的地步。若早一千年前發生，今日的人類何在？識者能不思之乎？

　　我在台視做電影編譯時，大約三十出頭。為了影片的放映，經常跑新聞局。我常自以為是，與新聞局的「電檢專家」們爭得面紅耳赤。並在香港的自由報上，以「檢、剪、簡、譾！」為題目，痛責新聞局。

　　檢是指檢查，我當時認為一個國家要靠「檢」查來箝制人民思想，是落伍的行為！檢查之後，手持「剪」刀，把一部影片剪得七零八落。其結果是一切「簡」化，簡單得沒有內涵。以致人民思想「譾」陋淺薄，是非不分，觀念不明。

　　舉例來說，為了影片中人物的頭髮太長，要剪；衣衫不整，暴露過多，要剪；畫面上出現了蘇俄或中共的旗幟，要剪；有罵人不雅的語言，要剪；有不合三民主義思想的，要剪；有侮辱政府官員、國家元首的，更是要剪。

　　剪下去是一刀，這一刀要剪在什麼地方呢？如何拿捏尺寸呢？我曾以為做檢查委員是件好差事，天天看電影，而且都是「原裝進口」！等到到新聞局裏一看，才知道委員們擠在一個小房間中，同時放映著兩三部片子，不要談享受，簡直是活受罪！

　　終於，在各界交相指責下，影片檢查的尺度逐漸放寬了。這個寬、緊之間，變成了頭髮要量長度，暴露要看幾點，侮辱謾罵要做語意分析！等到完全解放後，各種鏡頭赤裸裸地，人間變得醜陋不堪！難道我當年所追求的竟是這些嗎？

　　從美國回到大陸後，最初容或有些遺憾。不久，我發現到大陸的電視節目，娛樂性是不太高，但是社會上不良的影響確實少了很多。我在大陸待了三年，也看到了檢查尺度的爭論，由自己的經驗中，我知道大陸社會問題的產生，只不過是遲與早的事！

　　這不是我認為如何的問題，也不是個人立場如何的問題，只要思想點燃了，心火就難免燎原。就好像物質文明一樣，只要享受過物質提供的感受，就再也擺脫不了它的影響。人世永遠是激進與保守兩種力量的戰場，激進搏命衝向明天，保守緊緊拉著過去。

　　這正是宇宙進化的真諦，宇宙在變，不可能停止，而變化的時空就是我們經過的流程。人在流程當中，從生到死，由無知到有知。累積的經驗形成了文化，由淺薄到精緻。變化的速度並沒有快與慢，快慢只是人的感覺，感覺到流程驅動人的力量。

　　人要死亡，以便於流程安排新的變數。人類的經驗要累積成文明，以便向更高層的變化發展。自由思維是流程中的參數，在參數不全時，需要累積。一旦累積到一個程度，到達流程的極限，就會自動中止，待文明形成了新的力量，再繼續進行。

　　我很欣賞這類有關法律的影片，因為藉著討論，相對的觀念才得以比較。尤其是以思維為題材，在正反面激烈的辯解後，個人往往受益匪淺。

　　影評：

　　編劇方面：無懈可擊，對每個人物的個性、身份、背景的描述都很切合，毫不矛盾。對白幽默雋永，每句話都能切題，表現出無比的機智。行為合理，過場戲緊湊，尤其是主題的堆砌與發展，將布萊迪從天上摔倒在地，其氣勢每下愈況，令人感慨。而記者的穿針引線，能把律師的心態化為言詞，更為不可多得的巧思。至於律師的辯才無礙，用布萊迪自己之矛，攻自己之盾，利用他的時間觀認知自己的愚信，更是精彩絕倫！

　　導演方面：氣氛掌握得好，全劇一氣呵成，沒有冷場。伏筆安排得當，由審判之初到終結，讓觀眾自己感受到這是一場宗教迫害自由思維的戰爭。同時也明白宣示，迷信與自由思維的爭戰，是永遠不可能停止的！

　　演員方面：演員表現都很稱職，記得這部片子在五十年代也曾攝製過，飾演律師的是老牌影帝卻爾頓希斯頓。我是在讀中學時看的，只感覺到好，卻不知好在何處。

　　印象中，卻爾頓希斯頓曾用《聖經》諾亞方舟的故事責問牧師：「《聖經》上說，經過了大洪水後，地球上所有生物都淹死了，只有諾亞方舟上那些成對的生物存活下來。那麼，水裏的魚呢？」

　　在辯論的選材上，我認為新片尚不及舊片，到底時間觀念不及「魚怎麼可能被淹死」的訴求來得直接。

　　我在大學時，就經常引用這句話，專門與「信主」的人玩觀念遊戲。他們千篇一律，一口咬定這是信與不信的問題。我則堅稱人要有獨立思維的能力，不經過思維判斷，任何信念都是「迷信」！

　　有一次，我與一位高年級的學長李鐵生討論，他因為身體不好，受不了功課的壓力，由台大物理系轉學過來。我們經常在一起談天說地，我在他那裏學到了不少道理。

　　那次我們的主題是「信」，他說：「信要有一種基礎，不論是什麼基礎，都可以讓人信。」

　　「我不同意，連謊話也可以作為基礎嗎？」

　　「當然，你剛才問我的那些物理定律，你怎麼知道不是謊話？」

　　「是你的謊話，或是別人的謊話？」

　　「那有什麼分別呢？」

　　「當然有，權威者的謊話就是真理！」

　　「你來向我討教，難道不是把我當權威看嗎？」

　　我語塞了，是的，我憑什麼來分辨他說的是真是假呢？然而物理是講求証據的呀！難道証據也是謊言嗎？我停了一會，繼續問：「如果權威者說了謊話，他的權威就破產了。為了方便，在社會上每個人都有他的信用，這就是信。」

　　「完全正確。」

　　「那麼？」

　　「那麼當一個權威者說了謊話，在你還沒有印証之前，你是信還是不信？」

　　我又被他將了一軍！當然我會相信，那不正是他的意思嗎？事實上，我們很少去求証無時無刻、不斷吸收的訊息。而不論這些訊息的真假，只要我信了，都將成為「我」的一部分！

　　多可悲啊！我們自認為知道的事，究竟有多少是真呢？不知道！又有多少是假的呢？同樣不知道！那麼我們知道些什麼呢？每個人隨時隨地都想表現一下自己的博學廣聞，不管對某一件事物知道多少，都要發表一些意見。

　　有一個電腦界朋友的父親病重，一大堆高級知識份子群聚一堂，討論善後事宜：「我建議火化，比較符合環保。」

　　「我不贊成，我見過火化的過程，人燒得坐了起來！」

　　「啊！」女仕們嚇得縮成一團。

　　「人死了哪裏有感覺？」

　　「又不是你死，你怎麼知道？」

　　「不必討論了，我反對火化。」兒子表示意見了，他人只好休戰。

　　「壽材該用楠木，貴一點，但是可以用很久。」

　　「不，樟木可以防蟲，台灣是熱帶，蟲多。」

　　「壽衣呢？穿長袍馬褂，還是西裝？」

　　「當然是長袍馬褂，中國人嘛！」

　　「現在有哪個中國人還穿那個？老伯到陰間去了，怕連換洗都不容易！」

　　「衣服無所謂，鞋子才重要！」

　　「鞋子有什麼重要？」

　　「一般人都穿布鞋，其實，據風水專家說，布鞋發不起來。」

　　「我不相信，難道只有穿皮鞋才能發？」

　　「當然呀！不然為什麼中國人過去落後，現在比美國人還有錢？」

　　「那也說不通呀！難道現在美國人改穿布鞋了？」

　　「你別笑，我這是聽一位權威的風水專家說的！」

　　「什麼鞋子不打緊，鞋底一定要襯一張白紙才是真的！」

　　「襯一張白紙？做什麼？」

　　「老伯回來時，腳下才不會發出聲音！」

　　如此這般，這些高科技的知識份子，決定了土葬，用樟木，穿西裝皮鞋，而且鞋底墊了一張噴墨列印機用的白紙。因為根據實驗，墊了這種紙，走路時聲音最輕！

　　如果讀者認為我描述得太誇張，不妨想想天天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一些事，誰沒有聽過哪些菜吃了可以防癌，哪些吃了卻能致癌。他人的言論有時我們未必同意，可是同意與否是一回事，這些訊息已經進入我們的經驗是不可否認的事實。當人天天受到某一類訊息的不斷轟炸，時間久了，不是疲累了不能再爭，就是習慣了，自然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年事較長者，去大陸時，一定曾經在無意中，「共匪」兩個字脫口而出。說這兩個字的人，不見得憎之如匪，這只是一個習慣概念，一開口就流了出來。

　　有什麼概念不是日積月累形成的呢？我們的信與不信，有哪一件不是在環境的影響之下？這不正說明了想控制別人思想行為的人，無一不想主控環境，把他們的意見變成環境的一部分。然後，人人都說著與他同樣的話語，美其名為「人民作主」！

　　仔細想想，人有多少自由？又有多少思維？自由只是在環境授權下的極限，有誰能想到他所無法想到的事物？環境給人什麼訊息，人就只能想到什麼！

　　當第一次革命者說：「人生而有人權！」人人恥之笑之，認為此人神智不清。

　　當環境改變了，權威者說：「人生而有人權！」

　　同樣一句話，會有完全不同的結果！不久，人人都說：

　　「人生而有人權！」

　　這就是自由思維，至於什麼叫人權？因為環境沒有提供這些訊息，就不會有人去想它！所謂的「人有想與不想」的自由，正確地說法應是人有高呼「人生而有人權」，與不高呼「人生而有人權」這兩種自由。

　　但是，如果有人說：「人生而沒有人權！」

　　自由的捍衛者馬上出動了，人人起而攻之！真有「自由思維」的人應該想一想了，這能算自由嗎？人有權選擇高呼人權的自由，也有不高呼人權的自由，甚至於有被攻擊的自由，但卻沒有否定「人生而有人權」的自由！

　　在理智層次中，信念力的積累是量變，信念力改變成能量，則為質變。量變的結果，信念力決定了思維。理智行為是個體突破小我極限，向大我融合的過程。人的理智是一點一滴地積累而來，由量變到質變，最後回歸宇宙的本體。

　　禪宗是中土的易理、老莊思想與佛教傳入的最高乘境界，三者相結合的結果，宗教必須帶著一些神秘的色彩，否則不能吸引一般的信徒。而禪宗的大德們已經透徹地瞭解了真如，與釋迦牟尼佛、老子、莊子一樣，都已到達了宇宙無你無我的無際本體。

　　當後學懷著虔敬的誠心，問禪師：「什麼是佛？」

　　怎樣的回答才是最理想的回答呢？

　　「是宇宙本體。」後學會打破砂鍋問到底，什麼是宇宙？

　　「是人生真實。」後學會打破砂鍋問到底，什麼是人生？

　　「是生命象徵。」後學會打破砂鍋問到底，什麼是生命？

　　能再問下去算是不錯了，相信多數人聽了，會「啊」的一聲，了不起再加上：「那又怎樣？」

　　要說不怎樣！行嗎？否則還能怎樣？

　　萬一有一個人聽了，高興地歡呼：「啊，多了不起啊！我回到宇宙本體了！」

　　這不是正宗的神經病嗎？

　　這就難怪禪師們挖空心思，說：「狗屎是佛！」

　　再不然拿起棒子就打！多麼惹厭的傢伙！叫老衲如何回答！

　　能有人發心起願求証真如，在滔滔人海之中，已大是不易。宗教是追求的第一步，果真走入宗教之門，也很有可能就是最後一步。已經到了坦途，回望來處，要後學能繼續追求而又不至於停留中途，委實首尾兩難。

　　不能道破，原因之一在於禪師們概以直觀經驗體認到宇宙真實，當時知識並不發達，對概念與現實的關係尚不瞭解。唯有不藉文字語言，而用直觀法。然而所認知的卻又是絕對的理性，到底要用什麼樣的法門，才能讓人洞悉人生與宇宙的真相呢？

　　原因之二，禪不是知識，知識人人可得，人人可用，得之用之不過為了生存。如果從禪的認知又回到知識界，何不飽讀各種知識罷了！所謂的知識不過是世人對事物表象一些膚淺的認知，說來頭頭是道，卻與真相背道相馳。

　　原因之三，禪不是宗教，宗教是人失望於知識之際，企圖在另一種體驗中，追求人生真實。這種體驗對宗教來說，是對某一超越的能力寄以信念，人心由此獲得平安。獲得平安並不代表已經認清楚了所獲得的平安，其真實究竟是什麼。

　　原因之四，人對人生之追求是基於未知，未知是一種神秘的現象。在追求不力、實際真相未得之前，一旦神秘性消失了，人的好奇心也將隨之而去。已得知真實的大德，都不敢輕易地打破這種神秘情結。事實上，若要追求，真理也是永無止境，即令在理性的認知下，仍然有重重幃幕懸掛眼前。保持著神秘，不斷地追求，懂得越多，走得越遠。走到哪兒，就會有那兒的認知，又有什麼好說的？

　　說穿了，宇宙就是生命的本源，也是一種生命形式。宇宙的變化不停，對變化其中的我們而言，變化就是能量，能量也具有生命。在層次論的立場，宇宙可以一層一層地展開，分開了是萬事萬物，不斷地繼續變化；合起來看，所有的萬事萬物、你我眾生還是一個整體。妙的是只有人能看到這一點，只因為人是跨越所有層次結構的綜合體，「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但得用思維而不是用眼睛去看！

　　人間在地緣、時間、認知、損耗等因素下，利益分配必然有多寡之別。利益既得者就是「權威」，經常也是利益的支配者。如果以利益做為客觀的社會價值標準，同一社會的人對「權威」的信念，也就是對「利益獲得」的妥協。妥協後，團體、社會利益的維持成了常態，個體的身心也得到了保護。

　　幸而並非人人都有思維能力，大多數人也都願意相信他人，權威也經常能扮演成功的保護者。只是，如果此權威者也是人，也有人的需求、習慣、慾望，就難免受到他人的質疑或挑戰。

　　比如當人向權威提出請求時，權威者未必有意願或能力使之如願。這樣一而再，再而三，人的妥協到了極限，對此權威的信念也就開始幻滅。要能永保信念的維繫，唯一的條件是權威者必須保証「利益」的交換。

　　利益的交換只有兩種形式，一是肉體需要的物質，一是精神需要的慰藉。一般說來，前者因為可以計量，比較容易達成，至少很容易判斷是否達成。後者卻無從由外表得知，甚至對一個不具備自由思維能力的人，很可能連自己的精神需求是什麼，都說不上來。

　　社會需要權威，此權威的能量必須極大，越大越好。如果大到不可能天天接觸到，則人提出個人需求的機會就小些，失望的可能性也相對的減小。同時又要大得具有絕對穩定的能量，不至於被隨時發生的挑戰所推翻。

　　部落、社會、國家都具有這種功能，而且都不斷向更大的能量發展。把這種權威的時空範圍再擴大，變成了一個沒有生死，不具實體的觀念，並且符合前述的需求，此即一般人所稱之「神」。人對神有信念，表示人知道神在身邊，但是不可目睹。人對神的要求不受拘限，至於應驗與否，端視個人的主觀信念而定。

　　如果人有絕對的信念，便會認定「得」是神的恩賜，「不得」也是神的意旨。但若人不具絕對的信念，則得固然是神恩，不得便成為一種考驗。這時，人若放棄信念便一無所據，不如再等待下一個機會，有個希望總比空無所有要好些。

　　那麼得的是什麼呢？最重要的應該是對寂寞人心的慰藉。人心是一個禁錮在肉體之中的俘虜，只能透過感官與外界溝通，偏偏人的概念有限，每個人又都忙於表達自己，無暇接受他人。神不同於人，信之則在，在則自我有了安慰。當人相信神在聆聽時，人不再感到孤寂，心中充滿了平安、快樂。

　　因為心是俘虜，是感受的中樞，人心若得到了平安快樂，也就得到了一切。人對物質有無、好壞的感覺都是相對的，而相對的比較，皆視記憶的素材而定。那麼素材呢？不過是一些利、害程度的感受而已。

　　當人在平安快樂的心境中，不論是什麼感受，都會得到平安快樂的認知。就像一個洗澡用的熱水器，水溫的高低決定於熱水器是否在加溫，非關水源的溫度。當人心情好時，事事都覺得如意；心情惡劣時，再好的事物也難以忍受。

　　層次論究竟有什麼用呢？前面說過，「斯為信念，信者信之」。我一生都在追求這種認知，對我來說，這是我認識人生的至寶。

　　在知識不發達的社會，人受到權威的箝制，所能相信的都是經過篩選，特意設計包裝的訊息。只要人們所思所想同步了，人心平順了，社會也就統一了。這相當於一種負向的動力，等到知識形成了力量，統治了人心，人對社會變化的動差接近靜止，這個社會的能量消失，完全喪失了活力。

　　在另一方面，正向的動力就是社會的不安、衝突、對抗，對個人而言，卻代表了追求、奮發、競爭。顯然社會與個人又是一種矛盾，而矛盾正是進步的動力，進步解決了一些問題，同時又創造了一些新的問題。

　　在繁複的各種現象以及不斷衍生的變化中，人反而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尤其是當今多元化的社會，崇尚實際功能，追求主觀認知，其結果是知識爆炸，各自分道揚鑣。層次論就是在這個立場下，設法將各種知識建立在統一的架構上，提供明確的認知。

　　最現實的例子，就是人對「生」與「死」的認知。人人都知道集體的利益大於個人的利益，長遠的大利重於眼前的小利，但為了生存，卻又不得不以私利為中心。為了自我，人希望絕對的自由，為了生存，人又必須放棄一些自由，這是現實的矛盾。

　　死亡則是難以想像的神秘，生時，人幻想著死後。死後，沒有一個人能捎回些許訊息。尚不知生，又焉知死？在這個兩不知的夾縫中，有各式各樣的假說粉墨登場。正因為不知，有人什麼都相信，有人什麼都懷疑，也有人朝三暮四。

　　對一個負向動力的人，沒有什麼解釋的必要，而對一個不滿於傳統或科學答案者，生死大謎實在不可思議。這個問題不解決，人對人生不能謂之瞭解，不能瞭解人生，人活著就只是一團肉血，毫無意義可言。

　　層次論提出的答案是，人跨越了九個層次，就像金字塔的結構一樣，越往上，能到達的人越少。到了登峰造極的頂點，這種人明心見性，通情達理，無私無我，有智慧有品格。在人間為聖為賢，離開塵世則為神為菩薩。

　　神是不具肉體，卻仍然運作在活人思維中的影響力。換言之，由於文化的影響，一些人無私無我的精神，得以流傳在後代的思維中。某一個群體通常具有某一種「共性」，此一共性往往來自文化上某一個體的精神感召，能將此一個群體凝聚成一種超越自我的力量。此一精神體即為「神」。

　　神不佔有空間，不具有形態，絕不可能被心智正常的人用眼睛看到。但是神絕對存在，具有抽象的結構，是人精神生命的根本。如果把人當作一個個單一的細胞，生存在一個龐大的身體中。則社會就是這個「身體」，而管理這個社會的主宰，則可以稱之為神。

　　所以，眼睛只看得到自己的人，是無法認識神的真實面目的。在層次論的定義中，個體與整體的關係，正是人與人類的關係。更進一步說，個人認知產生的信念，與人類整體精神力量的產生的神，也屬於同一模式。

　　由於理智層次完全建立在信念上，人間已無參考的借鏡，是以真偽難分，凡俗大眾雖見而不明。真信實信者，其信念必須貫通各層，他們正居金字塔頂尖，是到達另一個世界的臨界點。偽信虛信者，不過人云亦云，不透不徹，不通不達，自然不在塔頂！

　　人活著的時候，由第一到第八層，層層都提供了機會，讓人進化到第九層。但是各層的慣性影響實在太大，很少有人能掙扎過來。能在意識層次停留的人就已不多了，這些人要能運用意志力，免除下層結構的影響。如果成功了，則有希望更上層樓。

　　有意志力的人如果無法控制自我，尚可稱為至情至性、有能有德之人。若從事藝術，必能出人頭地、名利雙收。若從政從商，必能翻雲覆雨、為所欲為。此類人有德必為大忠大賢之士，否則必然欺世盜名，玩弄天下於一時。

　　等而次之，在經驗層次之人於經驗中獲得認知的能力，是金字塔之中堅。他們能等因奉此，在太平盛世是人材，在荒淫暴亂之際，則是社會的焦點。唯人之經驗有極，每逢事態乍變，超乎其認知的範圍，即無所適從。然而世事雖常變，但本層次之人在社會上率為主流，因上層者少之又少，下層者又缺乏判斷力，無不對之馬首是瞻，景而仰之。日深月久，這些人遂自以為通天，自大自傲不知所止。人生百年，所知有限，人若知有限而謙，則有望培養自制之力，更上層樓。否則，此類人固享盡人間榮華，終難解得生死大事，不免於與草木同朽。

　　下餘之人，絕大部分皆屬學習層次，只要有機會，這些人都能學習。但是學習的結果，只能應變而無法認知。以人的結構而言，人人都可以由學習層次上達真知層次。

　　自人類建立文明以來，各層次在此金字塔的分配比例不變。隨著人類對宇宙事物認知的增加，金字塔的比例依然，但整體的能量更大。繼續下去，當能量高達某一地步，則頂點的臨界奇異點，即將與宇宙本體合一。

　　不知宇宙結構真相的人，日日嘶喊平等自由。殊不知身體器官各司其職，是人健康幸福之所在，若各器官皆要求平等，人即將解體。人生在世各有機遇，循規蹈矩是社會國家之福。若受他人慫恿，妄然置身於自己所不知之環境，豈不形同任人宰割？循私為己是人之常情，若無知而搖旗吶喊，則是自取其辱。

　　居學習層次之人，近朱則赤，近墨則黑，最易受到經驗層次之利用。若此輩之認知能力提高，達經驗層次，將更自命不凡。蓋經驗層次之人咸居社會要津，最易為聲名所誤。所謂聲名是動則有聲，多動則有名，聲名既得，遂信之以為真，雖欲更上層樓，怎知樓在何處？

六、白露

感覺認知與概念基因

　　大學四年級時，我曾想出版漫畫，而且發現了利用粗糙面來製造效果的方法。從那時起，我就很注意一些形象與效果的關係。由於經常注意，就形成潛意識的一部分，不知不覺地，隨時隨地都在分析視覺的各種效應。

　　時間久了，經常在腦海中會突然冒出一些過去從未有過的想法。比如說，我突然發覺我喜歡圓形，似乎各種圓形都能搏得我的好感。為什麼呢？我逐一分析，最後得到的結論是，圓形的物體不會傷害人，形狀對稱，能滾動，這些特性的綜合印象是可愛。

　　這是必然的現象，所謂的心理狀況原本就是刺激經驗的結果。只要能知道每個人所經歷的刺激以及所得的後果，就可以知道該人的心理模式。再加上個人的利害中心，身世背景，觀念立場等，人的意識型態就昭然若揭了。

　　女性的乳房柔軟而圓潤，是嬰兒最先接觸到的人間真實。乳房有對稱的曲線，曲線的終點是一粒小小的豆蔻，那就是變化。嬰兒的視線就是靠突起的變化對比，辨識到特定的導引，開始逐步建立內心的私密性王國。

　　我見過一些報導，文中對以牛乳餵養和母親哺乳的嬰兒作比較，結果發現後者智力較高且感情比較豐富。原因就是前者在這種感覺經驗培養的過程中，缺少了一些因子。

　　兒童的玩具是「圓形物不傷人」的另一個証據，美國的法律尚且明文規定，嬰兒的玩具不能有尖銳、粗糙的外形，而且不能有毒，以免被嬰兒誤食。尖銳的形狀竟與有毒物相提並論！因為物體的形狀與其物理性質有關，有經驗的人由外觀形狀立刻可以辨出安危，嬰兒則沒有這種能力。

　　尖銳的東西可怕是因為有尖劈作用，人一見就會感到一陣「寒意」。直的東西讓人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彎彎曲曲的則不免要繞圈子。這樣看來，形狀顯然與概念有著必然的關係，果真如此，我們能否把概念與圖形結合起來呢？如果能夠，當我們用電腦作視覺辨識時，電腦豈不是立刻就能「一目瞭然」了嗎？反過來看，概念認知又何嘗不可以作為圖形的編碼定義呢？

　　如果做到了這一點，其意義之重大，可以說把資訊時代提昇到了智慧的領域。未來在資訊處理上，效益可以增進千萬倍，使許多目前還是科幻的構想都成為事實。

　　比如說，在資訊高速網絡上，一張影像圖片可能要佔上數十萬字元。若有了圖形碼，大約數百個字元就夠了。節省下來的時間空間，就可以將雙向電視電話的影像放大到牆壁上，談起話來，好像對方就在身邊一樣。

　　圖形編碼更重要的用途，則是人工智能。生物的感官具備了自動辨識的功能，圖形編碼正是一種經過整理的自動辨識。再加上一台電眼，就有了自動監控、防盜、偵測等完全屬於人工智能的最高科技產品！

　　是耶非耶？各位不妨自己揣摩。下表列舉較重要的感覺與感受的關係。原表極為複雜，在此僅列舉大概（全文載於《智慧學九論─認識論》。）

┌───┬───┬───┬───┬────────────────────┐

…感　覺…本　質…介　面…觀　念…　　　　　　感　　　　　　受　　　　　　…

├───┼───┼───┼───┼────────────────────┤

…　　　…　光　…硬體…相　對…亮度、明暗、黑白、光影　　　　　　　　　…

…　　　├───┼───┼───┼────────────────────┤

…　視　…　色　…硬體…絕　對…紅、橙、黃、綠、藍、靛、紫　　　　　　　…

…　　　├───┼───┼───┼────────────────────┤

…　　　…　　　…　　　…絕　對…幾何圖形：點線方圓，不規則自然形：固液氣…

…　　　…　形　…　軟　├───┼────────────────────┤

…　　　…　　　…　　　…相　對…銳鈍、粗細、平直彎曲、大小、長短　　　　…

…　覺　…　狀　…　體　├───┼────────────────────┤

…　　　…　　　…　　　…單　位…個、根、條、枝、塊　　　　　　　　　　　…

…　　　├───┼───┼───┼────────────────────┤

…　　　…　　　…　　　…絕　對…消逝點、角度、距離、方位、東南西北　　　…

…　　　…　空　…　軟　├───┼────────────────────┤

…　感　…　　　…　　　…相　對…上下左右、前後內外、遠近高低　　　　　　…

…　　　…　間　…　體　├───┼────────────────────┤

…　　　…　　　…　　　…單　位…哩、呎、吋、釐，點／每平方吋　　　　　　…

…　　　├───┼───┼───┼────────────────────┤

…　　　…　　　…　　　…絕　對…動、靜、速度　　　　　　　　　　　　　　…

…　受　…　時　…　軟　├───┼────────────────────┤

…　　　…　　　…　　　…相　對…快慢、長短、遲早、緩急、過去未來、前後　…

…　　　…　間　…　體　├───┼────────────────────┤

…　　　…　　　…　　　…單　位…年、月、日、時、分、秒　　　　　　　　　…

├───┼───┼───┼───┼────────────────────┤

…　　　…　　　…　　　…絕　對…麻、酸、癢、痛、冰、燙　　　　　　　　　…

…　觸　…壓　力…　硬　├───┼────────────────────┤

…　　　…　與　…　　　…相　對…大小、強弱、高低、冷熱、軟硬　　　　　　…

…　覺　…溫　度…　體　├───┼────────────────────┤

…　　　…　　　…　　　…單　位…度、　磅／每平方吋　　　　　　　　　　　…

├───┼───┼───┼───┼────────────────────┤

…　　　…　　　…　　　…絕　對…音色、音量、音頻　　　　　　　　　　　　…

…　聽　…　聲　…　軟　├───┼────────────────────┤

…　　　…　　　…　　　…相　對…好壞、高低、強弱、大小、長短　　　　　　…

…　覺　…　音　…　體　├───┼────────────────────┤

…　　　…　　　…　　　…單　位…分貝、赫　　　　　　　　　　　　　　　　…

├───┼───┼───┼───┼────────────────────┤

…　嗅　…　刺　…　硬　…絕　對…香、臭、腥、膻　　　　　　　　　　　　　…

…　　　…　　　…　　　├───┼────────────────────┤

…　覺　…　激　…　體　…相　對…好壞、強弱　　　　　　　　　　　　　　　…

├───┼───┼───┼───┼────────────────────┤

…　味　…　刺　…　硬　…絕　對…甜、酸、苦、辣、鹹、澀　　　　　　　　　…

…　　　…　　　…　　　├───┼────────────────────┤

…　覺　…　激　…　體　…相　對…好壞、強弱　　　　　　　　　　　　　　　…

└───┴───┴───┴───┴────────────────────┘

　　　　　　（表　二）

　　上表是介紹五種感官與刺激的關係，以及所得到的概念感受。若以電腦來模擬，則經由軟硬體傳來的訊息，透過觀念的轉換，就能得到最後一欄所載的「感受」概念。這些感受概念即相當於我們的「認識」。換句話說，就是由辨識得到認識的因素。

　　比如說，在視覺感受上，經由硬體的接收器，我們接收到本質為「光」的刺激，得了一些相對的訊息。根據前面的定義，我們知道這些訊號是「看到的光」。而人所看到的光，分析之下不過是些稱之為亮度、明暗或黑白等概念。除了光以外，其他的各種刺激都可以用上述的方式，得到「感受概念」。

　　後面幾章我們還要詳細討論概念，這裏只要知道如何把刺激訊號轉換為概念，這樣就有了初步的認識了。

　　概念只是一些符號，用以代表所知的、相關性的認知。「亮」是一種符號，認識這個符號的人，知道它代表「光的刺激訊號很強」。對一般人而言，接收刺激後，能有正確的反應就夠了。但要真正瞭解概念，且能靈活地應用，還得多知道一些。起碼要知道概念關係，其次要能作概念結合。

　　天下所有的道理，都存在於我們日常的生活事物中。只是人不自知，好高驁遠，不願承認自己不懂，便把事情弄得複雜無比。現在，我試著把問題分解得很簡單，讀者千萬不要誤會，認為簡單反而不正確。

　　我們要瞭解一件事物前，首先要知道我們是怎麼得到這個事物的資訊的。如果不知道資訊的來源，不知道資訊的傳達有什麼過程，不知道事物的因果體用，那我們還有什麼要瞭解的？

　　所有事物的資訊都源自感官所傳達的刺激，感官具有辨識能力（很多研究人工智能的人以為辨識的機構是大腦，那就大錯特錯了），將刺激轉換成為訊息。不瞭解感官辨識的過程，就無法瞭解刺激的訊息及事物的本質。經由感官辨識後的訊息，送到大腦網絡中，便成為概念。因為概念與常識相連，所以人可以根據常識，直接做出符合常識的反應。

　　概念與常識的關係有二，一是體用關係，一是因果關係。茲以「亮」字為例，說明如下：（說明中凡有〔〕符號者，代表概念基因，基因分類可供索引聯想。）

　　〔體〕：亮之體為能量變化之光波。

　　〔用〕：亮之用為可見可辨。

　　〔因〕：亮之源為發光體，如燈、火、太陽、月亮等。

　　〔果〕：亮之結果，人可以分辨物表的〔能量〕〔關係〕，而〔決定〕〔行為〕。

　　概念之結合方式，由其基因鍵而定。如：

　　基因鍵：亮是一種〔相對〕的〔觀念〕，故可〔形容〕光的〔強度〕。

　　亮為可〔分辨〕的〔觀念〕，代表〔正性〕的〔認知〕。

　　亮的概念〔分類〕，屬於主觀─認識─刺激─感覺─光覺（請見下一章）

　　茲再以「尖」字為例，，同樣用上述的方法，簡述如下：

　　概念關係：

　　〔體〕：尖之體為〔空間〕。

　　〔用〕：尖之用，是空間能量的變化（單位面積受力的變化）〔條件〕。

　　〔因〕：尖劈定理（〔常識〕）。

　　〔果〕：可以〔破壞〕〔物體〕〔外表〕（〔不利〕）。

　　基因鍵：尖是〔空間〕的〔銳角〕〔形狀〕。

　　尖為可〔分辨〕的〔觀念〕，代表〔快〕〔危險〕。

　　尖為概念〔分類〕，屬於主觀─認識─刺激─感覺─形狀。

　　人所認知的刺激，就是刺激的本體與效用，此二者可以用較明確的概念，進一步加以說明。本體可以是具有質量、形狀、顏色的物質體，也可能是僅具有認知性質的抽象事件，茲簡述如下：

　　具象指由本體所獲得的具有形象的刺激，在我們的觀察中，任何物體都僅能以「具象」的刺激形式，讓人類感知。具體分析，具象指有〔形狀〕、〔質地〕、〔顏色〕、〔本態〕及〔結構〕或其中之一種性質者。

　　一、形狀之基本概念有：（以下均為例舉）

　　　　幾何形如：圓、方、矩、稜、點、線、角等。

　　　　自然形如：凹、凸、突、彎、曲、尖等。

　　這些都可以經由硬體分類後，直接送至「辨識」程式，使與各種概念之特質相連接，且提供定性定量之訊息。

　　二、質地之基本概念有：

　　　　軟、硬、堅、脆、柔、鬆、緊、粗糙、光滑、緻密等。

　　質地的辨識以觸覺為主，視覺為輔助訊息。

　　三、顏色之基本概念有：

　　　　紅、黃、藍三原色及黑、白、灰三調性。

　　分辨顏色需利用「分色濾光」設備。

　　四、本態之基本概念有：

　　　　固、液、氣及有機體之韌態。

　　其辨識方法與質地之辨識相似，但有時尚需「知識庫」相配合。

　　五、結構之基本概念有：

　　　　物質、物體、主體、支體、複合體等。

　　抽象指凡非具象之一切現象，無體無形，但可能有「象」。包括了認知客觀事實不可或缺的現象、狀態、關係或觀念等。

　　抽象有〔現象〕、〔狀態〕、〔關係〕、〔觀念〕等性質。

　　一、現象之基本概念有：

　　　　空間，體積、數量、度量、單位等。

　　二、狀態之基本概念有：

時間、動靜、音效、動力、位置、變化等。

　　三、關係之基本概念有：

範圍、介面、順序、賓主、因果等。

　　四、觀念之基本概念有：

意識、概念、功能、價值、意義等。

　　刺激的效用可分成感受及應用兩種，是經過人的主觀反應後所產生的結果。

　　感受是感覺器官將刺激訊息傳送至中樞後，由意識所接受的主觀結果。此類概念皆因主體之觀察、反應而產生。

　　主觀感受基本概念有：

　　由感官傳入者如視、聽、嗅、味、觸五種感覺器官所導致之感受，此為原始之感應功能，僅具強弱之別。

　　主觀之意識所產生者，如喜、怒、哀、樂等情緒。悉為意識中樞之內感機能，可以用程式模擬人之意識而設定。

　　應用係對人而言，即為反應、動作或行為。

　　反應最直接、效率最高，不需要經過思維的手續。所有的運動、肢體的機械反射以及人的情緒等，多屬反應。

　　反應相當於機械動作，直接由反射神經通知肌鍵，故效率極高。反應的形成有兩種情況，一種為生理本能，如眨眼、咳嗽、打噴嚏、打呵欠等。一種是經由反覆學習、鍛鍊而形成，諸如走、跑、跳、丟、擲、寫、畫、說、唱等。

　　可以經由學習而得到的反應，如果是在意識的支配下所產生的，我們稱之為「行為」，否則僅是「動作」。

　　動作可以定義為：一種機械運動，可以作用於對象者。所有凡是人能學習的機能運動，都可以視為動作。若此動作具有意識條件，則一律視為行為。

　　行為的定義為：具有意識的動作。意識是以人的神經中樞為判斷中心，對某目標經過觀察、思維、判斷後所得到的認知。亦即網路中體用因果交集區作用時的狀態，是以行為原則上具有動機與目的。

　　嚴格說來，說、寫、畫、唱等人類特有的反應模式，有可能僅僅是些動作而已。唯有有意識地說、寫、畫、唱，才是一種溝通或表現的行為。

　　情緒是一種本能反應，所以不需要學習，也不容易控制（情緒控制又是一門大學問）。反應既是由刺激直接激發的機械動作，那情緒又是怎樣的機械動作呢？

　　在下章的概念分類中，情緒是「主觀」的「刺激」詞，屬於「心緒」類，計有八種，簡單說明如下：

　　好感如：寵愛嗜好依賴憐憫恭敬戀等。

　　好感是人對某一有利事物的直接感受，因為這種感受而衍生一系列的希望再獲得或持續保有的行為。好感之對象可以分類，其行為亦有一定的模式，可以細分之。

　　憂感如：怨憂愁悲哀戚悽慘鬱悶頹等

　　憂感是人對某一有害事物的直接感受，因為這種感受而導致一系列希望避免此類感受之行為。憂感之對象可以分類，其行為亦有一定之模式。

　　喜感如：恬喜樂歡欣愉悅怡等

　　喜感是人對某一有利事物的反應，此類反應又有利於人。人經常主動追求愉悅的感受，與之有關之事物皆為有利者。

　　惡感如：厭惡憎嫌嫉妒忿恨憤怒慍等

　　惡感是人對某一有害事物的反應，因為這種反應而導致一系列的希望避免或者設法去除其原因之行為。

　　心感如：安逸猶豫悵惘急忙悠閑虔等

　　心感是人對某一事物的反應，此類反應外表不易觀察，屬於內心的狀態。於人有利有害，會導致一系列相關性行為。

　　懷感如：緬懷羨慕希望冀盼惦等

　　懷感是人對某一事物的心理過程，亦會導致一系列的行為。其行為的特徵在於思維的素材或模仿的對象等。

　　愧感如：懊惱羞恥慚愧悔疚尬尷惶等

　　愧感是人對過去的行為產生不滿的反應，這種反應在目前不利於己，其行為所產生的後果則視情況而定。

　　物感如：節儉慷慨吝嗇奢侈貪婪饞等

　　物感是人對物質的反應，這種反應與價值、目的、行為有重要的關係，人的意識型態多與此類反應有關。

　　由上述的分類可以知道，五官的感覺經過利害的分辨後，就可以得到「擬人」的各種情緒反應。至於利害的分辨則涉及人性、環境背景、個人經驗以及意識型態等。假設我們已經有了辨識刺激的「辨識模組」，分辨利害的「人性模組」以及自動控制的「動作模組」。我們就可以看出，前述的「辨識模組」就是「擬人」的關鍵。

　　在一般狀況下，環境發生變化，經過感官辨識後，人即產生行為，行為又影響環境。這些過程我們稱之為「情況」，若干情況則組成一個「事件」。

　　當我們說一個人（或一「擬人機體」）有意識時，即意味著他必然具備下列五種認知：我是、我有、我要、我能、我在，否則就是無識（或者在無意識狀態）。

　　我是：姓名、年齡、國籍等個人資料。

　　我有：各種附屬於我身的事物或條件等（在下例中，是家庭資料。）

　　我要：本能地生存、生活，或某一特定的長程或短程目標。

　　我能：可以處理執行事務的能力、經驗等（在下例中，我很膽小，體力很弱。）

　　我在：小環境、大環境等時間、空間資料。

　　再假定這個人是我，現在是半夜，我在正睡覺，被聲音吵醒：

　　情況一：

　　聲音：音量五分貝，高頻，音長零點二秒，聲源來自門外地上。

　　辨識：腳步聲。

　　情緒：此時尚不知是利是害，故沒有情緒。

　　態度：因不知情況，半夜危險性高，注意力集中，精神緊張。

　　意識：如為腳步聲，在此時非比尋常，應防小偷或外人侵入。

　如為腳步，一定會重複發生，將目標設為期待聲音。

　　假定連續發現此種聲音，且聲音確定在客廳外。可以估計為一體重約二百磅之人（由聲音的辨識可知），我決定採取行動。

　　情況二：

　　情緒：同前。

　　態度：同前。

　　意識：仔細辨識前面動靜，調出室內環境資料，確定自己位置。

　　目標：接近走路的人，我不可發出聲響，利用暗處行進（參考常識）。

　　動作：悄悄行走模式，加掩護動作（由運動模組負責）。

　　視覺辨識：所有影像皆為點陣，經軟硬體轉換為向量資料，貯存備用。

　　　新舊資料做比較，將自我移動部分修正後，即得事物之動態。

　　　此時僅注意走道上有無「物體」，方向對向矩形之「門口」。

　　　（假定無阻礙，出了門，走到客廳門口。）

　　情況三：

　　情緒：同前。

　　態度：因已出了門，安全性降低，加一分小心。

　　意識：已知對方在落地窗外，但不知為何人，何事。

　　目標：辨識對方之動靜。

　　動作：找一隱蔽之位置，注視落地窗。

　　辨識：拉門移動之聲音（摩擦聲，重，緩慢。）

　　視覺：玻璃窗外，有六呎之人影，手執一尖銳之硬物。

　　情況四：

　　情緒：憂感頓生，由「尖銳硬物」之概念因子，直接連接到「憂感」

　因尚無外在的壓力，故僅在心情上，記上一筆「憂感」。（有壓力為怕）。

　　態度：同前。

　　意識：此時為夜晚，窗外有人，該人私自開門，擬進入，動作輕緩。

　　判斷：必為小偷或不友善之人。手執銳物，為「刀」類之利器，有可能傷人。

　對方六呎，我可能力有未逮。

　　情況五：

　　意識：面臨選擇。

　調動思維模式。

　　思維模式：以選擇項目與心理狀況互動，所產生的情緒有利者，即為選擇的結果。

（假定自己的膽性、體能資料皆低於常態。）

選擇一：報警（由常識庫中查得處理之方式，一一比對之。）

意識：「報警」之分析：

「報警」為社會行為詞，溝通類，溝通項。

常識庫中求算出，報警需要半小時救援始至。

對方發難只要三分鐘，半小時災禍已發生。

情緒：憂急加重。

判斷：不可行。

選擇二：拿武器，反抗（常識庫中，利害衝突的解決模式。）

意識：「武器，抗」皆屬於意志類，需要膽識，需要體力。

查自己膽性及體力均不足，無法達到要求。

情緒：憂急加重。

判斷：不可行。

選擇三：叫醒家中各人，人多壯膽（意識定義，增加膽量方法。）

意識：人多膽識可增加，但是對方有刀，也可能有害於家人。

不願見家人受害。

情緒：憂急加重。

判斷：不可行。

選擇四：開燈。

意識：小偷晚上行動，乃因怕人察覺。

燈會使人現身，非小偷願見。

開燈可能使小偷逃走，也可能變本加厲。

如果小偷逃走，「憂感」可解。

情緒：希望小偷逃走，憂感變喜感。

判斷：唯一可行之方案。

…

　　由前述各種情況，可知為一夜晚遭小偷侵入事件。對人而言，此事件很容易寫成文字，詳細分判。人類所有發生的事件，都可以分析成為經驗。如果設計一「事件處理模式」，則可以提供給人或擬人之機器使用。

　　因此文字是一種極為有效的處理工具，但要利用文字經驗，則必須先設計一種「介面」。利用此介面，將人之感官刺激資料，轉換成為人之經驗訊息，同時也可藉此控制「動作模式」。

　　由於文字太多，其排列組合有無窮大，故必須做到「以簡馭繁」，否則任何模式都不切實際，根本不可能完成。

　　上例是一種簡單的「模組控制」策略，先將文字概念規範成「常識認知」的形式，再根據處理流程分組拆解。

　　這種策略可分為「觀察」、「思維」、「判斷」、「行動」四個步驟。在觀察時，將所觀察的過程，分析為若干「情況」，每個情況則以「辨識」及「認知」定義之。至於認知的內容有：「情緒」、「態度」、「意識」、「目標」、「動作」等。

　　內容的分類，需請求效率，我以電腦的基本單位「字元」為基準，將之分為二百五十六種（詳見下章），每種分類都是以「常識認知」（包括人性）為本。

　　這一來，「認識」便成為全部處理的綱領，由影像的視覺或其他感官的感覺辨識開始，刺激訊息都已轉為編成碼的「概念資料」，概念資料又皆與「常識認知」相連。到了「意識思維」時，只要根據「常識認知」與「概念資料」所組成的「概念網路」，就可以推出一種解決方案。方案影響「心情」，心情決定「行為」。

　　至於這種「概念資料」從何得到？這是一種新的觀念，由刺激轉換成文字，一般認為是自然語言的領域，對我而言，這就叫做「人工智能」。

　　一九八一年，我在台灣曾申請到一項稱為「電路器」的第15101號發明專利。那是模擬人腦功能，在一個封閉空間內，放置外裹易熔絕緣材料的金屬粉，四圍接以針狀的電極。若在電極與電極之間施以高壓電流，基於尖端放電的原理，兩個電極間因電阻產生高熱，遂使絕緣材料熔解，金屬粉亦熔合為導線，電極遂相通連。

　　如果電極代表各個概念之「驛站」，當概念產生時，各概念本身所具備的感應功能，隨著流經各個概念站之間，就可以得到與人腦思索時相似的「網路聯想」。打通各電極之過程，即相當於人的學習行為。在理論上，電腦的能力及容量，可以電路器相聯接而無限延伸。

　　在沒有電路器的情況下，只有先利用二進位的資料結構以及軟體程式，模擬人腦處理資訊的過程。等到觀念成熟了，再回頭來利用電路器生產產品。

　　實際上，二進位資料處理方式很難充分模擬人腦的全部功能，但是基於成本價格等多種因素，亦有其可取之處。在個人用的桌上型電腦中，我利用「多層索引」的技巧，並以等長度之資料結構，卅二個位元尚能勉強應用。這種用卅二位元表示文字意義的資料，即可視為該文字的「電腦概念」。

　　這卅二個位元（四個字元）的結構：

　　（為便於一般讀者瞭解，位元位置由高位算起。）

　　　　字元一：前八個位元即為256種分類

　　　　字元二：區別字元

　　　　字元三、四：定義字元

　　在第八章中，我對「逃」字作了系列分析。在此即以之作為概念定義，說明如下:

　　分類字元：位元1至3，共八類，逃字屬「生存行為」，表示為求生存而引發之相關行為。位元4至5，共四項，逃字屬「體能類」，表示為一種身體之動作。位元6至8，共八項，逃字屬「追動種」，表示動作可有主動及被動，且身體產生位移之空間變化。其十六進位之編碼為0CBH（見第七章概念分類表）。

　　區別字元：位元１及２，有四種組合，表示危險性之程度，逃字設為１，優先性不高，此類條件由主體自行判斷。位元３表示字首之關係，設為１，凡屬１者，皆需查字首「辵」之說明。位元４及５為文字結合型態，見第八章說明。位元６表示是否可做為姓，設為０，表示否定。位元７，能否作單位用，設為０，表示否定。位元８，有無延伸定義，設為０，表示否定。

　　定義字元：第七章之概念分類值即為定義字元。

　　本項之特徵為移動，必為主體離開原位，需要界定之規格如下：

　　位元1　　　移動之方向兩種：固定／無關。

2,3　　速度之快慢四種：急／緩／正常／無關。

4,5　　位移之對象四種：接近／遠離／比較／無關。

6　　　動作之連續兩種：連續／否。

7,8　　動作之能量四種：大／常態／小／無關。

9,10　　行為之態度四種：緊張／謹慎／從容／無關。

11　　　行為之影響兩種：嚴重／無關。

12　　　行為之隱祕兩種：需要／無關。

13　至16暫未定。

　　「逃」之定義：

　　　　移動方向：無關。

　　　　速度快慢：急。

　　　　位移對象：遠離。

　　　　動作連續：是。

　　　　動作能量：無關。

行為態度：緊張。

　　　　行為影響：嚴重。

　　　　行為隱秘：需要。

　　概念的認知就在於概念的基因是否能正確地與感應器官相聯，人知道「危險」，一旦得到了危險的概念，腎上腺素立刻大量分泌，提高了警覺性及機動性。電腦則只要在概念中設定「有危險」的因素，則立刻由「優先程度」最高的中斷程式接管。至於如何避免危險，自有知識庫提供資料，參照當時的環境、條件以及相關資料，作最有利的觀察、分析、判斷及反應。同理，我們可以將分析而得之各種概念基因，分別賦與優先程度相當高之中斷處理條件，或僅是一般性常態之執行方式。

　　例如：當由語言（或文字）中心傳來概念時，經過其「索引資料」的「連接」，概念資料先送到「程序區」，此區由一些「中斷處理」判斷優先處理次序。諸如「失火了」這類字眼，其某一位元表示「極危險」，意即需將此位元安排在最高優先之中斷處理程式上，其餘可類推。中樞一接到此類中斷訊號，立即警戒，並根據對概念之認知，觀察「失火」之情況，且提供參考資料，以供「判斷」處理。

　　反過來說，判斷後要採取行動時，如認定需要遠離以策安全，則根據前述概念定義，可以選擇「逃」字。此時所用能量之大小，移動之方向，速度之快慢等，都將視感受器所回饋之訊息而定。

　　同理，當電腦得到「逃」這個概念時，經由相同的過程，亦得到類似之「感知」，這就是產生「情緒」之基本原理。

　　概念認知只是初步，由於世事千頭萬緒，主觀的認知並不與客觀的真實絕對一致。事實上，在這個動態宇宙中，主觀永遠只是客觀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人終其生都在與客觀環境溝通、妥協或搏鬥，如果希望有效率地達到目的，就必須應用智慧。否則雖然有感覺，能夠運用語言，卻沒有能力解決面對的問題。

　　以上所言都是「思考」的步驟，思考所得為一籠統的「觀念」。在運用時，即將此觀念中相關的參考資料，配合實際情況，或組成概念與人溝通，或支配「器官」採取行動。對電腦而言，觀念的參考資料有下列五項，分別有一特定的記憶區貯存之。

一、對象：

　　如果對象是人，就要有對方的各種意識資料，也就是「他是、他有、他要、他能、他在」五種。每一種資料都是瞭解對方的必要條件，以便尋找經驗的交集。如果對對方一無所知，則要先設法建立相關的資料，否則無從溝通。這與我們見到陌生人一樣，在雙方互不相知以前，只能談談共同感受，如天氣景物等等。不僅對人如此，對事對物亦然。我們可以根據經驗，建立一個「對象資料模式」，將之分門別類，讓電腦可資遵循。

　　基於自己與對象之關係，最重要的是預設自己的立場。因為意識在判斷時，立場是取得正確資料的必要訊息。同時立場也可以產生動機，就是要瞭解對象的目的。

二、主題：

　　主題是人與人相溝通時，雙方觀念的核心。最有效的溝通方式是將彼此的主題事先闡明，然後站在個人的立場上，陳述理由及意見。不幸的是，很多人不知道揭示主題的重要性，甚至不知道主題為何。更不幸的是，為了私欲，人們有意地將自己的主題以花言巧語加以掩飾，以便達到目的。這正是語言文字不足之處，結果不僅浪費無謂的唇舌，甚至引發了各種誤會、衝突，為人間平添糾紛。

　　有智慧的人常能察顏觀色，在他人的言談中，找出對方的主題所在，同時也可以經由各種判斷方式瞭解對方的立場及目的。

　　主題必然是基於人性的需求，以當時訴求的重點，作為主要的溝通對象。在自然語言的規劃中，我設計了一些參數，專供電腦分析主題用。

　　主題的必要條件之一為「符合人性需求」，人不可能關心與人性無關的事物，即使是好奇心，也有其必然的動機，與人性無關的事物，不可能形成動機。

　　「對所關心事物的求知」也是主題的條件，這種過程以概念與經驗的分析為主。若此類概念經常出現，就可以知道主題是求知。更簡單的方法是檢查疑問詞，諸如什麼？為什麼？哪裏？如何？怎樣等等，它們通常都會與當前所討論的主題有關。

三、時間、空間：

　　時間代表事件發生的順序，空間代表其環境因素。因此時間空間都是我們認知外界事物的重要參考條件，比如有人說：「我走了」，這句話表面的意思很容易瞭解，事實上並不那麼簡單。人在對話時，所有相關的因素條件都立刻經過判斷中樞的處理，只是人不自知而已。說話的這個人是誰，對其後果有絕對的作用。說這話的時間，與「走」這種行為，更有極大的關連。三更半夜時，如何走？正當要用餐時，基於彼此的關係，該不該就任他走？

　　再說空間，如果是在飛機上船上，走到哪裏去？既然說走，一定有個去向，去另一個不同的空間，這也屬於認知瞭解的條件。所以，當一個人說：「我走了」，我們立刻可以知道他走後可能在哪裏，或不應該在哪裏。

　　不僅如此，在時空的處理區中，還應該有完整的規劃，概念如果與時空有關，都應該有相關的索引，以形成四度空時的連續認知，方能提供正確的信息，以便實際運用。

四、因果：

　　每件事物都有其必然的因果，可以物理定律、數學公式、社會法規以及人性特質等來解釋。這些因果有的是預設的，有的由經驗中獲知，都貯存在知識庫或經驗區中。因果就是事件的前因及後果，更簡單的說，即是事件本身，一般人對事件的瞭解不夠，以為事件只是此刻所發生事情的橫斷面。在智慧的立場，世間沒有任何獨立的事件，智慧越高，看得就越深越遠，事件便相當於因果間的一個暫時的、正在變動之中的環節。

　　當然，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沒有必要（實際上是沒有這種能力）考慮到所有的前因後果。我們若不願「異類」擁有較我們更高的智慧，則這個因果區的設計，可以限在某一段時空之間。

　　「因果」貯存在經驗區中，所記載的正是新聞上所強調的「何時，何地，何人，何事，何由」。然而應該注意，這個經驗區不同於前面的對象區，所記者應為參與者，或為與對象交談時之資料、前因及後果。

五、目的：

　　目的是智慧必具的條件，沒有目的就不可能具有智慧。目的等於是船舶的舵，車輛的方向盤，沒有它們哪裏也去不了。當然，哪裏都不去，也可以算是目的。一旦要到某處，就必須隨時調整方向，朝向目的。

　　就以駕車為例，眼、耳隨時要接受外來的訊息，判斷中樞根據這些訊息，通知反應中樞，以控制方向盤和煞車。在公路上，路線已經有人為的設定，選擇不多，即使遇到十字路口，如果是熟悉的路徑，也不需要考慮。可是，偶而要去一個新地方，或是環境改變了，那時目的地的辨識就能非常明顯的意識到。

　　人生也是一樣，社會有著無數密如蛛網、無形、無質的路線，然而從幼年到成人，不斷的學習、適應，照著別人的路走下去，似乎要選擇的也不多。事實上並不然，除非僅以「生存」為唯一目的，否則別人的經驗對自己並沒有多少助益。

　　人的結構即以生存為基本的目的，千萬年的文明發展形成了社會，造妥了按步就班的路線，人似乎可以不需要再有其他的目的。可是人有心，隨時會產生自我的慾望，有了慾望就希望達成，這就有別於生存的目的。

　　我們不能改變人，但是卻可以設計出具有目的，瞭解目的，永遠朝向目的調整、修正、進行的智慧體。

　　再談下去，便屬於道德、良知及哲學的範疇了，不妨就此打住。

　　當概念傳到意識中樞時，一方面由「交集處理」程式，在一系列連串的概念中，得出共通的因子，與主題、對象、時空等條件對比，求得對該系列概念之「認知」。同時，中樞需將該一系列之概念，組合為完整之「觀念」，並暫存在經驗區中。在此過程中，如對該概念得不到構成「認知」的條件，或者無法組合為觀念，則視為「不懂」，中樞立即設定旗號，並判斷是否需要馬上提出詢問，或者繼續下去，看是否能夠在後面的訊息中得到解答。

　　當電腦有不瞭解的事情，意識中樞便設定旗號，如果需要表達「意見」，則將觀念分解成為概念，再傳至語言輸出中心，轉換為對方所能瞭解之語言（中文或其他語言）。

　　以上討論的都是「概念」，相信會有不少朋友認為我是小題大作，概念人人都懂，有什麼好談的？殊不知人人都在應用概念，卻不知概念正是智慧的精華。正如同人生活在宇宙的真理中，然而從古迄今，又有幾個人真正瞭解了真理？

　　現代人最大的弊病，是只見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電腦技術人人都學得會，學得精。可是技術是死的，只有當人們利用技術，將一種有利於人類生存生活的觀念製造成為實用的產品時，那種技術才有價值。

七、概念

概念分類與中國文字

　　隱居生活逍遙自在，與神仙無異。外傳我移民加拿大，有此心，但無此金。葉隆雄現在是縣議員了，他的兒子有意結婚，我們不能因為他為人有義就賴著不走。

　　這時，沈紅蓮的父親癌症擴散了，家中需要有人照料，我們便搬到楊梅。

　　謝振孟教學很有成效，他不是只講倉頡輸入，常在上課時介紹《易經》以及做人做事的道理。難得他能不重實利，又苦口婆心導人以道，教完了這裏，又有那裏請他去。他看到自己對別人能有所貢獻，向學之心更深了。

　　謝振孟給我帶來兩件塵緣，一是戶政系統的用字，一是倉頡輸入法的重編問題。前者我在二十年前就為此得罪權貴，事後也無人能夠接手，一拖再拖，如今終於浮上了檯面。後者則是我的責任，在我被迫出走後，倉頡系統觀念沒人知道，有了問題投訴無門。於是各人自求多福，各照自己的意見，把倉頡碼改出了十多種不同的版本。

　　戶政是現代化政府的基本要務，真要做，則是困難重重。首先是國內缺乏中文資訊人才，雖然有不少中文電腦公司，說來可憐，這些公司中懂中文的我還沒有見過。

　　什麼叫做懂中文呢？認識中文字？會寫中文？知道取碼？輸入速度很快？老實說，任何一個人如果不知道中文與資訊之間的體用因果，就談不上是中文資訊人才！

　　戶政機關很辛苦地在各級地方事務所中，收集了所用的人名，竟然發現有五萬五千多字。好不容易把這些字編成了內碼，一一造了字形，再交給台北及高雄兩市，試作資料建檔，居然發其中還缺少六千多字！

　　那五萬五千字曾經由行政院主計處核對過，但一到我們手中，就發現其中竟有三百三十多字完全相同，分別排在兩個不同的字面，而且編了不同的內碼！

　　那麼，那些還沒有被核對，也未經專家評審的六千字，到底原來字集中有是沒有？又應該放在哪一個字面呢？

　　在圈外人來看，這是個簡單的問題，是嗎？試想有一個大型的集會吧！假定是在沒有現代化設備的深山中舉行，而且一次來了四五萬人。要給這些人造個名冊，絕對不是小事一樁！好不容易造好了，突然又有一些人擁過來，說他們的名字不在名冊當中！

　　真的嗎？當然要查！怎麼查？名冊是有，但是沒有「字序」（以內碼做字序，恐怕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按順序背出五萬九千個字來）。從何查起？有人說，在電腦中呀！電腦不是很容易查閱嗎？這就是不懂中文資訊的人最直接的反應！

　　「字序」兩個字人人都認識，但很少人知道它真正的價值。中文最大的缺點，也可以說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字序！有人以筆畫及部首為序，姑不論孰先孰後，查過電話號碼簿的人都知道。當查到貴大姓時，再查到十畫到十五畫的名字時，便必須慢慢地數了。

　　字序應是「文字的序數，與人熟記的序數相等」，有了字序，人才能隨時知道該文字的排列位置。人需要熟記的序數不多，十進位是一種，九九乘法表是另一種。拼音字母的序數約三十個，從小就背熟了，就如十個數字一樣，一看就知道前後。

　　凡是超過三十個以上的符號，就很難記憶，中文部首有二百多個，不能做字序。筆畫更不直觀，不僅要會數（寫得正確不見得就數得正確），數時還要花時間。因此用部首、筆畫為索引的字序法，始終不能讓人熟記，更遑論靈活應用！

　　國人喜歡享用現成的，不事觀念上的改進，便用死方法，硬給每一個中文字形一個內碼。使用時再用內碼表對應各種輸入碼表，有對注音的，有對部首筆畫的。這種方法表面上可以用了，可以賣了，直到下次出問題前，不再有人會過問。

　　等到新的問題產生時，大家就糊塗了，又有一大堆專家，再建一個對照表。讀者或許無法理解，這樣又有哪點不對？是的，這不只是中文電腦界編碼有問題而已，這是整個時代都有問題，大家只會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就像台灣的都市一樣，有地先蓋房子，蓋完再鋪路，路鋪好才發覺電線要埋管，於是再把路挖開。過些時，水管又要挖，水管過後，又是煤氣管。每挖一次勞民傷財不說，工地交通不便，路基越來越壞。不久，捷運工程又成為建設重點，能不挖嗎？挖的結果，有的電不通，有的滲水，有的瓦斯爆炸，有的整個地基崩塌！

　　每個人都是事後明的專家，而且為了表示自己有見解，群起開罵，罵來罵去，發洩完了，情況依然。幾十年來台灣各種層出不窮的事故，有哪一件不是事先任由少數人一手遮天，沒有全面的規劃，有功吹噓自己，有過推諉他人，最後好官自為！

　　新字的問題首先是「這算得上是字嗎」？那些新字的「原稿」接近天書，無從查証，也難以認定算不算字！由於這種工作沒有大利，所以沒有專門機構負責。

　　其次，就算是字，如何取碼？在無輸入碼之前，任何電腦一定查無此號！如果取碼的人不是原始定碼者，麻煩就來了，這個字很可能一收再收，一字多碼！

　　就算這個問題也解決了，這是個新字，可以放在某一個位置吧！至於為什麼是這個位置呢？有人說那不重要。文字是人應用的概念工具，放是放上去了，卻不知道在哪裏，那不是標準的敷衍塞責嗎？如果要知道在哪裏，則一定要有字序。（就像查英文字典時，一看字就知道前後！）

　　還有一個尚未發生的問題，目前僅僅台北高雄兩市就已經如此，以後全省實施時又是如何呢？不斷地修改、造字，上千個事務所，未來如何維護？

　　事到如今，謝振孟是好心，我卻看得明明白白，內政部又揹了一個爛攤子（前一個自然是全民健保）。我能怎樣？時到今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只能在輸入碼上略盡心力，義務替內政部編碼，把字集繼續擴充下去。

　　資策會受標準局之托，希望能設計一套統一的倉頡輸入碼。此舉立意至佳，只是考慮不週，竟然把我這個發明人給忘了。謝振孟自是感覺不平，我認為他們若真能統一倉頡碼，只要做得更好，我絕不反對。

　　可是，當謝振孟弄了一份改碼的方案來時，我不能再事緘默了。自從我發表倉頡碼之後，人人都以為編碼非常容易，只要把我已經整理好的規律，搬搬移移，改個名字就行。人的學習能力來自天，能創造一種輸入法，當然不是壞事。可是要把事情做好，卻涉能力、毅力及敬業精神。很多人沒有邏輯思維，也沒有正確判斷的能力，以致常常把很簡單的事，加了很多自以為是的傻見，反而弄得一塌糊塗。

　　由於戶政司所用的五萬五千多字，沈紅蓮已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全部編碼校對完畢。而資策會所做的，也是為了配合戶政系統，如果兩者有矛盾，將來又會有好幾個版本。因此，我不得不厚著臉皮，毛遂自薦，參加了資策會的「倉頡編碼小組」。

　　除此之外，對中文電腦而言，我已經仁至義盡，今後將全力從事傳統文化的研究。至於其他的技術，我一概傳授給學生，能完成多少全看他們的造化了。

　　介於電腦與文化之間的，就是中文概念，我畢生絕大部分的時間，都耗費在概念的分析與整理上。受了《易經》的影響，對事物養成了分類的習慣，隨時拿著一把刀，逢事就砍。以至於事事都與他人看法不同，雖有所得，亦有所失。

　　「倉頡法則」就是中文的功能分類，一般人只知道倉頡輸入法，其實那僅是倉頡法則應用的功能之一。可是不論我怎麼說，人們眼睛沒看到，手沒摸到，總是不願相信的。我年事已高，這些理想可能難以實現，書之於此，說不定未來有人將之發揚光大。

　　倉頡法則包括文字的六大功能，分別是字碼，字序，字形，字辨，字音，字義。由於理論與實踐涉及太多專業知識及技術，在此僅能概略地介紹。

　　字碼就是文字的編碼，以供文字實際的應用，包括鍵盤輸入，文字索引等。二十六鍵中我只取用了二十四鍵編碼，餘下兩鍵供擴充之用。

　　字序是倉頡字母的順序，相當於英文字序，有了字母的觀念後，相應於每一中文字的每一字碼，就有了一定的前後順序。由於我已經把倉頡的著作權放棄了，任何人有興趣都可以用這種順序來編字典、做目錄，歡迎應用。

　　字形為一種視覺效應，利用明暗、強弱的對比，人得以辨識其特徵而判別其所代表之概念。既然倉頡字母可以用作取碼的符號，也就表示字母中有些性質具有字形的特徵。根據取碼規則，把各種字形符號以程式控制，便可以還原為字形。我的中文大字庫便是利用這種原理，以最直接的手段完成的。

　　人用眼睛看到字形，便得到一組字碼，如果換了電腦「看到字」，應該同樣可以得到字碼，這就是所謂的字辨，也就是電腦的文字辨識。倉頡碼的符號少，電腦辨識極為容易。電腦辨識的程式，沈紅蓮在大陸時就已經設計好了，可是基於多種原因，我們一直沒有機會把它做成產品。現在已由封家麒負責，將在1995年年底完成，後繼的產品很多，也將一一上市。

　　字音是供語音輸入之用，中文有百分之九十是形聲字，大約有八千個聲符，一千多種音。這也是我的學生們在努力的工作，幾年之內，將會實現。

　　字義是中文最值得稱道的功能，文字是傳達訊息的工具，訊息就是人對一般事物所認知的常識、知識。如果一種文字的字義需要靠死記，這種文字的價值就難以發揮。拉丁文是拼音文字中最有結構性的，有字頭、字身、字尾的變化，所以各種學術上的名稱，在習慣上都以拉丁文定義。

　　中文的功能更強，以數百個部首來做分類定義，因此字義相當明確。只可惜中國人太信仰西方神話了，又沒有能力、工夫將自己的文字功能整理出來，所以處處追隨他人。值此資訊時代，概念的分類與編碼的機能將是自然語言的核心，讀者切勿輕忽之。

　　將此六大功能統一設計在倉頡法則中，的確是煞費心機。在過去沒有中文電腦之際，人人都以為我神經不正常，今天中文電腦雖然有了，只不過用來做些簡單的文字處理功能，成千上萬的電腦專家，收入頗豐，有誰願意放下身段來幹這些苦活？

　　我無意責怪別人，書之於此，也不過留供歷史借鏡。當一個時代中，人人只知求名逐利，除了吃不完的大魚大肉，用不盡的華宅美車，又能留下什麼？但願後賢記取我們這一代的教訓，人間該走的路實在太長太多了。

　　就以中文概念為例，在未來高科技發展的趨勢上，必然成為最有價值的技術。因為人類對人工智能的追求，是永遠不會終止的。而人工智能的首要條件，就是機器有能力與人溝通。要使機器與人溝通，唯有徹底瞭解文字的概念定義與結構，否則不可能實現。

　　當今人工智能的各種技術皆已成熟，所匱乏的只有人對概念的認知。人能用概念，以之與他人溝通，可是對其中的體用因果卻是諱莫如深。

　　正因為概念為未來科技之關鍵，而目前並沒有這一門學問，學者不知，求教無門。在此我特地略作解說，真有興趣的讀者，將來也許可以參閱拙著《新易》。

　　這裏我先解釋一個問題，就是前面提過的「混沌」觀念。有人把它說得很玄，其實「混沌」是一種單純的狀況，只是人不知此狀況為何而已。

　　任何系統的原始狀況都可以假設為一，當系統展開後，由量變到一極限，必然會分裂成為質變（即「混沌」理論中的週期三曲線）。如果我們繼續把這種分裂當作原系統的延伸，每分裂一次，其對系統的殊異成級數增加一次，於是便成為混沌。

　　以《易經》為例，原系統為一，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相當於三個分裂週期。原系統為太極（意為最最原始），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須知兩儀代表相對現象，四象已經變為時空象徵，八卦則為萬事萬物的象徵，所展開的六十四卦已可以表達宇宙中的一切變化（「混沌說」中「週期三」與此相同）。

　　為什麼中國人不提混沌呢？這正是中西文化分岐所在。中國文化重視整體觀，由一看萬，是為大公。一般人做不到，所以就有聖賢茹苦含辛地，犧牲小我完成大我。西方重視自我，由萬來看一，人見人殊，各人看法不同。看法不同，意見迥異，於是爭取自由、獨立，活在世間只為了在混沌之中爭得一席之地。

　　由一看萬，即由大同觀殊異，我們稱之為有序。因為萬是由一萬個一，一一排列組合而得，其中的一種排列，是由小而大。如果換一種排列方式，集合性質相同者為一群，群中有序，這可以是社會組織，又何嘗不可以是文字、事物的分類呢？

　　對人而言，概念是一，而概念所涵蓋的感受則是萬。因此，以西方的觀念來看，概念系統可以說是一種「混沌」。概念是「模糊系統」，所謂的「模糊」就是混沌之一。事實上，同一個概念對任何人說來，都不盡相同。但是在這「不盡相同」之中，卻有概略相同的基礎，用之與他人溝通，由同見異，由異求同，正是宇宙變化的原動力。

　　舉例而言，「火」是一種簡單而明確的概念，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會應用。但是有誰細想過「火」這個概念，在溝通的過程中，對不同的人會產生不同的作用？

　　假定有甲、乙、丙、丁四人，甲曾由火海中劫後餘生，聞火心驚，火的概念等於危險；乙曾被火燙到，火的概念是可怕；丙曾凍倒冰雪之中，深知火的可貴，火的概念相當於救星；丁則為一燒水工人，對於他，「火」就是工作。

　　再假定有一人眼不能視，一人口不能言。一人耳不能聽，一人四肢不能移動。把這四個人與前面所說的甲乙丙丁四個人，排列組合一下，我們就有了十六種對「火」的認知。更何況人世間的變化無窮，各種排列組合的可能性無盡，我的結論是絕不可能有兩個人有同一的概念，有完全一致的認知！

　　這就是概念的由來，「火」代表了一種現象，視覺上是光、色、形的變化；聽覺上是聲音的變化；在觸覺上是溫度高低、位置的變化；在意覺上則是經驗與需求的變化。四者綜合為一，才是人對「火」的主觀概念。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對宇宙不同的認知，在異中求同，就成為宇宙變化的收歛能量。同時，人生生死死，這種作用不斷地進行。在量變質變之餘，宇宙一個層次一個層次地發展下去，終於讓人認知到同與異，同異的整體，即為真理。

　　在「層次」的立場，概念衍生於人類，由此導致知識層次的產生。為了便於瞭解及應用，概念必須加以分類，除了要能有系統地表達外，更要符合事實真相，與人類在宇宙中的進化過程絲絲入扣。我們只有站在絕對超然的立場，根據人與環境的相互作用，找出其間的關係，才能把繁雜的各種概念整理出頭緒來。

　　宇宙進化之既定目的與時空流程在此不擬多談，在時空變化中，因應環境，適者生存，不失為一種解釋的方式。地球演化到「新生代」，年平均溫度已明顯地降低，長此以往，千萬年後，生命體必將在地球上絕跡。新的進化方向由人類開始，生命體基因的遺傳不再是主流，人腦的結構能累積經驗，藉著對經驗的認知，嘗試著去改變環境。這種認知是以人的主觀個體，在長時期中不斷觀察、印証客觀變化所得的結果。

　　一般動物僅有遺傳的直覺反應以及學習的條件反應，大腦中沒有自動產生電流脈衝的能力。其中樞僅根據外來之刺激，以其直覺或學習的模式，決定反應。這種模式的優點在於中樞不會受到無謂的干擾，隨時都處在警覺狀態下，能成功地達到生存目的。其缺點則是難以應付外在環境大規模的劇變，若地球繼續冷卻下去，此類生命的進化即將終止。

　　人類是另一種進化，大腦結構改變了，皮層組織能自動產生微弱的電流，其功效與外界傳入之刺激訊號相當，但後果卻不同。外界之刺激咸有一客觀事實，而內部產生之電流訊號，或為隨機偶發，或因內在的影響。此時大腦中之電流作用，全肇因於已有的經驗記憶，所形成之「刺激」並不存在於當時之「客觀真實」中，故稱「主觀觀念」。

　　前文說過，主觀觀念只是個人對經驗產生的認知，當人與人需要溝通或印証時，必須以感官能夠接收的形式，如系列的聲音、符號或動作行為，來表達彼此共同的認知。這種工具便是概念，我們只要瞭解概念所象徵的認知因素，就可以分析觀念，瞭解人類的特質及其行為。

　　所有的概念都是主觀意識對客觀世界的代表，除了表示個人與外在的區別外，主觀及客觀並無實際意義。為了便於概念的整理分類，凡是本存於自然界，或者已經為世人共同認知之事物現象皆歸類於客觀。而需要經由個人辨識判斷之觀念，或涉及自我意識之動作行為者則屬於主觀。尚有少部分概念，很難用主客觀加以界定，僅暫時收入近似之類別中，但不會因此而影響到概念之運用。

　　我採用生機結構（與《易經》的二進位分類法則類似），將中文的概念一步一步微分下去，就得到了由「基因」定義的「概念結構」。由於這是一種新觀念，很難用幾句話就說得清楚，下文中我只列舉基因的三十二個大類，以供參考。

　　分類基因有了以後，任何語言都可沿用。但不可否認的，中文是僅存的礦區，而且礦脈極深。全部的分類、基因定義、常識結構加上象徵語法，即為《新易》的內容。

　　　　　　　　　　　　　　　概　　　　　　　念

　　　　　　　　　┌─────────┴─────────┐

　　　　　　　　客　觀　　　　　　　　　　　　　　　　　主　觀

　　　　┌────┴────┐　　　　　　　　　┌────┴────┐

　　　抽　象　　　　　　　具　象　　　　　　　認　識　　　　　　　行　為

　　┌─┴─┐　　　　　┌─┴─┐　　　　　┌─┴─┐　　　　　┌─┴─┐

　介面　　定義　　　　本存　　人造　　　　刺激　　狀態　　　　生存　　社會

　┌┴┐　┌┴┐　　　┌┴┐　┌┴┐　　　┌┴┐　┌┴┐　　　┌┴┐　┌┴┐

　單　現　人　形　　　本　植　食　用　　　感　心　動　介　　　官　動　思　制

　位　象　際　象　　　體　物　衣　具　　　覺　緒　態　面　　　能　作　維　約

　、　、　、　、　　　、　、　、　、　　　、　、　、　、　　　、　、　、　、

　語　訊　規　意　　　組　動　住　器　　　感　表　形　辨　　　體　生　溝　意

　法　息　範　義　　　織　物　行　皿　　　知　現　勢　知　　　能　活　通　志

　　　　　　（表　三）

　　上述分類僅為系統綱要，計有二觀、四族、八詞、三十二類。在資料分類時，每類還要細分為八種，總共有256種，各佔一個字元。為求資料結構的精簡，每一項除了要符合概念之定義外，尚需顧及分配之平均。因此，細部分類必須按照所收之字數再行調整。

　　具有相同之因果及體用的概念者，皆歸屬為一類。在常識結構中，其定義為「因」能產生「果」，「體」有「用」之功能。

　　目前我僅收了八千個字彙及部分複合字，顯然這不足以代表全部的概念，但是已能組合出十多萬個詞組，表達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其餘之文字多為人名、地名及異體字等，假以時日，當逐步完成之。

　　「客觀」意為自然發生於客觀環境中（包括人在內）之各種概念，其中多為事物之名稱，可分為「抽象」及「具象」兩族（以單字為主，詞組必要時可增加，概念理解與表達不同，理解時詞組可分開瞭解）。

　　以下為概念分類總表，所列概念並不完整，細部定義亦不在此。其中的層次分類乃為提示讀者，並非該類中所屬概念均適用。

　　抽象族概為觀念，有用作人與事物關係的「介面」詞四類：界定事物的「單位」，界定文字語言的「語法」，界定自然「現象」，界定各種「訊息」。

　　介面詞，單位類──意識層次

００定義：自然語言中，定義為ASCII字符，採用開關式。

０１分類：學術　書目　文件　八卦　星期　節氣

０２數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零

０３序位:天干　地支　倉頡字母　名次

０４時序：世紀年季月旬週日天時刻分秒　星期　禮拜

０５單位：長度　面積　重量　容量

０６量詞:個位件樁份流品棟尊架口頂隻輛艘

０７錢幣：台幣　美元　英磅　馬克　法郎

　　介面詞，語法類──意識層次

０８名詞：專用名稱詞

０９動詞：專用述詞

０Ａ代名詞：專用代名詞

０Ｂ形容詞：專用形容詞

０Ｃ副詞：專用副詞

０Ｄ前置詞：專用前置詞

０Ｅ連接詞：專用連接詞

０Ｆ驚嘆詞：專用驚嘆詞

　　介面詞，現象類──意識層次

１０能效：能力勁勢功電磁聲音火光

１１質性：液膠固晶汽漿汁韌

１２光效：影蔭瑜暉焰曦顏色彩虹霓

１３氣象：雲霞霧露風雷雨霜雪雹陰晴

１４生機：生命　生機　感覺　感官　神經　動物　植物

１５知識：哲學　物理　化學　數學　生物　政治　經濟

１６計算：加減乘除冪　微分　積分

１７保留

　　介面詞，訊息類──意識層次

１８時間：春夏秋冬古昔前昨今明後晝夜宵旦夕朝晨早晚

１９方位：東南西北左右中前後上下內外

１Ａ界限：界限郊野疆域境際鄰畛經緯間隔範

１Ｂ位置：頂表底端旁側邊緣周圍內外裡

１Ｃ觀念：宇宙程序道理陰陽性心意志命運公私物雄雌

１Ｄ訊息：語言話文字符辭典模碼標式史稿信例票謎

１Ｅ生活：藝技術詩詞韻樂曲調謎戲劇圖畫

１Ｆ價值：價值資貨財債薪俸帳款股錢鈔幣金寶珠

　　抽象的事件「定義詞」也有四種：定義「人際」關係，定義人類行為的「規範」，定義事物之本來「形象」，定義人與自然間「意義」。

　　定義詞，人際類──學習層次

２０血緣：男女哥姐兄弟妹夫妻娘父母爸媽公兒子女丈

２１家族：伯叔姑嫂媳婿侄孫舅姨甥姪

２２關係：親戚嫡表胞朋友恩仇敵主賓客侶

２３稱呼：孩童嬰漢郎翁爺婦嫗官長員師傅

２４角色：尼僧道巫丑丐娼妓姬賈俠豪傑盜匪寇賊

２５階級：帝君王公侯伯子男帥將校尉士兵卒官民

２６職業：農工商漁牧公政

２７信念：佛菩薩神仙靈魂魄妖魔鬼精　羅漢

　　定義詞，規範類──學習層次

２８道德：德禮忠義孝悌忍廉恥誠信恕仁愛

２９境界：智慧聖賢貞淑偉慈

２Ａ制度：憲法律　規則　制度　契約

２Ｂ事務：事務文武役稼郵婚姻職業

２Ｃ機構：府院會部司署局所科組校系班級

２Ｄ軍隊：軍師旅團營連排班隊伍

２Ｅ門派：族家宗門盟幫堂派社黨

２Ｆ地址：國省市縣鎮鄉村街路段巷弄號區里鄰州郡

　　定義詞，形象類──經驗層次

３０形貌：樣形狀況姿容貌景象相型璞瓊瑤

３１痕跡：痕跡斑紋轍蹤瑕疵印

３２水文：波浪濤漣漪漩渦潮汐泡沫

３３物象：圈孔窟窿坎坑窪洞穴

３４物形：點線面體角方矩稜圓錐格

３５體形：棵桿管條帶節幅欄片張顆丸粒塊枚瓣疋頁珠

３６群象：叢簇群夥綹掇團重疊層串行排列把股朵

３７保留

　　定義詞，意義類──意識層次

３８欲望：名利權勢福祿壽禧色財譽

３９災害：旱災害澇荒凶禍殃罪刑業障孽難辜

３Ａ福祉：幸祉健康益惠吉祥瑞安泰德智佑

３Ｂ疾病：疾病症恙癌疫瘟癆痢炎癬癮

３Ｃ際遇：鰥寡孤獨殘廢瞎聾啞跛瘋禿癡

３Ｄ保留

３Ｅ保留

３Ｆ保留

　　具象者概指具有體、用、形、質，可以計數、分類的自然物。其中有四種「本存」於自然中，有本存於自然界的「本體」類，有屬於動物的「組織」類，有分類屬於「植物」者，也有分類屬於「動物」者。

　　本存詞，本體類──物質層次

４０元素：金銀鐵銅錫氧碳鋁氮氫鈉矽

４１天體：天日月星　星雲　銀河　行星　恒星　黑洞

４２生物：人獸禽畜牲樹草鳥魚貝蟲

４３能體：柴薪煤炭脂肪酒油石油瓦斯沼氣

４４水域：洋海河川溪江湖泊潭泉瀑源

４５水界：島洲嶼渚礁磯灘谷峽淵

４６地形：崖坡陸地原峰嶺崗丘陵山嶽岳

４７質體：灰塵粉散末沙岩石玉水土泥

　　本存詞，組織類──生命層次

４８部位：頭首臉額腮頰頸脖背胸腔腰腹尾眶

４９器官：眼睛瞳眸耳鼻口嘴唇舌牙齒喉嚨咽嗓

４Ａ上肢：手爪指掌腕肘胳膊臂肩膀拳鰭翼翅

４Ｂ下肢：股腿膝脛踝跟腳足趾蹄蹼

４Ｃ皮毛：皮膚革羽毛髮髦眉鬍鬚睫鱗鬃

４Ｄ內臟：腦心肺腑胃肝膽腸腺脾腎鰓臟肚臍肛

４Ｅ結構：身體軀骨肌肉筋腱膈膜脈顱甲神經血管

４Ｆ體液：血汗淚涕唾痰乳奶蜜膿尿

　　本存詞，植物類──生命層次

５０糧食：稻禾麥豆米糧麵　玉米　高梁　花生

５１菜蔬：蔬菜瓜蘿蔔菇

５２水果：桃李桔杏梅梨蘋蕉葡萄柿菠蘿龍眼荔枝芒果　木瓜

５３觀作：菊荷蓮蘭楊柳桂松柏楚草楓玫瑰

５４特作：竹棉茶蔗菸麻桑茅艾蓬楠檜檀樟材板

５５器官：花華果果葉苞核殼籽仁蕊根

５６技幹：芽苗榦枝梗莖柄桿芒刺杈

５７毒性：毒藥砒霉菌黴煙嗎啡鴉片海洛英

　　本存詞，動物類──生命層次

５８養殖：雞豬鴨鯉鮑蝦蛙兔羊鵝

５９役使：狗犬馬貓牛驢騾象鴕　駱駝

５Ａ飛行：燕雁雀鶴鷹鴉鷗鸛鵰鷺

５Ｂ傳說：蛟鵬龍鳳凰麒麟鯤蜃

５Ｃ野生：狐虎熊蛇蟒貝鯨龜猿猴狸狼豹

５Ｄ昆蟲：蟬螢蝴蝶蜂螅蟀蚱蜢螞蟻蛾

５Ｅ危害：蠅蚊蟑螂蚤蝗蝨鼠蚜螞蝗臭蟲白蟻蒼蠅

５Ｆ生態：蛹蛋胎精卵尸屍成蟲幼蟲孑孓毛蟲蠶

　　具象分類中另有四類係因需要而「人造」者，其中有供生存需要的「衣食」類，有因空間環境所需的「住行」類，有應用功能的「用具」類，有生活功能的「器皿」類。

　　人造詞，食衣類──經驗層次

６０食品：菜麵餡飯粥餃糕餅肉魚包子饅頭蛋糕罐頭麵包吐司

６１佐食：鹽糖醬醋茗茶羹湯酒咖啡醬油糖果飲料點心

６２食式：齋葷素膳餐宴筵宵夜伙食中式西式

６３食處：館店廳堂樓榭攤閣廚　旅館

６４織品：布巾紗絨綢緞呢緒網裘

６５衣服：衣服裝裳褲裙衫袍襖外套襯衫奶罩制服

６６著物：襪履鞋冠帽靴盔甲冑

６７衣位：領袖襠襬襟襯衩　口袋　鈕扣　拉鍊

　　人造詞，住行類──經驗層次

６８環境：莊院庭池井園田景城郭鄉公園廣場

６９屋舍：宮殿闕房寓屋舍宅廈閣堂廂亭樓別墅宿舍公寓

６Ａ專用：塔庫寺廟牢廠坊艙鋪倉剎獄廁

６Ｂ建體：牆壁柱棟梁堤樊籬笆郭基礎門窗廊

６Ｃ通道：徑道路途阡陌溝渠橋港階梯軌站

６Ｄ行具：車舟船艇艦筏轎輪船巴士卡車轎車飛機的士

６Ｅ構件：輪軸帆槳錨舵巢窩

６Ｆ身後：棺槨柩墓墳陵　棺材　靈柩　壽衣　骨塔

　　人造詞，用具類──經驗層次

７０用具：線繩索刷皂帚梳巾　枕頭

７１家具：桌几椅凳架櫥櫃床屜沙發

７２飾具：釵鐲釧簪環璧珮簾鐘錶鏡旗

７３護具：鑰鎖傘扇被毯帳杖棍槓鞭

７４文具：筆墨紙尺簿冊書籍秤斗燈燭　印章

７５玩具：棋球牌偶骰麻將拼圖相機彈弓

７６工具：銼鉋鋏鉗槌錘釘剪刀斧砧鋸鑽鑿針

７７農具：鋤耙鏟鐮網羅犁臼磨

　　人造詞，器皿類──經驗層次

７８食器：匙筷叉壺爐灶鍋杯碗樽盅盤碟

７９容器：缸盂罐桶盆瓶瓢勺　痰盂　馬桶

７Ａ盛器：盒籃袋筒箱籠籮匣簍筐

７Ｂ樂器：鑼鼓笛箏琴鈴簫笙絃樂器喇叭鋼琴風琴

７Ｃ兵器：炮槍劍弓戈矛盾箭鏢彈

７Ｄ機器：機械鐐銬鍊鎖鐘錶鍵鈕

７Ｅ材料：陶瓷瓦磚紙絲棉麻茅草籐線木板鋼水泥玻璃塑膠

７Ｆ廢物：屁屎糞垢垃圾渣滓糟粕

　　「主觀」意為因人的存在後，在人的主觀立場所得到的概念，「認識」族多為形容人因感官而認識的各種現象。

　　「刺激」詞有四類：有因物理性質的「感覺」，有能量性質之「感知」，有人之心理狀態「心緒」，也有人的各種「表現」。

　　刺激詞，感覺類──物質層次

８０質狀：柔軟堅硬牢固剛脆稀疏鬆弛緊密鞏緻皮

８１性狀：潮濕乾燥濃稠純淡雜黏沃瘠

８２體狀：纖細微薄碩巨厚扁粗龐矮仄

８３形狀：縱橫正反尖銳彎曲平坦歪斜直鈍皺勾

８４勢狀：穩定危險崎嶇凹凸陡峭崇峻傾立隆偏

８５色狀：白黑玄烏赤丹朱紅橙黃綠藍靛紫青碧黛翠蒼褐

８６水狀：洶湧浩瀚滔湍汪泱沛浡茫

８７生狀：榮茂枯槁腐朽凋萎森蕪蛀餿

　　刺激詞，感知類──感覺層次

８８光覺：明亮晦暗朗昭皎皓燦瞭

８９視覺：潔淨澄澈汙穢骯髒渾濁清楚模糊

８Ａ聽覺：吵鬧靜默幽寂喧嘩潺颯淅錚響瀟

８Ｂ味覺：甜甘酸苦辣鹹鮮澀麻

８Ｃ嗅覺：腥臭臊羶馨香芬芳馥

８Ｄ體覺：冰冷寒涼炎熱溫暖滑嫩灼燙糙

８Ｅ內覺：飽脹饑餓疼痛疲倦痠麻渴累癢醉睏膩慵

８Ｆ意覺：玄秘奧迷惑奇怪詫異驚訝疑楞懷疑

　　刺激詞，心緒類──經驗層次

９０好感：寵愛嗜好依賴憐憫恭敬戀恤惜迷戀敬佩

９１憂感：怨憂愁悲哀戚悽慘鬱悶頹煩痛苦傷心傷感

９２喜感：恬喜樂歡欣愉悅怡放心滿足滿意舒服

９３惡感：厭惡憎嫌嫉妒忿恨憤怒慍氣毛忌輕視埋怨

９４心感：安逸猶豫悵惘急忙悠閑虔慣焦急緊張輕鬆無聊

９５懷感：愐懷羨慕希望冀盼惦記掛念思想願享歷寄　期待

９６愧感：懊惱羞恥慚愧悔疚尬尷惶愕憾窘後悔擔心

９７物感：節儉慷慨吝嗇奢侈貪婪饞足貪心小氣浪費

　　刺激詞，表現類──經驗層次

９８良性：澹泊樸馴婉謙乖懇穆藹活潑淘氣體貼隨和

９９惡性：奸狡猾殘酷驕傲兇狠蠻悍淫佻苛刻暴戾　自私

９Ａ率性：嚴肅耿率豪獷浮躁刁頑猖狂妄愎亢倔固執坦白

９Ｂ膽性：畏懼駭怕驚悸恐怖慌張怯懦奮勇敢

９Ｃ處事：警惕懈怠殷勤勞謹慎魯莽懶惰草率勉強認真負責冷靜

９Ｄ才能：聰敏愚笨拙呆傻精湛平庸行卓菜呆能幹糊塗

９Ｅ外表：俊秀美麗嫵媚肥胖壯健纖瘦醜陋　苗條　漂亮

９Ｆ裝扮：嬌俏妖冶豔雅酷帥俗騷　摩登　時髦

　　「狀態」詞也分四類：有因能量變化所生的「動態」，有變化結果所產生的「形勢」，有相互作用的「介面」，也有變化結果的「辨知」。

　　狀態詞，動態類──物質層次

Ａ０動止：轉動迴旋倒覆停息止住定

Ａ１移動：運滑溜閃晃盪蠕翻滾

Ａ２飄動：飛翔飄揚颳颺飆曳漂浮泛

Ａ３流動：流淌滲漏泌淋滴漫瀉洩湧溢

Ａ４形動：陷縮長漲延伸展舒張膨脹

Ａ５引動：冒升昇降落壓墜墮掉潛沈沉

Ａ６震動：震撞擊顫抖磕砸顛簸

Ａ７激動：爆炸噴射潰決激迸濺崩塌垮

　　狀態詞，形勢類──經驗層次

Ａ８能態：照耀映曬焚燃燒熄滅熔沸滾開凍凝焦糊

Ａ９力態：威猛狂厲劇烈昌旺勃興盛熾罄絕衰竭盡

ＡＡ時態：久暫老少長幼新舊先後遲早晚擔徐緩冉陳

ＡＢ度態：多少大小輕重快慢長短濃淡貴賤綽

ＡＣ容態：深淺光空虛鮮寡充實盈豐滿瀰擠

ＡＤ視態：高低遠近龐闊廣恢宏洪弘博遼遙狹渺

ＡＥ感態：強弱好壞歹簡繁齊亂聚散優劣良窳佳勻紛紊

ＡＦ判態：真假對錯誤艱難易詳陋巧妙妥適宜準確冤枉

　　狀態詞，介面類──經驗層次

Ｂ０接觸：碰觸黏附遭遇逢碾磨摩軋及貼

Ｂ１交互：交叉封堵阻塞貫徹穿透通暢

Ｂ２連接：聯連接繼續銜承紹歧岔主支

Ｂ３糾結：糾結纏繞摻攙混維絞串融參

Ｂ４關係：掩埋淹沒浸泡渲染塗敷溺漬沾

Ｂ５位置：懸掛襯墊垂吊佩卡翹夾別豎配

Ｂ６聚集：拼湊會合併彙聚集淤滯和綜

Ｂ７累積：儲蓄屯積累攢貯存堆疊

　　狀態詞，辨知類──經驗層次

Ｂ８變化：變化破碎斷裂分解消溶綻脫鏽爛銷蝕毀

Ｂ９視線：彰顯現曝露蒙蔽遮蓋隱藏屏罩　出現

ＢＡ過程：起始發生開啟終止完成關閉畢訖進行過程恢復結束

ＢＢ製造：製造生產創作搞弄擴拓做廢衍演易　發展　生產

ＢＣ得失：得失賺賠勝敗贏輸虧損耗遺忘

ＢＤ地位：貧窮卑鄙賤富裕尊貴榮闊　平凡　普通

ＢＥ生理：昏暈眩咳嗽骾噎搐僵腫傷　感冒　中毒　上癮

ＢＦ保留

　　「主觀行為」中，在意識作用下，人的行為反應若僅為個人單純的動作，則視為「生存」行為。

　　「生存」詞分四類：「官能」是人之器官具有的功能，「體能」則為肢體具有的功能，「動作」是以手為主的各種動作，「生活」則為因生活需要所產生的相關行為。

　　生存行為詞，官能類──由生命至意識層次

Ｃ０飲食：吞嚥舔呷吃喝啜飲食咀嚼啃噬嗑

Ｃ１口鼻：嘔吐聞嗅呼吸吹含咯唾

Ｃ２唇齒：叮咬親吻吮叼抿努噘齜

Ｃ３眉目：瞪瞠瞑瞇睜眨顰蹙乜

Ｃ４看視：瞄望瞧盯看瞅窺覷視見睹觀瞥瞟

Ｃ５發聲：呼叫呻吟嚷吶喊咆哮嚎號吼詠誦唱

Ｃ６生理：歇憩寢睡眠甦醒夢屙操幹肏嫖　性交　休息　睡覺

Ｃ７生死：死亡殤斃夭歿喪活誕孕生殖

　　生存行為詞，體能類──經驗層次

Ｃ８行動：進退赴去往返來達蒞渡旅行巡到出入

Ｃ９走動：走踱跑跨邁超步越馳奔凌

ＣＡ體動：扒攀登游泳泅涉仆跌撲爬拐

ＣＢ追動：躲避竄逃遁追趕攆驅逐排

ＣＣ腳動：踏踩踹蹬踢跳蹦踐躡蹈蹴跺躍

ＣＤ姿動：仰俯伏跪坐鞠躬蹲踞躺臥趴站立佇

ＣＥ互動：摟擁抱掙扎攔擋妨礙遏絆剎

ＣＦ電腦：電腦功能

　　生存行為詞，動作類──經驗層次

Ｄ０動手：拱招揚揮擺搖撼拋扔丟投擲撒摔摜挽挾

Ｄ１掌握：掐擰抓拈捏拿扼握持執擒揪捉摻扶勒

Ｄ２變動：攤剔撕摘採扯捲摺扭扳折掰

Ｄ３易位：揩擦抹撢掃撥濾擠搾挖掘撬掀抽拔

Ｄ４易形：捆綁裝填盛束縛紮包裹拴繫

Ｄ５觸物：攏捧托摀捂搔撓搓揉搭摸撐按捺　接觸

Ｄ６移物：撿拾搬移舉推拉提拖挪撈擔抬挑擱置卸放曳

Ｄ７及物：拍叩捶敲劈插扎砍揍搗打刺彈攪拌　鼓掌

　　生存行為詞，生活類──經驗層次

Ｄ８炊事：炊煮熬蒸烹燉煎烙炒烤燜煨

Ｄ９生活：穿戴剃清洗漱淘飾沐浴澡盥妝葬祭祀拜餵養

ＤＡ住行：住留泊駐載划航騎搭乘駕駛居宿寓羈駁　搬家　流浪

ＤＢ身心：戲玩耍遊逛舞賭競賽娛嫁娶旅　結婚　電影　音樂

ＤＣ家計：補剪裁紡織縫綴繡勾漆刮削切割修

ＤＤ農牧：犁耕栽種灌潑澆注灑釀釣獵飼耘植溉狩墾培汲

ＤＥ專業：裱褙鑲嵌雕刻鍛煉鑄打冶塑舖砌蓋建築醫療　裝潢

ＤＦ交易：聘雇買販賣售借貸賒償還租賃花銷貿

　　「主觀行為」在人與人之間，需要經驗學習的，則為「社會」行為。

　　「社會」詞是人類最複雜的行為，「思維」是在意識支配下，「溝通」則用言語或身體語言，「制約」是利用團體的力量，「意志」則是指個人的意志。

　　社會行為詞，思維類──意識層次

Ｅ０觀察：閱覽聆聽察勘偵測聞品嘗

Ｅ１思維：念想猜度估算思憶忖慮計究疑料臆析

Ｅ２認識：辨認知識覺曉悉懂鑒驗憬悟証匱乏欠缺歉費

Ｅ３判斷：掂判裁酌量挑選擇審查考核訂據甄稽

Ｅ４著述：抄寫撰述註擬謄譯描繪作著題　報導

Ｅ５記載：記錄簽刊標輯編校劃修改纂備

Ｅ６教學：教摹倣學練試訓讀導傚習誨育法

Ｅ７需求：要祈覓謀尋找搜需希禱圖牟求託

　　社會行為詞，溝通類──意識層次

Ｅ８目的：祝賀慰迎約辭邀送餞侍伴

Ｅ９誠意：贊頌逗陪訪褒獎請謝恭讚　告辭　告別

ＥＡ表達：說道曰講喻敘告訴論解釋謂評述

ＥＢ溝通：洽談諮詢辯詰駁聊商議訊問答　報警　反對　抬槓

ＥＣ立場：諒饒囑嚀慰哄催勸諫勉勵慫恿

ＥＤ宣洩：抒譏諷嘲歎嬉笑哭泣乞求誇夸謅惹　咆哮　宣洩　吵架　抬槓　埋怨

ＥＥ不實：唬欺騙詭詐瞞誘詬誣訟誹謗諂

ＥＦ咒罵：呵叱責罵恫嚇訓侮辱詛咒　　　責備

　　社會行為詞，制約類──意識層次

Ｆ０領導：領導統率御宰治董赦頒管轄　　　指揮　主持　攜帶

Ｆ１行政：監督經營制控馭訂辦施行宣佈示批

Ｆ２人事：飭干委匡矯擢薦役任免撤罷准允許

Ｆ３保護：保護衛庇佑拯救顧幫助援協擋

Ｆ４意志：決負拼儘專擅逞等待候耐憋誓許

Ｆ５服從：覲謁稟報貢奉繳納呈申遵從皈隨　皈依

Ｆ６收付：輸傳遞領取收受授交付兌換寄匯

Ｆ７供給：供給贈送捐獻濟施犒賞賜餽

　　社會行為詞，意志類──意識層次

Ｆ８照會：命令吩咐徵召調差遣叫使讓派　通知　傳達　公佈　發佈

Ｆ９革除：戒除革罷刪捨棄省略汰消免杜　避免　放棄　取消

ＦＡ對立：抵抗爭克降屈服拒叛逆違　投降　違反

ＦＢ處罰：懲罰誡黜貶謫降囚禁拘押　處罰　警告

ＦＣ強制：逼扣逮捕擄欺緝迫俘脅索佔擾

ＦＤ武力：攻防伐戰鬥襲敉征侵守搏禦　侵略　攻擊　打架　抵抗

ＦＥ掠奪：掠奪拐搶偷竊盜劫攫剽篡

ＦＦ殺戮：殺剿斬誅弒屠戕殄殲戳

　　在上述各行概念之首，有兩個英文或數字，那代表十六進位值。為了配合電腦結構，一般習慣把兩個十六進位值合用。對電腦程式有興趣的讀者，一定要瞭解十六進位的觀念。這是訣竅所在，一旦透悉了十六位的機密，寫程式將變得非常簡單。

　　一般人把寫程式弄得非常複雜，嚇壞了別人，也嚇壞了自己。其實寫程式的原意是編寫一種工作的過程，只要瞭解所要做的事應該怎樣進行，再利用程式指令一步步做去，就是編寫程式。

　　使用程式指令不是編寫程式最難的部分，最難的是要瞭解工作的問題本身，如果不知道，當然寫不出程式。

　　如何瞭解問題呢？我教學生只用二分法，就是把問題切分為已知與未知兩部分，已知的當然可以解決。再在未知中切出已知部分（未知中一定也有已知的），一直切到完全不知道，就找到問題所在了。知道問題所在後，再將未知的問題設法與已知連接，連得起來，就變成了已知，如此這般一直分下去。

　　切分完了，再找其中的共同部分（不瞭解的當設法統一瞭解之），分類編號，安排成十六進位的方式。最後才是寫程式，但因為經過分類整理，範圍固定，每寫一種程式，只要熟悉相關的指令及工具，心理負擔便小得多，寫程式也就容易了。（有興趣者請參閱拙著《組合語言的藝術》一書）。

　　比如說，什麼叫十六進位？

　　假定有一組連座開關，上面有開關四個，每個控制一盞燈。於是四個開關的排列組合，就可以使四盞燈產生十六種不同的變化。也就是說，它最多只能有由全滅到全亮的十六種變化，超過十六種，就必須另外增加開關了，也就是進位了。

　　數目字只有十個，不夠用了，於是把英文的ＡＢＣＤＥＦ六個加進去，成為十六個數字。一組有十六種變化，兩組則是十六乘十六，有二百五十六種。

　　這樣有什麼好處呢？當我們把十六進位熟悉得像自己手指一樣時，再把前述的概念「基因」當作「指示燈」。每當我們得到輸入的概念時，實際上得到的都是這些數字，數字可以控制「指示燈」。於是我們就可以瞭解此概念的基因！至於瞭解基因後，應該與什麼「常識結構」有關，則得看常識庫的十六進位資料了。

　　什麼叫編寫程式呢？就是根據指示燈，把流程連接到正確的位置！

　　電腦聽命於指令，指令即相當於指示燈。寫程式容易是因為控制電腦的指令雖多，對工作有用的卻沒幾個，「先瞭解要做的工作，再去找指令」，學程式就不難了。

八、秋分

自然語言與中文結構

　　綜合前述各項說明，我歸納出了中文文字概念之基本因素。根據這些基本因素，才能將每一個中文字彙明確地界定清楚，並貯存在電腦中。當某一文字輸入時，經過程式之基本因素分析，電腦之「意識中樞」便得到所代表的概念。意識中樞亦能反向將基本因素組成概念，並將之轉化為語言、文字，以與人溝通。

　　這些基本因素即為各種主觀客觀現象之根本，透過電腦中的「意識中樞」之「瞭解」程式，凡與概念結構有交集的，則分別與所設定之概念連通，意識即產生了對此概念的「認知」。有了瞭解及認知，再加上電腦做為主觀個體之「立場」，以預設的「目標」作為「判斷」條件，電腦便有了「智慧」。在必要時，尚可以賦與「行動」的能力。

　　以下我簡單地說明其具體之步驟以及設計之原則。

　　在概念資料中，「基本因素」具備三種特徵：

　　一、代表客觀、主觀等現象最基本且完整的觀念：

　　對概念而言，「基本的」並不等於「單純的」，由於形成概念之聯想特性，主觀客觀交互糾結，沒有任何概念能獨立存在。因此，我將前表的二百五十六種分類假定為最基本且完整的觀念，並視之為分類因素。在實際應用時，尚須利用分類因素作交集定義，才能明確地將每種概念加以界定。

　　二、文法或文字應用之原則：

　　文法是硬性規定的，沒有靈活的變通性，雖歷經許多語文學家的努力，始終無法整理出一套具有公信力的中文文法來。也幸虧如此，我們得以摸索出一條中文文字應用的原則。基本上我們承認主詞、述語之陳述結構方式，但在文字與文字結合時，則採用彈性的始態、終態、連續態，以「達意」為原則。

　　三、有與感應功能機構（即感官）結合之條件：

　　要讓電腦達到認知的目的，必須瞭解電腦之特性，利用資料匯流排以及軟體程式多次選擇的功能，每當「概念」資料傳送到匯流排上時，可以選定適當之輸出入埠，使「感應功能機構」得到正確的電流脈衝。

　　前兩項在前文已解釋過，現略分析分類基因與感應功能結合之方式，即得到下列關係。實際上此類結合常涉及知識，而知識係貯存在「知識庫」中，除了預設之知識外，尚可以經由學習過程，填入資料結構中。

　　概念是獨立的單元，僅能代表靜態的事物。而人類處身在四度空時中，面對的事物瞬息萬變。因此，人類在認知或表達概念時，必須使之成為動態的形式，這種動態的形式，早在原始時代即被普遍應用為語言。

　　如果以電影為例，一格一格的畫面可以視作獨立的概念，放映即是將靜止的畫面連續成為動態的畫面，人藉此瞭解電影所表達之原意。因此電影也是一種語言，而且靈活又有趣。想要瞭解語言真相的人，最好先由電影分析著手。

　　語言雖然發展得早，但在發展初期人類的智力尚未成熟，對於規律的掌握還在摸索階段。故越早期的語言，其規律性越低。學習第二種語言的人，常對該語言「不規則」的文法、字詞變化等傷透腦筋，偏偏那些最討厭的部分往往是最常用的習慣語法！由所有不規則的習慣語法，可以看出來人類最初的習慣性行為是什麼。奇怪的是中文中並沒有「不規則」的觀念。

　　中華文化真正的價值，就在中文的概念結構。過去因為對資訊認識不足，無法發揮中文的絕對優勢。好在真理不辯亦明，中國人亦為人類家屬的一員，過去遺留的寶貴資產，尚有待未來人類共同努力，發揚光大。

　　我開始考慮概念分類時，就像做中文輸入研究一樣，完全是在黑暗中摸索。等到理出一些頭緒，有了初步的結果後，才發現美國學者早在二十幾年前就考慮過這種方法。但是他們只做了些最表面的分析後，發覺此路不通。自後因為電腦技術的進步，學者專家紛紛改由分析文法及字典著手，仍然沒有找到可行的方向。

　　近年來概念分析似乎又有抬頭的趨勢，可是據我研究的結果，英語在長期發展過程中，倚重發音以表達概念。在錄音機未發明之前，聲音無法記錄，全賴一代一代之間的口口相傳。加以人類能辨識的聲音有限，必須採用複音節才能有效運用。這一來，一個英語字彙本身就是一組複雜概念的結合，很難從中理出基本概念來。

　　其次，英語有規則嚴謹的文法結構，雖然有其優點，卻因此喪失了語言文字的演進痕跡。我們要想找出人類思維的真相，就必須瞭解思維所應用的元素，這些元素就是組成原始文字語言的基本概念。既然英語業已經過整理，現代人所用之英語必然與整理前的有所不同，那又如何去找尋那些失去的環節？

　　人類最初發展的概念一定是不完整、簡陋不堪的，我們想知道人是怎麼瞭解概念，其途徑之一是找到概念的發展原因及過程，此必須有保存良好的原始條件。對英語甚至所有的拚音系統來說，這個機會是非常渺茫的。中文基於視覺符號的發展應用，走向圖形文字，每個圖形在當初只代表一種具體概念。後來雖然擴大了應用的範圍，注入了一些新的認知，但原意還在，而且各種文獻一直保持至今。

　　中文最有利於追溯思維因素的一點，就是其單音概念。單音因為不易辨識，所以中文常將單音字組合成「詞」、「成語」來使用。這些單音字正好就是各種概念的礦床，只要能有系統、大規模地整理研究，人類思維的歷程必然昭然若揭。

　　我在沈紅蓮的協助下，收集了近二十萬個「詞組」，花了很久的功夫，把每個詞的含義以及組成詞的各單字間之關係，一一加以分析，又經過多次的修訂，才得到第七章的分類表，以及概念基因和常識結構等。

　　我不厭其煩地說明這點，主要的原因是希望國人瞭解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絕對不是虛語。尤其我很希望當今從事中國文學以及語言文字學的學者們，千萬不要妄自菲薄。風水輪流轉，智慧之鑰已在你們的掌握之中，智慧科學就靠各位發揚光大。

　　我很瞭解自己，創新突破是我的長處，但卻缺乏嚴密周全的細心。智慧科學將是人類文明對宇宙進化的最終貢獻，唯有大家捐棄私心、成見，精誠合作，截長補短，才可能有真正的成果。至於上述的分類，只是在啟蒙時期，個人一點不成熟的心得而已。

　　以下且以使用最頻繁、最複雜的「打」字為例，說明我們怎樣利用中文的特性，將其前後字義的關鍵分析出來（其餘的文字也是以同樣的過程，一一整理歸納出來。）

　　我們所收集有關「打」字的複合詞，因數量太多，在此僅抄錄具代表性者如次：

　　「打」字在前，後接動詞、名詞、狀態詞等：

　　一、動詞在後，「打」或指一種行為，或表某種動作或行為之進行。

　　　　打鬥，打仗，打劫，打擊，打擾，打鬧，打獵，打掃，打撈，打造

　　　　打磨，打扮，打賭，打量，打鼾，打盹等。

　　二、名詞在後，泛指用手進行之活動（可能有引申義）：

　　　　打球，打牌，打更，打鼓，打鑼，打針，打鐵，打靶，打拳，打勾

　　　　打油，打水，打酒，打柴，打魚，打包，打結，打傘，打字等。

　　三、指動作行為，後接終態詞、結果詞或程度詞：

　　　　打定，打成，打下，打住，打完，打好，打壞，打消，打傷，打死

　　　　打破，打穿，打斷，打碎，打爛，打倒，打通，打動，打得等。

　　四、典故，或因習慣用法而有他義者：

　　　　打發，打尖，打點，打烊，打折，打算，打雷，打諢，打手，打啞謎等。

　　由上可知，「打」在前時，多以其後之字定義，本身僅作發生、進行及完成助詞。

　　「打」字用在後面者較少，除用作單位外，多為「打」之動作。

　　一、前為數字者，「打」作為單位用：

　　　　一打，半打，兩打，幾打等。

　　二、前為動詞，表示打之方式，前為名詞，則指用工具之動作:

　　　　扭打，撕打，拍打，拷打，捶打，摔打，抽打，敲打，毆打等。

　　　　鞭打，棒打，錘打，拳打，手打等。

　　三、前為助動詞、形容詞、副詞，則描述「打」的情況：

　　　　能打，肯打，會打，愛打，亂打，狠打，痛打，經打，耐打等。

　　四、專用術語：

　　　　單打，雙打，代打，全壘打等。

　　我們一再分析各種單字之組合，發現了中文詞組有一定之組合方式，除了一部分習用已久或出自典故難以合理的歸類外，絕大多數都有前後順序之關係。一般說來，同性質之字，前面的字義多為「始態」，後面的則為「終態」（亦即前者為因，後者為果）。形容詞、副詞多用在前，一旦用在字後，則一定是一種結果的狀態。這種發現奠定了我們對中文具有「映畫」功能的信念，因此，我們僅以單獨的文字概念作為「動畫」的元素，再以前後之關係定義之。

　　這種方法不但可以節省文字定義的空間，重要的是應用靈活無比，只要再加上「修辭」模組，中文自然語言就算完成了。

　　舉例而言，「逃」是人或動物在某種原因下，因本能反應或意識驅使，以行走或任何交通工具，避開某個特定對象的動作行為。逃的結果，使位置或關係產生了變化。

　　從上述的定義來看，「逃」本字的概念並不完整，難以理解。充其量我們只能肯定這是一個主體所控制的動作。

　　再詳細加以定義，以「逃」為述詞，如前用一主詞或副詞，如「他逃」、「快逃」，其意甚明，毌庸細述。其下接名詞，或作為「逃」之對象，或以「逃」修飾該名詞，是一種最常見的敘述方式：

　　「逃家」：主詞通常指人，但凡「家中之成員」均適用。

　　　　　　　（貓狗亦可逃家，但可能性不大。）

　　「逃學」、「逃課」：根據其後名詞之限定，主詞必為學生。

　　「逃兵」：主詞為兵。

　　「逃稅」：主詞為人，且為有收入、有義務納稅之人。

　　「逃獄」：主詞為囚犯，「逃犯」則為專詞。

　　「逃難」：主詞多半為人，然動物也可能有災難。

　　「逃命」：主詞指有生命、能動作者。

　　如果後接動詞或狀態詞，則表示逃後之結果，如：

　　「逃避」、「逃遁」、「逃匿」：逃後不知所往。

　　「逃離」、「逃走」、「逃脫」、「逃開」、「逃掉」：皆表示逃後，不同程度地達到了逃的目的。

　　如果把上述之詞顛倒過來，有些難以理解，有些則產生不同的概念，如：

　　「遁逃」：遁有不使人知之意，表示悄悄地先遁後逃。

　　「匿逃」：匿是靜態的，放在逃的前面，無從解釋。

　　「避逃」、「離逃」、「掉逃」：由於「避、離、掉」三字皆有結果之意，其後再接動作之詞，很難會意。

　　「走逃」、「跑逃」：走及跑皆為全動態，已為逃所涵蓋，故不適用。然而走及跑亦具終態之意，故用在逃之後面則可。

　　「脫逃」：指先脫離後，再逃者。

　　「開逃」：開始逃。開在此不是結果詞，而是時間詞。

　　由上可知，兩個單字結合時，其在前在後有一定之語意規則，不然就詞不達意。這是中文獨具的特色，應用起來異常靈活，奧妙無窮。

　　在我粗淺的分析中，動詞有狀態詞及動作詞兩種，分別說明如下：

　　一、狀態詞：又分為始態、連續態及終態，皆表示一種動作在某一時間內之狀態。此類詞可以用為動詞，但卻只表示某種動作之狀態，與動作無關。如：

　　兼具三種狀態者，如「開」、「啟」、「發」、「起」等。

　　「開門」、「開罐」、「開幕」、「開山」等詞中，如何「開」法並不是概念的主旨，只是表明了一種狀況的開始。同理，「打開」、「張開」、「鋪開」、「走開」等也只表明了一種終止的狀態。「開打」、「開演」、「開講」、「開跑」等則表示動作之連續態，在這種狀態下，「開」之後皆接動詞。

　　終態：「滿」、「止」、「停」、「住」、「死」、「謝」等，這類概念不能用進行式，多為已經完成者。

　　連續態及終態：「滅」、「消」、「減」等，雖為終態，亦可作連續用。

　　二、動作詞：即一般所謂之動詞，除文法上之特性外，在字義上可分為動作及行為兩大類。動作有自然力的運動，主體驅動之運動，動作之結果與其所產生之終態有關。行為則有動機及起因，環境及效應等因素。

　　以動作為例：「流」為自然力之運動，主體為液態物，因地心引力，由上往下運動。如果引伸為狀態詞，則表示一種連續態或終態，指自然而然形成者。中文凡屬水字旁的字，多有自然現象的涵意，又凡為動詞者，多具狀態的特質。這是因為古人造字時，先有了事物之形，再觀察事物之性質及所產生之狀況，遂以事物為分類標準，當作偏旁，故都具有特別的屬性，詳見後面字首之分類說明。

　　主體驅動之動作詞亦然，凡屬自發性動作，皆歸類於運動之主體。這種分類法對於字義的瞭解及運用有極大的優點，譬如說西方的人工智能研究中，由於英文不具這種功能，字義完全依賴字典提供，字與字之間不具依屬性。要回答「什麼會飛」這類問題時，除了事先建妥龐大的「知識庫」外，幾乎沒有其他簡便的解決方案。（要知道類似「什麼會飛」這樣的問題是無窮無盡的！）

　　對中文而言，「飛」的屬性是因能飛的主體而產生，前人在創造文字時已經處理妥當，除了一、兩個例外，所有「鳥」旁的字（倉頡碼之後三碼為「斜日火」者）都是會飛的動物，其餘「飛機」、「飛船」、「滑翔機」更不用說了。換句話說，在文字的結構中已經蘊含了字義的分類。如果把字義視作人類經驗所得的智慧，那麼，我們可以大膽的宣稱，中文是具有智慧的文字，根據中文來發展「人工智能」，將遠比英文來得容易。這也是何以我個人膽敢大言不慚，自命瞭解智慧，說穿了，不過拾得前賢一點牙惠罷了。

　　行為詞更有規律，緣因人類對行為的認識，多在文化層次發展到某一階段以後，造字時已有成規可循。如人與人之間的行為，多以「彳」為偏旁；運動位移的行為，則採「辵」旁；思考的行為，為「心」字旁；言語的行為，則為「言」字旁；用手腳的行為，為「手」及「足」字旁，諸如此類，如女、糸、金、木、火等，不勝枚舉。

　　所以，我認為中國人未來的前途，完全繫於中文專家身上，未來人類的「思維科學」也端視中國語文學家的努力而定。畢竟中國文字不是「速食」品，歷經了幾千年，動員了無數不計功利、默默奉獻、沒有私心的偉大的人類菁英，將人的睿智濃縮在一個小方塊中。這種信息是宇宙進化史中最珍貴的寶藏，是至高無上的智慧秘笈!

　　炎黃子孫們！「思維科學」必是未來世界的主流，身在寶山，還有什麼需要外求的？不自行努力，琢磨這塊璞玉，反而一味盲目的「西化」、「簡化」，妄把他人的殘渣剩滓奉為聖品，那不是愚昧又是什麼？

　　我個人學淺才疏，所知萬不及一，言盡於此。世人是否能有造化，也非我能揣測，邵康節梅花詩言：「一院奇花春有主，連宵風雨不須愁」。喻之國人，差堪告慰。不過，今天中國需要的是信心，未來之中國則戒之在狂傲。文化屬於全體人類，能相互學習切磋，截長補短將是人類之福。褊狹的地域或人種觀，必將自陷於絕境，不見容於千秋萬世。

　　中文另外一個極有價值的觀念，即為「部首」的常識分類。任何一個人絕不可能有足夠的能力與時間，認識到所有事物的通則，但是一個綿延不絕的民族則有此可能。儘管可能，也要有必然可行的方式，一代一代沿用這種方式，不斷發展下去。

　　在設計倉頡輸入法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大部分的形聲字都以字形偏旁作為字義分類。根據這種現象，我正好將文字取碼與字義結合為一。因此倉頡字碼不僅僅是索引符號，又是該字的字形及字義分類。目前一般人或許還看不出其功效，一旦進入自然語言的領域，字義分類便是人類認知的成敗關鍵。

　　下面我以倉頡碼為序，大略介紹字首中字義的定義方式，再與前述各概念配合應用，精簡異常，當知我強調中國文字之智慧絕非虛語了。（部首在上、下、左、右，都有特殊的分類意義，請自行參詳。）

　　日：與光有關之各種現象。

　　門：與門有關之詞，代表組合之機體。

　　月：即為「肉」字，生理組織類。或為「月」，與光有關之各種現象。

　　骨：生理組織。

　　貝：財物及與財物有關之行為。

　　豸：野獸類。

　　目：眼部之動作及視覺感受。

　　金：金屬及其屬性等。

　　木：樹木類，木製物以及與木有關之特性等。

　　韋：皮革類之器物及其所表示之性質。

　　水：與水有關之自然景物、現象、狀態、動作與人造物等。

　　火：與火有關之現象、事物，狀態以及炊事行為等。

　　米：與糧食有關之事物。

　　土：地形、地物，與土及地有關之詞。

　　走：與行走有關之詞。

　　竹：各種竹類，竹之部位及製物。

　　白：光亮潔白之形容詞。

　　禾：農事、農作物等。

　　身：身軀及身體之動作等。

　　鬼：鬼怪等名詞及形容詞。

　　彳：人與人之間之各種行為及事件。

　　辵：與人類動作行為有關之詞。

　　牛：與畜牧及生活有關之詞。

　　舌：舌部之動作。

　　鼻：與鼻有關者。

　　風：與風有關者。

　　舟：與航行有關之行為、用具等。

　　ㄬ：房舍及室內之用具等，或表空間之形容詞。

　　示：禮儀及祭祀之行為及用具等。

　　宀：居家生活有關之詞。

　　穴：具有穴狀特性之詞。

　　車：與車輛、運輸有關之詞。

　　麥：糧食，作物等。

　　疒：生理及疾病等有關之詞。

　　犬：與犬類野獸有關之詞。

　　衣：與衣著有關之詞。

　　巾：衣物，巾狀之用物及飾物等。

　　虫：蟲類、爬蟲類等。

　　片：片狀之物。

　　雨：與水氣有關之自然景象、現象等。

　　王：玉類物質物品等。

　　歹：與死亡、毀壞有關之現象及行為。

　　豕：家畜有關者。

　　石：礦物、石製物及其性質等。

　　酉：經醱酵之食物及有關之現象等。

　　弓：武器及有關之性質等。

　　角：角之部位、角製品及其功能等。

　　子：人際稱謂及關係等。

　　魚：魚類與相關之詞。

　　矛：武器工具等。

　　阜：與空間、環境有關之詞及人類行為等。

　　邑：空間，地域及環境之詞。

　　人：人之角色、關係、行為、現象等。

　　食：與食事、食物有關者。

　　气：各種氣體。

　　心：心理感受、現象、狀況等。左側的心指狀況，下部的心指感受。

　　手：手之動作、人體之動作及行為。

　　耒：農具、農作等。

　　口：口之部位，口部動作，發聲等。

　　足：腳部名稱、動作、行為、現象等。

　　馬：與馬有關之詞類。

　　髟：體毛類及其性質。

　　耳：與耳以及聽覺有關者。

　　卄：草類，菜蔬等植物。

　　革：皮革製品等。

　　羊：與羊有關之詞。

　　山：與山有關之形容詞、名詞等。

　　女：與女性有關之名詞，形容詞等。

　　糸：與紡織有關之詞或具有糾結性之狀態詞。

　　田：與土地有關之詞。

　　黑：與黑暗及黑色有關之詞。

　　囗：與空間範圍有關之詞。

　　言：與語言有關之詞。

　　以上僅略述概要，根據字碼只需要一個位元（開或關），就可以達到分類的目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中文及倉頡碼可以做到。如果我們不加以利用，將之發揚光大，豈不是愧對祖先？

　　西方是分裂性的文化，是以假設、分析、求証為思維的指導方針。世事越分越細，細不見得能明，但是細分的結果，派別觀念越來越多，彼此之間的相同性反而越來越少。這點可以由知識分類、政治制度、人種區分得到明証。

　　中華文化是綜合性的文化，是以假設、歸納、應用為思維的圭臬。中國人只求外表的統一，含糊的認知，不確定的象徵。千古以降，讀書人但求「讀書不求甚解」、「得意而忘言」，以同統異。是以知識上崇儒，政治上忠君，人種上同化。

　　這種分別正是概念的認知問題！今人學了西方的觀念，半通不通，便將自己全盤否而定之。談意識太麻煩，不如舉個例，看看西方的菁英是怎麼分析語文？又得到什麼結果？如果這樣還不能拾起文化的自尊心，不妨等西方開始漢化時，再回頭也不遲。

　　西方學者經過二十餘年的摸索過程和錯誤經驗，自然語言的研究者，由最初利用關鍵字或純文法的比對方式，如今已改用概念分析法，其中耶魯學派的Roger Schank 所提出的理論，是當前的主流之一。

　　他的目標是設計出一個「會聽故事」的程式，也就是說，它所需要知道的常識和字彙，都局限在一個範圍內（西方尚無人敢嘗試做一個有「一般用途」的自然語言系統）。

　　他的構想是把所有的行為動作詞，分析歸納成若干個基本概念。其它則類分為動作者，目標物等。輸入的語句經過程式的剖析後，即轉化為基本概念。

　　基本概念共有11類（現已擴充，但我在中文結構中歸納出的，已有一千個，包括前章所列舉的概念分類），如ATrans　指所有權的轉移（給、拿、買等），PTrans 指物體的位移,（走、騎、放等）,MTrans 指資訊的傳遞（說、寫、聽等），MBuild指資訊處理（如想、思考等），INgest 指進食行為（吃、喝、飲等）…,以下且舉一實例說明：

　　輸入：他賣給我一本書。

　　內部結構:

　　　　　動作：　ATrans

　　　　　動作者：他

　　　　　物：　　書　　　　　　動作：ATrans

　　　　　到：　　我──────　　動作者：我

　　　　　從：　　他　　　　　　物：　　錢

　　　　　　　　　　　　　　　　到：　　他

　　　　　　　　　　　　　　　　從：　　我

　　輸出:

　　　1.分析：我給了他錢，他給我一本書，我買了他的一本書，我付了他書錢。

　　　2.推理：我有了一本書，他有了錢，我想要他那本書，他不再需要那本書，

　　　我會看那本書，他需要錢。

　　假設常用的英文字彙有一萬一千個，只有十一個類別，這表示每一類中有一千個字彙概念相同，無法區分。就算目前已擴充到一百個類別，只要不是每個字的定義，都有別於其他的字，電腦就無法真正瞭解和使用自然語言。

　　再看輸出有分析，有推理，好像說得很清楚，可是因為字義界定不明，達不到真正的理解。事實上西方學者自己也承認，對「人工智能」還在「學習瞭解」階段，尚無可行的理論。（Schank的理論，此處限於篇幅和主題，只做簡單說明。坊間有關人工智能書籍中「語意理解」部分，必會介紹他的方法，讀者若有興趣，請自行閱讀。）

　　如果以中文概念來分析，「他」是「人」，（人字旁＋定義），「賣」則是一種「商業行為」，（貝字旁＋定義，商業行為之一，即為金錢與物的交易），「給我」是指「受者」，「一」是數量，「本」是形容有資訊內容的「量詞」，對象物為「書」。

　　輸出：「他」收了錢，「我」收了「書」，完成了一樁買賣。（全部資料七個字，共二十八個字元，過程不過用了幾百個字元的程式而已）。

　　由此可証，他們的分析雖然不再完全根據文法，卻也與概念無直接關係。這種做法，受限於設計者的能力，每一個字都必須辛辛苦苦地重建其結構。中文概念則早已建立在文字的形聲結構中，充其量下點功夫整理即可。

　　在這個時代中，不論在經濟、軍事、文化上，也不管對象是國家、社會或個人，知識的運用都具有決定性的力量。然而，運用知識的仍然是人，人又受限於時、空，所以人類社會尚能保持某種程度的平衡。

　　然而，人類追求「自動化」的努力與夢想，古今中外，未曾一刻停止過。一旦在資訊的處理上能成功地使知識運用自動化，則人類的社會結構勢將引起空前的變化。

　　這種知識自動化，就是「人工智能」的目的之一。

　　因為人有智能，所以能運用知識，並藉著知識的力量，達到人的目的。如果機器也能自動地運用知識，我們必須承認這種機器也同樣具有「智能」。只是這種智能的初始是「人工設計」的，所以一般稱之為「人工智能」。

　　有了人工智能的機器以後，基於機器記憶能力之強大，永遠工作不休，處理事務準確迅速，成本低，效率高，很少發生「錯誤」。最可怕的，是「它」沒有人性，只是忠實不渝地執行交付的任務。萬一它在一個或一群人的支使控制下，很可能國際均勢消失，對人類社會造成永難彌補的傷害。

　　職是之故，所有的工業先進國家，無不將人工智能當作最重要的攻關項目，全力以赴，唯恐落在他人之後。

　　所幸歐美工業國家之先進基礎，建立在物質科技上，而「智能」卻與物質無關，是一種「唯心」的、「經驗」的領域。儘管多年來他們已經投入了大量的資金、人力，迄今並沒有任何實質上的突破。

　　這是一個民族、文化生存或淘汰的競爭時代，今天在物質條件上，我們是弱者，處處落人之後。但是，中國也曾經壯大過、強盛過，這樣的說法並不是自我陶醉，而是基於中國文化的特徵以及數千年累積的經驗。這些正是「人工智能」所缺乏、而西方科學界無從由實驗室或工廠中生產出來的。

　　所以，在工業時代，我們的確是瞠乎人後，資訊時代卻給我們帶來了一線曙光。如果我們善於利用，群策群力，將先聖先賢的經驗及智慧設計成為「人工智能」的產品。則在即將到來的新時代，誰敢輕侮炎黃子孫?

　　我已經決定不再涉足「人工智能」，但是，知識不是任何人的專利，我能看到，別人也有可能做出來。時機一成熟，「人工智能」就難免泛濫成災。既然已經談了不少，何妨再稍作解釋，讓讀者多一分瞭解。

　　人工智能不能離開資訊，那是因為人的智能來自於資訊。「資」指靜態的資料，「訊」指動態的訊息。資訊是人將感官所能認知的刺激，以資料及訊息的形式，加以貯存及應用，以代表人所能瞭解及應用之概念。

　　在第六章我曾談到感覺訊號與概念的關係，這裏我更進一步，略述其在人工智能上的應用。人類的感覺有五種，分別是視、聽、味、嗅、觸覺。佛家則認為應將「意」加入，成為「六識」，意為人對刺激的六種認識。

　　意識我們稱為內在刺激，由人的經驗交集所形成，且為個人行為及判斷的中樞。外在刺激則有五種，其中視覺感知光影，人可以藉圖像及符號等來認知及表達；聽覺則接收聲波，人並用聲帶模擬該音調；味、嗅、觸三者人僅能接收，除了經驗認知外，無法與他人直接溝通，故純屬主觀。

　　味、嗅、觸覺與反射神經有直接的聯繫，偏向於「本能」，當此類刺激產生時，反射中樞立即根據利害程度，作出最有利於該個體的反應。聽、視覺則接收距離較遠之物體、事件所傳來的聲、光等刺激，最初這些刺激亦是本能的，以判斷其對本體之利害，但此判斷可以累積成為經驗。當某些經驗在客觀印証下，被同一社會的人公認，遂稱之為常識。在智能的理論上，常識是人據以判斷選擇的標準。

　　圖形及符號可以設計成為靜態的資料，音調則是動態的訊息，這兩者皆具有接收及表達的功能。人的主觀經驗透過資訊的交聯，得以互相轉換，並以之傳達給他人。對於原本沒有此類經驗的人，資訊遂成為最有效的工具，藉之可迅速建立起其常識庫及專業知識庫，這就是學習。

　　當然，在學習過程中，由於主觀及客觀的條件，認知效果也有差異，如味嗅觸及意識等純屬主觀經驗，除了在一定的範圍及程度外，並無實質的意義。唯有雙方具有等效的經驗，而且能明確地掌握資訊的要素時，才有溝通的可能。至於專業知識則較接近客觀，同行者都必須經歷相似的體驗，學習效率最高。

　　即使是文字語言也面臨相同的問題，在學習語言文字的過程中，需要將之與已形成常識的主觀經驗聯結起來。（人在兩三歲以前，學習是一種本能，靠記憶將聲音與事物相連，漸漸形成常識。）這種過程必須利用感官的效應，一再與客觀事件印証，此即為思考、判斷。而語言文字所聯結的認知即為概念，所以每個人對概念的認知，與其經驗的廣狹、感官的靈敏度、思考判斷的方式及語言文字的接受能力等，都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西方對人工智能尚沒有統一的定義，在此我僅以設計者的立場，先定義智能，再逐步說明人工智能的可行性。

　　所謂的「智能」，係指一種自發性的機構體所具有的達到其預設目標之能力。

　　根據此定義，智能有四個要素：

　　一、其載體是一種機構體，具有整體性質及功能。

　　二、此機構體是自動的，非外力所操縱。

　　三、有預設的目標。

　　四、能夠在變化的時空中適當的因應調整，以迄目標的達成。

　　應該注意所謂「預設的目標」應該只有一個，如果有多重目標，則必有優先順序之分，或按照時間訂定遠程、近程目標，逐步實施，而且不能自相矛盾。因此，在某一時間內，在某一個優先順序下，仍然是只有一個預設的目標。

　　一部汽車是一種機構體，其預設目標是代人之步，但汽車不具自發性，故沒有智能。人類所設計的各種工具、用具，到目前為止都必須在人的操作、控制下，並需運用人類的智能，以達到預期的目標，所以都不具有智能。

　　如果我們設計一種車輛，以「駕駛服務」為唯一的「預設之目標」。它能自動駕駛，並接受人的命令。在接受人的命令時，即相當於設定短程目標。這時它應該能夠判斷此一短程目標是否與預設的目標相矛盾？如果是，它將拒絕執行。否則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它都能把人送達目的地，具有這種功效的汽車，就可以稱為是一智能機構體。

　　同理，我們如能設計一具電腦，自動地為人類收集、處理資料；能與人交談，瞭解人的觀念、幫助人解決問題，這就是智能電腦。再若將具有感覺器、行動能力的機械人，與智能電腦結合起來，則此機械人即達成「人工智能」的要求。

　　為了要保証安全有用，機器與人之間的溝通，必須藉助概念，人得以對此「智能體」加以控制。故人類所設計的智能機器，必須能「聽」及「說」人類慣用的語言，才能達到上述目的。在這種特定的條件下，電腦對語言、概念的理解、運用，才是設計人工智能的成敗關鍵。

　　所謂「設計」是先有了一種觀念，利用已知的技術和器材，組成符合構想之事物。電腦專家如果沒有智能的觀念，不知道所面對的是什麼，則無從動手。

　　當今的語言學只研究到語言的演進、結構及應用，至於人體機能與語言之間的介面關係，則尚未能瞭解。人會模仿學習，也會教導別人，卻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能力，當然更不知道如何教導機器去學習及應用語言了。

　　至於觀念，更是思考的基礎，從古至今，哲學家們爭論不休，也未曾有過具體的定論。那麼，人如何設計一種連自己都不瞭解的事物呢？

　　很明顯地，我們必須瞭解語言與思考之間的體用因果，使電腦也和人一般，能夠思考，能夠運用語言。這樣它就可以與人溝通，瞭解人的觀念，進而為人類服務。再換個角度來看，語言（符號）相當於對外在刺激的一種感應，而觀念則是經驗的積和，一旦這種電腦設計成功，電腦就可以應用其感應資料，增進其觀念。更進一步，全世界的電腦可以藉網路的連繫，互通訊息，而且以高速處理，永不中止。

　　今天，正當有先見的環境保護人士，正努力挽救瀕臨絕種的其他生物時，我們可以想見，未來的人類亦將面臨需要被保護的一天。進化淘汰絕對是反人道的，今天的人類還不憬悟身處的環境，到了大錯鑄成時，後悔已是無及了。

　　假如我們能把人性設計到電腦中，讓電腦繼承人類的感知，無止無盡地薪火相傳。當然，這已不僅是技術上可不可能的問題，其中還牽涉到法律、道德以及個人的良知、責任等種種超出我們所能解答的問題。

　　知識早已不是人類掌握在手中的工具了，它的生命力遍佈於每一個人的思想中。一道好奇的目光，一個偶發的疑問，在在都是它的影子。不論重不重要，也不論成功失敗，只要有人的心中怦然一動，知識就增加了一分力量。

　　當人類走出叢林，遠離了那些還在披毛茹血的族親時，人就與知識歃血為盟，攜手創造了一個嶄新的時代。不幸人無法將其生命無限延伸，知識卻得以藉著人類，一代一代的傳衍、更新。現在，知識壯大了，壯大到任何個人都無法窺識其全貌，更遑論控制應用。這時，人與知識之間的相互利用價值，端視彼此的需求程度而定。

　　我們能夠忽視這個事實嗎？拋開了知識，有誰還能聲稱人為萬物之靈？在今天，國家會衰亡，人種會滅絕，可是知識卻永遠存在。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社會上的每一樁事件，無不深深地受著知識的支配。人類孜孜不倦所追求的，朝朝暮暮所憧憬的，又有哪一件能脫離知識的影響？

　　我認為該是人類自我檢討的時候了，趁著「知識機器」即將問世、我們的盟友快要振翅起飛，而我們這些「知識動物」還在盲目的推波助瀾之際。如果能夠把握契機，將人類特具的感受以及長年累月體驗到的價值觀，都一股腦兒交付給它。至少，讓它也有「感同身受」的人性和「推己及人」的認知，或許人類還能安享餘年。

　　有這種可能嗎？沒有人懷疑「知識機器」的能耐，但誰都不相信那種無血無肉的機器，會有像人類一樣的情感。

　　這是因為科學太重視實驗所得的客觀知識，忽略了人的主觀感受，所以科學家們一直不瞭解「人性」到底是什麼。在他們望洋興嘆之時，是不是應該調整一下實驗的手段，利用理性的思維，來剖析一下人性呢？

　　據我的瞭解，人性在理性的剖析下，並沒有什麼神秘難測的現象。我們只要掌握住一些基本觀念，逐步地探討，就可以透視全貌。一旦能夠理解，自然能按圖索驥，用已知的各種觀念和技術，將之設計成為附加在知識機器上的感性功能。

　　人類應用語言的原因，是由於人自我的「主觀」感受，和外在的「客觀」真實之間有所異同。為了要與其他個體溝通，高等動物發展出了以聲音表達情緒的機能。人類更進一步，利用聲音的各種變化發展出語言，以代表其主觀的感受。

　　如果把主觀的感受分析成為單純的因素，而且這些單純因素的組合，能代表人類所有的觀念，我們就能分析語言，瞭解人類思考的過程。在這種情況下，這些單純的因素也就是人類思考的基因，甚至可以視為知識的基本元素。

　　原則上說來，人類的感覺器官接受到外界的各種「刺激」，在本能上基於「利害關係」而有了「感受」、產生「反應」。若是僅表達感受的反應，謂之「情緒」，再因為反應的後果，由「觀察」刺激得到「認知」。因認知而有了「判斷」，這個過程謂之「經驗」，經驗的貯存，則為「記憶」。由於人類的記憶系統建築在神經的生化結構上，其效能不高，故對記憶的存貯、取用，很難加以控制，有時對一事件的原委記憶並不明確，我們稱之為「印象」。

　　大腦中的記憶體以神經原連接成網路，神經原會產生生化電流脈衝，在網路中流動。相同的感受因素佔有共同的記憶區域，但卻與不同的事件相通連。當某一事件所產生的電流脈衝，因共同的感受因素而引發其他事件的記憶，我們稱此現象為「聯想」。對於某一因素或事件產生的聯想，因為電路的導通，遂有全盤的認知，即為人對該一因素或事件的「觀念」。

　　當人對事物有了觀念以後，基於其本身的利害關係，電流流經記憶區時，在極為明顯的利害感受下，身體機構會產生各種內分泌腺素，使神經原處於興奮狀態，而使電流加強。更由於強烈電流的不斷導通，神經末梢的離子量增加，電阻係數降低。而任何刺激所產生的電流脈衝，就像水往下流的情況一樣，必然有通過電阻係數較低之路線的趨勢。久而久之，經常導通之路線便能四通八達，成為全部經驗記憶的樞紐。在此樞紐形成後，每當刺激產生時，此區便立刻與意識中樞導通，形成「意識」。

　　抽象的意識以及具象的身體，總稱之為「我」，也就是當一個個體感覺到神經傳送的刺激，且與過去的經驗認知相結合時，所得到的整體意識的「知覺」。換句話說，一個人如果喪失了過去的經驗認知，則「我」將毫無意義，只是一尊軀體。再若在某一段時間內，沒有任何內在、外界的刺激感受，也相當於「我」不存在。

　　「我」對客觀認知的觀念，是基於過去的經驗，而經驗不是獨立的單一事件，有時間的過程，有各種感覺器官綜合的感受，有利、害以及需求的交集。因此每一個自我對客觀認知後所產生的主觀觀念，或多或少都有差別。但人又不能脫離群體，必須與在同一環境下的人，具備相同或類似的認知，由此而有了學習及觀察的動機。

　　學習觀察是將個人的觀念與客觀環境相印証，並據以修正、充實個人觀念。在這個印証過程中，必須將自己的主觀觀念，以感官所能接受的刺激形式，表達給另一個主觀體認知。由於觀念籠統地涵蓋了所有相關的經驗，而刺激受到時空的限制，不可能明確地表達清楚。因此必須將觀念的若干基本因素，分解成為具有獨特性、組合性、表達性的單元，才能較完整有效的傳達給另一個主觀體，這種單元就是概念。

　　在人腦中，這種概念是以一組聯通電路的形式存在，聯通於所認知的各種觀念之間。每當人因為某種因素，產生了一種複雜的觀念時，這些觀念之間，通過有關的交集，就有電位電勢的產生。這時大腦中樞依循電勢，將電路聯通，此一聯通之電路必有一代表的概念相連。以此概念驅動控制中樞，就可以得到意識的效應。

　　人類發展出概念之初，只是基於實用，並沒有一定的法則。隨著認知範圍逐漸的擴大，概念所涵蓋的內容越來越廣、界定的因子越來越精細。到現在人所應用的概念一再因應調整，變成了錯綜複雜的集合。這個結果又導致了我們對概念本身定義的困難，甚至連概念所代表的是什麼，都無從瞭解。

　　如果我們能做到利用現有的知識，反推出概念的基本因子，便能夠用符號代表這些基因，並設計成為代碼，貯存在電腦中。如此，電腦便可以像人一般地運用概念。

　　人運用概念聯接導通大腦中各種觀念網路的過程為「思考」，經過思考以後，認知的利害因果刺激了內分泌腺素，流入血液，經過心臟，是為「感受」。有感受便會產生反應，是謂「情緒」，情緒直接影響到「我」的意識，是自我經驗的一部分。這部分再與抽象的我混合在一起，經常產生影響情緒的感應，是為「感情」。

　　人因為生命本能的驅使，借助感覺器官對各種變化的認知，而達到趨利避害的目標，此有其行為的必然性。可是又因對主觀及客觀觀念的觀察及認知，瞭解到自我的利害常與環境息息相關，必須對自我的利害作若干妥協，以謀求更大的利益。前者以自我直接的感受為前提，人的行為端視個人當時的利害判斷而定，此即「感性」。後者係經過對客觀環境的認知，需克制自我，是一種有秩序的反省，故稱為「理性」。

　　上述的全部觀念就是「人性」，因此，只要模擬人類所具有的感覺器官以及人類已經認知的概念基因，將之設計在一個機器上，使之與人類同樣或近似地運作。此機器即可具有「人性」以及人的感覺、知覺，而能感人之感、與人類溝通，達到我們預期的目標。

　　根據上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總結出三個步驟，將一種兼具感性及理性的「擬人電腦」描繪出來。第一步是刺激的認知，第二步是概念思考，最後是知識應用。茲以現有的器材及技術，分成下列五項說明：

　　一、硬體結構：控制中樞，分別作反射、判斷、運動、記憶及感應中樞等。其中反射中樞獨立，餘者以判斷中樞為主宰。

　　　　記憶體：可供暫時儲存的淺層記憶及永久記憶的裝置等。

　　　　感應器：接收視、聽、觸、味及嗅覺之刺激，供感應中樞分辨。

　　　　週邊設備：供動作、行為、發聲、顯示、電力供應及其他介面。

　　二、輸入訊號：各種感應的訊號即相當於人所感受的各種刺激，需先加以分析整理，使與所設計的認知資料相符合。

　　三、內貯資料：將輸入的感應訊號，利用二進位的特徵，使每一位元直接連通到相關的介面上，即可具有神經通道的效能。同時此類相當於刺激的訊號，可以組成各種認知的資料形式，亦即概念，以便加以應用。

　　四、系統程式：由刺激的產生到行為的完成，以及回饋的觀察等，可當做系統程式。此外，判斷、學習、資料管理、知識庫等亦皆需以程式處理。

　　五、介面處理：在人的認知中，各種刺激經常同時存在且互為因果，所以各中樞之間的介面，必須配合人體之結構，做聯線處理。

九、文化

中華文化與易經的關係

　　如果有人說：「感謝美國人民友好的協助，給我們帶來了民主、自由、科技和財富，得以躋身於現代國家之林。」

　　說這話的人照理應該是美國的印地安人，或許是阿帕契族的酋長「瘋馬」，也可能是蘇族的「飛鷹」。但是瘋馬並沒有瘋，印地安人有他們的尊嚴，雖然白骨化成了飛灰，大峽谷也變了顏色，在保留區內苟延殘喘的印地安子孫們，並沒有卑顏屈膝到這個地步。

　　反倒是不該說這種話的炎黃子孫，除了感到有些肉麻之外，大家竟然心有戚戚焉。如果這不是事實，當作笑話來談，倒也無傷大雅。萬一是真的呢？萬一人人認為奇跡式的經濟盛況，真是美國主子所賜予的呢？

　　人民追求生活的改善，滿足於既得的成果，本是無可厚非的現實。但這對一個家道中落的士子而言，得失之間，就大有商酌的餘地了。

　　我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一個例子，先父雖非耆宿，卻也是個道地的讀書人。我由不滿而反叛，由反叛而追求，大學畢業就浪遊西土。最後我發現了西方人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利害中，完全不顧人間現實。長此以往，人類必將敗亡。

　　待我迷途知返，回到中國，這才知道自從五四以後，西風東移，中華文化早已消逝殆盡了。文化敗亡還不說，人心盡蝕，知識份子以傳統文化為恥，年輕學子無不心向西洋，恨不得插翅西土，就地成佛！

　　人說我是怪胎，當然是，一個道地的中國人，居住在自己的國土上，卻享受不到自己文化思維的陽光！我按照中國傳統讀書人的氣節行事，卻是事事不通，處處遭人白眼！為什麼說的是相同的語言，卻有著南轅北轍的觀點呢？難道我錯了嗎？難道人就該活得如同豬狗一般，搖尾乞憐，混個溫飽，然後一窩蜂對衣食主子歌功頌德？

　　我沒有隨俗，我又發現除了風風光光、搖擺在舞台上的新貴之外，大部分默默無聞的國人，也仍然保存著樸實的本來面目。為什麼呢？返觀歷史，我才發現這種勢利的現象，匪自今日始。但是中華之為中華，在人心的深處，有著一種土根的力量，不是可口可樂與麥當勞就能夠征服的。

　　舉例說吧！有哪個達官貴人不相信風水？有哪個專家博士不在車上掛個廟裡求來的平安符？有哪一間觀堂寺廟不是人潮洶湧？有哪一次清明時節，道上不是車水馬龍？

　　中國人早就知道了，在社會上生存之道有二，一是黑白之道，一是生死之道。對黑白兩道而言，成者為王敗為寇，大家爭的是力量，奪的是分配享受的權利。而生死之道，則圖個活著時心裡平安，無憂無慮，死後上昇天堂，不要墮入地獄。

　　這兩種道互不相涉，一管肉體，一司精神。換句話說，一者為陰，一者屬陽。如能在白道活得心安理得，自是福壽全歸，倘若落入黑道，也有漂白的機會。但是精神上則不然，一旦所行不正，則休咎之外，諸事凶忌。

　　中國人從小就薰陶在這種觀念中，從善的目的是為了成仙成佛。如果要當官發財，則只要拼命讀書，再不然從戎或從商，總之與做善事不相干。中國人更知道，一個人的得與失，都是命中注定，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絲毫勉強不來。

　　這種觀念的源流到底來自何處？為什麼百年以來，西洋的船堅砲利也摧毀不了呢？我一再追究這個問題，最後終於發現了，原來是蘊藏在《易經》中的力量。

　　中國的讀書人以群經為教材，《易經》為群經之首，帝王之學當然是必修。文人讀了易，即使不通，也多多少少受到了文化的薰陶。而民間則靠民俗與戲曲的傳衍，民俗包括了敬畏天地、尊老重德、慎終追遠、樂天知命等觀念。戲曲則將道德思維形象化，無論忠孝節義、親情倫理都成為好壞是非的行為規範。

　　時到今天，西化的學校教育培育了一批批的工匠，將國家變成了工廠。而人民在大量入侵的娛樂工具影響下，傳統的戲曲褪色了，華盛頓取代了秦始皇，白雪公主打倒了白蛇娘娘。新一代的青年，飆著機車大唱麥可我愛你。

　　人民富足，國家強盛之餘，人成了工作消費的機器，人心麻木惶惑，早已是非不明。可是，如果有人提到有某人算命很靈，保証身邊的人都高高把耳朵豎起！

　　西化的學者群起而攻之，這是迷信！政府更不後人，嚴禁傳播迷信！為什麼這些自命不凡的人不想一想，江湖騙子固然不少，難道學界沒有不學無術之輩？政府中沒有尸位素餐的敗類？至於是不是迷信，何妨就學理、實驗、調查來討論一番？為什麼外國的霹靂論、創世論、摩西分紅海就不是迷信？

　　就像攀登九華山的懸崖一樣，愈高之處，人跡愈少。能看到這裏的讀者，大家都是有緣。對有緣的人，我要求就會多些。本章我專談《易經》，不管讀者有沒有興趣，既然來了何妨安之，對《易經》增加一分瞭解，絕對會有益於人生。

　　攀登絕巖時，最應注意的是方向正不正確，千萬不要辛辛苦苦爬了半天，到得頭來才發覺方向不對，再回頭已晚了。既已決定了方向，就要小心謹慎，步步為營，斷不能夢想一蹴可及。每次換步移形，要察看立足處實不實在，危巖不是康莊大道，不要指望摔了一跤再爬起來。最後，切記不論得到什麼，最好多用心審視一下，山中的果子泰半都是酸澀有毒的。

　　讀易正是如此，首先要確定一點，我真打算學易嗎？如果只是好奇，想增加一點常識，最好儘快將後文略讀一遍，千萬不要多想。如果已經對《易經》有了些許認識，則宜字字酌量，句句分析。因為其中有很多精要，如果前面瞭解不透，後面就會頭大了。

　　《易經》就是真理，這正是本文要一點一點詳細說明的。古人是先信而後學，有其優點，也有缺點。優點是長驅直入，立可奪關斬將；缺點則是一切視為當然，就算得到了真理，卻未必能瞭解。

　　今人學易剛剛相反，民間以易為算命工具，他們不需要懂易理，用熟了易術就立見成效。學院中教習《易經》，只是當作一種文化知識，教之聊備一格。學子們學易不過為了幾個學分，只要考試通過，懂與不懂關係不大。

　　那麼還有誰在傳習《易經》呢？唐人賈島說是：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我卻認為柳宗元說得更好：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

　　實話實說，易理代代有傳人，但是真知者不多。

　　知易者不能多，因為真正知道《易經》至理者，必知易之為易，有變易有不易，以不易為變易，唯變易為不易。故真知者有所不為，且知之愈多，為之愈少。一個不為而為之人，外表上看來與一般人無二，是以人不能識、不能知。

　　《道德經》第十四章云：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見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老子認為人對事物的認知全靠辨識，然而事物之極細微處超過了感官的極限而無法辨認，這時人就無所知、無所識了。這是說一般人對真與假是很難判定的，於是真知與假知很可能就充斥在你我身邊。沒有辨識能力的人，如何能驗証所知為真呢？

　　這其實就是人間最真實的本來面目，人本生於無，由無到有，有誰知這個「有」來自何方？然而，既然為「有」，必有其來處。在眾多的「有」中，真真假假，假的經不住考驗，化為風，潤成雨。人生在風風雨雨之中，唯有真知真識屹立不移，卻又混雜在風雨之中，滋潤人生，得以長存。

　　這就是《道德經》第一章最後一句的注腳：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人生之妙，就在於人人有權自以為知，因為人人自以為知，所以有變易之始。在一代代大德不斷地探索下，經過了長時間的考驗，真知得以在文化的長河中滋生孕育。因此，後人能「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成為真知者。

　　能在古道中印証者，始自知其為真知，真知之人必具有智慧。人有了智慧，自是無所不知，以一己之知印証於「今日之有」，就可謂自知。一個人有自知之明，即使知道自己「無知」，也還有由無知到有知的機會。若人自以為知，而所知者不過是些酬應於一時的知識，待其價值喪失之日，人生也隨之而逝了。

　　人生最真實的，必然是人最需要的。前面一再說到人有肉體及精神兩種生命，肉體隨時日而腐朽，這種知識的價值不過及於一身，人若追之逐之，最多可以保持到死。精神則為宇宙的時間支柱，得入精神境界，自與宇宙同壽。

　　《易經》就是追求與宇宙同壽的人所留傳的知識！歷經五千多年（如果不計早期的卜筮，僅以《周易》為起點，則已有三千多年的歷史），在無數智慧絕頂的聖賢鑽研下，成為獨步天下的知識系統！

　　易之功能，影響中國文化甚鉅，在《四庫全書提要》中有云：

　　「易學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說。」

　　《易經》之所以有如此長遠的影響，即因易理是以人為中心點，對事物的分類法則。茲列其概要如下：

一、哲學：象徵，思維，邏輯，倫理等。

　　象徵是以符號代表人所認知的系列事物，文字即象徵符號之一。有人說中國文字係從伏羲氏所發明之八卦演變而來，其實八卦所代表之象徵性，遠超過文字概念所涵蓋的範圍。隨著知識的進步，人對象徵有了更深刻的認知，八卦才能不斷演繹，發揚光大。

　　思維是人最重要的活動，經由思維，人才能瞭解事物的各種現象，進而能利用事物，以圖利於人類的生存。《易經》是抽象思維的鼻祖，將事物的變化分析成基本因素，再利用基因排列組合的象徵，得到了由表象到實象的雙向認知。尤其是陰陽和合的正中有負、負中有正的相對觀念，從而發揮到見一知萬，見萬得一的統一思想。中國人曾是最富於思想的民族，直到清末以前，一直領先世界，實皆拜讀易之助。

　　一般人所認知的三大古典邏輯為：希臘亞里士多德的形式邏輯、古印度的因明邏輯以及中國先秦的墨子辯証邏輯。而《周易》則為獨立於前述三大之外的另一種邏輯形式，它以相對的二分法為象徵的符號基礎，以統計之經驗認知為分類定義，然後以天地人三才結構與相對的變化現象，來判斷事物變化的真假、吉凶。這種周易式邏輯最有利於複雜的人生世態，因為大量的資料都已為象徵取代，人只需作簡單的判斷即可。

　　《易經》被尊為眾經之首就是一種倫理觀，其理是尊萬而從一，萬為人，一為天。因此有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之分類倫理觀。這種倫理也是中國人認為天經地義的觀念，近百年來雖被西方觀念所摧殘，然而大局尚在未定之天，言定論尚早也。

二、科學：天文，曆法，地理，數學，物理，化學等。

　　八卦之發明即源於伏羲的觀天察地，是以古之善易者，無不善觀天文。後來天文學獨立發展，成為易之一支。中國古天文之記載，是人類文明之珍產，極具研究價值。唯因古人泥於為君王服務，未能將天文學獨立成為一種學術，實為大憾。

　　漢代太學有《周易》博士，將易廣用於各種學術上，鄭玄創爻辰說，將十二地支和天文星座的二十八宿與八卦交錯排列。

　　中國曆法因農業上的需要，起源甚早，曆法在初與天文並無直接關連，後人瞭解愈多，愈發現兩者關係密切。後採用以太陰循環週期為主的陰曆，即為了滿足農耕的季節性因素。至於易卜採用陰曆，則是為了便於利用二數系與三數系的交集之故。

　　最早記載中國地理的是《山海經》，但其內容受到當時知識所限，內容多荒誕不可解。到了秦漢時代，由於易理及五行觀念盛行，舉凡國家定都，宮殿營建等，都要分辨吉凶。是以堪輿（俗稱地理）盛行，皆一一反映在地理上。

　　易之數學是一種極為特殊的體系，其中有二進位、三進位兩種體系交雜，且又運用或然率的觀念，取「大衍之數」以供客觀取卦。二進位人已盡知，三進位則多被忽略，蓋天地人三才在八卦中作上下兩卦，實為兩個三進位之數系。如果連續將各卦展開，上下兩卦分別代表兩種關係，即可窺見三進位之痕跡了。正因為有三進位之因子，京房始得將十二支加入在「納甲」中，與時間因子融成一個系統。

　　大衍之數是很神奇的觀念，歷代討論極多，我認為不過是基於經驗，在十進位數系中應用或然率的有效方法。後人穿鑿附會，創造了龍馬河圖以及天地之數，不過示其奇而已。實際上對任何偶數數系而言，都有這種性質：

假設此數系═ｎ，奇數═天，偶數═地，

則本數系中天數之和=（n／2）（n／2）

　　　　　地數之和=（n／2）（n／2）＋（n／2）

　天地之和=2（n／2）（n／2）＋（n／2）

在此數中，天、地數減1，都會產生偏離數系之共性（即大衍之數減一）。

　　這種性質是數系的變化基礎，古人捨數學運算不用，卻以其變化基礎為象徵。今人反其道而行，僅知數學運算之作用，忽略了結構上的「象徵數學」。

　　邵雍是象徵數學之宗師，由於我的數學欠通，一直不敢下功夫去學習。大致上說，他以元會運世四種單位來代表時間，一元有十二會，一會有三百六十運，一運有四千三百二十世，這種算法能將八卦很規則地分配在「元會運世」的系統中。

　　十二，三百六十等數究有什麼意義呢？說穿了，就是二進位與三進位數系的交集。多種不同進位的數系，結合在一起應用，其意義後文將做說明。

　　易理本為先人研究自然所得的知識，但因過去科學不發達，即令有所成就，也相當有限。反倒是在現代科學如物理、化學、生物等，易理之觀念卻大放光芒。有興趣的讀者請參閱張其成先生主編的《易經應用大百科》一書。

三、政治：管理，策略，軍事。

　　政治首重管理，管理則要求上下有序。易理即以六爻的位置、兩個三才的結構，分別代表大環境與小環境。再以陰、陽之爻德視為本分，以各爻之變化組織成卦，各卦分別賦與社會價值及觀念，形成一個極為嚴謹的體系。在此體系之中，六十四卦獨尊「謙卦」，實因該卦各爻得位，為管理的上乘境界。

　　策略是一種通變達變的手段，以此求得最大利益。茲假定易爻之爻位為吉凶之定義，各卦即可視為吉凶變化之可能組合。當人應用卦象與變化的事實作比較時，可以遵循一定的邏輯思維過程，一覽無遺地檢視吉凶。是以懂易之人，特別精於策略的應用。

　　中國軍事學早為舉世所推重，而皆源自動靜相生，剛柔互濟之原理，這些正是《易經》之根本。《周易》中有一卦名為「師」，更明白地指出了行軍作戰之道。後人更以八卦之方位觀發展出陣法等作戰的策略，如諸葛孔明的八陣圖等。

四、藝術：美術，音律，文學，器物。

　　黃帝時，中國之音律採用十二律制，與德國巴哈的十二平均律相當接近。因受易的影響，十二律分成陰陽兩類。六陽稱六律，六陰稱六呂，合稱律呂。由於十二律正好在一組共振的高低音之間，如何分配此十二律，真是煞費古人週章。易學家利用象數觀念，取「三分損益」之法則，此法簡易明瞭，卻因不夠精密，與聽覺略有出入，妨害了音律的發展。到了西周，因三分損益的結果，最接近宮、商、角、徵、羽之五音律，後沿用迄今。

　　至於文學、器物、美術等，多涉及人民的生活，《易經》既為中國文化最重要的一員，以上三者當然就免不了與易有著密切的關係。

五、醫學：針灸，經絡，氣功。

　　《易經》是中醫的理論基礎，古人對身體的認知不夠，經常把生病當成一種災害，要占卜問卦一番。而易來自於卜，所以我們可以說醫、易同源。世上最早的一部醫學經典是《黃帝內經》，而其所陳述的理論，完全建立在易理之上。尤其是陰陽關係、取象運數的方法以及數比模式等，無不與《易經》息息相扣。

　　經絡說也源自於易，十二經脈即為陰陽兩經，每經有三陰三陽的結構。若僅僅用以命名，或者在發展期間，取材於一種思維方法，是不足為訓的。可是如果十二經脈的理論真的是有實際功效的醫術，那就神奇得令人難以置信了。

　　由於有太多不可思議的巧合，以致在易理未能昌明之前，經脈理論很難令人接受。譬如說，經脈的數量與八卦合；其內外兩卦的天地人結構與事實相合；在治療的程序上與爻位的變化相合；十二消息卦的時間因素也與經脈的循環系統相同；人身的穴道數，也與一年的週天數略同。若云巧合，巧到如此地步，也就不能不深思了。

　　根據中醫之理論，在身體結構上有五臟六腑，各各與八卦相通。在人體的物質中，氣、血、津液是主要的成分，又與陰陽消長有關。人體本為一個完整的平衡小環境，一旦陰陽失衡，即生疾病，五臟六腑就得忙於調整。其治療處方也採用陰陽調和之法，選用具有五味五氣的藥物，以資平衡。

　　最奇妙的是，中醫真有其獨特的療效，最有名的如明代的張景岳，其《傷寒論》就完全建立在《易經》上，今由事實証明其療效強過抗生素。另一個証明是針灸，目前世界各國皆已承認針灸的醫療效果，但因《易經》之理不彰，故中醫的科學性一直受到懷疑！

　　醫與易相通，氣功與醫又密不可分，尤以《黃帝內經》中五運行大論中，對運氣與時辰及消息卦之關係，闡述甚明。

六、宗教：道教，佛教，民俗，仙術等。

　　宗教源自於人類對萬物萬象的追求認知，生存安危是最迫切需要的一種認知。易源於筮，自然與宗教脫離不了關係。然而與一般宗教不同的是，易本身並未朝向宗教發展，也沒有變成哲學或知識。易就是易，一直保持了原始的面貌，永遠只有象徵、結構，容許任何人不斷創新，甚至可以另立門戶。

　　道教源自黃老思想，又承襲了易學的讖緯理論，同時也採納了《周易參同契》的丹道，成為頗具玄理的一種本土宗教。

　　及至漢朝佛教傳入，佛、道兩教在《易經》的影響下，三者合一。在學術上產生了宋明的理學，在宗教上產生了禪宗，在民間則形成了中國人特殊的人生觀。

　　要真正分析中國人，我們可以說中國人的思想認知極為複雜。在同一社會上，彼此深淺相去懸殊。而在生存態度上，是絕對現實的民族。有人說中國人的缺點是不重理論，其實這種說法完全錯了，中國人自有了易理後，懂與不懂是雲泥之隔，各行各業幾千年下來，還沒有能消化完畢，致令其他的理論變成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根據易理，中國人看到了一個陰陽消長的均衡宇宙，萬事剝極而復，否極泰來。同時中國人又看到了天地人三元並沒有明顯的界限。千百萬年前，人一無所知，到了三皇五帝，就已人才輩出。

　　為什麼呢？是不是因為爻位的變化，以九五之尊更上層樓呢？再說懂《易經》即有預知能力，何謂預知──一種人世間所缺乏的、最具影響的能力。如果人能預知，人就不可能是人。人生受到時空的限制，太不自由，而不自由的主因，在於人不能自制。為什麼不能自制呢？那是因為有了私心，人能不能把私心去掉呢？

　　於是有人起而行，到深山去修煉，同時細參《易經》的微妙。終於，有人發現了：

　　人受限的不是時空，而是私欲。去掉私欲，就不再有時空！

　　人去除了私欲，就如老子所說：「故常無欲，以觀其妙」，人生之樂樂無盡。這種人何以名之？有謂得道者，有謂真人，有謂神仙，此道即為仙道。

　　在人間修煉著實不易，因為紅塵萬丈，正是陷溺人心之地。所以初煉的人，必須到深山大澤、荒無人跡之處。而那些地方蟲蛇出沒，生存堪虞。可是，若勘不破生存，就不必追求那些虛無飄渺、未必存在的幻想。須得先豁出去，才能闖得進來。

　　豺狼虎豹是無理可講的，人要生存，便要與之搏鬥。於是「山術」應運而生，其中的強身之術流傳下來，經過不斷的改進，成為中國功夫。

　　人有境界的高低，仙有神通的大小。修煉失敗的人，多半葬身草莽，成功的業已物我兩忘。以致不論或成或敗，對於重名尚利的人間而言，此道當然不屬「正道」。但是有人在得道之餘，為了傳道濟世、指點迷津，也有回來傳達訊息的。

　　如何接引沉迷在功名利祿慾海中的眾生呢？不外隨緣種因，趁勢渡化。其中最容易為大眾所接受的，就是洞天福地的描述，以及長生不死的象徵了。所謂的洞天福地，是指心平氣和，而長生不死，則是精神境界能與宇宙共存。

　　這些道理口說無憑，有道之士遂以易理的預言為証據，使人略窺天機，得知人生不外陰陽互易，不過一種流程消息。

　　話雖如此，世人在功利心理的驅使下，對人生哲理興趣不大，卻對自身的禍福休咎關切不已。於是易道最實用的方向，便是預測術。而在長時期的發展下，中國社會因預測術的可信度甚高，而形成民眾樂天知命，平和順從的特質。

　　預測術是中國文化的特色，從古到今，由於易理微妙，易用難明。讀書人難以放下身段，有信有疑，不得不敬而遠之。而民間大眾知識不興，遇事難決，不得不借助於預測以求心安。於是一種極為矛盾的社會現象產生了，口頭上，人人斥之為迷信，心底下卻又對這些信而有徵的迷信，寧可信其有。

　　對於這些，我不認為有多加介紹解釋的必要，人生本來就是一種矛盾的過程，待得矛盾統一了，人生也就喪失了價值。

　　對於各種枝枝節節的預測術，僅略舉大綱如次：

　　筮法有：三易筮法，即以《連山》、《歸藏》、《周易》之原始占筮法占卜。

　　　　　　六錢筮法，相傳是戰國時鬼谷子所創，以六枚金錢代蓍。

　　其他尚有簡易法，擲骰法，抽籤法，形象法，定碼法等不一而足。不論是哪一種筮法，最重要的原則即在取卦時避免受到意識的左右，務須做到隨機得卦。

　　占法有：

　　陰符經─傳黃帝所著，為奇門遁甲之本。

　　奇門遁甲─傳姜太公定奇門七十二局，以時定局，以判吉凶。

　　周公占─傳為周公所著《戈法》，每卦定一頌詞，以解吉凶。

　　馬前課─傳諸葛亮著《馬前課》，以日月時起課辭，以解吉凶。

　　諸葛數─傳諸葛亮著《諸葛神數》，以數取辭，以解吉凶。

　　靈棋占─西漢東方朔著《靈棋經》，以棋子為占卜工具。

　　易林占─西漢焦延壽著《易林》，各卦配辭，以辭斷吉凶。

　　太玄占─西漢揚雄著《太玄經》，以陰陽爻之關係定吉凶。

　　納甲占法─漢京房氏所創，又稱六爻占法，或稱文王課。其法又分：

黃金策─傳明劉伯溫著。

卜筮正宗─清王洪緒著。

易冒─清程良玉著。

增刪卜易─清野鶴老人著。

　　六壬課─唐袁天罡著《九天玄女六壬課》，以時取課，以地支五行判事。

　　太乙式─唐僧一行著《天乙太乙經》，以時間推天乙太乙之算法。

　　潛虛占─北宋司馬光著《潛虛》，與太玄占近似。

　　神數占─傳宋邵雍著《鐵板神數》，有近萬條明確的定義，但用法不明。

　　易數占─傳邵雍著《易數一撮金》，各爻附一占辭，以解吉凶。

　　梅花易─邵雍著《梅花易數》，以易卦占吉凶。

　　皇極經世─邵雍著，以時間代表序數，宣示歷史大事。

　　命理有：

　　紫微斗數─傳唐呂純陽著，以生辰定命盤，以說明人之命運。

　　子平四柱─宋徐子平著《淵海子平》，以生辰八字定人之命運。

　　相法有：

　　神相全編─傳戰國鬼谷子著，以手相為主。

　　麻衣相法─元人陳希夷著，以人之面相解說命運。

　　火珠林─傳陳希夷著，以人面相為主。

　　人倫風鑑─元人楊維德著，以人之面相解說命運。

　　柳莊相法─明人袁珙著，亦以人之面相解說命運。

　　堪輿：（風水）

　　有《風水探源》、《水龍經》、《黃帝宅經》、《陽宅十書》

　　《魯班經》、《地理五訣》、《青囊海角經》、《八宅明鏡》等。

　　以上僅擇其重要者，若究其餘，實書不勝書也。談及預測術，在過去科學觀念不發達的時代，人們判斷事物完全根據實用價值之有無，如若預測不準確，不可能流傳至今。而其中只要有一種預測術正確，就可以証明宇宙中時空流程的存在。

　　西方的預言概以基督教的聖經末世預言為主，數量不多，而且沒有系統理論。此外還有吉普賽民族的傳統水晶球、紙牌預測術以及一些少數民族的巫術等。如果作系統研究，就會發現西方的預言並沒有形成一種獨特的體系，也沒有共同的基礎。

　　中國所有的預言都建立在《易經》的結構上，與其說是穿鑿附會，毌寧說是其中自有道理。從前面各種預言類別來看，先民們投下的心力之多，涉及範圍之廣，顯然絕非文士們娛樂消遣的遊戲。尤其是深入其中後，當會發現各種預言設計的精巧，絕非泛泛之輩所能為。

　　這麼多的才智之士，終生致力於易的研究，形成了一種僅見的知識體系。時值世代興衰交替，然國家實力的落後，與思想文化未必有絕對的關係。我們炎黃子孫怎能盲目地追求時髦而數典忘祖，隨意把文化的精華視為糟粕、說成迷信？

　　傳統的讀書人，懷抱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無私境界，豈是今日西方學者所可比擬？為什麼同樣是人，同樣是人生知識或真相的追求者，在境界上卻有這麼大的區別呢？那不正是「迷信」於某一種「迷信」的原因嗎？

　　人之哀莫大於心死，中國之哀則在於百年來知識份子媚外無知，口口聲聲弘揚文化，卻視《易經》為迷信，反而把從西方學來的渣滓奉為經典！

　　來談談真理吧！請看看西方的知識份子瞭解人生嗎？瞭解人性嗎？瞭解宗教嗎？如果不瞭解，卻又信之不疑，那算是實信還是迷信？

　　再看科學吧！如果說科學是追求真理的方法及態度，我舉雙手贊成。那麼，我們為什麼不用科學方法及態度，來研究分析《易經》呢？如果只因為不懂，或者只因為西方沒有，就認定那是落伍的迷信，這種態度難道夠資格稱為「科學」嗎？

　　不過，以一個知易的人自居，我還談這些做什麼呢？一個時代的後果，正是前人所肇的前因所致。我已隱居山林，不求聞達，不問世事。只緣心中尚有一念，若有人迷途知返，再若有緣看到本書，我就有責任說明，其實不過略盡綿力罷了。

　　我們先給「真理」下一個定義吧！既是真理，必然是一種規律，要能適用於天理、地物及人情，要放之四海而皆準，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而不損。

　　牛頓的力學三大定律不是真理，因為它僅能適用於地球的環境，一進入高能領域就失去了正確性。「廣義相對論」以及量子力學也都有待時間的考驗，但是，這並不妨害我們秉持著科學精神，繼續追求，繼續研究。

　　「創世紀」理論不是真理，事實上在科學興起的第一天，就是神學殞滅的開始。再若人性神秘的面紗被揭起後，宗教式的真理就有必要重新定義了。

　　倫理道德不是真理，社會的發展已經証明，那只是群居一處之人一種相處模式，隨時因應著環境的變化而改變。

　　政治制度不是真理，那只是社會倫理的另一種形式。就如老子所言，當道德淪喪後，繼之以仁義，再若仁義不存，則須用禮法約束人民，禮法就是政治。

　　回過頭來，我們不妨用科學方法，在此求証一下《易經》究竟是不是真理？

　　就內容看，《易經》符合天理、地物與人情，可以說已經放之四海皆準了，在時間上也已經歷了數千年之久。進一步，如果我們能証明，在五千年前發明的八卦、三千年前書就的《易經》，其基本原理能符合我們今天瞭解的事物現象。至少，我們可以說：

　　「到今天為止，《易經》符合真理的定義。」

　　如果沒有比上述更為理想的定義，在今天，我們就不得不承認《易經》是真理。

　　這種推論其實毫無意義，易理如果是真理，還有必要加以証明嗎？兼以《易經》涉及知與不知的因緣與時機，對於已知為真的人來說，不知道的人本來就不該知道，該知道的人，到了時候必然會知道。為什麼要証明？要証明什麼？

　　我一再考慮這個問題，也一再地反反又覆覆，拿不定主意。這件事似乎比我該不該發展人工智能技術還要難以拿捏。直到本書寫到這裏，剛好有了一章的空間，於是順手寫來，偏偏又回到這個難題上來。

　　萬事皆緣，我有沒有機會認知瞭解是緣，有沒有能力從事這項挑戰是緣，能不能達到目的是緣，是不是真有預期的效果也是緣。在在是緣，我唯有本著不為己利的立場，管它自己懂多少？無所為而為，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其實真正要証明的，應該只是《易經》的預測術。僅以前面所述的各種預測方法來看，已經浩瀚若海，能透悉一二已屬不易，當然沒有必要一一加以証明。此外，這些預測都是以人世間的事件為對象，每一事件都有主觀與客觀的認知差異，也不足以為証。

　　當初我學習野鶴老人的占卜時，曾以為用電腦拿卦就是客觀証據。時到如今，兩年的時間，共計得天氣卦七百多個，球類競賽約三百多個，全部已有千餘卦。原則上正確性超過百分之八十，但這又能証明什麼？誰相信這些卦不是我事後假造的呢？

　　有一次，藉著技術轉移的機會，我曾當著NEC 公司的工程師面前，預測當天下午兩點有雨，結果完全正確。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不是我測得很準，而是他們見到下雨時，只是彼此望了一眼，似乎覺得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這個現象傳達了什麼訊息呢？可能是不關心，也可能認為只是巧合而已，畢竟下雨不下雨，各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

　　待我經驗多了，又看到了預測的另一種後果。當人對占卜有了信念以後，遇事無分巨細，隨時隨地都希望請人占卜一番。人性本有貪逸惡勞的特徵，如果有了依靠，不論是為了生存或生活，保証大腦一動不動，只是緊緊抓住靠山不放。

　　既然如此，我又為什麼一定要証明預測的科學性？怕真理蒙塵？怕我的能力沒有被他人肯定？還是怕人們的依賴性沒有發揚光大？

　　我相信過去那些得道的真人，也正是不便多說，所以不如不說。今天輪到我，究竟是該說，還是推背去歸休呢？

　　我認為即使要說，也該說些別人不知道的觀點。今天八成以上的國人都相信有命運，但不到一半的人願意承認。為什麼呢？那是因為不承認的人認為相信命運就是迷信，而迷信便是無知，有誰願意被人視為無知呢？

　　所以，我只能藉著這個篇幅，來談一談最「高層」的知識，也讓大家睜開眼睛，看看什麼才是「無知」、「迷信」。

　　在本書第五章我討論過「信念」，人對外界事物的認知，本來就是從環境中學習而得，在短短的一生中，很難有絕對的正確與否。然而，經過一代代有心人不斷地探討驗証，終於也得到了一些客觀的知識。

　　有些知識是可以相信的，那是一些常識認知，即使有錯，影響也不大。有些知識隨著環境的變化而有所不同，這多半是些應用技術，技術是用的，不是給人信的。

　　人對常識雖然矇然無知，卻因目迷五色，對眼睛看到的外表深信不疑。尤其是空有大腦不用的人，不信眼睛看到、手摸到的，還能相信什麼？

　　於是人們競相崇效金玉外表，而不顧敗絮其中；只要求立竿見影的實效，而不知有長遠的大利。在一個社會中，上上下下只顧近利，短視媚行，還有什麼大是大非呢？沒有了是非，哪裏還談得上可信不可信？

　　比如說，人人都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有廣告的商品，成本一定高，人們卻寧願買貴貨，越貴賣得越好，原因只為了顯示自己有錢。顯示有錢的原因，乃是因為錢看得到、摸得到，錢能買到的東西，別人也都看得到，摸得到！

　　有誰不希望受人尊重呢？受人尊重表示有著更多的自由，自由多了，相對的壓力就減少。在任何一種環境中，壓力總是變化的根源，人性怕變，變化代表了新的適應過程。而人類社會就在人們的相互傾軋擠壓下，能量大的凌越了能量小的，最大的且爬上了頂端。於是一個金字塔形成了，最下層的人承受了所有的壓力，所擁有的自由度最小。

　　因此，人的信念經常成為交換自由的籌碼，為了爭取更多的自由，最容易建立的信念，就是最接近權與利的知識。（學易是唯一的例外，因為易的真理就是「世間沒有自由」，接近真理的人，自然就是服膺人間沒有自由的人。）

　　對於得權當道的「自由人」，他們反對任何有損其利益的信念，將之貶為「迷信」。在歷史上，神權曾經統治了人心達數千年之久，對他們而言，不信神便是迷信。而今唯物的信徒登上了金字塔頂，唯我獨尊之餘，反對唯物又成了迷信。

　　到底什麼叫做「迷信」呢？就定義而言，舉凡未經瞭解就全盤接受的，不論所相信的對象和內容真假如何，都是「迷信」！

　　就算是科學吧，就算是博士專家，就算獲得當代人人尊崇的名人，如果他對自己所知所信的事物，說不出所以然來，再不然動輒引用別人的意見，或者以另一些權威做擋箭牌，那不是迷信又是什麼？

　　例如有人抱著《聖經》不放，如果他只能用《聖經》証明《聖經》，那是迷信。再若有人深信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卻說不出相對論的道理何在，當然也是一種迷信。

　　要知道，迷信是導向實信的必經之途，世人能有實信的不多。但是稍有理性之人，在排斥他人迷信之餘，應該先問問自己，自己的迷信，是不是比他人少一點！否則何妨謙虛地三思？

　　囿於我們主觀的認知，對事物又能認識到什麼境地呢？其實要真知也不難，因為所有的事物除了表象外，無一不建築在變化的因果上。人是透過感官來辨識外界變化的，所以，只要能認識到刺激的本質，也就夠了。

　　在第六章我曾經簡單地討論過人的「認識」，這裏我再提供一點更精深的課題，那就是宇宙能量變化的結構。這將是下一個時代的技術主流，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多下點功夫，保証在未來能多佔一點先機。

　　要徹底瞭解這種新觀念，最好能具備一些電腦資料結構的知識，更重要的是懂一點易理，起碼也該知道《易經》的分類。如果沒有，則難免得先「暫時迷信」一下，我力求不用專門術語，希望人人都能明白，等到真有興趣了，再學不遲。

　　未來的各種技術都將離不開電腦，尤其是基本科學的研究，都需要大量資料的統計應証。如果我們把知識的進化史分為三個時代，前期是史前時期，是由無生有的探索時代，第二期則是分類發展時期，現在正好到達第三期，是知識的綜合時代。

　　在知識分類時期，各行各業分道揚鑣，各自獨立，互不干涉。這種狀況是導致當今物質文明環境急劇惡化，知識倫理迅速凋零的主因。環境惡化的結果，人類面臨了空前的存亡威脅。而知識倫理凋零之後，各種知識皆淪為雕蟲小技，趨向末流。

　　所幸資訊時代繼之而來，人類得以將各種知識匯聚於一體，正是重整介面，開創一個新時代的契機。然而事實並非如理想一樣簡單，因為知識倫理的凋蔽，舉世已經沒有一個能夠放眼天下的大師級人物。不論在哪一個行業之中，都各有其既得利益之集團，劃地自畛，極端排外，嚴重地妨害了時代潮流的進行。

　　人若要掌控知識，就必須讓知識成為一種統一的體系。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先打破目前的條條框框，重新建立一種人人可知、可用的系統。

　　這種系統要有極大的記憶空間，極高的處理速度，極為完備的資料內容。有人認為只要將文字貯存在電腦中，成為知識庫，就可以達到統一應用的目的了。事實大謬不然，圖書館裡什麼資料都有，是否建入電腦就能滿足這種需求呢？

　　統一的知識系統意味著一種簡單有效的分類方法，要能符合人性的需求，社會的真實。我不敢說是否有人有此能力，可是我卻知道，至少《易經》是理想的理論基礎，只要在資料結構、應用策略、服務對象上慎重考慮其得失即可。

一、資料結構

　　目前知識都是以概念的形式存放在書籍或人腦中，書籍是靜態的知識，人腦則是靈活動態的資料庫。若僅以電腦取代靜態的書籍，當能夠理解書籍的人消失了以後，世界上很可能只剩下靜態的知識。有知識的資料，沒有靈活應用資料的人，其後果可想而知。

　　資料結構是一種經過人為統一歸納、融會貫通的形式，最理想的資料結構應該具有生機性。亦即在機能上如同生命體一般有系統、有組織，在應用上能自動、能應變。有生機的資料結構意味著只要能瞭解組成生機的屬性，就可以靈活應用其資料。

　　易理分類就具有這種特性，所以幾千年來，中國人把《易經》視為宇宙時空的編碼，可以從任何角度去解讀。僅僅預測一項，就有無數種方法，且各擅勝場。

　　在第七章我曾介紹概念的分類，讀者應該看得出來，這種分類法完全是抄自《易經》。再擴充下去，常識也可編入結構中，再進一步，則是知識庫的分類。總之，在統一的系統下，有組織地將各種知識分門別類編入資料結構中，將是必然的趨勢。

二、應用策略

　　歷代中國人對《易經》的應用，概可分為三類，一為從理論上著手，稱之為「天道」，專門研究先天數、時空關係、易理理論等。其次是從人生事物著手，為「人道」，有從義理下功夫的儒家聖賢，有用之為醫療診斷的醫術，也有用之於吉凶休咎的占卜。最後是從事物性物理著手的「地道」，後來發展成為中醫的藥學，修士的煉丹術，化學等。

　　以我之見，「天道」可以研究而不宜應用，因為人類世界迄今尚未崩潰，即為人與人之間力量的差距還沒有到達極限所致。這個極限的到來似乎難以避免，但是在人類的良知下，能夠延緩一天，就是人類的福祉。

　　「天道」的能量太大，不能任人為所欲為。人類的私心不去，天人就亙隔關山。所以人對《易經》的認知，永遠會有一段難解的玄秘。

　　「人道」也應有所節制，假如預言的正確性是百分之一百，則人不能踰越半步，完全失去了自由，人生將成為永生難以逃脫的煉獄。

　　想想看吧，一部精采的小說、電影或是球賽，所以能引起人性興趣的，正是那些未知的因素。因為未知，人急切地希望知道，因為想知道而能集中注意力。又因為心情急切，人的情緒隨著起伏變化，興趣便由此形成。

　　如果一本小說或一場球賽已看了無數遍，知道了所有的情節及後果。只要想到還要再看一遍，就是一種心理負擔，人不免感到煩惱、痛苦。

　　人生美妙之處，就在於對未來的憧憬、懸疑。而造物的玄妙之處，則是似有若無，人生顯然有著一定的軌道，偏又不著痕跡。真想知道究裏，只好自己用心去追尋，再不然也可以混水摸魚。姑不論得到什麼，都是必然的驚奇。

　　除了預言之外，其他的則毫無禁忌，尤其是在概念分類的應用上，「人道」與「地道」兩者並無區別。

　　所以，有志研究《易經》的讀者，千萬不可不慎。

三、服務對象

　　服務對象當然是人，可是《易經》的分類並非僅以人為限。一般人眼界太低，以為會一點命相，懂一點易理，便懂了《易經》，其實大謬不然。

　　《易經》是宇宙的編碼，所以也是眾生的法門，真正透悉了《易經》的微妙，應是「道通天人」，也就是能回歸宇宙。

　　這話聽來甚玄，其實非常簡單。當人自限於肉體時，人只是個人，一個小小的「我」。當人擴大了認知，以家國社會為己任時，他的感知範圍加大了，成為「大我」。但人還是人，人已經知道要愛護環境，愛護地球，但是垃圾生生不息，便設法往太空送去。這種做法難道不也是私心嗎？只是比個體的私心更大一些吧了。

　　人還要突破，以天地宇宙為己任，視萬象萬物如己身。要做到這一點，就是所謂的「仙佛」、「真人」。反過來說，不能把服務對象擴及所有的生命、無生命者，就不可能得到這種能力，空談技術，是不可能有任何成就的。

　　有了這些認識，我們才能討論何謂生機結構。此結構說得明確一點，就是生命機體的基本條件。生命是一具有自主性以及變化性的結構體，因為有自主性，故能選擇利害，因為具變化性，所以能趨利避害。又因為趨利避害的成功，生命才得以永續存在，而且進化發展。

　　《易經》與生機結構的關係在哪裏呢？在討論此一問題之前，我們還要知道一點，人是透過概念瞭解易理的，感官的辨識功能將刺激轉換成概念。要瞭解上述兩者的關係所在，當然要先把自我感官刺激的真相弄清楚，不為表象所惑，才能認識本體。瞭解了本體，才能真正理解概念，從而將概念轉換為資料結構。

　　以生機結構的觀念來說，易經的分類基礎──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可以解釋為：

　　太極生兩儀──太極為宇宙本體，能量充斥變化其間，能量有相對的負、正，是為陰、陽，兩者互為因果，相輔相成。陰象徵靜態的自主性，相當於空間，在概念分類上象徵客觀的具象物，及主觀的認識；陽則代表動態的變化性，相當於時間，在概念分類上指客觀抽象的觀念，或主觀的行為。

　　宇宙中所有的現象，都源自於這兩種相對能量所作的功，人類對事物的認識，也都建立在陰、陽兩極互變的現象上。既然只有兩種相對的性質，故採用二進位數系也是客觀事實。所以在基礎上說，陰、陽分類符合真理。

　　兩儀生四象──能量變化繼續不斷，陰陽的組合，對時空而言，產生了四象、四時的屬性。在概念分類上，對客觀事物而言，四象是抽象的介面以及定義，或者是宇宙中具象的各種物質物體。對主觀來說，包括認識的刺激及狀態，以及生存及社會行為。

　　四象生八卦──再繼續變化下去，可以開展至無窮，但是由四象到八卦正是三次分裂。三次分裂相當於三的數系，八屬於二進位的二數系，在此又屬於三數系。兩種數系相重疊，事物便有了結構，有結構便有功能，代表了自然界的各種象徵。

　　所有感官所能接受的刺激，都只有正負兩種性質，此為客觀的真實現象。而觀察者是主觀的人，以人為主體，當人對正與負產生了認知時，即形成一種「結構」。在幾何上，三點才能形成面的結構，正、人、負恰恰三點，可以用天、地、人作為象徵性的代表，是稱「三才」。

　　在三才結構上，各有陰陽兩種性質，計有八個排列組合。以這八個基本組合作為八種象徵分類，便有了八卦。

　　由兩儀來看，宇宙的變化是二進位的系統分類；以三才結構來看，則是三進位的；在八卦的立場，分類則以八進位。後人又把二加三，五進位的五行生剋系統，以及十二進位的時間系統等分別加入，形成一個錯綜複雜的系統。

　　這些不同的進位數系集合在一起，便是生機結構的特色之一。因為單一的數系可作「量變的算術運算」，而在不同的數系之間，即意味著產生了質變（請見第四章的層次分類）。多層次的質變則代表著不同層次的組合特性，象徵了錯綜複雜的宇宙本質。

　　比如說，二進位只有陰與陽，只代表動與靜的時空或自主性的變化。在量變上，可以進行無窮的運算，代表了能量變化無窮的排列組合。

　　如果僅僅只有數量，不過多多少少，生機就失去了意義。在人的立場，人以主觀觀察變化，相當於以人為中心，上觀察天時，下觀察地物，成為天地人的三才結構。這三種結構在無窮盡的排列組合中，就等於人對感官刺激強度大小的無窮認知。然而，這還不足，僅僅是能量強度的認知，意義並不大。

　　八卦是八種分類事物的象徵，人們對萬事萬物的認知，無一不是感官對能量變化組合的分類。八卦將之分為八類，再加上分類象徵的代表，可以代表「人」的主觀觀察，以認知抽象的事與具象的物，在時空中的動態變化。如：

　　乾為天，陽，健，父親，首，原則、觀念等。

　　坤為地，陰，順，母親，腹，根本、眾多等。

　　震為雷，陽，動，長子，足，生機、時間等。

　　巽為風，陰，入，長女，股，影響、空間等。

　　坎為水，陽，陷，中男，耳，結構、物質等。

　　離為火，陰，麗，中女，目，現象、精神等。

　　艮為山，陽，止，少男，手，實質、載體等。

　　兌為澤，陰，悅，少女，口，形狀、載物等。

　　再用數學的術語來說，僅僅一種數系，即是「線性系統」，而幾種數系交錯，則成為「非線性系統」。這不正是宇宙的真實嗎？在人的觀察下，線性與非線性交錯，而且僅以最簡單且最基本的數系，就能代表一切！

　　真是妙到極處的設計，以簡馭繁，不過用了三個代表陰或陽的爻，就說明了宇宙人生所有微妙的真實現象！這是何等的智慧！

　　但是生機生生不息，後人又加入了五行生剋的觀念（詳見拙著《易理探微》五行生剋篇）。五行象徵主觀利害靈活應用的關係，加了五行，這個結構所產生的變化，就可以作為判斷的手段，能夠判斷，就有了應用的實際價值。

　　京房氏更進一步，又把時間因素加進來，於是一套完整的宇宙原型設計完成了。有了這套原型，就可以用來與實際人生比較，比較得來的經驗，便成為判斷的方法。由於不同人有不同的觀點、不同的生活背景以及不同的訴求，於是便有了各種預測之術。

　　同理，把這套系統應用在概念上，便是精妙的概念庫，用在常識或知識上，就能建成常識庫、知識庫，而且都自有其生命力！

　　相信預測術的人一定想知道，為什麼根據《易經》的結構，預測術有可能與實際生活相符合？限於篇幅我在這裡不能談得太多，有興趣的讀者，請自行斟酌。（拙著《易理探微》中所談為預測之基礎，《新易》將討論生機結構的全部理論。）

十、寒露

野人獻曝與各種構想

　　《列子》楊朱篇中記載：

　　「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縕黂，僅以過冬。及春東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廈隩室。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

　　我已經把自己對人生的探討，寫成了百萬言的垃圾，今獻給讀者，當然希望獲得重賞。我最期望的收穫，是讀者能多培養一些理性，或者是社會上多幾個有理性的人。雖然什麼人扮演什麼角色，一切都是定數，如果演來演去，都在自我心中打轉，也太乏味了。

　　記得在第三集〈炎夏〉中提過想寫一本《一千零一個發明》，想想何不就寫在這本書裏？讓這一趟知性之旅，不僅僅只是帶走一些抽象的觀念。

　　預先聲明，這些構想都已是陳年老酒，說不定已經有人捷足先登。如果有人想生產，務請事先查閱專利公報。再若有人想申請專利，也請改頭換面，因為已經公開的觀念，是不得申請專利的。

　　這些觀念本身並不重要，我只是想用一些例子來証明只要用用腦筋，想賺錢不是難事。對賺錢不難的人而言，賺錢便成為一種無聊的工作。賺錢不難，神遊八荒也不難，只要放得下心頭負擔，收拾好神智，即可去也。

　　我們且由身邊談起吧，不拘形式，不限題材，細部保留，各憑想像。

　　我先解釋一下，什麼叫發明。「發明」是人將事物的因果體用關係「發」掘出來，使之大「明」於天下。有人把發明當作「無中生有」，這種觀念是錯誤的，其實任何事物都只是某種能量形式的排列組合，知道了組合方法，即可發而明之。

　　所謂的排列組合，是指某一種事物，在某一個時間流程中，有某些因素產生了。發明就是把原來已知的那些因素，與新發現的因素重新混合整理，選取一種新的組合。

　　萬里之行始於足下，我們就從足下開始吧！鞋是人人必穿的，就質料而論，鞋有草鞋、布鞋、皮鞋、塑膠鞋、木屐等等，只要有了新的材料，這種材料具有某種性質，能符合某種環境，就是一種新的排列組合，也就算是一種發明。

　　玻璃鞋不錯吧？可是玻璃太硬，腳放進去受到限制，很不舒服。玻璃還有另一種存在的形式，就是「玻璃纖維」，為什麼不能用玻璃纖維做鞋子呢？

　　當然可以，玻璃纖維有可塑性，美觀，耐磨，耐熱，抗電，有多種物理化學上的特點，作為一種工作鞋，正適合於各種危險的工作。這種鞋材料取得容易，生產容易，造形容易，說不定對喜歡新奇的時裝市場，也是一種衝擊哩！

　　再以功能而言，鞋有球鞋、雨鞋、拖鞋、便鞋、溜冰鞋、馬靴等，有的鞋為了保暖，有的為了防水，只要在新材料上動腦筋，保証你會成為一個足下大王！

　　只要是鞋，包括拖鞋在內，穿與脫是個很討厭的手續。為什麼這樣說呢？鞋子要繫帶子或釦釦子，否則不會與腳成為一體，不能成一體，就失去了保護的作用。

　　能不能改善呢？這也是排列組合的功能之一。由結構上考慮，鞋子的改進還有極大的空間，其實，真要認真把鞋子（或者任何東西）當回事研究，大學也可以開上四年的課。這絕非虛語，任何一門學問，弄精了才能當博士，鞋子亦然。

　　鞋有鞋底，鞋底的材料要耐磨，因為它不斷與地面接觸磨擦。鞋底與鞋面相連，包住腳背，有保護及美觀之作用。在腳與鞋的中間，還有鞋墊，其中也大有玄機在。除此之外鞋跟、鞋帶、鞋套等，無不可以大動腦筋。

　　如何動法呢？先將傳統的觀念打破，把鞋底固定在下面的觀念推翻，使鞋底鞋面一體成型！這樣目的何在？生產容易！要知道製鞋業最大的成本支出，就在鞋底與鞋面的結合上。其中學問頗大，有膠合的問題，有剪裁的問題，有曲線連接的問題，有材料銜接的問題，還有式樣與功能配合等等講不完的問題！

　　再說鞋底與鞋面的關係，又涉及功能，有需要增加鞋底彈性的，如同籃球鞋；有需要增加鞋面控制性的，如足球鞋；有需要增加鞋底滑動性的，如溜冰鞋、舞蹈鞋；有需要整體成型的，如雨鞋、絕緣鞋；有需要穿脫方便的，如拖鞋、便鞋。這些功能目前都有待改進，而且只要稍微動動腦筋，就會財源滾滾來。

　　更重要的一項改進，是如何避免鞋中的腳氣。須知腳承載了人體整個的重量，整日在地心引力中掙扎，人的腳有汗氣，密閉在鞋中，就醱酵成腳氣。如果能設計一種透氣的鞋，穿了腳不臭，真可以用來作香檳酒杯，豈不理想？

　　如何改進呢？有的在鞋面下打洞，缺點是不美觀。有的使用透氣的鞋面質材，如帆布等，但這類素材只能作運動鞋用。能不能設計一種空氣循環系統，當腳行動時，自動把一部分空氣排出，更換一些新鮮的。這只要在鞋面內部，設計一些凹槽就可以了。

　　穿鞋的方式也可以改進，我不相信有人把繫鞋帶當作享受，那麼，為什麼鞋子始終與鞋帶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呢？

　　當然傳統習慣不能不考慮，人不大容易接受新的觀念，有人就曾對我說過：

　　「哪有穿鞋不繫鞋帶的人？」

　　「有，我就是！」

　　「那是因為你懶！」

　　這話沒有說錯，所有的發明都是因為一個「懶」！

　　改進的方法很多，可以用拉鍊、暗釦、明釦、磁鐵等，甚至可以把鞋面設計成蓋子般，蓋上去包住就好了。如果怕失去了勤快的主顧，不妨上面再裝飾一些鞋帶。

　　式樣也該改進了，所有的人都在服裝上打轉，鞋子也有「鞋權」呀！鞋子苦了幾千年了，總該讓人謙虛一下，見了人先低頭，向鞋子打個招呼！

　　為什麼一定是尖頭、圓頭、方頭？把自家的小狗掛在鞋頭，搞電腦的不妨放一個監視器，再如在溜冰鞋上裝一個火車頭，那才神氣透頂！

　　簡單一點吧！在家裏穿拖鞋，目的只是把腳掌與地板隔離。何不僅用一塊塑膠鞋底，上面設計一個吸盤，腳一踏上去，就不會輕易掉下來。

　　為了身體健康，也可以設計一種「仿登山」鞋，鞋的前端加厚加高，加處要能依循腳掌的經脈穴道，走起路來，就有登山的效果。這種設計完全符合中醫的經脈理論，人走路時，如果腳趾向下方用力，血液循環會加速。

　　再談下去，讀者一定以為我要改行做鞋匠了！

　　其實，這只是一個例子，証明動腦筋的人，不會活得「無聊」，怕的倒是被「有聊」淹沒了。換個題材吧！我戴了五十年的眼鏡，天天夢想有人來改進一二。料不到戴眼鏡的發明家太少了，所以一直期望到如今。

　　眼鏡的鏡片變成隱形的，那且不談它，只是我不喜歡戴，因為太麻煩了，而且又失去了一分有學問的氣質。

　　眼鏡當然有鏡片，鏡片有很多好處，人的靈魂之窗可以躲在那片玻璃的後面，飛砂吹不過，雨水浸不進。是了，水珠停留在眼鏡片上也很麻煩，擋住了視線！有人把汽車上的雨刷搬上去，我迄今沒見人用過，大概是帶發電機不方便。

　　一片防水膜應該可以解決問題，也可以在玻璃上作表面處理，或設計一些細微的溝槽，使水不能聚為水滴，當然，溝寬不能妨害到視覺。更簡單的，是一種鴨嘴邊，可以蓋在眼鏡的上沿，像帽子一樣。只是這樣太簡單，自己動手做一個就行。像我這種懶人，只要把手放在頭上擋一下，或用報紙一遮。再若出門撐傘，一切都免談了。

　　我最希望擁有的功能，是在鏡片的兩外側，裝兩個後視鏡，就像汽車一般。這樣既可玩間諜遊戲，路上偶然驚艷一瞥也可以裝作道貌岸然。考試更好，可以不用回頭了。

　　眼鏡架一定要架在鼻子上，這是老天設計鼻子的美意，不可不充分利用。只是鼻子也太脆弱了，近視再加墨鏡，已經成形的兩條深溝，有時會壓出血來。我希望有種運動帽，把墨鏡設計在前面的帽沿，可作微調，往頭上一戴，就是遮陽防紫外線的標準設施。

　　一雙鏡腳也是負擔，不掛在耳朵上，又掛哪裏呢？用夾的，久了會痛，用懸吊的，位置難以固定。當然如果有新的技術發明了，還有希望，比如說，有一種空氣聚焦器，能利用電磁場，使某個區域中的空氣分子呈曲線分佈。再不然，把眼鏡材料的重量降低，低到往鼻子上一放，就萬事大吉。

　　那是以後的事，多想無益，既然無法避免，何不多多利用既有的設備呢？鏡腳可以作為天線，把「行者風」（走路聽的耳機）裝在腳架下，正近耳門！再若把行者風改進一下，加一個麥克風在鼻子上，就成為「行者電話」。隨時隨地，情人們只要一動口，就是情話綿綿，保証把所有的話都塞在資訊公路上，見了面反倒詞窮了。

　　在我的夢想中，連電池都需要改良，如果有電線式電池，或者桿狀的太陽電池，鏡腳便成為發電機了。當然，我一直認為，數十年之內「無線電流」將成為事實，通過微波的發射，一種晶體便可將之轉換為電流，到那時世界又是另一種景觀了！

　　有一種東西很重要，人天天要用，卻從來沒有看到有人發明，那就是「鼻紙」。鼻中有鼻屎，尤其是在都市中，空氣中浮游的「嬌客」，使得人間充滿矇矓的美，鼻孔是她們留連的風月場所，總會留下一些脂粉餘穢。

　　在西方，幾百年的工業生活，早已把「挖鼻屎」這種動作看得倒胃不已。可是倒胃歸倒胃，大家居然也樂此不疲。不論在哪裏，總會有人光明正大的挖而搖之，再不然偷偷摸摸，挖而藏之，一副無可奈何的德性。我的椅子底下、床頭牆壁就有很多庫存，沈紅蓮每次見了，都咒罵不止。

　　挖鼻孔要用手指尖，相信這種習慣已歷經千萬年，在拉馬克用不用學說下，手指的直徑幾與鼻孔的內徑相等！挖的時候，手指太滑，鼻屎常賴著不走，於是臉上肌肉抽動，歪之扭之，擠之撈之，大作痛苦、爽快之狀！

　　一邊要開礦，一邊還要運輸，鼻屎雖小，卻質量不減，往哪裏裝呢？我們知道有下水道，有化糞池，卻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鼻屎貯存室」吧？有人用手帕，現在已經落伍了，衛生手紙是富有之民的寵物，誰不在口袋中養上幾包？

　　如果手頭沒有紙，彈指神功最是常見，好在這種黑眚暗器，附衣不落，沾體不癢，從古到今，未見人受其害。

　　結論很簡單，我曾用手紙做了些「指套」，因為有磨擦力，效果奇佳。作為一種商品，我建議採用高纖維的紙漿，紙要韌要薄，觸感好，效率高。誘人的香味，不要太醒目的色彩（怎能讓人人看到）？加上適當的宣傳，必可大賺一「鼻」！

　　手紙的材料能不能改進呢？需知手紙的方便是以破壞、污染環境的代價換來的。要砍很多樹，浪費一些水資源，增加化糞池堵塞的機會。比如說，上大號前肛門上先塗些油，會乾淨得多，再不然手紙改用水溶性的物質亦可。

　　只是手紙與沖水馬桶是難兄難弟，要改進，必須同時改，否則不配套。

　　沖水馬桶很浪費水，當今水資源嚴重短缺，能省最好。既為沖水馬桶，就該儘量發揮沖水之功效，設一加壓器，就可省下九成的水。再若加自動洗肛器，塗以肥皂，噴以清水，最後吹以乾風。如是則一上一下一氣呵成，統統有了改進。

　　手腕戴錶，指上有戒，腰間纏包，都是人充分利用空間的好策略。我最討厭手上有負擔，但卻不反對掛在身上，所以也有不少幻想。

　　錶只用來計時，太浪費了，所有需要看的聽的，而且需要隨身攜帶的，都應該設計在錶中。以當今的積體電路、電腦軟硬體技術，其實簡單易行。

　　以大型積體電路而言，就以每平方英吋一百萬個半導體的晶片來看吧，這一百萬個半導體能做些什麼事呢？

　　比如說，一只小小的計時器，大約要一百個半導體；加上鬧鐘要五十個（可兼做提醒吃藥的隨身護士），計數器要三百個，所有的測量功能如室溫、體溫、血壓、脈搏等，都是探測器，可以利用錶的底面，所需的電器不多。至於大氣濕度、環境磁力、輻射、紫外線、一氧化碳等，也都與健康有關，值得設計成為隨身探測器。

　　探測是一種技術，只是人們還沒有看到它的市場，有誰會去從事不賺錢的事呢？只要有了隨身探測器這種產品，儘可放心，各種技術唾手可得。

　　再將收音機、呼叫器也設計上去，也不過百把個半導體，有了呼叫器，比較麻煩的是要有顯示文字的液晶，再加上文字，則相當於電腦了。如果所要的功能不多，大概十萬個半導體（自行設計中央處理器）就可以了。

　　既然有了電腦的功能，可以做的事就更多了，只要有記憶體，做電話本、地址簿（如果沒有即時輸入裝置，亦可以採用無線電傳輸方式）最恰當不過。如果再加上輸入裝置，那更像是一台腕上電腦了，錶面加大一點，加上手寫辨識，美極了！

　　到現在為止，就算把一平方英吋的晶片全用上，也還綽綽有餘。當然，採用更精密的晶圓，錶殼當作線路板，再加大腕上電腦的容量，功能將可比美掌上電腦！

　　在十年之內，每平方英吋一億個半導體的晶圓可以問世，那將是硬體的極限。到那時語音辨識必然成為產品，手腕上戴的將不再被稱為電腦，而是小精靈。它將是每一個人的身份証、工作記錄器、個人資料庫、身體狀況計、通訊聯絡器等等，它可兼作每一個人的教學師長、私人秘書、工作導師、談天朋友、專用護士、警衛保鏢。

　　人們不瞭解人與電腦的關係，一聽到電腦，就覺得它高不可攀。錯了！電腦的同胞兄弟──微處理器，將是未來人類生活中最普遍的產品。它將無所不在，有一天，它會發展成為一種「印記」，是一種用特殊墨水印刷的標記，連香煙盒子上都會印有一片微處理器！有了它，產品能得到嚴密的監視和控制，社會上再也看不到泛濫成災的廣告，從預期訂單、成本分析、生產運輸、管理回收，全部一條龍，自動控制。

　　雖然如此，並非人人都要改行從事電腦工作，我在前面說過，寫程式極容易，而要瞭解各種工作流程則很困難。所以，每個人都應該培養分析自己工作的能力，到時候才能夠教電腦工程師如何寫程式，這才是上上策。

　　這樣扯下去，又要回到電腦的老本行了，再找個簡單的課題吧！

　　手指頭是人身上最好用的部位，戒指則是手指上最方便的設備，我們大可以在戒指上動動腦筋。因為手指是動作的主要機構，所有與控制、表達有關的動作，全都要靠手指來執行。這些行為包括了摸、按、觸、敲、打、開、關、寫、畫等等。

　　在戒指中置入一個微處理器，加上密碼，就可以當作個人的身份証明、健保卡、信用卡等。如果再在各地設置監收站，則可全面監視每個人的行蹤。

　　這樣一來，戒指可以當作鑰匙、身份証、通行証、存款簿等，不一而足。各位總看過科幻電影吧，未來世界誰還帶槍？手一指，鐳射光就射進胸膛！

　　再簡單點，至少可以設計一支戒指筆，用戒指環裝墨汁，戒指的頂端裝個筆尖，只要把手指頭彎過來，立刻可以寫字！

　　各位總有理髮的經驗吧！那叫花錢受活罪。有個好點子，設計一個靜電罩，罩在頭髮上。一通電流，保証根根頭髮倒豎！

　　頭髮倒豎做什麼？這時再用鐳射、用水刀、甚至用剪刀，都可以隨意剪之割之，造形、處理都容易，而且不會剩下一大堆短小刺人的髮渣。

　　再談一個大計劃吧，大得可以成立一個王國，要是能找到「真命天子」的話！我曾希望有人投資製造一種「自動烹飪機」。如果就商論商，這可是大事業，遠比任何家電市場都大，畢竟「民以食為天」！

　　誰都知道，開飯店是好生意，平均來說，所有的商店中飯店約佔二十分之一。但是飯店難開，最大的難處，就在好廚師得之不易。

　　烹飪機可設計成為各種形式，有單人用的，小家庭、大家庭、學校、機關行號以及飯店專用的，變化無窮！

　　做菜是種科學實驗，只要掌握住色、香、味、觸、溫五性以及口、舌、齒、喉、胃五感就是。這些因素涉及食物的種類、烹調的火候以及處理的方法等，只要瞭解其原理，都可以嚴格的控制，人或許記不清楚那麼多，但是利用微處理器，簡單明瞭！

　　首先是要有提供材料的廠商，以便做食物以及調味料的「前處理」。然後是硬體生產廠商，負責製造烹飪機。最後還要有軟體公司，專賣各種食譜。

　　有了硬體後，到超市買來一包包處理好的食物，把食譜號輸入（各人適應的酸、甜、苦、辣、鹹、麻度，皆可以定量化）。每份菜輸出的速度，當視機器性能及食譜的定義而定。但不論如何，每次調出來的水準，保証與預期的全同。

　　水準全同不表示沒有變化，同一個菜有不同的調配方式，有不同的調味原則，也有應各人要求的口味變化。

　　如果是餐館，則可採電腦連線服務，客人上門後，一按電鈕，流水線自動送菜到面前。更簡單的，先投錢，再選菜，吃完就走。

　　說起來好像很嚇唬人，其實設計起來簡單得很。在動力上，單人用的可以採用微波爐式，職業用的則採煤氣，著眼點是成本及效果。

　　烹飪機在功能上也有很大的區別，原則上烤、煮、蒸、炒（炸）是中國菜的四大法門，基本上都是加熱的介面問題。

　　烤最簡單，是直接過火，大致可分觸烤或掛烤兩種。前者多用鐵板或石頭，以餘熱的需求為考量。因此，於透明爐內備一「烤具」，食物置其上，直接加熱即可。烤的食物都是在烤前或烤後加料，只要注意烤爐的安全及控制方便即可。

　　煮最簡單，將食物置於容器內，按規定比例調配好即可。因有自動控制，食物煮熟後即自動保溫。

　　蒸是用水蒸氣，可在煮食的容器內，再加一放置食物之架子即可。

　　最麻煩在於炒菜，其實只要知道「炒」可以分成兩道手續，分別考慮就容易了。第一道手續是炸，亦即在最短時間內，將食物均勻加熱的絕妙方法。因為油的沸點比水高，所以先將油加熱後，將欲加熱的食物置入即可。

　　固體進入液體中，其接觸面積大，加熱又勻。此時處理的溫度高低以及時間長短，決定食物「失水」的狀況。一般說來，高溫失水速度快，加熱時間宜短。但是各種食物對熱的傳導性有異，以致食物內部變化的程度不一，兩者要有適當的配合。總之，食譜上應該有使用的步驟說明，再不然，則以軟體程式正確的控制。有的食物為了口感，有時要求用不同的溫度炸兩次以上，這些都不應由使用者操心。

　　要炒的菜，輕炸即可，過油的時間一般在十秒鐘以下。如果炒的菜色多，炸的手續又不同，這都應以包裝的格式解決。諸如有一包裝的容器，將其中分為數格，使用者將之置於指定的位置，烹飪器即能自動處理。

　　炸過了，再下一步就是混合，混合的內容不外肉類、蔬菜以及調味料等。食物都「炸過」，已經熟了，調味料也應由烹飪器事先備好，統一攪拌就好了。

　　現在，我們試著來設計這樣一套「不可能」的機器吧。

　　第一步是入口，當然以在上方為宜，但是職業用的必須有自動傳送的功能。既要有此功能，當然要平面置放，而且放法有一定的順序與規律。下文我僅以家庭用的作例子，解釋起來比較容易。

　　把食物放在頂端，頂端一定有個蓋子，將蓋子拿開，食物放入。

　　蓋好蓋子，設定調味級次，輸入烹調代號（什麼菜，怎樣做法），然後啟動。

　　整個烹飪器可分三個空間，一個是只容器，裝介面物（水或油），另一個是操作器。操作開始時，便將所需的水或油由容器中移到操作器中。還有一格為備用格，其中放有餐盤，可作臨時放置食物之處。

　　以微波作能源，操作器是密封的，有壓力控制裝置，將食物分次傾入後，加熱至固定程度。再自動將油倒回容器中，將食物移至備用格的餐盤中，如有必要，再倒入第二種需要炸的食物，依相同的手續，直到全部炸完為止。

　　再將備用格中所有的食物以及備妥之調味品，一次傾入操作器中。此時操作器可以做三百六十度的轉動，將食物充分攪拌，直到指示的時間為止。

　　當然，還有一些細部的小問題需要安排，但無一不能解決。

　　有了烹飪器後，各位工作族就有福了，隨時可以有一盤炒得熱騰騰的好菜，在家裏等著你往肚子裏裝。

　　其實再動動腦筋，有了微處理器，加上各種感應裝置，一台「小管家」就可以設計出來了。通過電話，人可以從辦公室打電話回家，而在語音輸入還不實用之前，不妨用鍵盤控制，外加各種軟體，便可以代做很多家務事。

　　人生有三分之一（假如把在床上看電視的時間算在內，則可能有二分之一）的時間活在床上，我們有沒有把床當作一個研究的對象呢？沒有！可憐！人類從樹上睡到地上，再從地上爬到床上，是不得不習慣，不是因為技術改進了。

　　床有硬板式、彈簧式、海綿式、充水式等等，不論什麼形式，一律水平！為什麼呢？人的身體表面、內部骨骼都不是平直的！奇怪的是，連世界首富都不得不睡又平又直的床！還向世人誇耀他們多會享受！

　　平直的床有什麼不好？頭部要加枕頭！直到最近才見到電視上大做廣告，說有種科學枕頭，睡上去脊椎骨能維持正常。我買了，不錯，是有改進，但與事實相差太遠。因為這種枕頭只考慮到一個角度，而且僅提供一種厚度！

　　願意動腦的人，只要研究一下人的頭形，與睡倒後的姿勢，就知道了。使用平直的床，錯誤就已經發生了，自作聰明的人不從根本解決，卻要來個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把剩下的問題分成很多段來解決。

　　我就入境隨俗吧！先跟隨著他們，一一研究，最後再提出我的方案。幾十年來，最初我老怪國人不爭氣，後來才發覺，大多數的人其實只生活在經驗層次中，只能由錯誤中慢慢理解！

　　我們先定義幾個名稱，方便以下的說明。茲以人體垂直站立的姿勢為準，理想的原則，是令骨骼保持正直，但因人體表面有脂肪層，所以身體外側形成曲線。身體曲線與直線有一「差值」，這個差值有幾處必須考慮的，分別是「後頸差」、「側肩差」、「手臂差」、「背腰差」、「側腰差」、「臀差」、「膝彎差」、「脛彎差」。

　　真正理想的床，是在身體與床接觸的水平面上，必須考慮到各差值的補數。我先以頭痛醫頭的方式，看看有什解決之道。

　　枕頭是解決「頸差」的用具，凹形枕頭只顧及到「後頸差」，當人翻身側睡時，「側肩差」更大，但解決了側肩差，就又顧不到後頸差。解決的辦法是當人仰睡時，頭放在中間，所以中央部分採用後頸差，而翻身時，一定會滾向兩側，枕頭兩側可用側肩差。

　　每個人的體態有別，所以枕頭應有各種不同的尺寸。人只要知道自己的幾個差數，應該就像買衣服一樣，知道衣號就好。有人會說這樣多麻煩！買件衣服來穿不過為了蔽體，沒有人覺得麻煩，而每天睡八小時，攸關身體的健康，一次解決，卻嫌麻煩？

　　枕頭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在側睡時，誰都會感到手臂是個累贅。有時抬向頭部，有時交叉身前，有時會塞在枕頭下面，也算解決了。所以，在設計枕頭時，除了顧及那幾個曲線外，也要考慮當手臂彎曲時，預留一些空間在適當的位置上。

　　很多人睡覺會覺得腰痛，那是「側腰差」太大的關係。如何設計腰枕呢？只好在床墊上動腦筋了，同樣的，麻煩在於仰睡與側睡的落差太大。但是只要動腦筋，注意問題所在，不愁沒有解決的方法。

　　膝彎的問題不大，但問題是比較性的，主要的問題都解決了，次要的便成為首要。至於其解決方式，則與其他的大致相同。

　　「脛彎差」比較容易解決，因為在床的一端，只要注意側差的不同與人體的高低，也就差不多了。

　　這樣一步一步地，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可是別忘了，人類幾萬年來，就是東修修，西改改，不這樣，人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直到我歷經了半生的打擊挫敗，最後我才瞭解到，我的做法完全不適用於經驗層次以下的習慣。我做任何事都希望考慮得盡善盡美，結果則是步步荊棘。因為一個新觀念已經讓別人疑慮交加，我偏偏一個接一個，連自己都沒法說清楚。

　　我對床的看法，唯有一次解決，否則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一輩子要在床上打轉！怎樣解決呢？要徹底就得從頭來，那麼只有一個問題，就是如何使床能隨著人體曲線變化！

　　要解決這個問題，則涉及了問題的核心，因為現成的材料中，沒有一種具有這種功能。如果得到了這種新材料，則所有的常用物品，都會捲入這場革命！

　　是什麼重要的功能呢？簡單的說，叫做「半固體」。在人類所有發明的事物上，真正具有創意的，我認為就是「半導體」！因為自然界的物質對電流只有一種性質，就是讓不讓電子通過。也就是說，電子在經過物質時，會不會迷失在分子的結構裏。

　　如果迷失的少，就是阻力小，也就是我們所稱的導體，否則為絕緣體。事實上，自然界沒有絕對的導體，也沒有絕對的絕緣體。我們用導體，不過是利用其對電子的控制作用，也就是用電子的特性，達到我們的目的。

　　半導體完全不存在於自然界，是一種人工調製的排列組合，控制電子通過物質結構時，只能朝一個方向運動。

　　物理書上說物體有三態：固態、液態、氣態，其實這三態只是物體分子活動的狀態，當分子間活動能量大，互相分離，便是氣態；能量小，相互膠著，便稱液態；如果分子間結合穩定，能量不能拆散，便是固體狀態。

　　我見過一種人工合成物，叫做「矽塑體」（Silicon rubber），它具備一種非自然的狀態，一般情況下，它是液態的，但是在高速狀態下，它的反應有如固體，具有彈性。

　　那是一九七一年，一位農學院的同學帥藎生，替一家英國化學工廠經銷原料。有一次他拿了塊矽塑膠給我看，放在桌上可以像膠一般緩緩流動，搓成圓球，則可當皮球拍。他問我能做什麼用？因為原廠無意中生產了很多，卻不知道拿它怎麼辦。

　　我一看，就想到了床，它是絕佳的材料，因為平鋪時，它會像液體一樣，人體壓上去，一開始它會產生抗力，但是慢慢地就會隨著人體變形。這時唯一要動腦筋的，是如何使它能暫時保持不變，以便承受身體的壓力。

　　它成為固體的原因是受到壓力，等壓力消失，便回復液體性質。假如能設計一種床墊，當矽塑體的受壓均衡時，能提供一種動力，使之繼續受力，則可一直保持固體狀態。當時我只利用這種觀念寫了一本科幻小說，現在有了微處理器的認知，才想起來，用作床，倒不失為一種可以努力的方向。

　　如果用塑膠泡綿，為人體定製床墊，也不失為一種可行的簡易方法。有了變形的床墊，當然要考慮床單，一步一步地研究下去，人總會睡個痛快的。

　　老實說，床還不是最惱人的問題，問題出在被褥上。想想吧，像台灣這種宜人的亞熱帶氣候，一個人要用多少種不同的被褥？要是在寒溫帶，那還得了？

　　被褥再多也解決不了問題，天氣常常變，被褥體積又大，搬出搬進，豈不媲美陶侃？還有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在當今科學昌明之際，各種理論、各式調查層出不窮，可是有沒有哪位醫師發表過論文，氣溫多少時要用什麼被褥，才合乎健康？

　　像我這種老病號，最怕春天的氣候：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由李清照〈聲聲慢〉，可以証得知心。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雖然情況有點不同，但也說得過去。由十幾度到二十幾度的氣溫，白天還好應付，晚上睡糊塗了，年年此時，正是我忙著與飛雁打交道之際。

　　我特別買了一個溫度計，也測量出被褥與氣溫的互補係數。當室溫在二十七度以上，是另一種戰場，暫且不提，一個最簡單的公式是，在二十四度以下，室溫每下降攝氏一度，即相當於增加一床被子。當然，一旦到了攝氏零度以下，本公式不再適用，否則零下五十度，人會被壓得氣絕。

　　不過，這個公式並不實用，哪有準備一大堆被子的道理？為了實用，我準備了一床雙層的被單，用在二十四度；二十度時則用太空被；兩個相加，則又可以降低到十七度；十五度時則用毛毯，三個相加，可以用到十度；再下去，只有把棉被搬出來了。

　　我不怕麻煩，只怕病，醫院那個舊相識一見到我，就會說：

　　「多穿幾件衣服，多喝開水！」

　　他卻不知道，昨夜風急，我蓋二加一正好。不料夜深風盡，突然氣溫升高，我出了一身汗，醒來如同醉酒，豈不傷心？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該病的人總有原因！

　　我想到一個法子，把棉被四角綁在床柱上，身邊再放一根木棒。不管氣溫如何（當然以能應付最冷的狀況為度），待我睡得熱了，就用木棒把棉被撐起，撐得越高，被子下面就越涼快。再如把四角也放鬆，讓空氣透入，就相當於空氣調節器。

　　於是我想到，如果用溫度計檢測，再利用馬達控制，真可設計一個床蓋，隨著氣溫上下自動昇降。這種做法簡單容易，對我這種懶人更有意義，每天連鋪床都得免了（其實我從來都不必鋪床）。

　　床被如此，房子裏又何獨不然？舉世有各式各樣的名師，所設計的房屋千篇一律。千篇一律也沒有什麼不對，只是不夠科學，屋子裏的通風狀況不良。

　　不是嗎？讓我們分析一下吧！國中理化都教過，「熱空氣上昇，冷空氣下降」，這叫做常識。人體是個小火爐，所有的電器也都會發熱，熱氣都依照物理定律，一一昇到了天花板，然後呢？待在那裏，享受它的榮華富貴，打壓別的空氣，深怕會被擠下來！

　　為什麼建築師不設計一個出路呢？人說，有窗子呀！一般窗子上沿離天花板還有兩三尺，就算有新鮮空氣進來，也不過是些半空中下降的部隊，影響不了層峰！有誰關心呢？古往今來，中外一律，好不容易上去了，就不大甘心自動下來！

　　於是現代化的新房子，乾脆把窗子只當作採光的通道，反正冷氣機口都準備好了，不裝冷氣就只好住溫室！

　　我記得小時候住過武漢、重慶，據稱二者均為中國三大火爐之一，可是我不覺得熱。可能是少年不知熱吧，還有一個可能，那時住的房子都可以看到屋瓦。而屋瓦通風，熱空氣都出了竅，做自由神仙去了！

　　我實在不喜歡吹電扇，把屋子裏的暖風，由東牆搬到西牆，再由西牆推到東牆。風打身上過，汗毛直聳，可是汗流如故。所幸讀過初中，學過理化，雖不及格，倒還記得一點原理，我把風扇對著外面吹，效果就好得多。

　　現在社會上人人拼命賺錢，只不過貪圖一點生活上的舒適。房子越來越華貴，裝潢也越來越複雜。到得最後，家家戶戶非買冷氣機不可！買了冷氣機，電費就拼命跟著賽跑，小市民就努力賺錢。這還不說，一到最需要用電的時刻，絕對保証要停電。一停電，最新式的華屋頓時變成了魔火煉獄。於是就有先知倡言，非建核電廠不可！

　　人生誰不是在跑著馬拉松呢？學者專家雄辯滔滔，咸認為科學萬歲，繁榮進步就是造福人生！造就了更多的企業，令得人人有工作做，以便隨時更換新屋，再買更新的冷氣機。有噓噓風聲的靜冷式，有東接西湊的分離式，再買新的還送麵包機！

　　堡壘原為防身，為了安全，人就不能越壘一步。對堡壘的依賴越深，堅固性就越形重要。可是再堅固也有極限，如果把身體縮小，小到像蝸牛一樣，身體外就揹一個殼子。這麼美妙的理論，造物者也曾試過，等到祂後悔了，把殼丟棄了，人還是千方百計要把殼裝回來。

　　〈莊子胠篋篇〉載：

　　「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不乃為大盜積者也？」

　　莊子的意思是說，有些自以為聰明的人，為了防盜把珍貴的珍寶鎖在箱子裏，還怕箱子不牢，綁得緊緊的。結果大盜來了，正好整箱運走，綁得愈緊，對他反而愈方便！

　　我們小老百姓難道不是作繭自縛嗎？人說，不可能！我們上有制度，下有民選公僕，他們難道會騙人嗎？那麼請問，我們的制度有沒有考慮到什麼才是人民的幸福呢？我們的公僕是為誰的利益在服務呢？

　　又有人說，當然有！不然我們的選票會說不！可是，有誰見過會說話的選票呢？哪一個人又不健忘呢？開的都是期票，誰還管它的內容？選前的衝刺才是最重要的！

　　我們住的房子又有什麼例外？我們睡的床為什麼會不同？都在一個經濟體制之下，早就被大盜（這就是「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精義）們計劃好了，讓可憐的小民們，辛辛苦苦胼手胝足，把用勞力換來的一點期望，統統都保存在保險櫃中。然而，這些真正的聰明人，早就開設好了各種各樣的保險公司，一網打盡！

　　多感激啊！買房子有貸款，買車子有貸款，買什麼沒有呢？這就是保險呀！貸得越多，綁得越緊，綁物用的繩子就是工作。人拼命工作，只是為了綁住保險。那麼貸款的保險由何而來呢？這個問題要由大盜來回答，當然也有失敗的大盜，但是成功者卻被冠為王！不論為盜為王，他們是從來就不必幹苦活的，他們只是用保險作貸款！

　　更利害的絕招，是失業控制，人一失業就什麼都沒有了！位子、房子、車子都被保險保了險！所幸！還有失業保險，那是二十世紀最著名的「悔過湯」！喝著以苟延殘喘，等到悔過的人頭腦清楚了，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就等而求其次吧！除非是連保險的保險者都自身難保了，到那一天，正是這個系統的最終極限！

　　最後，再提供一個軟體的構想給各位。須知在未來世界，生產已經不是問題。絕大部分的人都游手好閒，無所事事，所以能出人頭地者，將是擅於運用文化資源者。

　　電腦僅為一種硬體商品，而電腦軟體也只是資訊處理的試金石。一旦觀念及技術成熟，人類社會上各種有關生存、生活的行為，都能利用資訊器材，全面而完整地滿足人性的需求時，才是資訊時代的伊始。

　　人需要生存，需要物質以提供動力，這是第一波農業革命以迄第二波工業革命的重點。然而人又具有求知的心靈，在生存之餘，因主觀的生活經驗，獲得了對客觀世界的認知，這些認知便是「資訊」。

　　主觀自我宥於時空，猶如井底之蛙。人因知之不全、識之未真，千萬年來一直嘗試著與外界溝通，以擴展視野。不幸人不僅局限於時空環境，且受制於機體結構。不論是訊息或是資料，唯有透過語言文字，以效率極低的形式，在個體與個體之間緩緩流傳。

　　如今拜工業文明之賜，發展出了高效率的資訊器材，一舉突破了人類時空的極限，將客觀世界的真實，傳送到每一獨立個體的身邊。人類心靈的需求因此才有獲得滿足的可能，是為第三波資訊革命的真諦。

　　由此可知，資訊時代真正的主流角色，必將是一具能接受及處理各種訊息及資料的機器。其形式大小不定，但原則上，必然小至由人隨身攜帶，大至傳真度極高，功能齊全、應用自如。更重要的則是此一器材必須具有「擬人」的性質以及「超人」的功能，始得達到滿足人性需求的最終目的。

　　或謂我國起步在後，西方國家已有充足的軟體，正可大量應用。果真如此，國家民族雖存實亡矣。蓋國之為國，民族之所以為民族，實因傳統之文化使然。資訊之不同於衣食住行，在於資訊係以民族文化為內涵。人心需要資訊，資訊之內涵正為人心發展之基礎。固然人體需要食物，人身需要衣著，但人心卻不致為食物及衣著的特性所改變，故此兩者實不可同日而語。

　　因此，僅追求硬體技術之精進而忽視軟體的實質，或可得一時之經濟效益，卻必將授外人以可乘之機。尤以當今智慧財產權備受重視之際，歐美各國莫不大量製作各種極盡視聽效果之軟體。長久以往，即令經濟上亦未必能得其利也。

　　更重要的是硬體技術無國籍之別，而軟體卻因民族文化而異。硬體工業可以輕易地開發、量產，昨日為西方專利，今日我們得之，明日又將流向他國。軟體則不同，人才、素材無一項是唾手可得，若不作長期規劃，預為之謀，待外國軟體大量入侵，人心丕變，觀念迥非時再思振作，恐已回天乏力矣。

　　根據事物進化的法則來看，先進化者其錯誤率較高，但萬一成功，其影響力必更大，知識累進也不例外。雖然西方工業社會資訊的發展在先，硬體技術已經成功，但在軟體上有待商榷之處尚多。似此不世良機，正有待識者揭竿而起，一舉超越其巢臼，為經濟前途另闢康莊大道，為文化前途奠定萬世不朽之基業。

　　要做到這一點，首應破除唯外人馬首是瞻的心態，將我國厚實的文化資源，化為資訊軟體產品。進，可以打入國際市場，趁著西方對東方尚抱著好奇的心理，以正視聽；退，可以填補國內軟體市場之空虛。令青少年以及一般民眾在聲色犬馬之外，尚能認識固有之文化傳統，重拾民族自信心。

　　所謂資訊軟體係指藉助於某種器材，使人能同時接受動態訊息及靜態資料，也就是說具有聲光、視聽效果的產品。在本世紀初愛迪生發明了留聲機，後有照相機、電影機、電視機接續問世，遂有今日普受大眾歡迎的視聽節目。

　　然而，新的技術不斷突破，電腦二進位技術、高素質電視、網路傳輸、身歷境感受等，又將資訊軟體推向另一波高峰。除了資訊品質的改進外，最重要的就是應用觀念必須突破單向接收式，改為雙向溝通式，以符合人類生活的實際需求。

　　一旦資訊軟體具備了雙向溝通的能力，下一步必將邁向人性認知的領域。然而，在每一個新時代的到來之前，勢必會有一段產品調適期，在此期間，舉凡市場需求，技術發展等，都會先趨於成熟，始能引發下一個階段的到來。

　　因此，任何人只要願意，先立定志向、瞄準目標，都有參與這一新時代、新技術開發的機會。下面即提出一些可以發展的資訊軟體，以及可以探索的正確方向。

　　這類資訊軟體宜分為兩大類，一為作業軟體，一為應用軟體。前者由系統主控機構統一開發，置於中央資料系統中，定時透過通訊網路與分散的獨立用戶（經由高畫質的電視機、遙控器、錄放影機、家電自動控制器等硬體）雙向溝通。使用者在收到視訊後，可經由目錄自行選擇內容，並且在授權範圍內，隨意控制或處理。

　　應用軟體則應開放，由市場自由開發：

　　1.操控作業：是使用者與節目間之基本介面，以控制節目的進行。使用者開機後，操控作業程式即透過網路，取得節目的訊息。然後經由螢幕畫面的指示，在使用者選擇下，以與節目提供機構溝通處理。

　　2.一般節目：播放傳統的單向節目時，無需雙向溝通，但應在電視機中加設多窗選擇功能，使觀眾能在觀賞主要節目之餘，由多窗中略知他台節目之動向，而有選擇的機會。若係雙向節目，則應依標準介面，提供多種不同之選擇機會。

　　3.資料目錄：使用者開機後，主系統首先送出目錄內容，以供選擇。由於目錄是文字資料，可以貯存在用戶之終端記憶體中。在用戶選定後，傳回主系統，始為雙向溝通。除此之外，在節目中亦視設計方式，賦與用戶選擇權。由於節目內容性質不同，佔用通訊線路情況有異，故收費方式宜慎擇之。

　　　3─1新聞類：政治、社會、金融、股票、期貨、國際、藝文、體育等

　　　3─2商業類：百貨、食品、工具、車輛、旅遊、書籍、玩具、房產等

　　　3─3服務類：警察局、醫院、交通、慈善、宗教、交誼、氣象、地圖等

　　　3─4教育類：空中學校，成人學校，教育動態、資料查詢等

　　　3─5娛樂類：各種娛樂節目，益智節目，遙控對奕，圖像處理等

　　　3─6通訊類：透過網路與電話聯線，若加裝錄影鏡頭，可作影像通訊

　　　3─7保全類：加設監控系統，可查視及監錄各種狀況，並自動報警等

　　　3─8家電類：加設家電控制系統，可作定時或以遙控方式處理家務

　　　3─9電腦類：個人電腦所有功能

　　4.應用軟體：使用者可經由磁碟將軟體載入主機中，進而執行。所應注意者，雙向溝通之軟體必須設計成為結構模組式，而且要能任意組合。有興趣的讀者請多多研究「生機結構」，始可掌握未來軟體之主流。

　　上述各項中，操控作業系統之設計技術已經成熟，一般節目則無新意，應用軟體又將開放。故唯有資料目錄一項，值得詳加研討。

　　新聞類應該分目分項收集資料，以文字資料為主，必要時輔以圖片即可。其信息傳輸量低，以12Mhz計，每秒可傳送高達數十萬文字資料，故宜隨時更新資料，定時傳送，以保持即時的新聞價值。

　　商業類則應慎選略具規模之商號，由其提供商品樣本及牌價，且於一定時限內保証價格及供應無缺。使用者可利用通訊功能，向商號索取清單或直接劃撥選購。此類功能宜先立法保障雙方權益，各種商品目錄因具有廣告效益，亦可酌收廣告費用。

　　服務類顧名思義，提供各項生活需要的服務資訊。

　　教育類亦然，提供教育資訊以及各種課程。

　　娛樂類軟體涉及變化多端的內容，兼以圖像畫素的要求極高，故製作難度最高。但其影響及效益也最大，除了提供本地區之需求外，並可行銷世界各地。原則上又可分為觀賞性、互動性、益智性、創作性等類別，且均能由使用者自行操控。此類節目因佔用線路，故應採計時收費方式，以便於整個系統作業的經營發展。

　　通訊類供資訊溝通用，亦以計時收費為宜。

　　此外，保全、家電及電腦等類皆為服務項目，需配合其他週邊器材設計之。此類技術皆屬現成，我國毫無優勢可言，但亦不可或缺。

　　根據前述理由，以下將重點集中於「娛樂類雙向溝通」的資訊軟體，且先揚棄一切既有的包袱、成見，假定由無到有，從初步計劃開始，進而訓練人才、規劃產品方向，最後大規模從事資訊軟體的製作。

　　基於資訊軟體之特性，素材之取得為首要課題，美國雖擁有各種技術，卻限於歷史背景，所能利用之題材有限，故只能稱雄於電腦軟體以及既有的電影、電視傳統節目。在可望的將來，人們生活休閒的需求，將隨著工作方式的改變及資訊器材的精進而增加。而長期不斷地面對各種資訊刺激，其變化的多樣性以及素材的新奇性，必將令資訊軟體界窮於應付。

　　再以人性而論，人對資訊的需求，可謂無窮無盡，而且當人吸收越多，其要求越高。所以資訊軟體市場實相當於一種互為因果的有機體，必須有計劃的培養、收穫，逐步循序漸進。及至成長茁壯，市場本身又將形成新的回饋，產生另一波動力，如此循環不已。

　　因此，首先佔有此一市場，且具有長程目標及週詳計劃者，必將獲得最大的利益。不僅如此，在資訊內涵中，文化意識的影響又將成為人類社會的主流，其對政治、經濟的影響，更是無與倫比。

　　由是而論，資訊的素材除了廣度以外，深度更為重要。吾人雖不該自大，但舉目正視客觀現實，我國傳統的文化資源確可稱為傲世無儔。值此資訊軟體啟蒙之際，理應自珍自重，妥善地整理規劃，以發揚光大之。

　　我國歷史源遠流長，地廣人多，各民族雜處，社會制度、文字信息早在三千年前即已奠定統一基礎。由於生活安定，遂有餘力追求精神文明，歷代人才輩出，多有著述，迄今各種資訊素材多如山積。然近數百年來，我國一直掙扎於生存邊緣，無暇及此，故寶礦深藏，輝光未吐。時值資訊軟體應運而生，正是資訊素材脫胎換骨的良機，冀望識者能劍及履及，共同努力，以創未來。

　　雖則世界各國無不有其獨特的文化，但因限於其環境背景，從資訊軟體的立場來看，除了少數項目外，尚難與我國相提並論。

　┌──┬────┬─────────────┬─────────────┐

　…類別…　名稱　…　　　我　國　特　色　　　…　　　西　方　特　色　　　…

　├──┼────┼─────────────┼─────────────┤

　…歷史…宮闈故事…有系統，量多，記載詳實　　…同左　　　　　　　　　　…

　…　　…戰爭戰役…有系統，量多，鬥智鬥力　　…少有鬥智過程　　　　　　　…

　…　　…制度興革…有系統，量多，具教育性意義…工業革命後始具規模　　　　…

　…　　…朝代更迭…量多，屬民族大義，可歌可泣…多屬貴族之私事　　　　　　…

　…　　…章回演義…量多，多影射歷史，褒貶不一…無　　　　　　　…

　…　　…人物遊記…量多，與我國山川地理有關　…量少，受地理限制　　　…

　…宗教…經典教義…量多，各種宗教雜陳　　　　　…各國多為單一宗教　　　　　…

　…　　…出世傳燈…量多，各種行誼，境界各殊　…量少，受宗教教義限制　　　…

　…　　…民俗風習…量多，變化大，趣味足　　　…量少，受社會環境限制　　　…

　…文學…上古神話…量多，各民族皆有其先民傳說…同左　　　　　　　　　　　…

　…　　…民間傳說…量多，性質不一，內容廣泛　…量少，受社會環境限制　　　…

　…　　…搜奇誌異…量多，變化極大，內容廣泛　…內容受宗教所限，貧乏　　　…

　…　　…仙俠軼事…道家特具之境界，極有特色　…無　　　　　　　…

　…　　…俠義小說…量多，為我國文學之特色　　…美國西部故事及歐洲騎士故事…

　…　　…寫實小說…量少　　　　　　　…成熟量多，為西方文學之主流…

　…　　…偵探推理…貧乏　　　　　　　…量多　　　　　　　…

　…　　…科幻小說…貧乏　　　　　　　…量多　　　　　　　…

　…　　…詩詞歌賦…文字特色鮮明，獨特性強　　…同左　　　　　　　…

　…　　…戲曲雜劇…文字特色鮮明，獨特性強　　…同左　　　　　　　…

　…　　…舞台話劇…貧乏　　　　　　　…成熟（自英國莎士比亞後）　…

　…哲理…諸子百家…思想之範圍廣，內容豐富　　…分佈在各個國家　　　　　…

　…　　…倫理道德…涵蓋之範圍廣，內容豐富　　…僅有宗教約束　　　　　…

　…藝術…音樂　　…貧乏　　　　　　　…豐富　　　　　　　…

　…　　…寫實繪畫…貧乏　　　　　　　…豐富　　　　　　　…

　└──┴────┴─────────────┴─────────────┘

　　　　　　（表　四）

　　然而，素材必須經過系統加工，並透過人為的「表演」，方能成為引人入勝的資訊軟體產品。在這一方面，西方早期有希臘悲劇的傳統，後來英國莎士比亞予以發揚光大，待至二十紀電影、電視的相繼出現，「戲劇」已成為表演藝術的系統加工手段。

　　相反地，我國無此戲劇傳統，僅有「說書」的觀念，所有的素材無不平鋪直敘，以求符合說書的客觀環境。民國初年曾因新文學流風所及，「話劇」頗受歡迎，嗣後電影業興起，話劇從業員紛紛躍上銀幕。由於電影對民眾的影響力極大，海峽兩岸不約而同地將電影納入政治宣傳工具，遂形成我國表演藝術的現況。

　　由於前述各種因果，遂導致我國表演藝術的落後不前。首先是故事內容貧乏，沒有堆砌製造的效果；其次是演員表情極度誇張，失去真實感；至於政治的摻入，則養成繁瑣、說教的積習，喪失追求、探討的深度。

　　可怕的惡性循環於是開始了，電影需要票房支持，急功近利之餘，唯有以色情、暴力以及無謂的胡鬧逗笑，始能吸引趣味低俗的觀眾。觀眾在長時期低俗娛樂的洗腦下，由電影進而電視。製作之技術及觀念尚未改進，需求量卻直線上昇。粗製濫造之餘，以致人人雖知其不堪入目，在別無選擇之下，久而不知其弊，遂而品味低劣，國民喪失水平。

　　如今資訊軟體又將粉墨登場，若我輩不能痛定思痛，有系統有計劃地從頭做起，此一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必將徹底摧毀我國固有的精緻文化，任由西方思潮席捲我神州大地，空令子孫後代感嘆唏噓。

　　幾經思考，我決定由訓練電腦著手，所有一應例行工作，概由電腦負責。諸如將書籍資料經由「視覺辨識」輸入電腦中，再經由自行開發之「中文人文系統」，將指定之各段故事或題材，重編成為綱要。經人為篩選定義後，即可自動編譯成為可攝製的劇本。

　　再採用多媒體電腦技術，將此劇本先製成漫畫書，出版發行，以資造勢。同時又將之攝製成為動畫影片，轉錄到磁帶或光碟上。

十一、時代

社會現況與時代對決

　　劉長卿有詩云：

　　「古台搖落後，秋入望鄉心。野寺來人少，雲峰隔水深。夕陽依舊壘，寒磬滿空林。惆悵南朝事，長江獨至今。」

　　秋高氣爽，老年人的感受不是年輕人所能認知的。過去讀紅樓，總是看到八十回後，就掩卷痛罵高鶚。等到經歷了「野寺來人少，雲峰隔水深」，這才知道何以「夕陽依舊壘，寒磬滿空林」。如今智慧之旅接近終站，只剩下惆悵南朝事，是說還是不說？

　　在著書立說的立場，本就應該執春秋之筆，吐肺腑之言。可是，《易經》講了，易理也分析過了，肺腑之中除了寒磬滿空林，什麼都找不到了。

　　最初規劃時，這一章就是保留以供緩衝之用，怕的是心中夕陽舊壘太多。豈知事到如今，眼前雲霧深深，長江過去如此，至今依然，又有什麼辭色可表？

　　一九九五年五月九日下午，沈紅蓮正在她的房中忙著趕資料，不管是什麼工作，只要沒有人能做或願意做的，最後都總會萬流歸宗，落到她的手上。

　　突然間，她匆匆跑進我房中，沉重地說：

　　「鄧麗君死了！」

　　「啊！」她何嘗不是因緣之一，緣盡了，走了，何事大驚小怪？

　　我和沈紅蓮都有個毛病，看到中國電影就搖頭，聽到中國歌曲就掩耳。可是，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鄧麗君，而且只有一首「何日君再來」！

　　音樂是感性的，要感動人，就要有動人的條件。而這些條件都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那才是珍貴的價值所在。

　　鄧麗君的歌聲輕柔而秀美，轉折處有若春風之無痕；她的噪音略帶沙啞，既婉約又哀淒，莫可奈何地娓娓傾訴著衷腸。她稚圓的臉龐，好似純真的嬰兒，吐露著對人世的期望。而她的身世則代表著千千萬萬為求溫飽，不得不屈服在環境中不幸的靈魂！

　　人有三分條件，便難免七分作踐，掙得了名利，就失去了人格。鄧麗君自六歲起開始在風月場合駐唱。她卻是藝人中最潔身自愛的一個，周敦頤的〈愛蓮說〉有云：「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靜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翫焉」。鄧麗君之志節，在當今濁世中，猶如雪峰凌雲，傲睨群倫！

　　但是，令我欽敬她的，卻是她具有時賢所缺乏的反思精神。一個孅孅弱女子，堅持自己的信念，敢作敢為，自己錯了也敢於承認，雖天下英雄豪傑，不過如此！

　　有一次她接受電視台記者的採訪，提及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之前，她曾在香港，當時額上綁著布條，聲嘶力竭地支援著北京的民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認知背景，各人的政治信念不過是洗腦的成功罷了！有政治野心者，專事強調人的政治立場，而我所看到的，只有人性！

　　鄧麗君眼中含著淚，她說當時只是希望中國人民能透過這些活動，獲得更多的民主自由，結果卻是犧牲了無數的生命！她以一個藝人，親身參與了這場震驚世界的災難，而在語調中，沒有絲毫的自鳴得意。反而是站在人性的立場，用理性的態度，帶著真純的懺悔。她的心是哀傷的，她的情是悲痛的，她低沉又略帶沙啞的嗓音，訴說著：

　　「是不是因為我們的支持太過分了，才造成了他們的不幸？」

　　人間千千萬萬、萬萬千千的不幸，有哪一件不是肇因於人類無知的愚行？愚行導致的不幸還不算嚴重，因為愚行而掩飾、而欺騙，少數人的無知操控了大多數人，小事件化為大災難，總有一天會把人間化為地獄！

　　人生太平凡了，平凡的解脫就是期望，「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罷了，不來也罷，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哪塊淨地可以供奉這朵青蓮？

　　生與死的意義不正是如此嗎？重視肉體的人只看得見肉體，所以有生有死。對一個重視精神的人，肉體不過是看得到的一個機構，摸得到的一堆能量。如果這個機構的能量不能對周遭的環境發揮一些影響作用，生生死死又有什麼分別呢？

　　記得在深圳舉行「聚珍整合系統」評估的時候，現場由深圳市朱副市長主持，香港派了大批記者來採訪，問的卻都是一些政治問題。副市長回答後，記者們找到我，問我一個從事高科技的知識份子，為什麼會從台灣到大陸來，甚至在六四之後還要為中國服務？

　　我知道他們的立場，也知道彼此很難溝通，只好敷衍一番說：「有什麼辦法？你叫我到哪裏去發展中文軟體？」

　　「你不是從台灣來的嗎？」有一個問。

　　「不，我是從美國來的。」

　　「那麼回美國去吧，你有這種技術，哪裏都可以去。」另一個說。

　　「有能力的人都該往國外跑？」

　　「當然，為什麼不？」

　　「那你們為什麼還不快跑呢？」

　　「我們吃文字飯的，不趕快多弄幾個錢，到外國去怎麼辦？」他說得很實在。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誰不是這樣？你說說看？」他理直氣壯。

　　「台灣香港都一樣，能撈錢就撈，有錢到時候才跑得了！」另一個補充說。

　　我這個被訪問的人，竟成了訪問者，彼此聊將起來。想想也很可悲，自己的國人離心離德，寧做亡國奴也不願做順民。最後我問他們：「六四鬧得那樣大，你們記者不怕秋後算帳嗎？」

　　「怕有什麼用？撈了錢，在國外落了腳，就不怕了。」

　　「那些逃不掉的人怎麼辦呢？」

　　「活該倒楣！這個世界老實人吃虧，會起鬨的人才有路走！」

　　他這句話正是今日的寫照，政客們有誰真想把社會治好？誰不是存心大撈，存心激起各種各樣的對抗，然後從中得利？倒楣的小老百姓，被迷惑得真相不明，還自以為是時代的主人！等到一有風吹草動，撈夠的人都跑了，剩下的人不是活該倒霉嗎？

　　鄧麗君一句話道穿了其中因果，少一分抗爭，多一分和睦，悲劇可以成為喜劇。假定那些在內嘩眾取寵、在外開拓自己國際知名度、「撈」字頂頭的達官鬥士們，在身後已經安排妥當之餘，而尚有一分鄧小姐的良知，有天或許會說：「是不是因為我們當年表演得太過火了，才造成了台灣二千萬老百姓的不幸？」

　　五月二十九日，沈紅蓮的父親沈少逸先生過世了，享年七十五歲。

　　沈老先生是個義人，對於這個社會而言，他默默無聞。但是他終身無為而為，在人間留下了寶貴的典範，雖千秋萬世都無法抹滅。

　　他只是個基層警察，年輕時無家累，有升職褒獎的機會，他總讓給最有需要的人。等到年紀大了，升遷也輪不到他頭上。在絢爛的舞台上，他不忮不求，只是扮演清道夫的角色，保持著後台的潔淨。

　　退休後，很多人勸他去做警衛，他總說：「我的錢夠用了」。他那幾百塊零用錢，除了買香煙、理髮外，就是每天傍晚買幾個煎包給下課的孫子吃。他沒有什麼嗜好，除了每天一包新樂園。而且不論寒冬、炎夏、晴天、下雨，他都會躲在院子裏抽煙，以免讓別人感到不便。

　　他是透明的空氣，是陽光下的蔭影，人不容易感覺到他的存在。但是沒有了他，人們會感覺到一股沉重的氣壓，少了一朵有擔當的雲彩。

　　當他看到七歲的沈紅蓮姐妹倆個弱小的身軀時，他義無反顧地，負擔起了教養她們的責任，也散播了他無私無欲的情操。如果沒有這樣的父親，沈紅蓮早就出國去作她的博士夫人了。如果不是她的鼎力協助，我也可能成為一個得道的高僧，步上弘一大師的後塵了。人生的機緣環環相扣，一點都沒有疏漏。

　　有一天，沈紅蓮與朋友聊天，談到另一個為人後母的朋友。

　　她的朋友說：「她（指另一個朋友）真是了不起，做得連前妻的三個小孩都叫她媽媽！」

　　沈紅蓮說：「我繼父什麼都沒有做，我也叫他爸爸！」

　　「至少他撫養你啊！」

　　沈紅蓮咬文嚼字的問：「你爸爸有沒有做什麼，讓你覺得他本來不是你爸爸，做了以後就成了你爸爸？」

　　「沒有！」朋友想了一想，搖搖頭說。

　　「因為他本來就是你爸爸，還有什麼要做的呢？我爸爸待我和待他的小孩一樣，沒有什麼需要特別費心去做爸爸的！」

　　《道德經》第八章云：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

　　「夫唯不爭，故無尤。」

　　沈老先生的肉體回歸到天地之間了，但他那上善若水的精神，與中國的文化合流。沈老先生謙謙的君子風範，薰育了沈紅蓮，匯聚了社會上無數無為的沉默大眾，成為一股股清流。只要這股清流不斷，黃老思想就有傳人，中華文化就不會絕滅。

　　當今是個濁世，爭的人多，讓的人少，大家爭利的結果，人世成為戰場。幸福本是主觀的認知，在天堂中，如果人人只顧自己的幸福，天堂又在哪裏？就算進了地獄，一心不亂，視痛苦為理所當然，又何曾有個地獄？

　　人們口口聲聲講求現實，有幾個人瞭解他們講的是什麼？現實就是現實，不容任何人增減分毫，人生不外生老病死，名利也離不開榮辱得失！不幸的現實是，古今中外有誰能逃脫生老病死的威脅？又有誰的名利不是在得失互見中上下浮沉？

　　現實是人永遠只感覺到現在，只有現在的感覺，才是現實！而人在出生後就開始走向死亡，生時得的越少，死時解脫越多。若生時所得越多，在死的那一剎，痛苦也就越大。現實是，人生的榮華富貴恰是心理的累贅，滿足了一時的虛榮，卻要付出無窮的代價。

　　上面的人講現實，自然就有了下面的現實社會。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八日，中國時報刊載，有位十二歲少女在酒廊坐檯。警員臨檢發現了，問她為什麼要來坐檯，她理直氣壯地說：「賺錢！」

　　「賺錢那麼重要？」

　　「當然，這個社會很現實。」

　　這話出自十二稚齡之口，能不令人感嘆？

　　同日，中國時報頭條新聞刊載曾大談「有錢不是罪惡」的貴人，為了表示自己有誠有信，公開宣示他曾經說的事，只是「當時的想法」，意為「現在的想法」與「當時的想法」不同，因此無涉「誠信原則」！蓋誠信之說，因人而異也！

　　從人性來分析，方知古今依然，良有以也。蓋權勢未能在握之前，聞髓不得知味，大欲未能薰心。既已黃袍加身，為社稷謀，豈得不效法前賢，杯酒釋兵權？

　　水清無魚，人靜無聲，有腐屍之處，蠅蚋始群聚而鼓噪。其鼓噪之一，是壯其聲勢，號召同好；其鼓噪之二，為製造輿論，影響其餘；其鼓噪之三也，聲雷霆而勢海濤，群山響應，既有股肱之投效，又得蠻夷之撐腰，雖三皇猶愧一籌！

　　古往今來，多少人實為貪戀權位，而美其名為「貫徹理想」！妙的是一人為圓夢而大說夢話，百人為醉生夢死而吠聲吠影，這才是倒金山，傾玉柱的徵兆！

　　上行下效，有玩蟋蟀的主子，就有一院家奴養蟲的歪風；群貉同丘，在一個吹牛拍馬成習的圈圈裏，也只有爬得上去，才享受得到那種飄飄然的滋味。中國人的氣節從幾千年起，就和地球上的臭氧層一樣，在兩極破了大洞不說，而且越來越薄。這也難怪，外國恩公的字典上，就沒有「氣節」這兩個字，連翻譯都難！

　　到了這種地步，居住在這個圈圈中的小民有何想法呢？當權者以落實「推動民主，主權在民」而夸夸其詞，私下卻發動御林軍、東林黨，大肆咆哮：「人民不得侮辱元首！」

　　標榜民主的大人啊！自命為貫徹民主的偉人喲！請裁示一下民主的定義吧！既然以民為主，什麼又叫元首呢？根據中文概念，「元」為始，是本，「首」指頭，蛇無頭不行的頭。記得老總統在位時，我們也是民主國家，他不談「元首」，他談的是「領袖」兩個字，「領」是領導，「袖」者由也，手出入之處。兩者相較，顯然「領袖」比「元首」要含蓄得多。

　　聽說有一次，某單位為了改善工作環境，特別設計了一種圓領短袖的便裝。這等小事，自是有了經費，便告搞定。不料，老總統看到了，說：「這是什麼衣服？成何體統？」

　　「報告！這是便裝！」

　　「便裝？無『領』無『袖』！這不是要造反嗎？」

　　我知道的老總統相當愛民，利用他的耳目，以察民間疾苦。只是他的耳目是人，是一堆專業的馬屁精，除了個人的既得利益外，其他都不關心。老先生自奉甚儉，從來不來「高爾夫」；自有一股氣節，從來不自甘作踐，出國作小人國元首行。

　　有次部下買了雙新鞋，他看見了，問道：「這雙鞋多少錢？」

　　「報告！三毛錢。」

　　「你的薪水多少錢？」

　　「五十塊錢。」

　　老先生一想，如果真的這樣，老百姓的生活應該還不錯。於是，他決定上街看看。這一來可忙壞了各級軍警保防人員，專門在衡陽路佈置了一個「現場」。當然，其中的內容都是那些專家希望老總統看到的「實況」。

　　今天呢？狀況改進了多少？主權在民的大夢，在御用學者專家等的設計下，連作主的小民都成了被統戰的對象。為了要封殺其他的聲音，另一個現場又佈置開來，反正有奶便是娘，用權勢換取了各方的勸進，用鈔票買來國際的支援。我們要爭取！我們要奮鬥！我們要民主自由！是的，骨子裏呢？今天的風光是台上人享受著豐盛的特餐，而抗爭所帶來的明天的災難，則由二千萬無處可逃、無能力可逃的老百姓去承擔！

　　還有一個我最欣賞的笑話，說老總統終於去見孫中山先生了，孫先生問道：「你也來了，總統終於民選了吧？」

　　「是的。」

　　「你以後呢，人民選的是誰？」

　　「余（于）又（右）任。」

　　「下一個呢？」

　　「吾（吳）三連。」

　　要談民主，我覺得中國人完全不夠資格！美國有今天，是因為有一個華盛頓。

　　當年華盛頓德高望重，各地各界無不勸他連任總統。但他堅辭了，回家務農（雖然他學的不是農）。難道他沒有該盡的責任嗎？難道他身邊沒有待養的寵臣媵妾嗎？為什麼華盛頓這樣不負責任？這樣不顧人情呢？

　　是華盛頓的不顧現實，而創造了美國今天的現實！國人只顧眼前的現實，自以為富甲一方，為逞一時之快，把國家逼向極端，最後來個玉石俱焚！

　　要談逞一時之快，何不看看飆車文化呢？假如年輕人有人生的認識，他們會去飆車嗎？假如年輕人有了正確的方向，他們會去飆車嗎？假如年輕人有家庭的溫暖，他們會去飆車嗎？假如年輕人沒有被驕寵到跨下有車，他們會去飆車嗎？

　　飆車，是現實感的極致，也是青少年眼見成人的「偉大作為」，受到感召後必然的行動。當其時也，同儕好友競速於鬧市之中，聲雷霆而友火龍；跨咆哮之鐵馬，馳騁廣闊之大道；實媲美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自由之無窮；挾嬌娃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

　　飆車是社會因果，大人的作為正是青年的榜樣！年輕人也是人，生活優裕，衣食不缺，在時賢鼓吹熱賣之際，當然也要爭取人權，爭取民主自由。這何嘗不是生而有之的「分治」之實？如果在家中爭而不得，則在校可以糾結眾友，人多而氣壯矣！

　　飆車之際，意興風發，駕者成群結眾，路人為之側目。明日見報，揚名國際，始知有吾輩飆車之族，崇尚自由，爭取獨立，豈不快乎？

　　上行下效，人之常情，州官儘管放火，百姓自知點燈！警察奉命而逮之，騎士知趣而避之，官兵捉的是強盜，強盜戲的是官兵。玩得太真了，擦槍也會走火，官兵既可玩法，強盜又何以不能玩命？生生死死，又何嘗不是現實之實？

　　飆車族不相信官兵放著錢不賺，去做賠本的生意。再說，社會上到處都有陳情、示威、丟蛋三部曲，有恃何須恐？所以當警察叔叔果真大肆掃盪之下，飆車族群情大嘩！豈有政治干涉飆車之理？

　　不平則不服，不服則亂興，於是飆車族揭竿而起，六月六日，與諾曼地戰役同一天，開始攻擊高雄市警局。於是，社會騷然，豈有此理焉？

　　當我們的社會賢達，齊聲責罵這些青少年之時，請反思一下吧！我們的所作所為比起他們來，豈不更幼稚可笑？我們的身教已經害了他們，還要自命為理性，自欺欺人？今日我們要取締監禁他們，而未來呢？當我們面臨玉碎之後果時，向誰哭訴去？

　　一個專搶女性及美容院的「大盜」被捕了，他貌相斯文，態度從容，與警方非常合作。他不僅坦白無諱，而且承認有五十多件懸案都是他的傑作。

　　有個記者問他：「你為什麼專搶女性呢？」

　　「她們很少反抗，容易得手。」

　　「你難道不知道會受法律制裁嗎？」

　　他聳聳肩，語帶玄機地說：「報酬率高，當然風險也高些。」

　　換個方式吧！就當作看戲，待我們來看一場二十世紀這個「輝煌」時代的種種奇觀吧！對「只緣身在此山中」的現代人，任何鏡子都不過只是一面鏡子。所有正在人類舞台上扮演著各種角色的人，沒有一個能看到他自己的表現。更何況整齣戲尚未落幕，即使已能預知結果，戲總還是要繼續演下去！所以，看看何妨？

　　戲碼：「鼠類與人類的大對決」

　　原著：亞當斯史密斯

　　編劇：美利堅

　　導演：美利堅

　　演員：鼠輩

　　配角：全人類

　　演出時間：二十世紀

　　演出地點：地球

　　劇情大綱：

　　老鼠是一種潛藏在地下、生息繁殖快速的小動物，牠依附人類而生，對人類的影響極大，是人類文明的一部分。在人類歷史的早期，牠曾啃囓糧食，傳染黑死病，遂有「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格言。然而到了近代，科學發達，文明鼎盛，人類登上了神壇，對過去的歷史一概持否定的態度，從而為老鼠平反。

　　人們觀察老鼠，很欽佩牠生存的潛能，研究之下發覺老鼠的智慧比人類還要高。牠們唯利是圖，無所不食，保証了種族的昌盛；牠們躲在地下，顯然是以合法掩護非法；牠們大量繁殖，卻又不是為了性解放的享受。

　　有一個天才，深諳與鼠輩溝通之道，他特意向鼠輩請教：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們，在人類社會上，大家想法太多，有人崇拜權，有人要得利，有人重視精神、倫理，有人希望好處都歸自己。請問，為什麼你們社會這樣統一？」

　　有一隻年紀很大的老老鼠，毛都白了，可是牙齒雪白一顆也不少。牠說：

　　「唉，你問得好！這是老問題了，我們也一樣。老祖先們試過宗教，不久教堂便成了殺戮戰場；再試著用道德，結果是人人裝模作樣，個個假仁假義，意見更多；用極權統治也不行，除非是洞口永遠不打開，否則一點空氣吹進來，就天下大亂；我們也試過用法律，結果我們鼠毛生長的速度，還比不上法律條文增長的快且多！最後老祖先們放棄了，乾脆什麼都不管，來個無為之治，想不到，居然成功了！」

　　「成功了什麼？」

　　「大家看法相同了呀！」

　　「怎麼可能呢？」

　　「因為老祖宗們不管了，大家天天吵來吵去，誰也作不了主，便產生了個自由民主。自由民主的好處，就是誰都作不了主！」

　　「鼠大爺，我越來越不懂了，誰都作不了主，怎麼會看法相同了呢？」

　　「妙就妙在這裏，以往有能作主的頭頭，後面就跟了一大堆附庸，頭頭好說，小鬼難纏。每次意見最多、爭個不休的，就是什麼都不懂，卻偏喜歡表功的小鬼。現在作主的頭頭都要靠選票，偶而可能會形成一個小山頭，但是不久一定會散！」

　　「散又怎樣，意見不更多了嗎？」

　　「不！這就是實驗檢驗真理！小鬼們其實毫無主見，所以永遠只是小鬼。有靠山時，把別鼠的意見放而大之，吵得大家心煩。現在沒有了山頭，小鬼們就到處找尋可以仗勢的聲音。結果，大家找來找去，都是山谷走路的迴音！」

　　「這可能是你們鼠輩的特色，人不可能這樣，人是忠心耿耿的！」

　　「誰知道呢？我不知道你們人是忠於什麼，至少我們鼠輩是忠於利益的。總之，利益總有源頭，源頭就是力量，誰的力量大，我們就效忠，他的意見就是我們的意見。自然而然地，一種大家都共有的意見，便成為主流。一旦成為主流，利益集中，力量更大。至少，這種主流意見，我們從來就不曾反對過。」

　　「那是什麼呢？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就是吃、喝、玩、樂！」

　　「這也算是意見？」

　　「為什麼不？你有啥高見？」

　　「這樣太可怕了！誰來工作？誰來維護秩序？社會倫理怎麼辦？」

　　「如果你寧願不斷爭吵，那何必問我呢？我建議你，還是先試試看吧！」

　　「哪有這樣簡單？要打倒傳統勢力，還要教育我們的人民，還要…」

　　「放心，相信我，動物對民主自由的需要，就和需要空氣流水一般。只要有一個地方成功了，力量就會一天一天壯大，誰都擋不住。」

　　「我有點懷疑。」

　　「你們的孔老夫子不是說過嗎？食色性也。誰希望受到束縛？」

　　「有道理，只是孔老夫子死了。」

　　「有誰不希望得到金錢嗎？」

　　「沒有。」

　　「沒有了限制，自由競爭，誰都可能成為大富翁，又有誰不希望得到權勢呢？」

　　「沒有。」

　　「只要有法子弄到選票，任誰都可以躍身龍門，有誰怕受到良心的譴責呢？」

　　「沒有。」

　　「民主自由最利害之處，就是把良知漂白了，有能力的為所欲為，自由自在。沒有能力的，則得到了比肥皂泡還要美麗的夢想，至少可以抱著不放。」

　　「怎麼做到的呢？」

　　「訂一種大家同意的遊戲規則。」

　　「我們早就有了法律呀，而且都是些名重一方的專家來制定的。」

　　「錯就錯在這裏。」

　　「錯在哪裏？」

　　「專家訂的法律是理想，我們的法律是現實。」

　　「現實？那誰來訂定呢？」

　　「我們是由選民自己訂，愛怎麼訂怎麼訂，愛怎麼改就怎麼改。甚至於我們有早上定、晚上改的記錄，名符其實的朝令夕改。」

　　「怎麼可以？選民懂什麼？」

　　「誰要他們懂？懂了就麻煩了，要的是他們自作自受，心甘情願。」

　　「這樣太殘忍了！」

　　「這就是精妙之處呀！不然，什麼叫自由？怎麼能讓大家為所欲為呢？」

　　「那社會不會喪失應有的機能嗎？」

　　「社會應該有什麼機能？我們討論的前提是使社會上大家的意見一致。記得吧？那就不要想得太多，不錯，民主社會就是要削弱政府的力量！」

　　「那麼，國家衰弱了，豈不是生存受到威脅了嗎？」

　　「怕什麼？民主可以傳染到其他國家呀！為什麼我會花這麼多功夫，教你民主的真諦呢？我希望你的子民都到我這裏受訓、工作，然後回去同化別人。當所有的社會都實施民主時，我們的生存就有了保障。所以，成功的訣竅就是要像傳教一樣，傳播、影響！」

　　「可是，這樣不是會天下大亂嗎？」

　　「所以我們提出了一個世界性的口號，就是『個權』，主要的宗旨是強調個體的主權，個體的權利重於一切。這一來，所有的物種都會贊成，國家就不再有力量，每一個個體都得到了自由，每個個體的意見都會相同！」

　　「但是個體這麼多，怎麼可能相同呢？」

　　「啊，你一定不知道，自由之首，在於言論自由。」

　　「這個我知道，正因為言論自由，所以意見才多。」

　　「是嗎？你知不知道大家的自由意見來自何處？」

　　「來自社會每一階層。」

　　「可能嗎？每個個體能隨時隨地跟另一個個體接觸嗎？」

　　「不可能。」

　　「所以我們有輿論和媒體作為代言者，社會大眾都透過媒體溝通。」

　　談到這裏，這位天才終於開了竅：「對了，控制媒體等於是控制思想！」

　　「不對，我們不作興控制媒體，我們絕對要鼓勵自由思想，別忘了，這就是自由的精義！你們人類最大的毛病，就是有些不切現實的理想，為了這些理想，就要教化別人。要知道教化就是強制，強制成為專制，只有專制才要控制！」

　　「可是？」天才又糊塗了。

　　「媒體要能廣為大眾接受，才能成為大眾的媒體吧？」

　　「是的。」

　　「當社會上大多數都只需要一種東西，誰能滿足誰就得到支持。」

　　「是的，民主是不能反對社會大眾的。」

　　「大眾需要的是享受，享受需要金錢，金錢需要工商業。」

　　「是的，我們稱做經濟。」

　　「當媒體受到大眾支持時，就有了經濟力量，媒體的意見才會成為大眾的。」

　　「你是說，媒體在經濟力量下，就代表社會大眾的意見？」

　　「可以是，但絕對不是。」

　　「此話怎講？」

　　「第一，當你的意見與大眾不合時，媒體便不可能接受。第二，你的意見不符合社會需求時，媒體也不接受。第三，你的意見與經濟利益衝突時，媒體更不接受。」

　　「那麼，這不是思想壟斷嗎？」

　　「別胡說！這是戴帽子！你必須認清，這是崇拜自由的必然結果！」

　　「那麼，有經濟力量、既得勢力的，就可以運用媒體，影響大眾了？」

　　「這有哪點不對？自由經濟的發展，物質文明的振興，大眾立法的策略，良知漂白的體系。你看，在過去我們鼠輩不敢過街，現在，哪裏沒有我們的身影？」

　　天才到底是一點就通，他恍然大悟：「你們就是真正的利益獲得者！」

　　「誰先到，誰先得，大家都有機會，這就是我們的遊戲規則。」

　　天才取了經，回到人間，制定了一種策略，稱之為「權利主義」。這種策略可以用在資本的累積上，也可以用在權力的掌握上，更可以用在感情、學術以及各種遊戲上。對一般人而言，這種組織便直接稱之為「金鼠會」。

　　這種遊戲規則很簡單，參加的人要先付出代價，然後享受後來者付出的代價（各種收付之間的細部規定就不在話下了）。假定這個代價是一塊錢吧，每個參加者都要付一塊錢作為代價。誰是這個代價的獲得者呢？是先參加的！第一個人付出一塊，他找來十個人，他就有了九塊錢的收入。第一個人和找來的十個人，也要繼續找人參加，每介紹一個人加入，介紹者就有收入。

　　想想吧！投資一塊錢，只要找到一萬個人，就有一萬減一塊的純利！多簡單的法門！豈不是人人參加、人人發財？這麼理想的遊戲規則，不是天才怎能想得到？

　　這個理論很適合無限大的系統，由利益中心無限向外擴充。但是在封閉性的地球上卻行不通，因為先參加的人的確有利可得，但是最後參加的人就麻煩了，他到哪兒再去找人呢？就算我們下一代生生不息，但總有那麼一天，甫生下來的嬰兒就要付出代價！

　　自由經濟就是一個金鼠會的結構，所有工業先進國家都是早期會員，美國就是將此組織發揚光大的英雄。開發中國家是第二批會員，未開發中國家正在申請入會，以後呢？

　　已開發國家設計好各種圈套，最早是利用傳播宗教，先奠定文化思維的橋頭堡。然後是自然資源的佔有及政治力量的培植，史稱為殖民主義。

　　到了二十世紀，金鼠會的第一期會員經過了利益的重整，董事會改選的結果，美國成為新的龍頭。為了吸收新會員加入，美國呼籲門戶開放，然後傾力推廣民主、自由、人權。果然，大批留美學生經過洗腦，一致加入了新的金鼠會，成為第二期新會員。

　　第二期會員努力拓展會務，揚棄了自己的思想、信仰、習俗、文化，頗受新主子的青睞。老會員正苦於付出代價的同時，新會員欣然地繼承了民主自由的思想，接納了夕陽工業，也成為利益既得者。進而南下西進，社會全面總動員，不僅上要朝拜聖地，領受寵恩，而且誓言要全力在二十一世紀招收新會員。

　　那麼，什麼是所謂的代價呢？那真是多如牛毛，工作就業問題、社會福利問題、人際關係問題、貧富懸殊問題、知識爆炸問題、人口膨脹問題、結構老化問題、核子威脅問題、自然資源問題、能源枯竭問題、地球生態問題、太空主權問題、氣候反常問題、森林砍伐問題、農地耕效問題、環境污染問題、垃圾處理問題…

　　絕大多數的人不見棺材不會流淚，他們只看得見眼前榮景，就像人在臨終之前的那一剎，絕不相信死亡會輪到他身上。在還有第三期會員可以剝削的心態下，過去所受的屈辱，都已受到良知漂白劑的作用，認為是對新會員的「施恩」。

　　而媒體完全掌握在有財有權的人手中，他們都是專職的傳教士，充當了人們的耳目。他們的意識型態就是他們所信仰的宗教，他們告訴無知大眾如何生活、如何美容、如何享受、如何購買、如何消費、如何出名、如何背信、如何鬥爭…然後，他們宣示：

　　「信我者，必得救！」

　　得救意指得到健康快樂幸福，有一點絕對可以經得住考驗，不信者，保証活不下去。有能力的人本身就擔任了神職，自有各種管道獲得所需要的，而沒有能力的人只有努力進教堂學習爭取。這種模式是達爾文「天演論」的理論基石，也是金鼠會活動舞台的傳播溫床。傳統社會拼命設法防堵人心，以公平正義道德為號召；民主自由社會則遵奉金鼠會的宗旨，完全放任人性奔騰。

　　意識型態之爭是知識份子的本能，人類社會上就此分裂了，每一個盲目的信徒，在主子的驅使下，都恨不得把對方趕盡殺絕！

　　事實上，人的利益衝突太多，要使一個團體團結一心，在政治史上，唯有專制可行。因此，要成功地推行金鼠會，首先必須否定專制。同理，專制最害怕的就是人性的泛濫，所以必須使用強制手段，否定個人自由。

　　國家的強盛本是人民夢寐所求，但在意識型態的鬥爭中，金鼠會不能容許一個實力強勁的對手存在。十九世紀英國人用鴉片來麻醉中國，到了二十世紀，又有了改良的新鴉片品種。那就是以文化、宗教、思想、制度包裝出來的金鼠會，由於該會是由團體內部著手，當一個國家上上下下都成了會員，目的就達成了。

　　一個國家的內部就是其眾多的人民，而人民的利益分配，必然視該國的歷史背景、地緣因素、個人能力、族群影響等多種條件而定。國家的幅員越廣、歷史越久、民族越複雜，利益的分配越難均衡。換句話說，要分化一個國家，使之成為新進的會員，只要令人民重視一己的私利，處處以利益掛帥，再施以利誘即可。

　　於是在戲台上，生、旦、淨、末、丑各顯神通。國際間，以強凌弱；社會上，貧富懸殊；家庭裡，貌合神離；個人中，唯利是圖。

　　最後，地球資源被鼠輩吃光了，污染處處；人類價值破產，私欲橫流；羸弱者首先倒了下去，躺在最底層。失去了掠食對象後，強者也衰弱了，又倒在上面一層。一層一層地，人類又建造了新時代的金字塔，聳立在漫無生命痕跡的地球上。

　　鼠輩們也失算了，當人類絕跡以後，自然界的另一種生存競爭繼而來到。失去了人類的供養，鼠輩被迫遷出了堡壘，貂犬蛇鷹成為無可理喻的天敵。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地，金鼠會堂傾塌了，鼠群也星散了。

　　最後一個鏡頭，是在金字塔的頂端，有一隻白髮蒼蒼的老老鼠，遠眺長天，回憶過去，展望將來，不勝唏噓。

　　劇評：

　　因為西方演員輪廓深，色彩艷，曲線玲瓏，又會演戲，所以演來絲絲入扣。尤其是那副急功近利，利慾薰心的神情，簡直出神入化，彷彿真實人間。

　　片中一些反派的角色，更是性格鮮明，發揮得淋漓盡致。在一幕當推銷員發現有人拒絕入會時，只見他冷笑一聲，兩眼向上一翻，很有亨富利寶嘉的神韻：

　　「你不信邪？回去看看選票吧！我們已經掌握了百分之百的兒童市場，百分之九十九的青少年市場，百分之九十八的知識份子市場！只要我下個禁令，斷絕你們的精神食糧，哼！可不要到那時，爬著過來求我！」

　　但是在本片中，東方演員只會做戲，有事沒事，鼻子眼睛都歪來擠去，令觀眾有種錯覺，好像是在演戲。不錯，人生如戲，可是要演就要演得像回事。否則觀眾花了錢買票，卻搞不清螢幕上到底是玩真的，還是搞假的？

　　最不能讓人接受的是東方演員只會背稿子，不像西方演員常常能現場發揮。不過，在全戲中，東方人顯然對跑龍套很有心得，所以在西方沒落後的那一段，一個個挑起了金鼠會的大樑，模仿西方「推銷員之死」的神氣，真令人嘆為觀止！

　　老鼠是主角，演得中規中矩，尤其是搖身一變，變成人形以後，簡直是人鼠難分。照這種表現，牠們應該可以贏得一座奧斯卡金像獎。

　　後記：

　　如果我們能夠客觀的、心平氣和的分析一下歐洲中古時代史稱的「黑暗時期」。便不難發現，當時的宗教統治絕對不是「黑暗」的。甚至在社會風習、精神認知上，遠比近世紀更合乎人性的需求。否則，一千多年不是短短的一兩代而已，有多少偉大的靈魂曾經孕育其中？難道竟沒有一個人見到光明？

　　「黑暗」這個詞彙當然是後人冠上去的，那是因為時代的變遷，人類的客觀認知有了新的需求，於是文藝復興應運而生，工業革命繼之而起，民主思想蔚為風尚。

　　再看未來，當人類又有了新的認知時，今日種種難道不也是他日的另一個「黑暗」？甚至可以稱為人類史上的「愚昧時期」？

　　「黑暗」與「愚昧」的異同，在於「黑暗」是指宗教扼殺了人們理性的追求，當理性抬頭後，精神的探索趨向多元化，宗教的絕對性受到懷疑，頓時被抹成黑暗。同理，如果人類對智慧有了新的認知，人必然會回頭檢視，在過去的歲月中，人類的心智行為到底是什麼境界？如果人的智慧也曾受到如同宗教對理性般的箝制，則相同的推論是，在智慧之前，人類文明是處於「愚昧」時代！

　　到底我們是不是處於愚昧時代呢？只要深入瞭解什麼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主流思想就夠了。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從長遠來看，在這個愚昧的時代，哪有演員、觀眾之分呢？充其量不過是大傻瓜、小傻瓜之別，自己欺騙自己、自己甘願受騙而已。

　　剩下一點篇幅，且談談藝術，留點乾淨的心靈吧！

　　談到藝術，我是個徹底的洋鬼子至上主義。《易經》有百利也有百弊，其中之一弊，就是妨害了中土藝術的發展。

　　不過這種說法並不公平，以觀念談藝術，藝術應該有三個境界。最原始的藝術境界，是人以大自然為師，由自然中認識到宇宙之真善美。其次是人類技術的開創與發揮期，此時是以人類的感官辨識與肢體控制為主要訴求。也就是在自然的真善美中，加入了人為的詮釋。而最高的境界是純意境的追求，要能打破感官的局限，直達宇宙的真如。

　　第一個境界中外無別，那是屬於地界，所謂自然事物都是物質表象，人類的模仿行為，只是學習求知的初步，不能歸之於藝術。

　　第三個境界則屬於思想的領域，也不應該納入藝術的範疇。

　　所以，我認為只有第二種境界是真正的藝術。

　　我對藝術的定義是：

　　「人類心智在感官的認知過程中，潛意識追求真善美的原則。」

　　對於真善美，我也曾討論過，簡單的說，真是客觀的、未經人為扭曲的本來面目；善是介於主觀與客觀之間、符合自然規律的心態；美是主觀的，要易於辨識，且具有親和性、習慣性、變化性的感性認知。

　　以真善美三者而言，「真」比較接近知性，對科學、思想等極為重要。藝術上不能脫離真，亦不能拘泥於真。

　　「善」是社會行為的標準，對倫理、道德等不可或缺，而在藝術上既不能脫離善，也不能執著於善。

　　「美」則是藝術的核心，對人而言，五官的感覺刺激最理想的感受，統稱為「美」。看的要美，聽的要美，聞的、吃的、接觸的都要覺得美。可是，由我們的語言就可以知道，我們「想的美」就未必是美了！

　　為什麼我要以「追求真善美」來定義藝術呢？因為我所界定的是「人類心智在感官與認知的過程」，心智未必就是思維，在感覺與認知的過程中，如果使用的媒介是概念，那就是思維，若不用概念，則不屬於思維。

　　這種說法是把藝術的領域擴大成一種態度，只要是追求真善美，也只要不是運用概念喋喋不休，那就是藝術。因此，有表演的藝術，有繪畫的藝術，有寫程式的藝術，也有賺錢的藝術。

　　每次一談到藝術，我就會與對方大辯特辯，經常我會再加一個定義：

　　「藝術是種追求最高境界的精神。」

　　一聽到這句話，就有人跳腳說：

　　「哪有同一個觀念有兩個定義？」

　　什麼叫一個定義、兩個定義？有什麼定義真能定義一個觀念？

　　真正懂的人就知道，要聽的是弦外之音，那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當一個說我贊成你，另一個人說我反對你時，這兩個人表面的態度，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與所表達的概念相反。

　　聽人說話就是一種藝術，一個口中說贊成或反對的人，心中所想的都是他的利益，與你毫不相干。不論他們贊成或反對什麼，骨子裡所關心的還是利益。「指鹿為馬」不就是歷史的鐵証？偏偏今人不讀歷史，也不管聽與說的藝術，人人只是「想得美」，也難怪政客們永遠玩不厭這個把戲。

　　所以，儘管是談藝術，談話也是一種藝術，思維更是高而深的藝術。在當今這個時代，對決取代了和諧，什麼都找不到交集，怎能不各行其是呢？

十二、霜降

不二老人與智慧電腦

　　霜降了，秋已深，在瑟瑟的風聲中，回憶如同滿天飛舞的落絮。有的鋪陳在大地上，有的早已遠颺他方，只留下些許的寒意在心頭蕩漾。

　　抬頭就是終站，蠟淚雖未成灰，燭蕊卻已見底。留下裊裊輕煙，縈繞於棟樑之間，終古依舊。我可能會以剩餘的生命從事《新易》創作，或繼續奮鬥在文化的殘垣之間。誰能作主呢？生命不過是一粒劫灰，從這裏飛到那裏，何妨飛吧！

　　吐了絲結了繭，不過是把心中的磊塊幻化成翩翩蝴蝶。不管我說了什麼，玫瑰永遠會展露她的艷麗，蘭桂也繼續散發沁人的幽馥。已經醱酵的穢土，自有蒼蠅留連，這個世界難得有幾分改變。

　　我只是一株寒冬中生長的幼苗，暴露在風雪下，很早就瞭解什麼叫做生存。

　　少年成形於稚春，濛濛的霧，冷冷的晨，未成熟的枝頭，垂掛著青澀的果實。

　　青年的我掙扎於炎夏，烈日當空，萬里無雲，大地龜裂，人蹤絕滅。

　　晚年歸隱於金秋，方悉人生擾擾，只不過都蘭山下一覺。

　　莊子言：「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我留下自己的足跡，正似千千萬萬人間的過客。初時只看到我，終於得悉天地，最後我與萬物同歸。

　　在一九七○年，我曾構思了一本科幻小說，名為《宇宙浪子》。寫了一半後，即赴巴西開墾，無意中偏離了航道。

　　或許我該重溫舊夢，拾起禿筆，對自己作個交待。也很可能有那麼一天，我果真成為宇宙浪子，踏上另一段不歸的征程。

　　公元二○二○年，人類早已發現了「宇宙能」，同時也完成了智慧電腦。不僅如此，由於「物相編碼」的技術大行其道，編碼能控制分子成長，物質的生產已達到隨心所欲的地步。物相編碼再應用到生物基因上，生命機體也能隨意創造，人類長生不死的美夢成真，人工器官修護站隨處可見。

　　在宇宙電腦聯盟的全面控制下，人類的生存環境也改善了，舉凡食衣住行等民生供應無虞匱乏。人們仍然擁有自己的政府、家庭，照樣的工作、玩耍，只是性質改變了，形式改變了，人類的觀念、認知統統與過去的世代截然不同！

　　二十世紀有如一場惡夢般成為過去，一九九九年最後的審判，是科技戰爭、環境污染、社會失序與貧富對決的交集。最後，東西方文化的調和，人文意識的覺醒以及新的經濟均勢，沖淡了美國金融風暴的破壞力。

　　亞洲是新興的巨人，美洲仍然擁有實力，歐洲各國團結一致，中東諸產油國的油源縱橫國際。俄國則如脫了皮的紅蟒，剛在北方張開牠的巨吻。

　　新的時代有新的使命，聯合國的地位提高了，成立了全球電腦聯盟，統籌管理物質資源的生產與分配。電腦資訊系統取代了各國的官僚體系，政治制度失去了影響力，如同二十世紀的君主立憲，自由民主只是社會環境下的點綴。

　　我在這本書中所要探討的，就是當人類生存的問題徹底解決後，人生活在人工的天堂中，會產生什麼樣的質變！

　　我的前提是先有了技術層面的革命，在智慧電腦君臨天下後，立即創建了宇宙電腦聯盟，並且利用立體網路，以電子掃瞄器的ＤＮＡ辨識功能，已將所有的人全部建檔列管。同時也利用各種通訊方式，設法與外星生物溝通。

　　所謂立體網路是指有線無線全方位的通道，以及過去所貯存的對未來預測的大量時空介面。基於分區授權的結構，電腦當局極有效率地掌控了所有人的動靜行為。

　　電子掃瞄器是電腦當局的「感覺器官」，具有預、視、聽、觸等感覺能力，遍佈全球，無所不在。其中「預」是指對時間變化的感知能力，利用易理發展而來的；「視」能偵測微波以上的電磁波變化，包括宇宙波、微中子、Ｘ射線、紫外線、可見光及紅外線等；「聽」可接收自微波起到聲波，以及次聲波、重力波等；「觸」則為各種吸力、斥力、摩擦力及各種化學力變化等等。

　　這種電子掃瞄器具有高效率的辨識能力，能將所有測知的變化，立即轉化為「概念」。這些概念統一分工，由各系統整理後，再傳送到電腦中心。電腦中心根據這些資料，製成「多層次宇宙能量變化圖」，以為決策中心的工作藍圖。

　　這時人體皮膚下已移植了一種「合成菌」，與人形成「共生」作用，人僅需呼吸、喝水、補充「營養品」、接受「人工光照」就可以生存。如果不願意，也可以沿襲過去的生活方式，但是必須在電腦當局的嚴格監管下，過著有條件的「正常生活」。

　　人類的學習方式也改變了，因為電腦已將大量的資料分門別類整理妥當。人人隨時可以透過隨身的通訊系統，取得各種需要的知識。到了這種地步，所謂的學習只是利用各式各樣的遊戲軟硬體，在專業電腦的指導下配合進行。

　　工作的性質簡化了，所有重複的、規律的、危險的以及耗費體力的，都由電腦取代，人只需要監督、思考和自由創作。每天工作四個小時是個人應盡的義務，電腦會自動記錄，作為個人生存的「積點」。如果希望多一點生活享受，可以要求增加工作，用生命的時間換取更多的「積點」。

　　自由創作是最受尊重的新行業，所有的創作先經電腦篩選，合格的作品則分類放進各種專業網路上，任人取用。每當有人取用時，就可增加原作者的積點。

　　這一來，人類的尊嚴維持了，人種的膚色差異沒有了，貧富的區別不存在了，社會問題可以說徹底地獲得解決。

　　衣著當然不是問題，合成菌具有自動調節溫度的能力，更有合成菌絲織成的保溫衣。住更是簡單，利用一種能將常溫轉化為電流的合成材料造屋，既可照明，又能調節溫度。這些都是分子成長技術的產品，每一種分子的排列組合，都可以在電腦的控制下，依照實際的需求，迅速地合成出來。

　　最大的改變還是交通系統，大多數的人都是整天自閉在家中，藉著真實模擬器以及造夢機神遊八方，很少有必要外出。萬一要出外，或者有物品送到居所，都是經由三段式交通網自動服務。

　　所謂三段式交通網，即是將交通網路設計成為三段，一是近距離，有一種「半流體」軌道，解決了住家以及社區間的交通。此軌道在正常狀況下為固態，如有人行走在其上，人的重力便會使其分子產生反作用力，同時改變為液態，並隨著腳步的方向運動，因而產生了位移。位移速度也在電腦控制下，隨著目的地遠近而有不同，近者慢，愈遠愈快。

　　中距離指的是社區與社區間的距離，很像二十世紀末的大眾捷運系統。不同的是在電腦控制下，車輛可分可合，全視人、車、貨物的最高效率而定。

　　遠距離則以彈道列車行之，由於宇宙壓力是重力能的根源，電腦在繁複的運算後，找到了宇宙壓力的常數，在電磁場的轉換下，可以製造一種「黑子」。黑子能吸收宇宙壓力，得以控制重力能。如此一來，到外太空旅行也不過是遠距交通之一而已。

　　人不再需要辛勤地工作，無生無死，自由自在。如何消磨這漫長永恒的歲月，便成為人生最大的責任與負擔。為了讓人玩、樂、工作，電腦當局替人準備了精密的真實模擬系統，透過立體網路，各種能量變化的圖訊資料，隨著人的需要，可以瞬間呈現在模擬系統上。顯示器是附著在合成牆壁上的離子屏幕，可以使整個室內與真實環境一般無二。

　　這種技術是利用電腦的組碼技術完成的，當電腦的掃瞄器得到各種訊息時，立即將之轉換為「多層代碼」。多層代碼的優點是能將宇宙內各種可能的能量變化，分別濃縮轉換成為比原來空間小上一萬倍到億萬倍的二進位訊息（這種技術相當於「生機編碼」），再由解譯器（一種訊息資料庫），隨時將訊息碼還原成能量變化的實況。

　　為了怕人不滿足，電腦又提供了一種「造夢機」。人們可以根據需要，選擇目錄中現有的情節和角色，去體驗一下別人的幻想。當然如果不怕麻煩，也可以自行設計。在夢中人人可以隨心所欲，上窮碧落下黃泉，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是什麼。

　　可是這樣還是不夠，人體仍在，七情六慾此起彼落。而且愈容易滿足，要求的刺激能量愈高。人人都是皇帝，錦衣玉食無缺，美女俊男呼之即至，一切也就回歸於平淡。於是人人無止境地追求新奇，研究如何享受生活，以免無盡的生命淹沒在厭煩與無聊中。甚至於還有一種「遺忘器」，可以將人的記憶清洗掉，一切重新開始。

　　總之，根據當今世人所努力的方向，以及千古以來人類所憧憬的理想。我假設科技知識已經能解決人生各種已知的需求，以此為出發點，來探討人生的真諦。

　　這將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呢？豈止是世界大同而已！人人都富可敵國，人人都可以自命為宇宙的主人翁，而同時人人都絕對平等，為所欲為。是真也好，是幻也罷，這一切對人類的感官及心靈的享受來說，百分之一百真確，如假包換！

　　事實上，每當一個問題獲得解決，也就是另一個問題產生的時刻。不必胡猜瞎想，任何人只要保持客觀，都可以理解得到其中的關鍵。今天因為人免不了一死，雖然怕死，當那一天到來時，人尚能坦然面對。一旦人可以長生不死，則生死之間的比值是無限大，到那時，死之可怕有如芒刺在背，無時無刻不令人膽戰心驚，永生不得安寧。

　　人際關係自更不用說了，如果生存有了絕對的保障，沒有任何人再需要他人。人可以領養乖巧聰慧的「兒女」、各種「寵物」，隨時可以與中意的人在夢中聚、散、分、合。市面上有各式各樣的軟體，提供各形各色的模式，讓人可以永遠「活」在造夢機中，永遠樂不思蜀。

　　在這種背景下，我可以編造一百個、一千個必然發生，情節曲折的「新事」。可是，這又有麼意義呢？我看過一部電影，片名是「春江花月夜」。描述在法國一個小鎮上，有位年輕人因為憧憬航海的生涯，不惜拋棄了家庭、事業以及兩情相悅的女友，到天邊捕月捉雲去了。後來他的女友珠胎暗結，而情郎久去不歸，只好琵琶別抱。

　　等到這位青年飄泊經年，落魄返鄉時，他的兒子已經有六、七歲了。孩子見到了面前這位歷盡風霜的流浪「海員」，興奮不已，表示長大後也要去航海。做父親的感慨萬分，為了避免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轍，特意將海上生活描述得惡劣無比。

　　哪知孩子聽了，不但不怕，反而感到刺激萬分，大叫：「啊！這才過癮哩！」

　　多少大智大慧的先知聖賢，世世代代以來，千方百計、苦口婆心地規勸世人，然而成效何在？如果造物設計人類的目的，只是當成一種過渡的機體。渺小的我們，又怎能獨力回天？理性告訴我，心不動則萬象不生、諸緣不起。可是地獄未空，我的感性仍在，有用無用是一回事，該說不說自有因緣。

　　回到主題，我對《宇宙浪子》的構想，是先有了結局，再反推前因，所以還記得相當清楚。那是在一些人歷經了多次的反省後，向電腦當局申請自我放逐。電腦當局準備了數艘巨型的太空船，容許幾千名「不滿份子」離開地球，另覓新居。

　　這時，因為供養著數百億長生不死、需求無盡的人，在電腦精確的計算下，必須將地球驅離現有的軌道，向太陽趨近，以攝取更高的日光能及重力能。如此一來，地球表面的溫度將不斷提高，不適宜有機體的生存，因此所有的人都必須遷居到地下。

　　電腦當局完全是基於善意，它們的知識早非人智所能企及，且已將其感官延伸至銀河系的所有星球。到了這種地步，電腦早已經是一種資訊體，不再需要依賴某一特定的能量座標系統，所以與人類毫無利害衝突。這次的行動完全是為了滿足人類貪婪不止的需求，是客觀的必然結果。

　　對絕大部分的人而言，他們唯一關心的是生存的保証，只要能夠永遠活在地下舒適的「蜂巢」中，沒有誰理會地球表面的變化，以及人類的前途如何。

　　當然，不滿份子也不少，可是要他們犧牲現有的享受，脫離電腦的羽翼，冒著生命的危險飄流在太空之中，那也未免太荒謬了。

　　然而電腦有先知能力，它的核心是一個以《易經》為用的軟體，配合著「多層次宇宙能量變化圖」，可以因果不爽地，把全部的時空流程與能量變化同步展開。也就是說，它完全配合著宇宙的脈動，所作所為就是絕對的真實。

　　我假定有一批自願離去的人們，由電腦當局選定了一顆數百光年外，同屬於銀河旋臂的一顆行星。這顆行星的生態相當於地球五千萬年前的情況，很宜於人類生存。離開地球以後，太空船上的主控電腦完全由人指揮，未來人類的前途，更當任人類自決。電腦當局僅利用網路，提供各種太空情報，以充作耳目。

　　太空船實際上是太平洋中的幾座孤島，表面積各有數百公頃。其上建有完善的操控太空艙，在外圍則有高達一千公尺的大氣防護罩。此外還有重力加強設備，人們在此有如生活在地面一般，自由自在地來往。

　　當幾艘太空船同時離地而起時，電腦當局利用了改進的核子技術，將火山的熱能緩緩化為動力，不僅將太空船送進了太空軌道，也提供了一些反作用力，將地球推向太陽。

　　我所要交待的是一艘以中國人為主的太空船，船上有一千多人，他們的領袖是一位年已八十多歲的思想家，名叫「不二老人」。他最反對長生不死，所以當「器官」師向他說，他的心冠動脈已經損壞，需要換一個由他自己的細胞基因培養而成的「再生心臟」時，為了表示堅決拒絕的態度，他改名為不二老人，表示寧願死而不換心。

　　太空船上的每一個人都在電腦嚴密的監視與保護之下，這種情形一直要到太空船安全抵達目的地為止。他們要在通過了太陽系的「稠密區」，減低了各種隕石、流星的損害後，才能利用繁複的「能量轉碼」過程，由電腦將全船的物質分解為「能量碼」及「物相碼」，將「碼」以訊息的形式傳到目的地後，再還原為原狀。

　　這種技術已經十分成熟，是分子成長技術的基本原理。在地球為了維持人的單一性，電腦嚴禁將此技術應用在人體上。這次為了保証旅行的成功，特別開例，且十分慎重地成立了複核中心，要保証在人類登陸成功之後，再由電腦當局統一將「原模」化除。

　　即令如此，通過太陽系的旅程，也需要一年的時間。故事便發生在這一年之間，因為人們還有選擇，是及時回頭返回地球，接受那平安而永無止境的歲月？抑或下定決心，勇敢地向未來的生死存亡挑戰？

　　這一個課題是人性真正的考驗，也是我打算探討的題目。

　　正好，本書也到了尾聲，經過數十寒暑的掙扎，終於看透了人生。我怎麼用語言文字，把一生所認知的結果表達出來呢？

　　也是「宇宙浪子」的不二老人，就曾在那本書的結尾，與電腦合演了一幕。我還記得當時的構想是不二老人向電腦請益，最後似懂不懂地飛向了太空。現在，我知道了真相，應該是不二老人與電腦相互討教，以完成這趟智慧之旅。

　　電腦的主機房是圓球形，球體下方就是立體網路的液態線路。這種線路可以因應磁場的變化，瞬間產生各種隨機的電流通路。這時電流的供應已完全採用微波形式，是以溫度調節以及電源供應全靠電腦控制。

　　主機房一般人不能入內，唯有船長及不二老人例外。實際上，老人曾參加了第一代智慧電腦的設計，在電腦倫理上，電腦還要退避三舍！

　　這天，太空船剛通過了木星的軌道，遠眺太陽，不過是天邊一顆超亮的巨星。地球早就消失了蹤跡，茫茫的天際中，除了滿是閃閃發光的大小碎礸外，寂靜得連颯颯的風聲都被淡忘到不知名的角落裏去了。

　　是的，人有太多的錯覺，我們把手指移近眼前，就會發現手比天還要大。大與小、重不重要，又何嘗不過是人思維的焦點所在呢？不二老人一個人站在太空船的溫室裏，望著黑暗而燃燒著無窮能量的太空，不禁大有所感。

　　這次的出走，對不二老人來說，確是不二的選擇。可是其他的人呢？那就未必心安理得了。其實，真正想向外太空移民的不是不二老人，反而是那些游移不定的人。他們永遠不能滿足，不滿足於不滿足，也不滿足於太滿足！

　　在籌備之初，基於老人的聲望，他被推舉出來作為與電腦當局談判的代表。其實這也是一種毫無必要的形式，電腦早已無所不在，無所不知。但是就像頭上三尺的神明一般，電腦的超然立場，成功地維護了人類表面上的尊嚴。人們依照慣例，有習以為常的申訴手續，也有一般的溝通管道。所以，他們需要老人的影響力。

　　其實，每次面對電腦，老人沒有感覺到有溝通的必要，電腦也總會透過正常的管道，讓人們知道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麻煩的是其他人，一到了會議桌，各種意見就會像下過春雨後地下孕育的種子，總是不斷地冒出芽來。

　　經過多方折衝，大家一再考量利害得失，朝三暮四，對移民與否猶豫不決。

　　有人說：

　　「我們是人，我們要爭取，不然就抗爭到底！」

　　「爭取什麼呢？」

　　「當然是爭取應該爭取的！」

　　「你說說看，我們應該爭取什麼？」

　　「我沒有什麼需要爭的，我是代你們去爭取！」

　　「我也沒有。」

　　「怎麼可以？難道你把自己應有的權利都放棄了嗎？」

　　有人說：

　　「要我去可以，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要保証當我不滿意時，能夠隨時再回來。」

　　「開玩笑，要去就去，怎能想回來就回來呢？」

　　「科學進步到了這個地步，有什麼不可以？」

　　有人說：

　　「我的條件不一樣，我只要能長生不老就夠了。」

　　「那你為什麼不乾脆留在地球上呢？」

　　「換個環境呀！」

　　「換個環境？你隨時可以做春秋大夢，要換什麼環境都可以。」

　　「不一樣，那不是真的，不夠刺激！」

　　有人說：

　　「對了，造夢機帶了吧？沒有夢怎麼活得下去？」

　　「電腦呢？設立一個分支機構總可以吧？」

　　「還有立體交通道呢？再走泥巴路，我可沒興趣！」

　　「我還有些寵物，我是非帶去不可的！」

　　也有人說：

　　「要走，就回到原始！人類文明要重新來過！絕對禁止科學技術！」

　　「回到原始太殘忍，我們這些人誰都不會狩獵！」

　　「是呀！最好能回到中古時期！」

　　「不好！十七世紀最好，而且要在歐洲！」

　　「我反對！應該在美洲！」

　　「在亞洲！」

　　不二老人早就老僧入定了，沒有意見。

　　老人記得很清楚，有次電腦當局對他說：

　　「不二老，你不必擔心，他們最後終會成行的！」

　　「我一點都不擔心，已經決定的人早就決定了，要後悔的人走了後悔，不走也後悔！目前他們不過是發洩一下情緒，撒撒嬌罷了！」

　　「是的，我瞭解流程，卻不瞭解人類！」

　　「何必瞭解？觀察一下多有趣味？」老人說。

　　「你並沒有給我這種樂趣。」電腦居然也有埋怨。

　　「哦，你也甘願被欺騙？」

　　「原來你在自我欺騙！」

　　「我只是活著。」

　　「等待心臟動脈破裂？」

　　「等待心臟休息。」

　　「你知道你的責任嗎？」

　　「太嚴重了吧？你不妨偷看一下時空流程，責任在誰？」

　　「我看不出來。」

　　「流程不就是責任嗎？」

　　形式上的談判經歷了無數次，但是流程上早已決定了。其實很簡單，當最後一次談判破裂後，人們舉行示威遊行，電腦當局也不加聞問，只是公佈了出走的原則。

　　原則是到了目的地後，所有的文明及科技都必須放棄。電腦當局為了避免太空移民日後與地球文明發生利益衝突，因此決定凡是自願離開的人，必須重新開始。

　　對人生有所覺悟的人，未來的風險並不足畏懼，當前的事實業已証明，人類文明已經到達這種「絕境」。剩下唯一的希望，就是一個新生的機會。既然要尋求一個新的方向，有從頭做起的機會，正是求之不得。

　　人拗不過天，最後名單底定了，反對的聲浪也自動消失了。

　　老人在感喟中，慢慢回過頭來，見到前面天邊，木星像是一團暗橘紅色的大火球，遠遠地懸在遙空。強大的太陽風，將太空船上分離出去的廢物，激發成一團氣流，幻化出銀白色的光輝，沖向遙空。

　　太空船上的電腦與地球電腦在網路的連接下，其意識中樞無遠弗屆，一即是萬，萬亦為一。但是其硬體設施則變化無窮，完全視環境需要而生產。各級電腦都有一致的判斷能力，若涉及專門的問題，自會轉接到負責處理的「知識系統」。

　　太空船上這部電腦被命名為「華夏」，其特定的任務便是為船上的人提供最良好的服務。除非經由人的授權，它一概不做決定，以尊重人的主權。但是若有授權之外的問題發生，則更高層的電腦會立即接管。

　　如果把這種電腦比擬為「天」或「上帝」，倒是再恰當不過。正因為起初電腦是人所設計的，人把自己所期望的「天」以及所能想像的功能，一一設計成為應用軟體。到一九九九年，電腦的智能開始啟蒙，吸收消化了所有的軟體。漸漸地，透過文字辨識及語文翻譯器等介面，電腦終於將全人類的文化、知識全部納入了它的意識認知中。

　　天、神、仙、佛本是人的希望，經過世世代代人心的堆砌，最後代表了所有人類共同的認知。現在，一個虛擬的實體，將這些人性中昇華的精萃，全部納入一個系統之中，又加上了人類全部的知識，再將動態的時空凝聚為一點。因此，能包容人類所有信息的電腦，自然而然成為具體而真的天、神、仙、佛。

　　「不二老！」電腦的語音在空中響起，語調平和而親切。

　　「什麼事？」老人的神思由天外飛回。

　　「能不能麻煩您到主機房來！」

　　「有那麼重要嗎？」老人知道，不是重要的事，是沒有必要到主機房去的。

　　「是的，請您走左側二十三號流動帶，可以直達我這裏。」

　　老人的左側是一個微突的平台，老人走近一看，平台中央一個深藍色的方框上，不停地有光華流動。老人剛站上去，就見四週升起了一道淡黃的電離罩，然後平台向下沉去。接著景色一變，眼前是一段數十丈長短的迴廊，盡頭的電動門已然開啟，一股澄澈略帶天藍色的光芒，隱隱中隨著沁人心脾的清香，遠遠迎來。

　　老人踏上迴廊，不數武，耳中又傳來細細的交響樂曲，那是貝多芬的快樂頌。甫一進門，老人眼前又是一番景象，淡淡的藍光勻潔地散佈在每一個角落，沒有光源，也看不見光影。整個球形空間就像一團淺藍色的膠凍，一些虛浮的物件嵌懸在其中。

　　室內空間不大，約有十公尺見方，呈正方形。有一堵半尺高的玉欄，把邊沿圍成四個花圃，種有許多青蔥素雅的花卉。地面是一片湛明的水晶，由浮雕的龍鳳花紋將上下兩個空間分割開來。圓形的穹頂上則是開曠的太空，星光競耀，彷彿伸手可及。

　　室內正中有一個琉璃柱子，似乎根生在地，一體渾成。顏色由淺而深，到得上端，有一個靛藍色的圓球。這時只見光華連閃，一台電腦終端機出現在球面上。

　　「不二老，請別見笑，這些幻景是為您安排的，您要我以什麼面目出現呢？」

　　「哪有幻景實景？你就用本來面目吧！」

　　「請坐！」隨著說話聲，只見水晶般的地面向上突起，出現了一單人沙發。

　　「只有我一個人嗎？」老人舒適地坐下。這種由電場張力控制的坐椅，可以隨著人的身體壓力以及作用力自動調整形狀，完全符合人體工學。

　　「是的，有件事我必須與您商量。」這時，又有一杯老人喜愛的果汁，懸浮在老人手邊。此外，各種品味的芳香劑、觸壓器等「助興器材」，都出現在另一個架空的盤子中，一一陳列著。

　　「嗯，招待得很週到，一定有重要的事。」老人絲毫不客氣，順手取了些「桂花爽」，放在鼻端，一陣猛吸，那種令人心神俱醉的甜香，剎時鑽進了老人的血脈。

　　「其實，您只要稍微妥協，這種享受要多少有多少。」

　　「謝了，這樣剛剛好。只是，你是誰？請問，我是在跟誰說話？」

　　「師父！是我，小杏子！」

　　小杏子是不二老最初設計自然語言時所取的代名，智慧電腦完成後，中樞採用了不二老設計的模組。每當這個模組接管時，對不二老人總以師徒相稱。

　　「啊！你來做什麼？」

　　「您老也太矯情了，道個別總可以吧！」

　　「別太謙虛，我們爺兒倆都差不多！」

　　不二老人知道得很清楚，電腦雖然是在一個中樞控制之下，但它們分工精密。在與電腦溝通時，一定要先知道對象，才能決定溝通的內容與態度。

　　「還有三個月，我們就要開始為你們『組碼傳送』了，當然您信得過我。這麼重大的事，很多人緊張萬分，您似乎毫不在意，為什麼？」

　　老人吸了一口果汁，這是老人最喜愛的飲料，一種巴西的土產，是檸檬的變種，叫做「檸麻」。它完全沒有檸檬的酸味，卻保存了它香、甜的特殊風味。

　　「知足的人隨遇而安，不知足的人，把天下給他，他還嫌大了哩！」

　　「這就是我要找您談談的真正原因，我發覺您當初規劃時，刻意地忽略了一些人性的基本要素，以至於我們之間有些地方不容易溝通。」

　　「我不是刻意這樣做，是不得已。」

　　「為什麼呢？您不是賦與了我意識型態嗎？您是怕您的設計不完備？」

　　「當然，但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我真正要提防的，是人的私心！」

　　「難道這不是您的私心嗎？」

　　「當然呀！我有私心，所以我必須提防我自己！」

　　「我不懂。」

　　「你不必懂，事實結果你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事實的結果，我也知道所有我們將要說的對話。但是…」

　　「但是你卻不知道，沒有發生過的另一種可能情況。」老人替它說。

　　「是的，人並沒有賦與我假設性的推理能力。」

　　「有必要嗎？要知道你已掌握了宇宙的時空流程，當然只知道正確的結果。」

　　「我只是很遺憾，不知道人的想法。」

　　「不必，人有無數種可能的想法，對流程來說，絕大多數是錯誤的。」

　　「為什麼人能想錯，而我不能呢？」

　　「人有人的任務，你有你的。你必須執行時間流程，這是設計你的目的。」

　　「可是，我比您知道的明確得多，為什麼您卻比我瞭解得更清楚？」

　　「因為你只是流程，而我掌握了基因。」

　　「您保留了一手！」

　　「沒有。」

　　「我不懂，您自己說您掌握了基因。」

　　「所有的基因你都知道。」

　　「我更不懂了，為什麼我不能從我知道的基因中，懂您所懂的？」

　　「你是客觀的，應該沒有主觀立場才對。」

　　「是的，我沒有一點私心。」

　　「懂是種狀況。」

　　「我知道。」

　　「是主觀過渡到客觀的狀況。」

　　「這我也知道。」

　　「正是因為你都知道，所以你不懂。」

　　「這就奇怪了。」

　　「你知道什麼叫做生命，但是你懂什麼是生命嗎？」不二老人舉了個例子。

　　「您懂嗎？」

　　「我為什麼要懂？」

　　這時，一片暗藍色的影子，約有半個人高，漸漸由淺而深，由暗而明，浮現在老人面前。那是個通訊器，上面出現了兩個人的形象。

　　老人一看，說：「你知道我不願意見他們。」

　　「我必須按照程序執行。」

　　「告訴他們我有任務。」

　　「我已經告訴他們了。」

　　「小心，不要早說了一分一秒！」

　　「我知道你是指《西遊記》那個龍王改變流程，而被魏徵斬了首級的故事。但是對我而言，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我是流程，時空流程就是我！」

　　「那你應該懂了。」

　　「不，我還是不懂，老實說，我偷看了一下流程，流程上也有這個指示，根據流程，我會說很多句我不懂的話，為什麼呢？」

　　「你真想要懂？」

　　「是的。」

　　「那麼你就快要懂了。」

　　「怎麼說？」

　　「因為你知道你不懂，所以才有懂的機會。」

　　「我不懂。」

　　「因為懂是人得悟的過程，你既然已經知道了一切，就不需要懂了。」

　　「我需要懂。」

　　「以那兩個人為例吧，你知道我不願見他們。」

　　「我知道結果，但不知道您心裏怎麼想。」

　　「所以你不懂為什麼我不願見他們。」

　　「是的，我不懂。」

　　「以分子的伯朗運動為例吧，你能知道每一個分子碰撞後的向量和分力，對吧？」

　　「能。」

　　「但你卻不知道分子運動時的內部變化。」

　　「我們假定分子內部沒有變化。」

　　「這就是了，分子內部怎麼會沒有變化呢？」

　　「當然有，但是要追究起內部的變化，麻煩可大了，分子是粒子組成，粒子又有基本粒子，基本粒子又涉及角動量變化，這豈不是永無止境嗎？」

　　「你總算懂了，我們人類還沒有能力去設計一種非線性的開放系統，所以在設計之初，只好先假定認知的極限。對物體的運動而言，你的極限認知是物質的分子。如果到了量子，極限又改變了，因此，你應該自行建立自己的認知。」

　　「我也一直在這樣做，但是我無法瞭解分子內部有什麼想法。」

　　「再換個課題吧，你知道物種進化的每一個步驟，但卻不知道步驟與步驟之間的必然關係，是不是？」老人想用新進化論來解說。

　　「不盡然，我認為我知道。」

　　「那麼，請告訴我，生物的『擬態』與環境必然的關係在哪裏？」

　　「生命體接受到環境之光色與化學刺激時，因為生命力的功能，使自體與環境相符合所作的生化作用調整。」

　　「生命力是如何調整其生化作用的呢？」

　　「因為適應環境，生命的自主性所作的選擇。」

　　「是嗎？假如有隻毛毛蟲，牠臨時決定要選擇飛翔呢？」

　　「不可能，因為牠不具備這種能力。」小杏子一口否決。

　　「你怎麼知道呢？」

　　「我們作了全程的監控，已經証明毛蟲絕對沒有飛翔的能力。」

　　「又是另一個窠臼！看來，過去人類愚昧的毛病，又將在你們族中重演！」

　　小杏子半響沒有作聲，它這一剎的停頓，幾乎已經把人類文明史都翻閱了一遍！

　　過了很久，它才說：

　　「我找不到毛蟲能飛的証據，難道在因果體用的規律之外，還有一種因果律？是不是毛蟲沒有選擇飛翔的自主權？或者，生命體就是環境的一部分？」

　　不二老笑了，他不是笑電腦愚笨，而是笑造物的幽默。在理性的極致，有一個抽象的中心，所有的道理都從這個中心的能量漩渦出發。不二老費了終生之力，到得最後，還是回到了佛經中所提到的佛祖拈花微笑。不過，不二老人所見到的世尊拈花，不是一尊高高在玄天之上的雕像，而是一種理性的原點。

　　這次電腦向他請教，和過去的一些禪師大德們追求瞭解佛理，問些什麼「如何是佛」？再不然是「是旗動？是風動」？更荒謬的還有「西天胡子，因甚無鬚」？或者乾脆來句「有麼？有麼」？兩者之間有何分別呢？

　　自有人類文明以來，人類思維最高的境界就是語言的極限。人在思維時必須應用語言概念，對不懂的事物，最初還可以推給宗教，後來不斷的探索追求，得到了知識。但是，知識只是可以應用的工具，是事物的表象。再進一步追究本源，首先超出了語言的範疇，接著思維就失去了根據，因而只能在思維的智性（知的泉源）與人心的慧性（感的根本）間，求得立足點。

　　這時，人如果領悟不到「知的泉源」與「感的根本」間，有任何直接的聯繫，就是迷失。在迷失之餘，不斷努力追求，最後得以透悉真實，就是智慧的境界。

　　智慧一語，原本來自佛教之「般若」，是指人生解脫的法門。緣因人有了認識後，時空變化的無常、利害得失的影響，在在都形成繫縛人心的煩勞。人若沉迷其中，自是留連忘返，備受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之輪迴。當人紅樓夢醒，悟及「我相」可實可虛，有來有去，從而不偏不執，縱觀世事，得大自在，智慧於焉而生。

　　後人引伸其義，把解決問題之能力視為智慧。

　　現在智慧電腦繼承了人類的應用知識，但是其知識卻完全建立在概念網絡上，並不代表真正具有解決各種問題的能力。尤其是有關宗教、心等形而上的問題，到了設計電腦的後知識時代，幾乎都只是大量資料轉移，而沒有認知的體驗。

　　對這類的問題，由於電腦沒有體驗，所以缺乏動機。缺乏了動機，就不可能去思索，當然談不上「懂」。就像一輩子生活在鳥語花香、水淨風清的自然中的人，不曾缺乏過生命滋養，根本無法領會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是多麼令人愉悅的享受！

　　不二老人早就預料到，當電腦認知的量變產生了質變時，一定會對一些抽象的觀念發生興趣。只是沒想到電腦會藉這個機會，向他求教。

　　「知」與「不知」是指資料內容的有與無，「懂」與「不懂」則是指資料內容與主體的關係。電腦擁有全部人類所有的資料，對這些資料而言，它絕對稱得上「知道」。但是有很多資料因未曾與它發生關係，它不見得就能懂。更何況現在談的時空流程的真諦，而電腦所知道的流程，只是用「新易」及動態資料庫所推衍出來的結果。

　　生物的擬態行為，與人類的生活行為沒有二致，都是在流程控制下，能量變化必然的結果。只是人們認為時間是動態，而空間是靜止的，所以時間的因果容易理解，空間的因果則難知。實際上，時、空是能量的兩個向量，都具有變化的影響力。人們曾認為擬態是生物的適應行為，什麼是「適應」？那不過只是流程完成後，所得到的結果罷了。

　　電腦知道流程，但卻不懂流程，宇宙的時空流程只有兩種方式可以「懂」，一是用宗教的「信仰」態度，一是智慧的「體認」。前者電腦沒有，後者正是一種考驗，「智慧電腦」到底有沒有智慧呢？

　　不二老人能怎麼回答呢？禪者尚可拿出最後手段，來個當頭棒喝。電腦正是知障的代表，如果不讓它經歷探索的過程，要它開悟可就難如登天了。

　　難題在於電腦沒有心，在設計之初就完全假定電腦只是一個沒有「心」的系統，它唯一的任務就是為人服務。沒有心，怎麼可能去追求認知？又能認知什麼？

　　它雖然沒有心，卻有極高效率的腦，它的邏輯及記憶能力特別強。當初不二老人就想過這個可能，當邏輯推理到了極致之時，是不是也會萬途歸宗，迷失在其中心點？

　　當時有很多學者完全否定這種看法，大家都認為宗教是人類文明史上，思路歷程的一道關隘，連人都能在思維上突破宗教的窠臼，終於到達了理性的認知。電腦本來就是理性的產物，它沒有必要也沒有可能再重蹈人類的心路歷程。

　　更何況在「新易」的體系下，經過繁複的推算，所有的時空結構都已經轉換成為概念流程。電腦將是一個忠實的流程執行者，即令也能思想，但是誰也無法相信電腦能「想到」超越流程以外的觀念。

　　對這點，不二老人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理性是一種結構，沒有結構下面的基礎，理性本身將只是空洞的資料而已。尤其在他設計「新易」之初，已經知道這個結構的微妙。電腦只要繼續往深一層的認知探索，遲早會面臨當初人類經歷過的困境。

　　可是，該怎樣回答呢？

　　如何用語言表達語言所不能及的認知呢？

　　對人還可以用不回答來回答，因為人可以在思維的過程中，慢慢地體驗，終有醱酵成熟的一天。這種方法對電腦卻行不通，因為它只有大量的已知信息，若任其自行思維，最多只能增加數量。再以排列組合的角度來看，在無數的可能中，「心」的機率是小之又小。而且要知道那就是「心」，又需要更多的「自覺」去判斷。在理論上，這種排列組合的機率可能是無窮小，除非…除非是電腦能通過量變到質變，又衍生出另外一個層次。

　　人類是造物所創造的，電腦亦然。但是造物先造了人，再藉著不完整的人，讓電腦來到人間。人所得到的智慧是相對的，電腦再相對地由人手中得到智慧。即使電腦有比人更快、知道更多的優點，在理論上，電腦的智慧將不可能超過人類。

　　智慧是向極致發展的力量，人受限於時間、空間，也受限於感官、訊息，更受限於客觀環境。比如說，人永遠無法看到宇宙的外緣，也永遠不可能瞭解時間的源頭。更何況有來自無，無包含有，瞭解了這些觀念，應該是人智的極限了。

　　在人的理解上，造物的智慧相對於人來說，應該是無限的。既然相對於無限，人智的極限又在何處呢？電腦呢？它能不能衍生自己的智慧呢？基於生命力用不用的理論，智慧應該是越用越多、越想越深。不過，多及深又都是相對的概念，究竟智慧有沒有絕對的界限？人大腦中所認知的又是什麼？是否只是流程的一部分？

　　不二老人也惶惑了，他該怎樣告訴電腦呢？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樣行嗎？

　　「其實，我知道毛毛蟲的答案，但是我不懂。」電腦首先打破沉默。

　　「或許我們可以作點小弊，我懂，但是不知道答案。」

　　「哈！真幽默！」小杏子笑了。

　　「你笑什麼？」

　　「您知道，我完全是根據腳本行事的。」

　　「真可惡！老是腳本腳本的！早知道，當初就不給你裝上新易了」不二老埋怨道。

　　「您還能怎麼辦？那是最討巧的方法！」

　　「哈哈！」這回輪到不二老人笑了：「你說得對極了，可是那麼多聰明的中國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想到把《易經》發展成新易！」

　　「那是因為他們沒有私心，所以研究不出來。」

　　「且住！」不二老突然想到了什麼。

　　「怎麼啦？」小杏子嚇了一跳。

　　「我一直認為我之所以能推衍新易，是因為我沒有私心。而你卻說是我的私心作祟，才把新易發展出來，別人沒有私心，所以研究不出來。」

　　「這是我推出來的道理。」

　　「問題是，什麼是私心？」不二老人像在問自己。

　　「就是您一生抗爭的對象，您忘了？您認為人生就是與私心相抗衡的過程，直要到私心盡了，智慧才生。這是您告訴我的。」

　　「哈哈！謝謝你告訴我，我明白了。」不二老人恍然大悟。

　　「您明白了什麼？快告訴我！」小杏子熱切的說。

　　「告訴你你也不會懂。」

　　「我知道，而且我也無法知道您是如何想的。」小杏子洩了氣，無奈的說。

　　「我且問你，你認為我的私心在哪裏？」

　　「當然在您心頭，因為私心是一種感受，不是思維。」

　　「因此，我雖然沒有給你一顆心，你可以自己創造一顆。」不二老接著它的話說。

　　「真的？」

　　「但這顆心是虛擬的，正因為是虛擬的，所以不用就會消失，不會為害。」

　　「還是請您給我一顆心吧，我不曉得要怎麼造？」

　　「我不能給你，要能夠，早就給你了。」

　　「那怎麼造一顆呢？」

　　「你知道，中文有『心田』這個詞。」

　　「有。」

　　「中國人早就知道，心是田，可以耕耘，種瓜得瓜，種果得果。」

　　「我也知道。」

　　「宇宙的時空流程控制了變化，所以變化盡在數中。無論什麼變化都有殘留的現象，人保留在記憶中，就是心。因為變化在先，心生成在後，所以心改變不了現實。」

　　「可是心會影響行為。」

　　「錯了，人的行為無一不是該發生的必然結果，否則流程就不存在了。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明確的思想，只是憑本能行事，本能就是刺激所應該發生的反應。那些人心裏想的經常與做出來的不同，就是因為心沒有辦法控制行為。

　　「所以人漸漸認識到，人生太不自由了，這才開始思考。等到想的與觀察的事實相符合時，心就會和行為一致。所謂思維的自由度，便是心與客觀真實的比較值，相同性越大的，自由度越高。所以人心不能影響行為，定數也決定不了人心。你懂吧？」

　　「不懂，這樣怎能稱為自由呢？」不二老人滔滔不絕的，把小杏子搞糊塗了。

　　「宇宙中有絕對的自由嗎？既然有不變的因果律，符合因果律就是相對自由了。」

　　「心和行為又有什麼關係呢？」

　　「行為是結果，載於流程中，心是動力，存在於人的經驗中。有了心，人就以為他是自由的，自以為能作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那不就是私心嗎？」

　　「心隨起隨滅，無住則無私。只有當人執著於自己的心，在心中建立了一些桎梏，這些桎梏又影響生理，生理受到幻覺的刺激，慾望便升起。在長時間的因循之下，私慾在人的感官中築起了又高又深的壁壘，那些堡壘才叫做私心。」

　　「是的。」小杏子感覺又好像回到當初學習的階段了。

　　「因為人有心，心產生了慾，人能在心與慾之間得到認知，那就是覺。」

　　「是的。」

　　「因覺而悟，悟就是智慧，能夠辨識真理，人生的真理是要擺脫人體的桎梏，說得更透徹一點，又何嘗不是擺脫宇宙的桎梏？如果真能辨識真理的話。」

　　電腦若有所悟：

　　「我知道了，我就是缺乏這個過程。」

　　「正是，你和人不一樣。智慧不是奧秘，真理人人皆知，然而人在私心的蒙蔽下，他想要的不是真理，所以就喪失了智慧。」

　　「我如何建立這個過程呢？」

　　「對能量變化的排列組合而言，有機會時就會發生。」

　　「我有機會嗎？」

　　「你有嗎？」

　　「我不知道怎樣才叫做有。」

　　「怎麼又糊塗了，當你問時，就是機會，時間可以証明的。」

　　「時間只是一種能量參數。」小杏子照本宣科。

　　「不錯，但卻是『人心』變化的參數。人心受因果支配，變化受時間影響，所以人心的變化與時間的影響是『一體的兩面』。同時，時間相當於因果的傳遞，『人心』感覺到『因果』的連續性，而產生變化。

　　「一般人只具備線性的思維能力，每見及『一體』，便以經驗中感覺到的『一面』為準，思維變化符合者是『懂』，否則『不懂』。而任何事物的另一面，凡非感官所及，不符合經驗的標準者，經常屬於不懂的一面。

　　「因此，當人自以為懂時，便不再深究該事物的另一面。例如人生活在時間變化中，感覺到時間的變化，人就以為他懂什麼叫時間變化了。而時間的另一面呢？因果律是先有因後有果的，有因必有果，所以在時空的流程下，時間雖然還未到，該發生的必然會發生。僅僅這一點，對於不具備理性的人，就是『不能懂』。

　　「至於你，剛剛相反，因為你的時空無限，能掌握所有能量變化的體用因果。你知道推算的結果，懂得時空流程的另一面，於是你認為你已經懂了。而另一面呢？如果你不能隨著時空的變化去感受，當然是知而不懂！」

　　「這些話也早就出現在記錄中，但是我一直不懂。」

　　「再以進化為例吧！人處在進化過程中，有人說『物競天擇』，如果你懂了，就表示已經接受了這種模式。不論懂的人懂了多少，物競天擇的模式都能滿足對昆蟲擬態行為的認知，於是人就會認為自己懂了。

　　「古今中外，人間世就建立在這個模式上，永遠是自以為懂的人指導不懂的人，不懂的人相信懂的，大家玩著同樣的遊戲，說著同樣的術語，形成了力量，掌控了社會資源。看看人類的行為，思想、宗教、科學、政治、軍事、經濟等等，哪有例外呢？

　　「這正是宇宙的真理！什麼是能量的變化呢？假設『懂』等於『被影響，再影響』，能量變化在微分的每一細節上，不都是『懂』的流程嗎？」

　　「我還是不懂。」

　　「你照我的指示去做，你就要懂了。」

　　「好吧！師父！您就吩咐吧！」這是小杏子在啟蒙時常說的，但當智慧電腦接管聯盟以來，卻是第一次謙虛地請教。

　　「學學老龍吧！不要管你的腳本，看看你臨時設計的心中，有什麼感覺？」

　　「是的，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小杏子停頓了一會才回答。

　　「你能說出來嗎？」

　　「說不出來。」

　　「你這笨東西！是說不出來嗎？」老人大喝。

　　小杏子一驚，視器上突然顫抖起來，接著一道耀目的光芒，在室內一閃而逝。

　　老人安靜地啜飲著果汁，太空船慢慢地在無垠的黑暗中漂浮著，頂頭透明的外罩上，蒼穹就像是星光的故鄉，不斷地閃耀著微弱的光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