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序幕　倫敦
第一章　博里納日
第二章　埃頓
第三章　海牙
第四章　紐南
第五章　巴黎
第六章　阿爾
第七章　聖雷米
第八章　奧維爾
附記

《梵谷傳》

歐文．斯通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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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正值《渴望生活》出版十一週年之慶，袖珍本版決定刊印。這給予我雙重的喜悅：

　　在一個每年出版上萬冊新書的國家裡，一本小說進入了它的第二個十年，仍然引起讀者持久的興趣，是不多見的；另一重喜悅是，文森．梵谷和他的傳記故事現在將呈獻給廣大的袖珍本讀者，其代價不過是幾根棒棒糖或一張三輪影院的票子而已。這是書籍出版的革命，在我整個寫作生涯中，對此一直昂首以待。

　　人們向我問過無數次：「他的姓名如何發音？」文森．梵谷是荷蘭人，因此專門性的正確發音應該是Van HchuuChCh，美國人幾乎無法發這個音。由於他的創造性繪畫的大部分活動是在法國進行的，故而他的名字有時候就念成法語的Van Gogh。然而，在我們國內，無需使用這些困難的發音，我們可以簡單地叫他作文森．梵谷，而且這是完全正確的。

　　梵谷早已被帶進了千百萬美國人的心中，極大多數美國人把他看作是一位親密的朋友。他短促的一生中超人地奮鬥和更為超人地征服藝術，贏得了我國人民最親切的同情。再說，他有著不可思議的顛倒乾坤的成就──在成熟的十年創作活動中，他繪製了大約六百幅油畫和八百餘幅其他畫種的畫。他生前僅售出過一幅畫，是賣給一個荷蘭同行的姊妹，代價不過幾個美元。可是，今天他的主要作品每幅價值五萬至十萬美元，他的全部作品價值二、三千萬美元。

　　這些天文數字不會打動文森的心，因為他對金錢是漠不關心的。他所要的是：了解生活，描繪生活。

　　　　歐文．斯通

序幕　倫敦

　　「梵谷先生！該醒醒啦！」

　　文森甚至在睡夢中也期待著厄休拉的聲音。

　　「我醒著，厄休拉小姐。」他高聲應道。

　　「不，你沒醒，」姑娘笑著說，「現在是醒了。」他聽著她下樓，走進廚房。

　　文森雙手往下一撐，跳了起來。他生得肩寬胸厚，臂粗腿壯，強健有力。他一骨碌地套上晨衣，從水壺裡倒出冷水，磨起剃刀來。

　　文森享受著每日履行的刮鬍儀式：先從右邊的絡腮鬍子刮過寬闊的面頰，直到肉感的嘴角；再從鼻孔下向外刮去唇上的右邊一半，接著是臉的左半邊；然後刮下巴──一大塊圓形的暖烘烘的花崗石。

　　他一頭鑽進小衣櫃上的用布拉邦的草和橡葉編製的花環。這是他的弟弟西奧在津德爾特附近的荒原上採集製成後，寄到倫敦給他的。鼻子裡的荷蘭香味開始了新的一天。

　　「梵谷先生，」厄休拉又敲門叫道，「郵差剛送來你的信。」

　　他撕開信封，認出他母親的筆跡。「親愛的文森，」他唸道，「我要在信上和你說一兩句話。」

　　他的臉又冷又濕，所以便把信塞進褲袋，打算在古比爾公司的空閒時刻裡再看。他把長長厚厚、黃裡帶紅的頭髮往後梳平，換上一件筆挺的白襯衫，戴上低領和黑色四折大領結，下樓去吃早飯和領受厄休拉的微笑。

　　厄休拉．洛耶和她的母親──一個普羅旺斯副牧師的寡婦，在後花園裡的一所小房子裡辦了一個幼稚園。厄休拉芳齡十九，是一個笑眯眯、大眼睛的姑娘，嬌嫩的鵝蛋臉兒，粉畫般豔麗苗條的身材，亭亭玉立。文森喜歡望著那張撩人心弦的臉龐上洋溢著的微笑光彩，那光彩就像五色繽紛的遮陽傘上的閃光。

　　厄休拉俐落而又從容地開出早餐，在他吃的時候，高興地跟他攀談。他二十一歲，第一次戀愛。生活在他的面前展開著。他想：要是一生都能面對著厄休拉吃早飯，他將是一個幸運兒了。

　　厄休拉端上一片火腿、一個雞蛋和一杯濃紅茶。她輕快地坐進桌對面的一張椅子裡，拍一下腦後的棕色鬈髮，一面對他微笑，一面迅速地把鹽、胡椒、奶油和烤麵包一一遞給他。

　　「你的木犀草又長高了一點，」她說，舌頭舔舔嘴唇。「在上陳列館前要不要去看一看？」

　　「好，」他答道。「你，我是說，請假……領我去好嗎？」

　　「他這人真是好笑！自己種了木犀草，卻不知道到哪兒去找。」她有一個習慣，當面講人時，就當對方不在屋裡。

　　文森狼吞虎嚥地吃著。他的舉止，就像他的身體一樣笨拙，他似乎不知道對厄休拉怎樣說才好。他們走進院子。那是寒冷的四月的一個早晨，蘋果樹已經開花。一個小小的花園把洛耶的住房與幼稚園隔開。不過幾天前，文森剛種下罌粟花和香豌豆花，木犀草已穿出地面，文森和厄休拉蹲在木犀草的兩邊，他們的頭幾乎碰到了一起，厄休拉的頭髮散發出一股濃烈的、天然的香味。

　　「厄休拉小姐。」他說。

　　「嗯？」她把頭一抬，詢問地對他微笑。

　　「我……我……我是說……」

　　「天哪！你這樣結結巴巴地，能說得清什麼話呀？」她問，一面跳了起來。他跟著她走到幼稚園的入口。「我的娃娃們馬上就要來了，」她說。「你不會遲到嗎？」

　　「我有得是時間。走到斯特蘭德街不過三刻鐘工夫。」

　　她想不出再說什麼話，於是雙手伸到腦後，持住鬆散下來的一小綹頭髮。她那苗條的曲線一下子顯得豐滿得多。

　　「你答應我為幼稚園弄的那張布拉邦風景畫怎麼樣了？」她問。

　　「我把凱撒．德．科克的一張速寫的複製品寄到巴黎去了。他會為你題詞的。」

　　「噢，太好了！」她拍著雙手，款擺著腰肢，轉了一圈。「有時候。先生，不過僅僅是有時候，你真能討人喜歡。」

　　她的眼和嘴在對他微笑，她想走開了。他一把抓住她的臂膀。「我睡覺的時候，給你想出了一個名字，」他說。「叫做娃娃的天使。」

　　厄休拉的頭往後一仰。縱情笑了起來。「娃娃的天使！」她叫道。「我一定要告訴媽媽！」

　　她掙脫了他的手，對地聳肩而笑，竄過花園，奔進住屋。

　　※※※

　　文森戴上高頂絲帽，拿了手套，踏上克拉彭的街道，在離倫敦中心區的這個地段中，房屋稀稀朗朗。所有的花園裡，紫丁香、木桃和金鏈花盛開。

　　時間是八點一刻，他用不著在九點鐘以前趕到古比爾公司。他善於步行。兩旁的房屋漸漸增多，上班的人也漸漸多起來，他從後面追過了他們。他對他們的親切友好的感情油然而生，他們顯然也都懂得戀愛是一樁多麼美好的事情。

　　他沿著泰晤士河堤岸走去，通過西敏橋，經過西敏寺和議會大廈，拐入斯特蘭德街索瑟普頓十七號倫敦古比爾公司──美術商店和版畫出版社。

　　他穿過鋪著厚地毯、掛著鮮豔帷幔的大廳，看到一幅油畫，描繪一條六英尺長的魚龍之類的動物，它的上方有一個小人兒展翅飛翔。這幅畫題為《天使長米迦勒殺死撒旦》。

　　一個職員在他走過的時候告訴他：「版畫櫃檯上有你的一個包裹。」

　　穿過陳列著密萊斯〔註：一八二九─一八九六，英國畫家。〕、鮑頓和特納〔註：約瑟夫．瑪羅德．威廉．特納，一七七五─一八五一，英國水彩畫家。〕作品的圖畫大廳後，便是店內的第二個房間，裡面陳列著銅版畫和版畫。第三間房比其他兩間更像交易的地方，大部分的銷售就在這兒進行。文森一想起昨天最後一個女主顧的情景，禁不住笑了起來。

　　「我沒法欣賞這張畫，亨利，你呢？」她問她的丈夫。「這條狗真像去年夏天在布賴頓咬我的那條狗。」

　　「哎，我的老伴，」亨利說，「我們一定要挑一條狗嗎？他們多半會惹得一個太太發愁。」

　　文森十分清楚，事實上他的確是在出售一些蹩腳的東西。到店裡來的大多數主顧，對他們所買的畫壓根兒一無所知。他們付出昂貴的代價，買進不像樣的商品，然而，這關他什麼事呢？他該做的就是要使畫片室的生意興隆。

　　他打開巴黎古比爾公司送來的包裹。這是凱撒．德．科克捎來的，上面寫著：「獻給文森，及厄休拉．洛耶。我的朋友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今晚把畫交給厄休拉的時候，我就要問她。」他喃喃自語。「再過幾天我就二十一歲了，我現在每月掙到五鎊。不必再等待了。」

　　時間在古比爾公司的靜悄悄的後房間裡過得很快。他每天替古比爾陳列公司平均賣去五十幅照片，能為公司賺這麼多錢，他感到很高興，雖然他更寧願做油畫和銅版畫生意。他喜歡他的同事們，他們也喜歡他；他們常在一起閒談歐洲大陸上的事兒，消磨許多愉快的時光。

　　這個年輕小夥子性格有點孤僻，迴避社交。人們認為他古怪，有點兒別扭。可是厄休拉卻完全改變了他的性格。她使他滋生了要博得別人好感的要求；她幫助他從那種孤獨的性格中擺脫出來，幫助他看到了平淡的日常生活中的樂趣。

　　公司在六點鐘打烊。文森走出店門的當兒，奧巴赫先生喊住了他。「我接到你叔叔文森．梵谷的信，」他說。「他想了解你的近況。我很高興地告訴他，你是店內最好的職員。」

　　「謝謝你的美言，先生。」

　　「沒什麼。夏季休假後，我想把你調離後房間，到前面的銅版畫和石版畫室裡來。」

　　「在這時候，這對我來說，可真有重大的意義，先生，因為我……我要結婚啦！」

　　「真的嗎！這可是個好消息。什麼時候結婚？」

　　「我估計就在夏季吧。」他以前還沒有想到過日期呢。

　　「嗯，我的孩子，那好極了。今年第一季度裡你已經加了一次薪，不過，等你蜜月旅行回來後，我敢說我們可以想辦法再給你加一次。」

　　※※※

　　「我把畫給你弄來了，厄休拉小姐。」文森吃完了飯後說，把椅子推放原處。

　　厄休拉穿著一件繡花的銅綠色上衣，樣式入時。「那位藝術家為我題寫了什麼動人的話嗎？」她問。

　　「題了。你去拿盞燈，我就替你把畫掛在幼稚園裡。」

　　她噘起嘴唇，作出一種最適宜於接吻的樣子，瞟了他一眼。

　　「我得幫媽媽做事。等半小時再掛，好嗎？」

　　文森兩肘擱在他房裡的小衣櫃上，凝望著鏡子。他從前很少想到過自己的外貌，在荷蘭，這顯得無關緊要。他看出，與英國人相比，他的臉和頭顯得笨重了。他的一雙眼睛深深埋在水平線般平直的岩石隙縫中；鼻子又高又挺，膠骨似地粗直；隆起的前額的寬度，與他的濃眉至肉感的嘴之間的距離相等；額部寬闊有力；脖子粗短；還有一個帶有荷蘭人特徵的厚實的下巴。

　　他離開鏡子，懶散地坐在床沿上。他是在一個嚴肅的家庭中長大的。從來沒有愛過一個姑娘，甚至從來沒有正視過一個姑娘，沒有與異性調笑過。在他對厄休拉的愛情中，沒有絲毫情欲的成分。他年輕，是個理想主義者，他是在初戀。

　　他看了一下手錶。只過去了五分鐘。還有那二十五分鐘似乎長得沒完沒了。他從母親的來信中抽出他弟弟寫的一張短箋，重又看了起來。西奧比文森小四歲，現在海牙的古比爾公司中擔任文森原來的職務。西奧和文森，像他們的父親西奧多魯斯和文森叔叔一樣，從小就是一對很親密的兄弟。

　　文森隨手拿起一本書，用它墊著紙，給西奧寫信。他從小衣櫃的第一隻抽屜裡拿出幾張粗糙的速寫，這是他在太晤士河堤岸上畫的，和雅凱〔註：法國巴比松派畫家。〕作的《帶劍的女孩》照片，一起放進給西奧的信封裡。

　　「哎呀！」他驚叫道，「我把厄休拉的全忘了！」他看看錶，已經過頭了一刻鐘。他撈起一把梳子，盡力把纏結紛亂的紅鬈髮梳平，從桌上拿起凱撒．德．科克的畫，猛地把門打開。

　　「我還以為你把我忘記啦，」當他走進會客室的時候，厄休拉說。她正在為娃娃們糊紙玩具。「你把我的畫帶來了沒有？我可以看看嗎？」

　　「我想把它掛起來後再讓你看。你把燈準備好了嗎？」

　　「媽媽把燈拿走了。」

　　當他從廚房裡回來後，她把一條海青色披巾遞給他，讓他披在她的肩上。披巾的絲質感使他感到一陣戰慄。花園裡彌漫著蘋果花的芳香。路烏漆墨黑，厄休拉的手指輕輕地拉住他粗糙的黑上衣的袖口。她腳下絆了一下，把他的手臂抓得更緊了些兒，她對自己的笨手笨腳笑了起來，笑得那麼高興。他不明白她怎麼會感到絆腳好玩，可是他倒喜歡在漆黑的小徑上望著她的身軀──帶著她的笑──向前走去。他把幼稚園的門打開，讓她過去；她那漂亮的臉在他的臉旁擦過，她的雙眼注視著他的雙眼，似乎在回答他那尚未提出的問題。

　　他把燈放在桌上，問道：「你要我把畫掛在什麼地方？」

　　「掛在我的書桌上方，怎麼樣？」這兒原來是一間涼亭，大約放著十五張低矮的桌椅。厄休拉的書桌放在房間一端的講臺上。他和厄休拉並肩站著，察看掛放畫片的適當位置。文森心神不寧，他剛拿釘子想釘下去，釘子馬上就從手裡掉了下去。她親切安詳地望著他，格格地笑。

　　「噢，笨手笨腳的，還是讓我來釘吧。」

　　她高舉雙臂，在釘的時候，渾身上下的肌肉活動都是那麼靈巧。她的動作敏捷優雅。文森想趁燈光黯淡的機會，把她抱入懷裡，以緊緊的擁抱來了卻他那折磨人的心事。然而，儘管厄休拉在黑暗中時時觸碰著他，但沒有使他得到一個適當的機會。她在看題詞的時候，他把燈舉得高高的。她很高興，拍著手，搖搖晃晃地轉了一個身。他沒能跟上她這個大幅度的動作。

　　「這使他也成了我的朋友啦，是嗎？」她問。「我一直想認識一位藝術家。」

　　文森想說些溫柔的話，說些為他正式開口鋪平道路的話。厄休拉的被陰影遮去一半的臉，朝他轉了過來。燈光在她的明眸中閃出小小的光點。她的鵝蛋臉兒突出在一片黑暗的前面，當他瞧著她的被平滑雪白膚色襯托著的潤濕的朱唇時，他感到一陣莫可名狀的滋味。

　　兩人之間發生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他能感覺到她在向他靠攏，在等待他傾吐那不必要的情話。他接連幾次舔舔嘴唇。厄休技轉過頭去，略略聳肩地盯著他，跑出門去了。

　　他嚇慌了，深怕錯失良機，緊緊跟了上去。她在蘋果樹下停了下來。

　　「厄休拉，請等一會兒。」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微微打了一個冷顫。天上布滿寒星。夜色墨黑。他沒有把燈帶在身邊。只有廚房的窗口中傳來一絲暗淡的光。厄休拉的髮香衝進了他的鼻孔。她把肩上的披巾拉緊一點，雙手叉在胸前。

　　「你覺得冷。」他說。

　　「是的，我們最好進屋去吧。」

　　「噢，不，就在這兒好，我……」他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把下巴埋在暖和的披巾裡，瞪大著好奇的眼睛望著他。「噢，梵谷先生，我怕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只要告訴你。你看……哦……就是……」

　　「請不要在這當兒講。我冷得發抖。」

　　「我想該讓你知道。今天我提升了……我將調到版畫室裡……這將是我一年之中的第二次加薪。」

　　厄休拉往後退了一步，拉掉披巾，直挺挺地站在黑暗中，一點也不覺得冷。

　　「梵谷先生，直截了當地講吧。」

　　他感到她的聲音有點冷冰冰，在惱恨他的呆頭呆腦。他心中的火焰一下子給撲滅了。他覺得平靜而又著魔。他想了許多話，要挑一句他認為最好的來講。

　　「我想告訴你，厄休拉，這事你已經很清楚了。我全心全意地愛你，唯有你做我的妻子，我才會有幸福。」

　　他注意到，她對他在剎那間恢復了自制感到多麼驚奇。他自忖該不該把她抱入懷中。

　　「做你的妻子！」她的聲調提高了。「噢，梵谷先生，那是不可能的！」

　　他那對深藏在嗓者下的眼睛注視著她，儘管在黑暗中，她還是看得清他的一雙凹眼。

　　「恐怕是我沒有……」

　　「你怎麼會不知道，我在一年前就已經訂婚啦。」

　　他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感覺到什麼。「那個人是誰？」他木然地問道。

　　「噢，你沒有見過我的未婚夫嗎？你來之前，他就住在你的房間裡。我還以為你知道的呢。」

　　「我怎麼會知道呢？」

　　她踮起腳尖，朝廚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嗯，我……我……還以為也許有人已經告訴過你。」

　　「你知道我愛上了你，為什麼還一直瞞著我呢？」現在他的聲音一點也不猶豫遲疑。

　　「你愛上我難道是我的過錯嗎？我只想與你交個朋友而且……」

　　「我到這兒來以後，他來看過你嗎？」

　　「沒有。他在威爾斯。他馬上要來和我一起度暑假。」

　　「你一年多沒見到過他嗎？那你已經忘記他了！現在我可是你所愛的人啦。」

　　他把理性和謹慎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猛然抱住她，瘋狂地吻她那不情願的櫻唇。他領略著她唇上的濕氣、口中的芳澤、頭髮的香味；他感到愛情衝擊著他的心頭。

　　「厄休拉，你並不愛他。我不會讓你愛他的。你要做我的妻子。我不能失去你。我永遠不會停止，一直到你忘記他，嫁給我！」

　　「嫁給你！」她叫了起來。「難道我應該嫁給每一個愛上我的男人嗎？放開我，你聽到嗎，再不我就要喊了。」

　　她掙脫身子，氣喘喘地沿著暗黑的小徑奔去。當她奔到臺階邊的時候，轉過身來，低聲罵道：「紅頭髮的傻瓜！」

　　那一聲直送到耳邊的低語，宛如一聲呼喊，震撼著他的心靈。

　　※※※

　　第二天早晨沒有人來叫醒他。他無精打采地起身，胡亂地刮了一圈鬍鬚，留下點點斑斑的鬚根。早飯的時候，厄休拉沒有露面。他往市中心的古比爾公司走去；在昨天早晨看到的人們身旁走過時，他發覺他們全變了樣。他們顯得那麼孤寂，匆匆忙忙地趕去做那無聊的工作。

　　他看不見怒放的金鏈花，也看不見路旁可愛的栗子樹。陽光比昨晨格外燦爛，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

　　他在一天裡售去了二十張仿安格爾〔註：一七八〇─一八六七，法國古典派畫家。〕的《阿納迪奧曼的維納斯》的彩色摹製品。這些畫片給古比爾公司賺了大錢，然而，文森已經失去為公司賺錢的興致。他對主顧們很不耐煩，他們完全無能鑑別藝術上的好壞，卻似乎獨具挑揀那些造作、平庸和廉價圖畫的本領。

　　他的同事們從來不認為他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小子，不過他自己卻在盡最大努力不讓別人討厭他。「你猜得著什麼事情招惹了我們這位著名的梵谷家的成員嗎？」一個職員向另一個問道。

　　「我敢說，今天早晨他一定是心情不佳。」

　　「他所擔心的可事關重大哪。他的叔叔文森．梵谷是巴黎、柏林、布魯塞爾、海牙和阿姆斯特丹等地古比爾公司的合夥老板。那老頭兒有病，又沒有後代，人人都說他把他的股份留給了這個小子。」

　　「有的人就是運氣好。」

　　「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呢。他的叔叔亨德里克．梵谷，在布魯塞爾和阿姆斯特丹開設美術公司，還有個叔叔科尼利厄斯．梵谷是荷蘭最大一家美術商店的老板。梵谷家是歐洲圖畫商界中最大的家族。有朝一日，我們這位隔壁房間裡的紅頭髮朋友，將會實際上控制歐洲大陸的藝術。」

　　當天晚上，他走進洛耶家的餐室時，發覺厄休位和她的母親在悄聲地談話。他一踏進門，她們就收住話頭，最後一句的話音尚在空中迴蕩。

　　厄休拉跑進廚房。「晚安，」洛耶太太招呼道，眼神有些異樣。

　　文森獨自一人在大餐桌上吃飯。厄休拉的打擊把他擊昏了，但沒有把他擊敗。他根本不接受「不」這個回答。他將把別的男人從厄休位的頭腦中排擠出去。

　　差不多過了一個多星期，他才得到一個機會，對她講幾句話。在這一個星期中，他吃得少，睡得少；他的從容不迫讓位給煩躁不安了。他在公司裡的買賣驟然下降。他的生氣勃勃的眼神不見了，留下的只是被刺痛的憂鬱。當他要講話的時候，他感到比以前更難以找到適當的詞句。

　　一個星期日的豐盛的主餐後，他尾隨她走進花園。「厄休拉小姐，」他說，「我感到很抱歉，要是那天晚上我使你受驚了的話。」

　　她的毫無表情的大眼睛仰望著他，似乎對他緊跟在後面表示驚訝。

　　「噢，沒有什麼。那不要緊。讓我們忘了吧，好嗎？」

　　「我當然很高興把冒犯過你的事情忘記乾淨。不過，我對你所說的話卻全是真實的。」

　　他朝她走上一步。她退向一邊。

　　「為什麼還要舊話重提呢？」厄休拉問。「我已經把那事情全忘了。」她轉身背向他，沿著小徑走去。他急忙追上去。

　　「我一定得再講一遍。厄休拉，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愛你！你不知道這一個多星期以來，我是多麼難過。你為什麼躲開我呢？」

　　「我們進屋吧？媽媽在等客人。」

　　「你愛別人，那不是真的。如果真的是那樣，我早就從你的眼睛中看出來了。」

　　「我怕沒有時間再跟你講了。你什麼時候回家度假？」

　　他忍氣吞聲地答道：「七月份。」

　　「真巧。我的未婚夫七月份來和我一起度假，我們需要他原來的房間。」

　　「我絕不把你放棄給他，厄休拉！」

　　「你必須完全放棄那個念頭。如果你不願意，媽媽說，就請你另找房子。」

　　他又費了兩個月的功夫，試圖說服她。他本來的性格又全部恢復了；如果他不能和厄休拉在一起，那麼他寧可獨自一個兒，這樣就沒有人能來妨害他對她的相思。他變得對店內的人們不客氣了，被厄休拉愛情喚醒的那個世界，又很快地沉睡了，他變成了他的雙親在津德爾特所見到的最陰沉抑鬱的孩子。

　　七月來臨，他的假期開始。他不希望離開倫敦兩個星期。他感到只要他待在她家裡，厄休拉就不可能愛上別人。

　　他下樓走進會客室。厄休拉和她的母親坐在那兒。她們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我隨身只帶一個旅行包，洛耶太太，」他說。「我把所有的東西都留在房裡。這是我離去的兩個星期的房錢。」

　　「我看你最好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梵谷先生。」太太說。

　　「那……為什麼？」

　　「你的房間從星期一早晨起給租掉了。我們認為你還是住到別的地方去來得好一點。」

　　「我們？」

　　他轉過臉來，眉毛隆起的雙眼盯住厄休拉。這並未表明什麼，只不過提了一個問題。

　　「是的，是我們，」她的母親答道。「我女兒的未婚夫寫信來說，叫你離開這兒。梵谷先生，依我看來，倘若你壓根兒沒有到這裡來過，那就更好了。」

　　※※※

　　西奧多魯斯．梵谷駕車到布雷達火車站接他的兒子。他穿著牧師的厚厚的黑色上衣、寬大的翻領背心和漿過的白襯衫，黑色的大領結遮蓋了一切，只露出高領的一個狹條。文森一眼光看到父親臉上的兩個特徵：右眼皮比左眼皮低，把右眼擋去了一大半，嘴的左面有一根細細的直線，右面厚而豐滿。他的眼睛呆板，眼神簡直在表白：「這就是我。」

　　津德爾特的人們一看到西奧多魯斯牧師戴上高頂絲帽，就曉得他到周圍去做好事了。

　　他一直到死都不明白，為什麼竟沒有取得更大的成就。他總覺得早就應該在阿姆斯特丹或海牙一個重要的教堂中被委任聖職。被他教區內的居民稱之為漂亮牧師的他，受過良好的教育，生性和藹，品行端正，勤於聖職。然而，二十五年來，他一直在津德爾特這個小村子裡默默無聞。在梵谷六兄弟中，唯獨他沒有成為國內的著名人物。

　　文森誕生其中的教區牧師住宅是一幢木屋，坐落在通往市集的路的對面。廚房後面是一個花園，園內長著刺槐，幾條小徑穿過細心培植的花卉。教堂是一幢小木屋，就在花園後面的樹林裡。教堂兩側有兩扇配著普通玻璃的哥德式窗，木頭地板上放著一打左右的硬板凳，柱子旁老是放著一些取暖的火盆。教堂的盡頭有幾級臺階通向安放手搖風琴的地方。這是一個舉行禮拜儀式的嚴肅而又簡陋的地方，彌漫著加爾文及其宗教改革的精神。

　　文森的母親安娜．柯妮莉雅在前窗邊望著，車尚未停穩，她就把屋門打開了。她慈愛地把兒子抱在自己豐滿的胸前時，已經察覺出她的孩子有點不對勁。

　　「我親愛的兒子，」她咕噥著。「我的文森。」她的眼睛始終張得大大的，一會兒呈現藍色，一會兒呈現綠色，溫柔地打量著，帶著能把人看透但又十分寬厚的神色；鼻孔兩邊下垂到嘴角的隱約皺紋，隨著光陰的流逝而加深了，愈是強烈的印象促使她臉上浮現出笑容的時候，皺紋也就變得愈深。

　　安娜．柯妮莉雅．卡本特斯生於海牙，她的父親在海牙有「皇家裝訂工」的譽稱。威廉．卡本特斯的事業繁榮，當他被選中裝訂第一部《荷蘭憲法》後，開始譽滿全國。他的幾個女兒中，有一個嫁給文森．梵谷叔叔；第三個女兒，嫁給阿姆斯特丹著名的斯特里克牧師，她們都是很有教養的閨女。

　　安娜．柯妮莉雅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她看不到，亦不知道世上的邪惡。她只懂得懦弱、磨難、困苦和憂慮。西奧多魯斯．梵谷也是一位好人，可是他深知邪惡，對一切邪惡深惡痛絕。餐室是梵谷住宅的中心，那張在晚飯後、碗碟收拾乾淨的大桌子，是家庭生活的中心。一家人親熱地聚在油燈下，共度一天的晚上。安娜．柯妮莉雅為文森擔心，他消瘦，變得易於衝動。

　　「哪兒不舒服，文森？」當天晚上吃過晚飯後，她問。「我看，你的氣色不太好。」

　　文森環桌掃了一眼，安娜、伊麗莎白和維萊米恩，這三個奇怪的姑娘，恰巧都是他的妹妹，全坐在那兒。

　　「沒有，」他說，「沒什麼。」

　　「你覺得倫敦合你胃口嗎？」西奧多魯斯問。「如果你不喜歡倫敦，我就對你叔叔文森講，我想他會調你到巴黎去。」

　　文森很不耐煩。「不，不，不必！」他高聲回答。「我不想離開倫敦，我……」他抑制著自己。「文森叔叔要調我的話，我相信，他自己會想到的。」

　　「那就隨你便吧。」西奧多魯斯說。

　　「準是那個姑娘，」安娜．柯妮莉雅自語道。「現在我明白了他來信中不對勁的地方啦。」

　　※※※

　　津德爾特附近的荒原上長著松樹和橡樹林。文森獨自一人在田野裡遊蕩，俯身凝視點綴荒原的無數水塘，來消磨白天的辰光。他唯一喜歡的消遣是畫畫，他畫了幾張速寫，描繪了花園、從住屋窗口望見的星期日午市以及房子前門等景色。這使他的頭腦一時擺脫了厄休拉。

　　西奧多魯斯始終因為他的大兒子沒有作出繼承他的衣缽的選擇而感到失望。他們同去探望一個生病的農人，傍晚駕車返家，穿過荒原的時候，兩個人走下車來，步行了一段路。松林後的夕陽通紅，水塘映照出黃昏的天空，荒原和黃沙十分和諧。

　　「我父親是個教區牧師，文森，我一直希望你能繼承這個聖職。」

　　「你怎麼會以為我想換個職業呢？」

　　「我不過講講罷了，假使你想……你可以在阿姆斯特丹和約翰叔叔一起住，一面進大學。斯特里克牧師願意指導你的學習。」

　　「你是勸我離開古比爾公司嗎？」

　　「哦，不，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如果你在那兒不快活，……有的時候，人們就換個……」

　　「我懂得。可是我不想離開古比爾公司。」

　　他離家赴倫敦的那天，他母親和父親駕車送他到布雷達火車站。「我們寫信還是寄老地方嗎？」安娜．柯妮莉雅問。

　　「不。我要搬個地方。」

　　「我很高興你離開洛耶家，」他父親說。「我從來就不喜歡這家庭。他們的陰私事兒太多了。」

　　文森漠然地聽著。他母親溫暖的手握住他的手，慈愛地說著，好讓西奧多魯斯也能聽到，「別不開心，我親愛的。以後等你的生活比較安定一點，找個荷蘭好姑娘，對你將更有好處。她配不上你，那個厄休拉姑娘。她和你不一樣。」

　　他感到奇怪，他母親怎麼會曉得那事情。

　　※※※

　　回到倫敦後，他在新肯辛頓街租下一間帶家具的房間。房東是個老太太，每天晚上八點鐘就上床休息了。房子裡整天沒有一丁點兒聲音。天天晚上他都要經歷一番艱苦的心裡掙扎，他直想往洛耶家奔去。他總是把自己鎖在房裡，堅決發誓立即睡覺。一刻鐘後，他又總是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地上了街，匆匆忙忙地朝厄休拉家走去。

　　他一抵達她家的那個街區，就感到進入了她的溫馨氣息的包圍之中，對她可望而不可及，簡直就是身受酷刑。站在常青藤舍邊，連日夜想念的人兒的影子也沾不到邊，可比酷刑更難受千百倍。

　　痛苦在他身上起著奇妙的作用。使他對別人的痛苦很敏感，使他對周圍那些輕易取得粗俗成功的事情難以容忍。他對公司不再具有什麼價值了。當主顧們問及他對某一印刷品的看法時，他會毫不含糊地告訴他們那是多麼蹩腳，結果他們便不想購買了。他覺得，只有表現出藝術家的痛苦的那些作品才算得上是真實和深刻的。

　　十月裡，一位胖太太，穿著花邊高領、高胸襯衫、黑貂皮外衣，戴著藍羽飾的天鵝絨圓形帽，走進店來，要為她的新的市內公館買幾幅畫。她撞上了文森。

　　「我要貴店中最好的圖畫，」她說。「你不必考慮價錢。照這個尺寸；會客室有兩面十五英尺長的牆壁，可以整個用來掛畫；還有一面牆上有兩扇窗，兩扇窗之間的距離是……」

　　他花了大半個下午，試圖賣給她幾張根據林布蘭作品複刻的銅版畫、一張特納的威尼斯水景的出色摹品、幾張賽．馬里斯的影印版畫以及博物館攝製的柯羅和多比危的畫片。這位太太具有一種錯不了的本能，在文森出示的任何種類的圖畫中，獨獨把畫家的藝術表現最差的挑揀出來。她還具有同等的才能，一眼之下就斷然拒絕他所認為的優秀圖畫。幾小時過去了，那位身軀臃腫、頭腦無知、卻又好擺架子的太太，在他看來，變成了小康家庭愚昧自滿和生意經的典型象徵。

　　她擺出一副自負的神氣嚷道：「好啦，我看我選得挺不錯吧。」

　　「如果你閉上眼睛隨便換一張，」文森說，「也不會比這挑得更糟了。」

　　那婦人費力地站了起來，把寬大的天鵝絨裙子撩向一邊，文森可以看見她肥大的胸脯上怒脹的血管，血流正緩緩衝向花邊領內的頸項。

　　「什麼！」她失聲說，「噢，你這個……這個……鄉巴佬！」她暴跳如雷，天鵝絨帽上的長長飾羽前後抖動著。

　　奧巴赫先生感到受辱了。「我親愛的文森，」他怒聲說，「你怎麼了？你把這星期中最大的一筆生意攪掉了，並且還侮辱了那位夫人！」

　　「奧巴赫先生，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好，什麼問題？我倒有不少問題要問你呢。」

　　文森把那婦人挑中的圖畫往旁邊推開，雙手擱在桌沿上。「那你告訴我，一個人將他唯一的一生花費在把非常蹩腳的圖畫賣給非常愚蠢的人，他怎能認為還做得很正當呢？」

　　奧巴赫不想回答。「如果這類事情繼續發生的話，」他說，「我就要寫信告訴你叔叔，讓他把你調到別的公司去。我不能讓你毀了我的生意。」

　　文森作了個手勢，打斷奧巴赫的話。「我們怎能出售毫無價值的東西來牟取高利呢，奧巴赫先生？為什麼只有那些出得起價，卻對真正的藝術作品毫無見識的人，才走得進我們的店呢？那是因為他們的錢使他們變得麻木不仁了嗎？那些真正能夠鑑賞優秀藝術的窮人，卻沒有一個子兒為裝飾他們的牆壁買一張印刷品，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奧巴赫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這是什麼話，社會主義嗎？」

　　他回到家裡，拿起桌子上的一冊勒南〔註：一八二三─一八九二，法國語言學家、評論家及歷史學家。〕的著作，回到做著記號的一頁。「一個人與世無爭，」他唸道，「方能志潔行方。人活在世界上不僅要活得幸福，他不單要做一個誠實的人，更要為人類作出偉大的事情，要到達崇高的境界，超越幾乎人人都被羈絆的庸俗生活。」

　　※※※

　　聖誕節前一星期左右，洛耶家在她們的前窗裡安放了一棵美麗的聖誕樹。兩天後的晚上，他走過那裡；看到屋裡燈火通明，鄰居們紛紛從前門走過去。他聽到裡面的歡笑聲。洛耶家正在舉行聖誕聚會。文森奔回家去，趕緊刮了臉，換上乾淨襯衫，戴上領結，盡快走回到克拉彭。他不得不在臺階下站立幾分鐘，以便透一口氣。

　　這是聖誕節，空氣中彌漫著仁慈和寬恕的精神。他踏上臺階，慌亂地拉動門鈴。他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穿過門廳，熟悉的聲音對背後會客室中的人們喊著。燈光落到他的臉上。他望著厄休拉。她身穿一件無袖、飾有蝴蝶花結和波浪形花邊的翠色波蘭式衣服。他從未見過她這般美麗。

　　「厄休拉，」他說。

　　她臉上掠過的表情，清楚地重複了她曾在花園中對他講過的話。他看著她，想起了那些話。

　　「走開，」她說。

　　她對他劈臉把門砰地關上。

　　※※※

　　第二天早晨，他一早就乘船去荷蘭。

　　聖誕節是古比爾公司最忙的時刻。奧巴特先生寫信給文森叔叔，申述他的侄子擅自離職休假。文森叔叔決定將他的侄子安置在巴黎夏普塔爾路的大陳列館內。

　　文森心平氣和地聲稱，他不再做美術生意了。文森叔叔吃了一驚，深為不滿。他申明將與文森斷絕關係。假日後，他又為侄兒在多德雷赫特的布呂塞─布拉姆書店內弄到一個職員的位置。這就是兩個文森．梵谷相互間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在多德雷赫特待了將近四個月。既不感到幸福，也不感到不幸；既無成績，也未失職。他簡直心不在焉。一個週末的晚上，他搭乘從多德雷赫特到奧登博斯的最後一班火車，走回津德爾特的家去。充滿著夜晚的清涼、刺激氣息的荒原，十分美麗。雖然夜色昏暗，他仍能辨清延伸無垠的松林和澤地。這使他想起了掛在父親書房裡的博德默作品的複製品。天空中紫雲密布，星星在雲隙中閃爍。他到達津德爾特教堂公墓的時候，天色尚早，雲雀在遠處未熟的黑色麥地裡歡唱。

　　他的雙親明白，他正經歷著一段困難的時期。夏天過後，全家遷往埃頓──幾公里以外的一個小市鎮，西奧多魯斯被委任該地的牧師。埃頓有一個寬大的榆樹成行的公共廣場，蒸汽火車把它和重要城市布雷達連結在一起。對西奧多魯斯來說，這是稍為高升了一步。

　　秋天到了，必須再一次作出決定。厄休拉還沒有成婚。

　　「你不適宜在那些店裡做事，文森，」他父親說。「你的心已經把你一直領向聖職了。」

　　「我知道，爸爸。」

　　「那麼，為什麼不去阿姆斯特丹學習呢？」

　　「我要去的，不過……」

　　「難道你心裡還遲疑不決。」

　　「是的。我現在講不清楚。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約翰叔叔路過埃頓。「在我的阿姆斯特丹的房子裡有一間空房等著你，文森，」他說。

　　「斯特里克牡師寫信來說，他能為你介紹一些好老師。」他的母親接著說。

　　當他從厄休拉那兒收到那份痛苦的禮物起，他已經接受了塵世對他的摒棄。他知道他能得到的最好教育，是阿姆斯特丹大學。那兒的梵谷家和斯特里克家會以金錢、書籍和同情來接待他，鼓勵他，幫助他。但他無法作出斷然的決裂。厄休拉還在英國，尚未婚嫁。在荷蘭，他失去了與她的連繫。他寫信給幾家英國報紙，應答了一些招聘，最後得到了一個在拉姆斯蓋特的教師位置，那是一個海港城市，乘四個半小時的火車，便能到達倫敦。

　　※※※

　　斯托克先生的校舍坐落在一塊方形場地上，當中一片大草坪，四周圍著鐵欄杆。學校裡有二十四名十歲至十四歲的男孩。文森兼教法語、德語和荷蘭語，課後要照管學生，週末晚上還要替學生洗澡。校方僅供膳宿，不給薪水。

　　拉姆斯蓋特是一個單調乏味的地方，但很配他的心境。他在不知不覺中，與痛苦結下了不解之緣，也多虧痛苦，才把厄休拉一直挽留在他的身邊。既然他不能和心愛的姑娘在一起，那麼隨便在什麼地方也就無所謂了。他唯一希求的，不過是在他和對厄休拉的苦苦思念而得到的極大滿足之間，不要有人插進來。

　　「你能付我一點兒薪水嗎，斯托克先生？」文森問。「只要夠買點菸草和添件把衣服。」

　　「不行，我不會給的，」斯托克答道。「單供給膳宿，要多少教師，就能找到多少。」

　　第一個星期六的清晨，文森從拉姆斯蓋特出發，到倫敦去。那是一段很長的步程，天氣很熱，傍晚的時候，暑熱尚未消散。最後他抵達坎特伯雷。他坐在這座中世紀教堂周圍的古老樹木的前面休息。過了一會兒，他繼續向前走去，一直向一口小池塘旁的一片高大的山毛櫸和榆樹林中走去。他在林中睡到凌晨四時；鳥兒歌唱破曉，喚醒了他。中午時分，他到了查塔姆，望見遠處的流經半淹的低窪草地的泰晤士河河中的船隻穿梭往來。夕陽西下的時候，文森瞥見了熟悉的倫敦郊區，他不顧疲勞，興致勃勃地朝洛耶家的房子奔去。

　　她的房子在他眼前一出現，他返回倫敦的目的、他與厄休拉的連繫，一下子就抓住了他。只要他人在英國，她仍然是他的，因為他能夠感覺到她。

　　他無法抑制他那怦怦直跳的心。他倚靠著一棵樹，模糊地感到一陣言詞無法形容的心痛。厄休拉家的會客室裡的燈終於熄滅了，接著她臥室裡的燈也熄滅了。整幢房子暗了下來。文森感到心碎，拖著疲乏的腳步，踉蹌地沿克拉彭的街區走去。一走出她房子的視野，他知道又失去了她。

　　當他想像與厄休拉結婚的情景時，不再把她想像為一個成功的藝術商的妻子了。他彷彿看到她是一個福音傳道者的忠實的、任勞任怨的妻子，和他一起在貧民窟中為窮人服務。

　　幾乎每個週末，他都想徒步到倫敦去，可是他發覺要在星期一早晨及時趕回學校上課，是很困難的。有幾次，他從星期五走到星期六深夜，剛剛趕上看到厄休拉在星期日早晨從家裡出來，上教堂去的途中。他沒有錢買食物和宿客棧，所以冬天一到，他就得挨凍。當他在星期一早晨回到拉姆斯蓋特的時候，總是身冷肚饑，精疲力盡。足足一星期後方始漸漸恢復過來。

　　幾個月後，他找到了在艾爾沃思的瓊斯先生的監理會學校中一個較好的位置。瓊斯先生是一個大教區的牧師。他雇傭文森當教員，但很快就讓他充當鄉村的牧師。

　　文森不得不又一次把腦海中的想像加以改變。厄休拉不再是在貧民窟中工作的福音傳道者的妻子了，而是一個鄉村牧師的妻子，在教區內幫助她的丈夫，就像他母親幫助他父親一樣。他彷彿看到厄休拉對他離開古比爾公司的狹窄的商業生活，轉而為人類服務一舉，表示贊成，感到高興。

　　他把厄休拉的婚期的日益臨近只當沒有這回事。在他的頭腦中，那另外一個人實際上從來就不存在。他始終認為厄休拉之所以拒絕他，是由於他本身的某種缺點和不足，而他一定能想辦法加以克服和彌補的。難道還有比侍奉上帝更好的辦法嗎？

　　瓊斯先生的那些窮學生都來自倫敦。校長把這些學生的家庭地址交給文森，派他步行到那兒去收學費。文森在懷特夏普的中心地區，找到了這些家庭。那些街道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許多人員眾多的家庭，擁擠在冰冷的、空蕩蕩的房間裡，一雙雙瞪大的眼睛流露出飢餓和疾病的神色。許多學生的父親買賣變質的肉，這種肉被政府禁止在平常的市場上銷售。

　　文森看到這些人穿得破爛，冷得發抖，飯菜盡是些稀湯、發硬的乾麵包皮和腐肉。他傾聽他們申訴窮困悲苦的身世，往往待到天黑。

　　他很樂意到倫敦出差，因為這使他有機會在歸途中路經厄休拉的房子。白堂的貧民窟使他忘記了她，亦忘記去穿過克拉彭的街道。他回到艾爾沃思，連一個子兒也沒有替瓊斯先生收到。

　　一個星期四的傍晚，在做禮拜的時候，牧師向他的副牧師彎下身去，裝出一副疲憊的樣子。「今晚我簡直支撐不住了，文森。你在寫講道稿，是嗎？唸一段給我聽聽。我想看看你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牧師。」

　　文森登上講壇，戰慄著。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把兩隻手放在什麼地方才好。他的聲音嘶啞，躊躇。他拼命回憶剛才在紙上寫得清清楚楚的措詞得當的句子，結結巴巴地講著。

　　然而，他感到這些支離破碎的詞句和亂七八糟的手勢，使他的精神突然振奮起來。

　　「好得很，文森，」瓊斯先生說。「下星期我派你到里奇蒙去。」

　　※※※

　　那是秋高氣爽的一天，一次沿著泰晤士河從艾爾沃思到里奇蒙的愜意的步行。水中倒映著蔚藍的天空和黃葉茂盛的、高大的栗樹。里奇蒙的居民寫信給瓊斯先生，表示歡迎這個年輕的荷蘭傳教士，於是那好心腸的人決定給文森一個機會。瓊斯先生在特納姆─格林的教堂，是一個重要的教堂，那兒的教友眾多，而且好排外、挑剔的。如果文森能在那兒作出一次成功的講道，那麼他就有資格在任何地方的講壇上宣教。

　　文森選擇《詩篇》第一百十九篇第十九節，作為他的宣講內容：「我是世上的一個陌生人，別對我秘守你的誡命吧。」他以真摯的感情講述。他的青春、他的熱情、他的超人的力量、他的巨大的頭顱、他的炯炯有神的雙眼，都給教友們以不尋常的感染力。

　　許多人站起來感謝他的啟示。他和他們握手，淚眼濛濛地對他們微笑。人一走光，他就溜出教堂的後門，上路去倫敦。

　　暴風雨降臨。他忘記帶帽子和外衣。泰晤士河裡的水，特別是近岸邊的水變成了黃色。天際一陣閃光，雨從大片的灰雲中瓢潑斜飛下來。他渾身濕透，但仍舊興高采烈地走去。

　　他終於成功了！他已經找到適宜的職業。他可以向厄休拉進獻他的成功，和她分享。

　　雨把白色小徑上的塵土打得飛濺，把山楂的枝幹打得歪斜。遠處的城鎮，就像丟勒的版畫──一個有著塔樓、磨房、石板屋頂和哥德式房屋的城鎮。

　　他奮力向倫敦走去，雨水從臉上向下流進靴子。他到達洛耶的房子時，已經是黃昏了。

　　灰暗的薄暮已經降臨。在相當的距離之外，他就聽到了音樂聲和提琴聲，猜疑著發生了什麼事情。許多馬車就停在雨簾中。文森瞧見人們在會客室裡跳舞。一個年老的車夫撐著一把大雨傘，坐在他的馭者座上，為了躲雨，縮成一團。

　　「這兒有什麼事情？」他問。

　　「大概是結婚吧。」

　　文森靠著馬車，紅頭髮上的水小河般地在他臉上直淌。過了一會兒，只見前門洞開。

　　厄休拉和一個修長的男子站在門框當中。會客室裡的人群湧向門口，笑著，叫著，拋撒著米粒。

　　文森躲到馬車的陰影裡。厄休拉和她的丈夫進車去了。車夫的鞭子在馬的上空啪地一響。馬緩緩起步。文森朝前走上幾步，把臉貼在水淋淋的窗上。厄休拉被那男人的雙臂抱得緊緊的，她的嘴完全印在他的嘴上。馬車拉走了。

　　文森心中的一片薄薄的東西啪地斷裂，碎成齏粉。誘惑力破滅了，他沒有料到竟然如此容易。

　　他步履艱難地冒著大雨走回艾爾沃思，收拾行裝，永遠離開了英國。

第一章　博里納日

　　約翰尼斯．梵谷海軍中將，荷蘭海軍軍階最高的軍官，站在海軍造船廠後部的免繳房租的住宅臺階上。為了歡迎他的侄子，他穿上軍禮服，兩肩掛上金色肩章。在沉重的梵谷下巴上，突出一根筆挺的肉鼻，連接岩石似的突出的前額。

　　「你來使我十分高興，文森，」他說。「房子裡很靜，我的孩子們都已結婚，搬走了。」

　　他們登上一段寬闊的帶凸沿的臺階，約翰叔叔跨步把門打開。文森走進房間，放下提包。

　　一扇大窗俯瞰造船廠。約翰叔叔坐在床沿上，想在金色紐帶許可的範圍內，盡量不拘禮儀。

　　「我很高興聽說你已經決定攻讀神學，」他說，「我們梵谷家總是有人侍奉上帝的。」

　　文森摸出菸斗，小心地裝上菸草，當他需要時間思考的時候，常常這樣。「我想當一個福音傳道者，你也知道，並想勝任這個工作。」

　　「別當福音傳道者，文森。他們全是些沒受過教育的人，天知道他們宣講的是些什麼烏七八糟的道理。不，我的孩子，梵谷牧師都是阿姆斯特丹大學畢業的。噢，現在你恐怕要打開提包整理一下吧。我們八點鐘開晚飯。」

　　海軍中將的寬闊的背影一出房門，一縷淡淡的哀思就侵襲著文森。他環顧四周，床寬敞舒服，寫字檯很大，低矮平滑的書桌討人喜歡，但他感到侷促不安，就像在一個陌生人面前那樣。他拎起軟帽，迅速地穿過水壩，在那兒，他瞧見一個猶太書商，出售美麗的畫片，它們放在一口敞開的箱子裡。經過一番挑揀後，文森選了十三張，夾在腋下，沿海邊走回叔叔的家去，一路上嗅著強烈的瀝青氣味兒。

　　正當他唯恐損壞牆面而輕輕地釘畫片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斯特里克牧師走了進來。

　　※※※

　　斯特里克是文森的姨父，不是梵谷本家，他的妻子和文森的母親是姊妹，他是阿姆斯特丹赫赫有名的教士，公認是一個聰明人。他的黑衣服，料子高等，剪裁合身。

　　寒暄過後，牧師說：「我介紹曼德斯．德．科斯塔，最優秀的古典語言學者，指導你的拉丁文和希臘文。他的家在猶太區，星期一下午三時你可以去上第一課，不過我是特地來邀請你明天來和我們共進星期日主餐。你的姨媽威廉明娜和表姐凱很想見見你。」

　　「那太好了，我該在什麼時候到？」

　　「中午，在我做完上午的禮拜之後。」

　　「代我向您全家問好！」當斯特里克牧師拿起他的黑帽和對折本聖書時，文森說。

　　「明天見。」他的姨父說著便走了。

　　斯特里克家所在的凱澤斯格拉特街，是阿姆斯特丹最貴族化的街道之一。這是第四條馬蹄形大街，從海港南邊開始的運河，繞過市中心，又朝北返向港邊。河水清淨澄明，因為是條主渠，所以河面沒有被青苔覆蓋，那神祕的青苔，幾百年來已在貧民區的運河裡結成了厚厚的一層。

　　街兩旁的房屋是純粹的佛蘭芒式，狹長，構築良好，緊連在一起，就像一排立正的嚴肅的清教徒士兵。

　　第二天，聽完斯特里克姨父的講道後，文森便到牧師家去。光輝燦爛的太陽，驅散了老是布滿荷蘭天空的灰雲，一時空氣明淨透亮。時間尚早。文森慢慢地踱著，眺望運河中逆流而上的船隻。

　　大多數都是裝沙的船，船身長方，兩頭漸尖，呈現水浸的汙黑色，船腹是裝貨的大凹艙。

　　從船首直到船尾的長晾衣繩上，掛著一家大小的洗理物。一家之長把撐竿插入河泥，用肩頂住，身子扭曲地踏著狹狹的船沿，向後吃力地撐去，船從他的身下朝前滑去。妻子──一個粗壯的紅臉婦女，必定坐在船尾，掌著那不靈活的木製舵柄。孩子們與狗玩耍，不時地跑進艙洞──他們的家。

　　※※※

　　斯特里克牧師的房子是典型的佛蘭芒建築，狹長，三層樓，頂部有一個開著天窗和描有阿拉伯圖案的方形塔樓。天窗裡伸出一根竿子，頂端是長長的鐵鉤。

　　威廉明娜姨媽歡迎文森，引他走進餐室。牆上掛著阿里．謝菲爾畫的加爾文〔註：約翰．加爾文，一五〇九─一五六四，法國宗教改革家。〕肖像，餐具櫃上的銀製餐具閃閃發光。四周牆上都裝著黑色的方格木護壁板。

　　文森還沒有來得及適應這房間的慣常的昏暗，一個體態輕柔、個子高高的姑娘，已從陰影裡走出來，熱情地招呼他。

　　「你一定不認識我，」她響亮地說，「不過我可是你的表姐凱。」

　　文森握住她伸出的手，幾個月來頭一回接觸到一個年輕婦女的柔軟溫暖的肌膚。

　　「我們竟然從來沒有見過面，」姑娘用親密的聲調接著說，「我想這也許有點奇怪吧，因為我有二十六歲了，想必你也……？」

　　文森默默地望著她。過去了幾分鐘，他才想到應該回答她。為了掩飾自己的遲鈍，他脫口而出，聲音大得刺耳：「二十四歲，比你小兩歲。」

　　「好。嗯，我想畢竟還不是太奇怪吧。你從來沒有到阿姆斯特丹來過，我也從來沒有到布拉邦去過。不過，我擔心怠慢了你。你請坐呀！」

　　他往一張硬繃繃的椅子邊上坐下。這一迅速而奇妙的變化，使他從一個土裡土氣的鄉巴佬一變而為一位舉止文雅的紳士，他說：「媽媽一直在盼望你來我們家作客。我相信布拉邦會使你喜歡的。鄉村的景色十分動人。」

　　「我知道。安娜姨媽寫過好幾次信來叫我去。我一定很快就會去的。」

　　「好，」文森回答，「你一定要去。」

　　他此刻只是心不在焉地傾聽姑娘的講話，回答姑娘的問題；心中懷著一個長期過著單身生活的男子的熱烈渴望，他為她的美麗陶醉了。凱具有荷蘭女子的健壯特色，但這一特色已經磨去稜角，而變成纖巧的勻稱。她的髮色不像她家鄉的婦女，既不是金黃色，亦不是火紅色，而是兩者的奇妙混和，在強烈的難以形容的溫暖中，一種顏色的火焰銜接另一種顏色的光亮。她謹慎小心地不讓自己的皮膚受到日曬風吹，下巴的白色逐漸滲入面頰的玫瑰色，就像荷蘭「小畫家」〔註：荷蘭在林布蘭之後出現的一些風俗畫畫家。〕筆下的人物一樣。她的眼睛深藍，閃爍著生活愉悅的火花，豐潤的嘴稍微張開，準備接受別人親吻的樣子。

　　她注意到文森的沉默，於是開口道：「你在想什麼，表弟？你好像有心事。」

　　「我在想，林布蘭一定高興給你畫像。」

　　凱吃吃地笑，喉嚨裡含著醉人的甜美聲音。「林布蘭只喜歡畫醜陋的老婦，不是嗎？」她問。

　　「不，」文森回答。「他描繪美麗的老婦，她們貧苦，或許還不幸，但是痛苦使她們獲得了靈魂。」

　　凱才第一次真正地看著文森。他進來後，她不過偶而向他瞧一眼，只看到他的一頭亂蓬蓬的鐵鏽色頭髮和一張相當笨拙的臉容。現在她看清了他的豐滿的嘴、深深凹陷的燃燒的眼、梵谷家的開闊勻稱的前額和略向她翹起的砸不碎的下巴。

　　「請別見笑我的無知，」她幾乎是耳語般地嘟噥道。「我聽得懂你對林布蘭的看法。當他描繪筋暴骨露、臉上刻印著飽經滄桑的痕跡的老人時，他抓住了美的真正本質，是這樣吧。」

　　「我的孩子們，什麼話題使你們談論得這樣起勁呀！」斯特里克牧師在門口問道。

　　「我們在談心，」凱回答。「你怎麼沒有告訴過我有這樣一個好表弟。」

　　另一個男子走進房來，那是一個細長個子的青年，臉上掛著安詳的微笑，風度翩翩。凱站起來，熱情地吻他。「文森表弟，」她說，「這是我的丈夫，沃斯先生。」

　　一會兒，她帶了一個兩歲的、長著亞麻色頭髮的男孩回來，那是一個活潑的孩子，一張不滿足似的臉和一雙淺藍色的眼睛，就像地的母親。凱蹲下身來，抱起孩子。沃斯雙臂圍住母子倆。

　　「你和我一起坐在這邊，好嗎，文森？」姨媽問道。

　　文森的對面，坐著凱，一邊是沃斯，另一邊是坐得直挺挺的約翰。丈夫一到家，她就把文森拋在腦後了。她面頰上的顏色漸漸深起來。有一次，她的丈夫以低低的、謹慎的聲調，說到某事的時候，她機靈地斜過身子去吻他。

　　他們的愛情的震顫波浪蕩漾開來，把文森席捲進去。自從那個決定性的星期日以來，他對於厄休拉的舊創，第一次從他身心深處某個神祕的源頭裡湧了出來，淹沒了整個身心。他面前的這個小家庭及其相依為命、歡樂親密的情景，使他領悟到，在這些令人發膩的日子裡，他在渴望，拼命地渴望愛情，而那又是不會輕易消失的渴望。

　　※※※

　　文森每天日出前就起身讀《聖經》。當太陽在五點鐘光景升起來時，他走到俯瞰海軍造船廠的窗口，望著一群群工人從大門進來，那是一條歪歪斜斜的黑色人流。小火輪在須德海中東來西往；遠處，在造船廠對面的小村附近，可望見迅速移動的棕色船帆。

　　太陽高高升起，把一堆堆木材上的露水曬乾了，文森才轉身離開窗口；一塊乾麵包和一杯啤酒當早餐，然後坐下來強攻七個小時的拉丁文和希臘文。

　　一連四、五個鐘頭下來，他的專心一志的腦袋感到昏昏沉沉，常常像火燒般的，思想混亂不堪。在那麼多感情衝動的日子以後，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樣把這單調而有規律的學習堅持下來的。他盡把規則往腦子裡裝，直到太陽漸漸向天空的另一邊沉落下去，而這又是他該到曼德斯．德．科斯塔那兒去上課的時間了。一路上，他沿著比頓坎特街走去，繞過烏德齊茲小教堂和從前的南教堂，穿過一條開設著鐵匠鋪、桶匠鋪和版畫商店的彎彎曲曲的街道。

　　曼德斯使文森想起了呂佩雷斯筆下的耶穌基督畫像。他是典型的猶太人，一雙深陷的眼睛，一張瘦削、凹頰、超凡脫俗的臉，一綹早期拉比〔註：猶太人中的一個特別階層，主要為有學問的學者，是老師，也是智者的象徵。〕常留的那種柔軟的尖形鬍子。這個猶太人屋裡的午後空氣悶熱得要命，被七個小時的拉丁文和希臘文以及更多小時的荷蘭歷史和語法弄得七葷八素的文森，給曼德斯講述版畫藝術。有一天，他給老師帶去了一張馬里斯的《洗禮》習作。

　　曼德斯的瘦骨嶙峋的細指捏著《洗禮》，讓從高窗穿進來的一線彌漫著塵埃的陽光照著畫片。

　　「不錯，」他用猶太人的喉音說。「它抓住了普及人世的宗教精神。」

　　文森的疲勞一下子給掃光了。他開始熱情地描述馬里斯的藝術。曼德斯微微搖頭。斯特里克牧師為他教授文森拉丁文和希臘文而付給他一份很高的酬報。

　　「文森，」他安詳地說，「馬里斯固然是好，不過時間不多了，我們最好再繼續功課吧，怎麼樣？」

　　文森聽懂了。上了一、二個小時的課後，在回家的途中，他常在一些房子的門前停下來，觀看木琴師、木匠和船舶的糧食供應商等工作。一個大酒窖的門敞開，帶著燈的人在這黑暗的洞窖裡進進出出。

　　約翰叔叔到赫爾沃特去一個星期；凱和沃斯知道只有他一個人在海軍造船廠後頭的大房子裡，於是在一個黃昏，走來邀他去吃飯。

　　「你得每天晚上到我們家來，直等約翰叔叔回來為止，」凱告訴他。「媽媽還問你能否每星期日做過禮拜後來我家，與我們一起吃飯呢？」

　　飯後，全家打牌。而文森不善此道，於是就坐在一個安靜的角落裡，閱讀雷納．格魯塞〔註：一八八五─一九五二，法國歷史學家，以研究中亞和遠東著名。〕的《十字軍史》。從他的座位，能瞧望凱和她的變化著的、機敏逗人的微笑。她離開桌子，向他走過來。

　　「你在看什麼書，文森表弟？」她問。

　　他告訴她書名後又說：「這是一本有趣的小冊子，我敢說是以賽．馬里斯的感情寫成的。」

　　凱微笑。他總用使用這種古怪的文學比喻。「為什麼是賽．馬里斯的呢？」她追問。

　　「把這本書讀一下，看看它是否不使你想起馬里斯的畫。作者在描述山岩上的古堡，薄暮中的秋林，前景是黑色的田野，一個農人駕著白馬在犁地。」

　　凱在看書的時候，文森為她抱來一把椅子。她望著他，一種若有所思的神色，使她的藍眼睛變得深暗起來。

　　「是的，」她說，「這的確像馬里斯的畫。作者和畫家在用他們各自的方式表達相同的思想。」

　　文森拿著書，手指激動地劃過書頁。「這一行一定直接引用米什萊〔註：儒勒．米什萊，一七九八─一八七四，法國作家，浪漫歷史學家。〕或卡萊爾〔註：一七九五─一八八一，英國作家。〕著作中的話。」

　　「你知道，文森，對一個在教室裡只待過很少時間的人來說，你的教養是高得驚人了。你還在繼續讀很多書嗎？」

　　「沒有，想讀是想讀，但是也可以不讀。事實上，我不太渴望讀那麼多書，因為基督的聖經中包羅萬象，比其他任何書都更為完善和美麗。」

　　「噢，文森，」凱高聲說，跳了起來，「那一點兒也不像你！」文森莫名其妙地盯住她。

　　「我以為，你在《十字軍史》中看到賽．馬里斯的時候──儘管爸爸講要集中注意力閱讀。不應該去想這些事情──比起你像個笨頭笨腦土裡土氣的教士那樣講話的時候，真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呢。」

　　沃斯慢慢地走過來，說道：「牌發好了，凱。」

　　凱對文森的一對藏在高聳的眉毛下旺盛地燃燒著的火炭兒，看了一眼，然後挽著她丈夫的手臂，去參加牌戲。

　　※※※

　　曼德斯．德．科斯塔明白，文森喜歡與他談論人生，所以一星期中有好幾次，上完課後，便找個藉口陪他回到市中心去。

　　一天，他帶文森走過城裡一個有趣的區域──從靠近馮德爾公園的萊茲希波特至荷蘭火車站的市郊。那兒鋸木廠和帶小園的工人茅舍星羅棋布，是很有名氣的。這個區內，小運河縱橫交叉。

　　「在這樣的區裡當牧師，一定是很有勁的。」文森說。

　　「是呀，」曼德斯應道，把自己的菸斗裝好後，便把圓錐形的菸草袋遞給文森，「這些人比之住宅區內我們的朋友們更需要上帝和宗教。」

　　他們走上一座近似日本式的小木橋，文森停住腳步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些工人，」曼德斯的手臂輕輕揮動，「生活不好過。一旦生病，無錢求醫。明天的口糧靠今天的工作掙來，工作真重呀。他們的房屋，就像你所看見的，又小又破，他們永遠無法擺脫饑寒交迫的窘況。他們身陷逆境而無力自拔，因而他們需要上帝的思想使靈魂得到撫慰。」

　　文森點燃菸斗，把火柴梗扔在腳下的小運河中。「那麼住宅區內的人們呢？」他問。

　　「他們有豐衣美食，有穩定的職業，有餘款以防萬一。他們想到上帝的時候，總以為上帝是一個百事順遂的老紳士，對人世間的一切事物以可愛的方式發展而感到志得意滿。」

　　「簡單點說，」文森說，「他們有點叫人討厭。」

　　「天哪！」曼德斯叫道。「我從來沒有這樣講過。」

　　「對，是我說的。」

　　※※※

　　那天晚上，他把希臘文的書攤開在面前後，便長時間地凝望著對面的牆壁。他回想起倫敦的貧民窟，汙穢困苦，他回想起要當福音傳道者和幫助那些人的願望。他的想像飛到斯特里克姨父的教堂。那兒的教友有錢，受過良好教育，對生活的樂趣很敏感，而且有能力享受它。斯特里克的講道娓娓動聽，給人慰藉，然而，教友中有誰需要慰藉呢？

　　自從他首次來到阿姆斯特丹，六個月已經過去了。他最後開始懂得：艱苦的學習不過是天賦不足的可憐的替代物而已。他把語言書推向一旁，打開代數書。

　　半夜裡，約翰叔叔走了進來。

　　「我看到你門底下有光，文森，」海軍中將說，「守夜人告訴我，他看見你半夜四點鐘在廠裡散步。你一天學習幾個小時？」

　　「不一定。十八個到二十個。」

　　「二十個！」約翰叔叔搖搖頭；他臉上的焦慮神情更為明顯了。要這位海軍中將忍受在梵谷家裡有失敗的念頭，是困難的。「你不需要花那麼多時間。」

　　「我得完成我的課業，約翰叔叔。」

　　約翰叔叔皺起濃眉。「要適可而止，」他說，「我答應過你的雙親，要好好照料你。所以你該睡覺了，以後別讀得太晚。」

　　文森把他的作業推放旁邊。他不需要睡覺；他亦不需要愛情、同情或歡樂。他只需要學習他的拉丁文和希臘文、他的代數和語法，以便通過考試，進入阿姆斯特丹大學，成為一名牧師，在世間從事上帝的實際事業。

　　※※※

　　五月，他來到阿姆斯特丹整整一年了，他開始認識到，對正規教育的不適應，將最終征服他。這不是事實的說明，而是對失敗的承認；每一次他的一部分腦神經把這個認識端在面前時，他就鞭策其餘的腦神經，以極度的勞動來淹沒它。

　　如果那僅僅是一個學習上的困難問題、一個明顯的不適應的問題，那麼，還不至於困擾他。然而，日日夜夜使他感到苦惱的問題卻是：「他是否想成為一個像斯特里克姨父那樣聰明的、君子風度的牧師呢？如果他花五年多時間，光在字尾變化和公式上打圈子，那麼，他為窮苦、病痛和受難的人們服務的理想又怎麼辦呢？」

　　一個五月的傍晚，上完了曼德斯的課後，文森說：「德．科斯塔先生，你有空陪我走走嗎？」曼德斯察覺到文森心中日益增長著的苦惱，他估計這個年輕人作出決定的時刻已經逼近。

　　「好的，我本來就打算去逛一逛，雨後的空氣十分清新，我很高興陪你走一程。」他把羊毛圍巾在頸項上繞了幾匝，穿上一件高領的黑上衣。兩個人走上了街，在猶太人會堂邊漫步。三個多世紀以前，巴魯赫．斯賓諾莎〔註：一六三二─一六七七，荷蘭哲學家。〕曾經被這個會堂逐出，再向前走過幾幢房子，便到林布蘭在齊斯特拉特街的故居。

　　「他窮愁潦倒，蒙受恥辱而死。」他們經過這幢古老房子的時候，曼德斯以平常的聲調說。

　　文森迅速地望了他一眼。曼德斯有一個習慣：在別人還沒有把問題提出來之前，他就把問題一語道破。這個人有著一種深沉的思想。對別人說的事情，他總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再作回答。與約翰叔叔和斯特里克姨父交談，一個人的話好像敲在平整的牆壁上，很快地彈回那麼多的「是」或「不是」。曼德斯則總是把別人的想法放在他的醇美的智慧之井中浸洗後再歸還給別人。

　　「儘管那樣，他並沒有含恨而死。」文森說。

　　「對，」曼德斯答道，「他已經充分地表現了他自己，並且明白他的一切作為之價值。他是他那個時代中唯一這樣做的一個人。」

　　「他固然明白，但是這個事實對他又怎麼樣呢？也許他錯了？如果社會對他的冷淡還是對的，又怎麼樣呢？」

　　「社會輿論是無關緊要的。林布蘭必須畫畫。他畫得好或壞，是無所謂的，繪畫是他保持作為一個人的尊嚴的要素。藝術的主要價值，文森，在於它所賦予藝術家的表現方式。林布蘭充分表達了他所知道的生活目的，那證明他是正確的。即使他的作品毫無價值，但比之他如果放棄他的願望，而成為阿姆斯特丹最富裕的商人，不知道要成功多少倍呢。」

　　「我懂。」

　　「林布蘭的作品，今天給全人類帶來喜悅這個事實，」曼德斯接著說，似乎在追蹤自己的思路。「是完全無酬報的。當他死的時候，他的生活是完全的和成功的，儘管在墳墓中他還被人說壞話。他的生活的書關合了，那是一冊寫得很美的書。重要的不在於他的作品的品質，而在於他的不屈不撓的精神和對自己理想的忠貞不貳。」

　　他們停下來，觀望在造船廠附近推沙車的人們，後又穿過許多條狹窄的街道，那兒有許多長滿常青藤的園子。

　　「可是，一個年輕人怎麼能知道他的選擇是正確的呢，先生？比方說，他認為有一些特殊的事情，應該畢生盡力的，可後來又發覺完全不適宜於那事情，怎麼辦呢？」

　　曼德斯把下巴伸出衣領，他的黑眼睛裡閃爍著光彩。「看，文森，」他讚歎道，「夕陽把灰色的雲彩全染紅了。」

　　他們到達海港。船桅、海邊一排排的房屋和樹木被晚霞映照著，一切都在海水中形成倒影。曼德斯裝滿菸斗，把菸袋遞給文森。

　　「我有了，先生。」文森說。

　　「噢，好，你在抽著。我們沿堤岸往須德堡去好嗎？猶太教堂公墓就在那兒，我們可以在我同胞的葬地上坐一會兒。」

　　他們在友好的沉默中向前走去，風把菸斗裡的煙吹散在他們的肩頭上。「你不可能永遠對任何事總有把握，文森，」曼德斯說。「你只有可能以勇氣和力量做你認為是正確的事。也許，其結果證明是不正確的，但至少是已經做過了，那才是重要的。我們應該按照我們的理智所能指引的最好的方向做去，而讓上帝來判斷它的最終的價值。如果現在你已經決定這樣或那樣地侍奉我們的造物主，那麼，信心便是你對付未來的唯一指針。你應該有充分的信心，別害怕。」

　　「也許我不夠格。」

　　「侍奉上帝嗎？」曼德斯看著他，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

　　「不，我的意思是說，不夠格成為那種阿姆斯特丹大學出身的學院式牧師。」

　　曼德斯不想評論文森的這個問題，他只想作一般性的討論，而讓這孩子自己去作出決定。他們到了猶太教堂公墓。公墓很簡樸，到處是刻著希伯來文的陳舊的墓碑和接骨木，這兒那兒地叢生著高高的暗綠色的草。為德．科斯塔家保留的那塊墓地邊，有一條石凳，兩人坐了下來。文森收好菸斗。在黃昏中，教堂公墓一片淒涼，四下裡萬籟俱寂。

　　「人人都有誠實的美德，文森，」曼德斯說，注視著他雙親的並排的墳墓，「如果認識到這一點，那麼不論他做什麼事情，都會得到好結果的。要是你仍舊是個藝術商，那麼你的誠實將會使你成為一個優秀的藝術商那樣的人。對你的學習來說，也是這樣。有朝一日，不管你選擇什麼樣的方式，你都能夠充分地表現你自己的。」

　　「如果我不留在阿姆斯特丹成為一個職業牧師呢？」

　　「那無所謂。你將回到倫敦當一個福音傳道者，或在商店裡做事，或在布拉邦務農。你不論幹什麼，都能做得好。我已經感覺到，你具有使你成為一個人的那種素質，而且知道那是好的素質。在你的生活中，也許會多次以為失敗了，但最終你能表現你自己，而且那種表現會印證你的生活。」

　　「謝謝你，德．科斯塔先生。你的話啟發了我。」

　　曼德斯有點哆嗦。屁股底下的石凳冰冷，太陽已經落到海平面下了。他站起來。「我們走吧，文森？」他問。

　　※※※

　　次日，暮霜降臨的時候，文森站在俯瞰造船廠的窗前。小林蔭道上的白楊樹的纖巧形態和細細的樹枝，襯著灰色的黃昏時分的天空，十分秀美。

　　「因為我的正規學習的成績不佳，」文森自言自語，「就意味著我對世界毫無用處嗎？拉丁文和希臘文與我對人們的熱愛，畢竟有什麼相干呢？」

　　約翰叔叔在窗下經過，他在作例行的巡視。文森可以看見遠處船塢中的船桅，碼頭的前面是通體黑色的「亞齊號」和圍繞在它四周的紅灰相間的低舷鐵甲艦。

　　「我的宿願是為上帝做些實際的工作，而不是去那些畫三角形和圓形。我永遠也不需要大教堂和詞藻華麗的講道。我屬於那些正在、而不是五年之後受屈辱和痛苦折磨的人們！」

　　正在這時，鐘聲響了，上工的人流開始湧向工廠大門。燈夫走來點燃廠內的路燈。文森離開窗口。

　　他明白：他的父親、約翰叔叔和斯特里克姨父在過去的一年中，為他花費了不少時間和金錢。如果他放棄學業，他們一定會認為他們的心血盡付之東流。

　　不過，他曾經誠心誠意地作過努力。他總不能每天學習二十個小時以上吧，他顯然不適宜於學習生活，他開始得太晚了。如果明天他就出去當一名福音傳道者，為上帝的民眾服務。那算是失敗嗎？如果他醫治患病的人，安慰無望的人，解救有罪的人，勸服不信上帝的人，那還算是失敗嗎？

　　家庭會說這是失敗。他們會說他永遠不可能取得成功，一錢不值，忘恩負義，梵谷家的不肖子孫。

　　「你不論幹什麼，」曼德斯曾說過，「都能幹得好。最終你能表現自己，而且那種表現會印證你的生活。」

　　凱，她了解一切，早已從他身上看到一個頭腦狹隘教士的種子。不錯，他如果留在阿姆斯特丹，就會成為那樣的人，在這兒，他的真正的心聲一天天愈來愈微弱模糊了。他知道他該在世界上的哪個地方，曼德斯也已經鼓勵他前往。他的家庭會瞧不起他，但是那已經無所謂了。為了上帝，他可以放棄自己的毫不足道的地位。

　　他迅速地收拾提包，不說聲再會便走出了房子。

　　※※※

　　由范．登．布林克、德．約恩和皮特森三名牧師組成的比利時福音傳道委員會，在布魯塞爾開設了一所新學校，學費全免，學生只需付數目很小的膳宿費。文森走訪了該會，被接納入學。

　　「三個月後，」皮特森牧師說，「我們將委派你到比利時的一個地方去。」

　　「要是他夠格的話。」德．約恩牧師粗聲粗氣地說，臉轉向皮特森。德．約恩年輕時，做機械工作的時候，軋斷了一個拇指，於是只得改行神學。

　　「福音傳道工作所需要的，梵谷先生，」范．登．布林克牧師說，「是向人們作通俗動人宣傳的本領。」

　　皮特森牧師陪他走出教堂──他們就在這兒會面的，當他們走到閃閃的布魯塞爾的陽光下，他便挽起文森的臂膊。「我很高興你和我們在一起，我的孩子，」他說。「在比利時有很多美好的工作要做，從你的熱情來看，我敢說完全有資格去做。」

　　文森不知道是火熱的太陽，還是這個人的意外的友善，使他感到溫暖。他們順著兩旁聳立著六層樓石頭房子的街道走去，文森煞費心思地想找些話來回答。皮特森牧師停了下來。

　　「我得改道走了，」他說。「請收下我的名片，什麼時候晚上有空，請來看我。我很高興和你談談。」

　　福音學校中，連文森在內，一共只有三名學生。他們由博克馬老師負責，那是一位矮小結實的人，一張凹臉，從眉毛處向下放一根垂直線到下巴，絕不會碰到鼻子和嘴唇。

　　文森的兩個同伴都是十九歲的鄉下孩子。他們倆馬上成了好朋友，聯合起來嘲弄文森。

　　「我的目的，」剛認識他們不久，有一次他毫無戒心地告訴其中一個同伴，「是清心寡欲，磨煉自己。」他們一發現他在拼命用法語背誦講道內容或死啃古典著作時，他們就問：「你在幹什麼呀，梵谷，是在苦修嗎？」

　　和博克馬老師在一起，是文森最難忍受的時刻。老師希望教會他們成為優秀的演講者，每天晚上在家必須準備好一篇演講稿，以便第二天上課時試講。那兩個孩子編寫了流暢的幼稚的內容，漫不經心地背誦。文森慢慢地撰寫講道稿，字斟句酌，全力以赴。他對自己要講的東西有深刻的感情，在班上站起來時，語句卻無法順口而出。

　　「你連話都講不來，梵谷，」博克馬問，「怎麼能希望自己當個福音傳道者呢？誰會來聽你的？」

　　文森直截了當地拒絕作即興演講時，博克馬惱火了。為了使講稿內容有意義，他冥思苦想到深更半夜，苦心經營地用精確的法語寫出所要講的每一個字。第二天上課時，那兩個孩子輕飄飄地講到耶穌基督和救世，時不時地看看提綱，博克馬連連點頭稱許。然後，輪到文森了。他把講稿在面前攤開，開始唸了起來。博克馬甚至連聽都不聽。

　　「在阿姆斯特丹他們就是這樣教你的嗎，梵谷？從我班上出去的人，還從來沒有過不會隨時隨地作即席演講而不感動聽眾的人呢！」

　　文森試了一試，但他無法記得前一天晚上寫下來的全部內容的前後次序。他的同班同學對他的結結巴巴的努力當場哄笑起來，博克馬和他們一道拿他開心。自從阿姆斯特丹的一年以來，文森的神經已被磨得很敏感了。

　　「博克馬老師，」他聲稱，「我認為怎麼講合適，我就怎麼講。我的講道是不錯的，我絕不接受你們的侮辱！」

　　博克馬怒不可遏。「你要按照我說的去做，」他咆哮道，「否則就不准進入我的教室！」

　　從那時起，兩人之間的不和公開化了。文森的講道內容比指定的多寫了四倍，因為晚上無法入眠，再說睡覺也沒有什麼用處。他的胃口倒了，變得消瘦和容易激動。

　　十一月裡，他被召到教堂參見委員會，並接受任命。最後，他道路上的一切障礙全掃除了，他感到一種疲乏的心滿意足。當他到達時，兩個同班同學已經在那兒了。他走進去的時候，皮特森牧師沒有朝他看一眼，但博克馬瞧瞧他，眼睛裡閃著光彩。

　　德．約恩牧師祝賀兩個孩子的學習成功，派他們到胡格斯特拉頓和埃蒂霍夫去。同班同學手挽手地離開了房間。

　　「梵谷先生，」德．約恩說，「委員會無法認可你有能力將上帝的福音傳達給人們。我很抱歉地告訴你，我們不能派工作給你。」

　　好像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文森才問道：「我的學習有什麼不好呢？」

　　「你拒絕服從本會。本會的第一條守則就是絕對服從。再說，你沒有學會即興演講。你的老師認為你不夠格傳道。」

　　文森看著皮特森牧師，但他的老師卻望著窗外。「那我該做什麼呢？」他並不是向哪一個人發問。

　　「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回校再讀六個月，」范．登．布林克回答。「也許在半年以後……」

　　文森低頭望著自己的粗製的方頭皮靴，看到鞋面的皮破裂了。後來，因為根本想不出什麼話要說，便轉身默默無言地走了出去。

　　他迅速地穿過城市的街道，發現自己到了萊肯。他心不在焉地走著，沿著一旁是鬧嚷嚷的作坊的拖船路，往郊外走去。他很快把房屋撇在身後，來到開闊的田野。一匹老白馬站在那兒，瘦骨嶙峋，一生的艱苦勞動使牠精疲力盡了。這地方荒涼淒寂。地上有一個馬頭蓋骨，後面不遠，在剝馬皮的人的茅舍附近，有一具發白的馬的骨架。

　　感情稍稍平復，驅走了麻木狀態；文森淒然地伸手摸菸斗。他點燃菸斗，但菸味特別苦辣。他在田裡的一段樹幹上坐下。老白馬走過來，用鼻子擦擦文森的背。他轉身過去撫摸那匹動物的瘦鼻。

　　過了片刻，他頭腦裡湧起了對上帝的想念，感到安慰。「耶穌在暴風雨中是冷靜的，」他自言自語道。「我並不孤單，因為上帝沒有拋棄我。終有一天我能找到侍奉主的機會。」

　　他回到房間裡的時候，發現皮特森牧師在等他。「我來請你到舍間便飯，文森。」他說。

　　他們依路而行，去吃晚飯的工人們蜂擁往來。皮特森東拉西扯，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文森一字不漏地聽他講。皮特森引他進入充當工作室的前房間。牆上掛著幾張水彩畫，角落裡放著一具畫架。

　　「噢，」文森說，「你畫畫。我還不知道呢。」

　　皮特森有點窘。「我不過是業餘愛好者。」他答道。「空閒時把畫畫作消遣。如果我是你的話，絕不會對我的同事提起這事兒。」

　　他們坐下吃飯。皮特森有個女兒，十五歲，是一個羞怯緘默的姑娘，她的眼睛始終沒有從她的菜盆上抬起來過。皮特森天南地北地講著，文森出於禮貌，強迫自己吃一點東西。

　　他的想法突然被皮特森的話吸引住了；他不知道牧師怎麼會轉到這個話題上去的。

　　「博里納日，」主人說，「是一個煤礦區。在那個地區裡，實際上人人都下礦井。他們在虎口中工作，而工資卻不足以溫飽。他們的家全是些破破爛爛的棚屋，妻子兒女整年受到寒冷、熱病和飢餓的嚴重威脅。」

　　文森感到奇怪，為什麼把這一切講給他聽呢。「博里納日在什麼地方？」他問。

　　「在比利時南部，靠近蒙斯。最近我在那兒待過一陣，文森，如果說有人需要一個人為他們講道，給他們安慰，那就是博里納日人。」文森突然被一口飯噎住了。他放下餐叉。他想：皮特森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呢？

　　「文森，」牧師說，「你為什麼不到博里納日去呢？以你的力量和熱情，你能做一番出色的工作。」

　　「可是我怎麼能夠呀？委員會……」

　　「對，我知道。日前我曾寫信給令尊，把情況作了解釋。今天下午我接到他的回信。他說，他可以負擔你在博里納日的生活費用，一直到我給你弄個正式任命的時候為止。」

　　文森跳了起來。「那就是說，你將為我弄個任命啦！」

　　「對，不過你得給我一段時間。委員會看到你在出色地工作，一定會改變對你的看法。即使情況不是如此……德．約恩和范．登．布林克也許哪一天會叫我幫個什麼忙，他們會回禮……這個國家裡的窮人需要像你這樣的人，文森；因為判斷我的行為是非的是上帝，所以為了把你交給他們而採取任何方式，都必然是正當的。」

　　※※※

　　火車駛近南部的時候，天際出現了群山。看慣了佛蘭芒的單調平原的文森，以愉快輕鬆的心情凝望著。他不過對這些山丘打量了幾分鐘，就發現那是些奇怪的山丘。它們各不相連，從平地上突起，陡峭異常。

　　「黑色的埃及，」他從車窗向外盯著這些怪異金字塔似的山排成一長直線，喃喃自語。他轉向鄰座的人問道：「勞駕，那些山怎麼會出現在那兒的？」

　　「哦，」鄰座回答，「那是垃圾堆成的，那是和煤一起從地下開出來的垃圾。你看見那快到小山頂的小車嗎？仔細瞧瞧。」

　　話音未落，小車在山上掀翻，一陣黑色的煙霧順著斜坡冒起。那人說：「它們就是這樣長出來的。五十年來，我一直望著它們一天一寸地往天空升高。」

　　火車停靠沃斯姆斯，文森跳下火車。市鎮坐落在一個荒涼的山谷中，雖然有淡淡的陽光斜照，但在文森和天空之間仍隔著一層濃厚的煤煙。沃斯姆斯的彎彎曲曲的兩排骯髒的紅磚房，沿山坡蜿蜒而上，但還未到達山頂就折斷了，再上面就是小沃斯姆斯。

　　文森爬著長長的山坡，一面在想：這村子怎麼會如此冷清。到處看不到人影，偶而可見一個婦人站在門口，臉上現出呆板麻木的神情。

　　小沃斯姆斯是個礦工村，村內唯一可誇耀的磚房──麵包師傅讓．巴普蒂斯特．德尼的家，直立在山頂上。文森要去的就是這幢房子。德尼曾寫信給皮特森牧師，願意為派到他們鎮上來的下一個福音傳道者提供膳宿。

　　德尼太太熱誠地歡迎文森，領他穿過暖和的、充滿發酵麵包味的廚房，走進為他預備的房間──屋簷下的一小塊地方，臨小沃斯姆斯的路有一扇窗，後面是筆直的角椽。德尼太太的粗大的巧手已經把這地方收拾乾淨。文森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小房間。他興奮得連行李也來不及打開，就奔下通向廚房的幾級簡陋的木樓梯，告訴德尼太太他要出去。

　　「不會忘了回來吃晚飯吧？」她問。「我們五點鐘開飯。」

　　文森對德尼太太有好感。他覺得她具有用不到多思索就能了解一切事物的天賦。「我知道，太太，」他說。「我不過出去兜一兜。」

　　「今天晚上，有個朋友要來，你應該跟他見見面。他是馬卡斯的一個工頭，能告訴你許多你工作所需要知道的情況。」

　　下著鵝毛大雪。文森順路而下，觀望圍著帶刺樹籬的院子和被礦山煙囪燻黑了的田野。德尼住屋的東邊，是陡峭的峽谷，大多數礦工的草棚就搭在那兒；另一邊是一片開闊的田野，聳立著一座黑色的垃圾山和馬卡斯煤礦的許多煙囪，小沃斯姆斯的大多數礦工就在這兒下礦井。越過田野有一條谷徑，荊棘叢生，歪歪扭扭的樹根橫七豎八地滿布一地。

　　馬卡斯不過是比利時煤礦公司所屬一連串七個礦山中的一個，是博里納日最老最危險的礦井。它有著可怕的名聲，因為已經有過那麼多的人，不論在井下還是井上，因瓦斯中毒、瓦斯爆炸、淹水或陳舊坑道坍塌而喪生。地面上有兩所低矮的磚房，屋內裝置著把煤吊出礦井的機器，煤的分級和裝車，就在這兒進行。一度是黃色磚的高煙囪，一天二十四小時地向周圍放出濃得可以用手捏住的黑煙。馬卡斯四周是窮苦礦工們的棚舍、幾棵被煙燻得烏黑的枯樹、荊籬、糞堆、灰堆和廢煤堆，高於這一切的是黑山。那是一個陰暗的地方；文森頭一眼看去，一切顯得悲慘而悽涼。

　　「難怪他們稱之為黑鄉呢！」他喃喃地說。

　　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便見礦工們開始湧出大門，他們穿著粗劣破爛的外衣，頭上戴著皮帽；婦女們穿著和男子同樣的外衣。所有的人從頭到腳渾身汙黑，活像掃煙囪工人，眼睛裡的眼白與染滿煤灰的臉形成了奇妙的對照。他們被叫做「黑下巴」，是不無道理的。破曉前，他們就在地下的黑暗中工作，因而午後微弱的陽光刺痛他們的眼睛。他們蹣跚地走出大門，眼睛處於半盲狀態，相互間用快速的難懂的土話交談著。他們身材矮小，肩狹背駝，骨瘦如柴。

　　現在文森開始明白今天下午村裡冷冷清清的原因了，真正的小沃斯姆斯不是峽谷中的草棚叢，而是存在於地下七百公尺深處的迷宮似的城市，差不多全村的人都在那兒度過他們大部分醒著的時光。

　　※※※

　　「雅克．維尼是靠自己起家的，」德尼太太在晚飯桌上告訴文森，「但他依舊是礦工們的朋友。」

　　「難道被提升的人不個個都能繼續做工人們的朋友嗎？」

　　「不，文森先生，不盡是那樣，他們一旦從小沃斯姆斯轉到沃斯姆斯，對事物的看法就變了。為了錢，他們替老板說話，忘記了從前在礦裡做過奴隸。但是雅克是誠實可靠的。我們罷工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能影響礦工。他們對什麼人的勸告都不聽，唯獨聽他的。然而，可憐的人，他活不長了。」

　　「他怎麼啦？」文森問。

　　「常見的事──肺病。下井的人都有這種病。他恐怕過不了今年冬天。」

　　隔了片刻，雅克．維尼走了進來。矮矮個子，駝背，一雙博里納日人那種眼眶深陷、神色抑鬱的眼睛。他的鼻孔、耳朵和眉梢上的鬚毛都朝外豎著，頭上卻光禿禿沒有頭髮。當他聽說文森是一個福音傳道者，來改善礦工們的命運，便深深嘆了一口氣。「啊，先生，」他說，「曾經有過許多人設法幫助過我們。可是生活還是老樣子。」

　　「你認為博里納日的情況不好嗎？」文森問。

　　雅克沉默了一會兒，說：「就我自己來說，並不壞。我母親教我識了幾個字，多虧這一點才當上了工頭。在通向沃斯姆斯的三叉路上，我有一所小磚房，而且我們從來不缺吃的。對我自己來說，是沒有什麼可訴苦的了……」

　　一陣厲害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頭，文森覺得他那平坦的前胸似乎會被這陣壓力炸破。雅克走到門前，往路上吐了幾口痰，又回到暖和的廚房裡坐下，輕輕地扯弄著耳毛、鼻毛和眉毛。

　　「你看，先生，我做工頭時已經二十九歲了。也就在那時候我的肺出了毛病。不過，這些年來也不見得太壞，但是礦工們……」他對德尼太太看上一眼，問道：

　　「你說什麼？要我帶他下去見見亨利．德克拉克？」

　　「為什麼不？讓他聽聽全部情況對他沒有壞處。」

　　雅克．維尼歉然地對文森轉過身來。「先生，」他說，「我畢竟是個工頭，我得對『他們』保持忠心。但亨利，他會告訴你的！」

　　文森跟著雅克出去，走進寒冷的夜晚，立即衝入礦工的峽谷。礦工們的棚舍都是些簡陋的單間木房，這些房子的排列毫無計劃，不過是角度不同地沿著山坡往下延伸，構成了一座垃圾滿徑的迷宮，只有那些熟門熟路的人，才會從中找到要走的路。文森踉蹌地跟在雅克後面，被岩石、樹幹和垃圾堆絆跌。大約走了路的一半，便到達德克拉克的小屋。一線光從屋後的小窗裡透出來。德克拉克太太出來開門。

　　德克拉克的小屋和峽谷所有的草棚一模一樣。泥地、草頂、板牆縫裡塞著破布條擋風。

　　屋後兩角擺著兩張床，一張床上已睡著三個孩子。屋裡只見一隻橢圓形爐子、一張木桌、幾條長凳、一張椅子，牆上釘著一個盒子，裡面放著杯壺。像大多數博里納日人一樣，德克拉克也養一頭山羊和幾隻兔子，這樣就可以難得嘗嘗葷。山羊躺在孩子們的床下；兔子伏在爐子後的一堆草上。

　　德克拉克太太把門的上半部分打開，看看是誰，然後讓兩人進屋。在結婚前，她和德克拉克在同一個礦層裡幹了許多年的活──順著車軌把小煤車推到記數站。她的大部分元氣已經耗盡。雖然她還沒有歡慶過二十六歲的生日，但已經憔悴不堪，未老先衰了。

　　德克拉克坐著，椅子斜倚在爐子不熱的一邊，一看到雅克，就跳了起來。「唉呀！」他叫道。「你好久沒來我家了。看到你真高興。向你的朋友表示歡迎。」

　　德克拉克自負是博里納日中唯一的礦山所摧毀不了的漢子。「我將老死在我的床上，」他常常說。「他們弄不死我，因為我不答應！」

　　他頭部右邊的一大塊紅紅的頭皮，長得就像濃髮中的一扇玻璃窗。那是某一天的警告，那天他所坐的升降機，像投井下石似地向下掉了一百米，同機二十九個礦工送命。他走路的時候，一條腿拖在身後──坑道中的梁木倒坍，腿被砸傷了四處，人被堵塞了五天。他的粗陋的黑襯衫，在右胸三根碎裂的肋骨處鼓起，在一次沼氣爆炸中，氣浪把他撞在煤車上，折斷了三根肋骨，此後一直沒有癒合復位。但他是一個鬥士，一隻鬥雞，沒有東西能夠把他打倒，因為他老是不客氣地抱怨公司，所以被派到最壞的礦層中，那裡的工作條件最差，要把煤送出來也最困難。給他的懲罰愈多，他對「他們」的敵對情緒也就愈烈，他成了「他們」的無法捉摸的、無處可見卻又是無所不在的敵人。下巴上的小凹痕不在正中而是偏在一邊，使他五官緊湊的臉顯得有點歪斜。

　　「梵谷先生，」他說，「你來的正是地方。在這兒博里納日，我們甚至連奴隸都談不上，只算是畜牲。半夜三點鐘我們就下馬卡斯，吃午飯的時候，可以休息一刻鐘，接著一直幹到下午四點鐘。那裡又黑又熱，先生，所以只能赤身裸體工作，空氣中充滿著煤灰和毒瓦斯，沒法呼吸！當我們把煤運出坑道時，無法站起來走，只能爬行，頭幾乎碰到了地。我們八、九歲的時候，男孩女孩都一樣，就開始下井了。二十歲的時候，得了熱病和肺病。要是沒有被瓦斯送命，或者沒有在升降機中喪生（他輕輕拍拍頭上的疤），我們也許活到四十歲，然後死於肺病！我在說謊嗎，維尼？」

　　他的聲調那麼激動，文森幾乎來不及聽。那歪斜的凹痕，使他的臉看上去有點滑稽，儘管他怒目圓睜。

　　「一點不錯，德克拉克，」雅克說。

　　德克拉克太太始終坐在牆角裡的床上。煤油燈微弱的光使她的一半身體陷入陰影。她聽著丈夫講，儘管這些話已經聽過千百次了。推煤車的歲月、三個孩子的撫養和在這所塞破布的草棚中的無數難熬的寒冬，已經把她的鬥志消蝕光了。德克拉克拖著跛腿，從雅克前走到文森身邊。

　　「我們為此得到了什麼呢，先生？一間草棚，一點保持揮動十字鎬力氣的口糧。我們吃些什麼？麵包、酸乳酪和黑咖啡，一年之中也許有一次或兩次，吃肉！如果他們一天再扣除五十生丁，我們只好餓死！我們無法再把他們的煤弄上來，那就是他們不再剋扣工資的原因。

　　「我們在死亡線上掙扎，先生，一生中的每一天都在掙扎！如果我們得了病，就被開除，一個法郎也不給。我們像狗一樣地死去，而我們的妻子兒女只得靠鄰居的救濟幫助。從八歲到四十歲，先生，在黑暗的地下三十二年，然後是躺在路對面小山上一個洞裡，好把一切統統忘記乾淨。」

　　※※※

　　文森發覺礦工們沒有知識，未受過教育，大多數人目不識丁，但他們幹起那苦活來，卻聰明俐落。他們勇敢、坦率和敏感。熱病使他們消瘦蒼白，有氣無力。他們的皮膚毫無血色（他們僅在星期日才見得到太陽），布滿著無數黑色斑點。他們有著無力反抗的受壓迫者的那種深陷失神的眼睛。

　　文森覺得他們有吸引力，他們像津德爾特和埃頓的布拉邦人一樣，生性質樸善良。對景色的荒涼感消失了，他開始察覺，博里納日有個性，事實已經告訴了他。

　　文森抵達數天後，在德尼烤房後的一間簡陋的席棚中，舉行了他的第一次宗教集會。

　　他把這地方收拾乾淨，為與會者搬來幾條長凳。礦工們在五點鐘帶了家眷到來，頸上圍著長圍巾，頭上戴著小帽禦寒。棚內唯一的亮光是文森借來的一盞煤油燈。礦工們坐在黑暗裡的長凳上，望著文森高高舉起《聖經》，專心地聽著，兩手插在胳肢窩裡取暖。

　　文森極力想找一段最合適的話，作為開場白。最後他選擇了《使徒行傳》第十六章第九節：「夜晚，一個異象在保羅面前顯現：一個馬其頓人站著懇求他說：『請你到馬其頓來幫助我們吧。』」

　　「我們應該想到這個馬其頓人也是一個工作的人，我的朋友們，」文森說，「一個臉上印著悲哀、苦難和疲憊線條的勞動者。他並非沒有光彩和魅力，因為他具有不朽的靈魂，他需要取之不盡的食糧──上帝的福音。上帝希望人們仿效耶穌基督的楷模，生活簡樸，畢生不去追求高不可攀的目標，而讓自己適應卑微，從教理中學會謙恭質樸，以便在選定的日子可以進入天國，在那裡得到安息。」

　　村裡有許多患病的人，他天天輪流去看他們，就像醫生一樣。任何時候，只要有可能，他總帶一點牛奶或麵包、一雙暖和的襪子或一條鋪床的被單給他們。傷寒病和惡性熱病（礦工們稱之為可惡的熱病）在草棚中蔓延，使他們做著惡夢，使他們感到恐慌。那些被困病床的礦工，一天天愈來愈消瘦、衰弱和不幸。

　　整個小沃斯姆斯親熱地稱呼他文森先生，儘管還有某些保留。村裡沒有一間草棚，他沒有送去過食物和安慰；沒有一間草棚中的病人，他沒有護理過。他為每個不幸的人祈禱，把上帝的光輝帶給每個可憐的人。聖誕節前幾天，他在馬卡斯近旁找到了一間空廢的馬廄，大得足夠容納百把人。那地方簡陋，寒冷，破爛，但小沃斯姆斯的礦工們擠滿一屋。他們傾聽文森講述伯利恆〔註：約旦地名，耶穌的降生地。〕和太平盛世的故事。他來到博里納日的短短的六個星期中，就已經看到情況在日益惡化，但在那卑微的、僅有幾盞冒煙小燈照亮的馬廄中，文森能夠把耶穌基督帶給瑟縮著的「黑下巴」們，用天國即將來到的諾言來溫暖他們的心靈。

　　生活中唯一的不足，並使他煩惱的因素，是他還得靠他的父親養活。每天晚上，他為能夠賺幾個法郎糊口的日子早早到來而祈禱。

　　天氣變壞了，烏雲籠罩整個地區。大雨傾盆，凹陷不平的路上、峽谷中、草棚的泥地上，盡是泥漿的小河。元旦那一天，讓．巴普蒂斯特走到沃斯姆斯去，帶回寄給文森的一封信。

　　信封的左角上寫著皮特森牧師的名字。文森奔進屋簷的小房間，激動得直顫抖，雨點猛擊屋頂，但他一點也沒聽到。他慌亂地拆開信封。信上寫道：

　　※※※

　　親愛的文森：

　　福音傳道委員會已經知悉你的出色的工作，因此決定給你六個月的試用期，從今年一月開始。

　　如果到六月底，一切順利，那麼你的委任就轉為永久性的。你的薪水將是每月五十法郎。

　　請常來信，要有信心。

　　　　用你的皮特森

　　※※※

　　他砰地撲倒床上，緊捏著來信，欣喜欲狂。他終於找到了自己一生所要從事的工作！這就是他一直在祈求的東西，不過他尚沒有力量和勇氣馬上取得！他將每月得到五十法郎，支付膳宿綽綽有餘，他將不再需要依賴任何人了。

　　他在桌旁坐下，給他父親寫了一封洋洋自得、內容紛亂的信，稟告不再需要他的幫助，並表示從那時起，他將使家庭欣慰自豪。他寫完信時，已經是黃昏了，馬卡斯上空雷鳴電閃，他奔下樓梯，穿過廚房，歡欣地衝入雨中。

　　德尼太太跟在他後面。「文森先生！你上哪兒？你忘記帶帽子和外衣啦。」

　　文森沒有停步回答，他奔向附近的小丘，他能夠望見博里納日遠處的一大片土地，煙囪、煤山、礦工們的小茅屋，還有剛從坑道中出來的像在蟻穴中匆匆地跑來跑去的螞蟻般的黑影。遠處是一片黑漆漆的松林，襯映出白色的小茅舍，再遠是教堂的尖頂和一座老磨房。

　　整個景色籠罩在濛濛煙雨中，暮雲的陰影構成了光影的奇妙效果。自從來到博里納日後，這是第一次使他想起了米歇爾〔註：一七六三─一八四三，法國風景畫家。〕和呂斯達爾〔註：一六二八─一六八二，荷蘭著名風景畫家。〕的圖畫。

　　※※※

　　現在是正式的福音傳道者了，因而文森需要一個固定的地方，以便舉行集會。東找西尋了一陣，在谷底穿過松林的小路上，找到了一所叫做「娃娃沙龍」的大房子，村裡的孩子們曾在那兒學習跳舞。文森把他的全部畫片掛了起來，房間頓時煥然一新。每天下午，他把四歲到八歲的孩子們集合在屋裡，教他們認字，給他們講《聖經》中的基本故事。這是他們大多數人整個一生中所受到的唯一教育。

　　「怎樣才能弄到煤給屋裡生個火呢？」文森問雅克．維尼，這沙龍亦是維尼幫文森弄到的。「得讓孩子們暖和些，再說如果生了爐子，晚上的集會也可拖長一點。」

　　雅克想了一想後答道：「明天中午你等在這兒，我告訴你怎麼去弄。」

　　次日，文森到沙龍時，看到一群礦工的妻女在等他。她們穿著黑襯衫和黑長裙，頭上包著藍色的頭巾，手裡拿著口袋。

　　「文森先生，我給你帶來一隻口袋，」維尼的小女兒嚷道。「你也應該裝一袋。」

　　她們穿過礦工茅舍結成的蛛網般的迷徑上山，經過山頂的德尼烤房，越過馬卡斯坐落在中心的田野，繞過礦屋的圍牆，到達後面的黑色垃圾金字塔。她們在這兒散開，各從不同的角度進擊黑山，慢慢向上爬去，就像小昆蟲在枯死的樹幹上蠕動。

　　「你到頂上才找得到煤塊，文森先生，」維尼小姐說，「下面的煤塊幾年來早已被拾光了……來，我把煤塊指給你看。」

　　她像山羊似地沿著黑色的斜坡往上爬去，可是文森因為腳下的石塊老是滑落而不得不靠手和膝蓋爬完大部分路程。維尼小姐走在前面。彎下身子，開玩笑地向文森扔小泥塊。她是一個漂亮的姑娘，兩頰微紅，舉動機靈活潑；她七歲的時候，維尼已經當上工頭，所以她從未看見過礦下的情景。

　　「快點兒，文森先生，」她叫著，「否則你將是最後一個裝滿口袋！」對她來說，這好比是一次遠足。公司把好煤以低價賣給維尼。

　　她們沒法全部一起向頂上爬，因為小車像機器似地有規律地一會兒往這邊，一會兒在那邊倒垃圾。要在金字塔上找到煤塊可不是輕鬆的事兒。維尼小姐教文森如何用手捧起垃圾，讓泥沙、石粒、黏土和其他雜質從指縫間抖掉。公司漏掉的煤塊是很少的。礦工的妻子們所能找到的，不過是一種泥板岩煤，這種東西無法在市上出售。雪和雨浸濕了垃圾，文森的手很快就被擦傷刺破，但他總算裝了四分之一袋他以為是煤的碎粒，而婦女們都幾乎裝滿了一整袋。

　　每一個婦女把自己的煤袋留在沙龍，趕緊回家燒晚飯，走前都答應晚上攜家人來聽道。

　　維尼小姐邀請文森到她家去吃晚飯，他一口答應。維尼的房子有兩整間：爐子、炊事用具和餐具放在一間，床鋪放在另一間。儘管雅克的生活很過得去，但他們也沒有肥皂，就像文森所知道的那樣，肥皂對博里納日人來說，是巴望不到的奢侈品。自從男孩開始下礦井，女孩開始上垃圾山那天起，直到死，博里納日人從來沒有能夠把臉上的煤灰洗乾淨過。

　　維尼小姐為文森端來一盆冷水，放在屋外的路上。他盡力地擦洗。他不知道是否洗乾淨了，但當他坐在小姑娘的對面，看到煤灰和煤煙的痕跡仍然一條條地殘留在她的臉上時，他心裡明白自己的樣子一定和她差不多。吃晚飯的時候，維尼小姐一直愉快地閒談著。

　　「你知道，文森先生，」雅克說，「你到小沃斯姆斯已經近兩個月了，然而你還沒有真正了解博里納日。」

　　「不錯，維尼先生，」文森萬分虛心地回答，「但是我想我是在慢慢地了解人們。」

　　「我不是這個意思，」雅克說，一邊從鼻子裡拔出一根長鼻毛，仔細端詳著。「我意思是說，你僅僅看到了我們在地面上的生活。那還不重要。我們單單在地面上睡睡覺而已。要是你想了解我們的生活是個什麼樣子，那你就必須下礦看看我們是怎樣從半夜三點，一直幹到下午四點的。」

　　「我很想下去，」文森說，「可是公司會答應嗎？」

　　「我已經為你請示過了，」雅克答道，往嘴裡送了一塊方糖，讓溫熱的、墨水般的、苦味的黑咖啡流過方糖，灌進喉嚨。「明天我下馬卡斯檢查安全設備，半夜兩點三刻在德尼家門口等我，我來找你。」

　　全家陪文森到沙龍，但在半路上，雅克，剛才在暖和的屋裡還好端端的，談笑風生，突然一陣猛咳使他縮攏了身子，不得不折回家去。文森到沙龍時，看到亨利．德克拉克已經來了，他拖著一條跛腿正在修補爐子。

　　「啊！晚安，文森先生，」他嚷道，五官緊湊的臉上，滿堆微笑。「我是小沃斯姆斯唯一能點著這爐子的人。我們過去常在這兒聚會的時候，我就摸透它了。這爐子真氣人，我可知道它的一切鬼把戲。」

　　口袋裡的東西濕漉漉的，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煤塊，但德克拉克很快使這個凸肚橢圓形爐子發出烘烘的旺火。他興奮地一拐一彎地踱步時，血湧上了頭上的那塊光禿的地方，使這處起皺的皮膚變成了深豬肝色。

　　那天晚上，小沃斯姆斯的礦工家差不多全來到沙龍，聆聽文森在他的教堂中作第一次講道。長凳坐滿了，鄰家搬來板箱和椅子。三百多人濟濟一堂。文森，那天下午礦工妻子們的好意使他心裡充滿溫暖，又看到終於能在自己的神殿裡講道，故而講得格外真摯，感人肺腑，博里納日人臉上的憂鬱表情隨之消失。

　　文森對他的「黑下巴」聽眾說：「我們是世間的陌生人，這是一個古老而良好的信念。然而我們並不孤單，因為上帝與我們同在。我們是朝聖者，我們的生活就是從塵世到天堂的漫長路程。

　　「悲哀比歡樂更好──即使在愉悅中，我們的心仍然是哀痛的。與其到歡宴的家去，毋寧到居喪的家去，因為哀痛能使我們的心更為安寧。

　　「對篤信耶穌基督的人來說，悲哀無不帶著希望。塵世唯有不斷地再生，不斷從黑暗走向光明。

　　「主呀，保佑我們遠離罪惡吧。別讓我們貧窮，也別讓我們富有，只要給我們足夠吃的麵包。」

　　「阿們。」

　　※※※

　　德克拉克太太第一個走到他的身邊。她的眼睛含著淚水，她的嘴唇哆嗦著。她說：「文森先生，因為我失去了上帝，所以我的生活艱難。但你又把上帝帶回給我們啦。我為此感謝你。」

　　人走光了，文森鎖上門，沉思地上山走向德尼的家。他從晚上所受到的歡迎中可以看出，博里納日人對他所持的保留態度已經完全打消，他們終於相信他了。作為一名上帝的使者，他現在完全被「黑下巴」所接受。是什麼引起了這種變化？這不可能是因為他有了一所新教堂，因為這種事情對礦工來說，根本無所謂。他們不知道他的傳道任命情況，因為他一開始並沒有告訴他們他是非正式福音傳道者。雖然他這次作了熱情動人的講道，但是在破草棚和廢馬廄中，他也作過同樣好的講道。

　　德尼一家已經回到那間與廚房隔開的小房間裡睡下了，但烤房裡還充滿著新鮮的、美味的麵包香味。文森從廚房裡的深井中打水，把水從吊桶中倒入盆內，上樓去拿肥皂和鏡子。他把鏡子靠在牆上，照看著。果然，他的猜測不錯，在維尼家裡，他不過洗去了臉上的一小部分煤灰。他的眼皮和下巴還是黑的。一想到自己如何滿臉煤灰地在新的神殿裡講道，一想到他的父親和斯特里克姨父如果看到這模樣一定會驚惶時，不禁笑了起來。

　　他雙手浸入冷水，用從布魯塞爾帶來的肥皂搓出泡沫，剛要用肥皂水狠擦面孔時，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他的濕手伸向空中。他再一次瞧著鏡子，看到前額的皺紋裡、眼皮上、兩頰上和巨大的球形下巴上，布滿了從垃圾上沾來的黑煤灰。

　　「當然啦！」他大聲說。「這就是他們之所以接受我的道理。我終於和他們打成一片了。」

　　他把手洗乾淨，不洗臉就去睡覺。他留在博里納日的日子裡，每天在臉上擦點煤灰，這樣他就和別人一模一樣了。

　　※※※

　　次日清晨二點半，文森起身，在德尼的廚房裡吃了塊乾麵包，二點三刻在門口與雅克碰頭。一夜大雪紛飛。通向馬卡斯的路被雪掩沒了。他們越過田野走向煙囪和垃圾的一路上，文森看見四面八方的礦工們匆匆踏雪而行，小小的黑影在趕回自己的窩去。天氣酷冷，礦工們把黑上衣的領子翻起兜住下巴，縮頭聳肩，抵禦嚴寒。

　　雅克把他先帶到掛著煤油燈的房間，架上的燈按號碼掛著。「一旦下面發生事故，」雅克說，「我們就可以從取走的燈曉得誰出事了。」

　　礦工們心急慌忙地拿下自己的燈，奔過積雪的院子，進入升降機的磚房。文森和雅克與他們一起走去。升降機有六層，每層一格，每一格中可放一輛煤車升到地面。每一格只能供兩人舒暢地蹲坐，五個礦工緊緊擠在一格裡，就像一堆煤往下降落。

　　因為雅克是工頭，所以他和文森以及一名他的助手，單獨占用最上面的一格。他們低低地蹲坐著，腳尖抵著礦壁，頭頂觸著吊纜。

　　「把手直放在身前，文森先生，」雅克說。「如果手碰到旁邊礦壁，就會軋斷。」

　　信號一發，升降機就沿著鐵軌向下滑落。升降機下落的通口不過比升降機大寸許而已。他看到腳下半英里外漆黑一團，想到萬一升降機出毛病，便會摔死的時候，不由得渾身毛骨悚然。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恐懼──在一個無底的黑洞裡往下落去。他知道不必過分擔心，因為升降機已有兩個多月沒有出事故了，但是，昏暗搖晃的煤油燈火並不能使他保持理智。

　　他把這種本能的心驚膽戰告訴雅克，後者同情地微笑。「個個礦工都有那樣的感覺，」他說。

　　「但他們一定習慣於這樣下去的吧？」

　　「不，永遠不習慣！對升降機的一種無法克服的恐懼和不安一直伴隨著他們到死。」

　　「那麼你，維尼先生……」

　　「我心裡也害怕，就像你一樣；我已經下降了三十三年啦！」在三百五十米處──半路──升降機停住片刻，又再突然地往下落。文森看到一線細流從岩石的洞裡徐徐流出來，他又打顫起來。往上看，白天的光不過像夜空中的一顆星星。

　　在六百五十米處，他們走出升降機，但礦工們繼續往下降。文森發覺自己在一條寬闊的坑道中，有著穿過岩石和黏土的車軌。他本來以為會落到火坑之中，但通道很涼爽。

　　「這兒還不壞，維尼先生！」他高聲說。

　　「對，不過沒有人在這個高度工作，這礦層裡的煤早已採完了。這兒還能從頂部通點風下來，但吹不到下面的礦工。」

　　他們沿著坑道走了大約四分之一英里，雅克轉彎了。「跟住我，文森先生，」他說，「但慢點兒，小心，你要是滑一跤，我們都會送命。」

　　他就在文森的眼前消失在地下。文森腳步不穩地走上前去，發現地上有個洞口，他兩手摸索梯子。洞口只夠一個瘦子通過。開頭五米還不難爬，但在一半路的地方。文森不得不反轉身來往下爬。水開始從岩石上滲出來，梯級上盡是爛泥。文森感到水滴在身上。

　　他們終於到了洞底，用手和膝蓋爬過一條通向離出口最遠的坑道。一長排礦穴，猶如存放骨灰盒架上的分格，由粗木支撐著。每一坑道裡，五個礦工一組：兩個用十字鎬挖煤，第三個把煤從他們的腳下鏟走，第四個把煤裝進小車，第五個沿著狹窄的車軌把車推走。

　　挖煤的穿著粗麻布衣褲，通身汙黑；鏟煤的往往是個男孩，赤身裸體，只圍著一塊腰布，他的身子墨黑，把車推過三英尺長通道的礦工總是一個女孩，像男人一樣汙黑，一件粗布衣遮住了上半身。水從礦穴的頂上滴漏下來，就像是鐘乳石洞。唯一的光亮是他們的小燈，為了節省煤油，燈芯總是旋得低低的。沒有通風設備。空氣中充滿煤灰。地下的天然熱氣使礦工的黑汗雨水般地淌流。在前面幾個礦穴中，文森看到人們尚能直立揮動十字鎬，當他愈往裡走，礦穴也就變得愈小，最裡面的礦工不得不仰躺在地上，用手腕揮動十字鎬。一小時一小時過去，礦工們的體熱逐漸使礦穴裡的溫度增高，空氣中的煤灰也逐漸濃厚起來，最後又熱又髒的煤垢塞滿了礦工的嘴，使他們喘不過氣。

　　「這些人一天掙兩個半法郎，」雅克告訴文森，「如果檢查站的檢驗員對他們煤的品質表示滿意的話。五年前，他們是每天三法郎，但自從那時起，工資在逐年減低。」

　　雅克檢查木柱──它撐立在礦工和死亡的當中。他轉向挖煤者。

　　「你們的木柱不牢，」他告訴他們。「有點鬆，你知道，第一樁事情就是塌頂。」

　　一個挖煤的，他們一幫中的頭，噴出一連串怨言，快得文森只聽到幾個詞。

　　那人大聲說：「他們雇人加固支柱時，我們就得停工，我們停工了，怎麼挖出煤來呢？在這兒被岩石壓死，和在家裡餓死，還不是一樣！」

　　走過最後一個礦穴，地上又有一個洞。這一次洞裡連梯子也沒有。圓木間隔地插入礦壁，防止鬆土落下去活埋下面的礦工。雅克拿過文森的燈，吊在褲帶上。「當心，文森先生，」他重複道。「別踩在我頭上，別叫我粉身碎骨。」他們一腳一腳地往黑暗中沉下去，用腳底摸索著圓木，以便立牢，雙手則抓住兩邊的鬆土，提防無聲地跌落下去，就這樣爬了五米多。

　　下面又是另一礦層，但這一層的礦工甚至連個礦穴也沒有。煤得從一個狹窄的角度，從壁上挖下來。礦工們跪在地上，背脊緊貼岩頂，在取煤的角隅裡揮動十字鎬。文森現在感覺到上面的礦穴裡涼快而舒服，這較低的一層，熱得像烤爐，熱氣厚得可用鈍刀切割。工作的人活像被擊傷的動物似地急喘著氣，伸出又厚又乾的舌頭，他們赤裸的身體，罩著一層汙垢。文森，僅僅站在那兒，就已經感到一分鐘也無法忍受那逼人的熱氣和煤垢。礦工們幹著累死人的工作，他們吞進肚裡的煤灰比他多上千百倍，然而，他們不能停下來歇一分鐘，透一口氣。如果他們停一停，就沒法送出必要車數的煤，也就拿不到一天工作量的五十美分。文森和雅克在連接這些蜂巢般凹穴的通道中匍匐爬行，不時地伸直身子，緊貼礦壁，讓順著細車軌的煤車推過。這通道比上面一條更窄。推車的女孩年齡尚小，沒有一個超過十歲。煤車很重，女孩們不得不用盡力氣拼命把小車沿車軌推去。

　　通道的盡頭有一條金屬斜道，煤車在此由電纜吊下去。「來，文森先生，」雅克說，「我帶你到底層去，七百米深，在那兒你會看到一些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東西！」

　　他們順著金屬斜道往下滑了大約三十米，文森發覺到了一條有兩條車軌的寬闊的坑道裡。他們在坑道裡往回走了大約半英里路；他們來到盡頭，登上木架，爬過礦內的運輸樞紐，在另一邊下來，鑽進一個新掘開的洞口。「這裡是新礦層，」雅克說，「是世界上任何一個礦井中採煤最難的地方。」

　　一連串十二個小黑洞把這條坑道引伸出去。雅克鑽進一個洞口，喊道：「跟住我。」洞口剛剛能讓文森的雙肩滑進。他拼命地往裡擠，像蛇般地肚皮貼地，用手指和腳趾戳住地面向前爬去。他看不見雅克的靴子，那不過在他前面三英寸。穿岩而過的坑道只有三英尺半高，七英尺寬。雖然那個洞口──通道從此開始──幾乎沒有新鮮空氣，但比這條坑道涼爽。

　　爬到最後，文森進入一個圓形的小坑，一個人在中間勉強能站立。這地方伸手不見五指，文森一時什麼也看不出來。過了一會兒，他才望見沿牆有四點藍色的小火。他渾身被汗濕透；眉毛上的汗水把煤灰帶進了眼睛，感到一陣劇痛。經過那麼一段長距離的蛇行後，他不停地喘著氣，站著想吸口空氣鬆一鬆。他所吸到的是火──那燒烤他、窒息他的流動的火，直刺心肺。這兒是整個馬卡斯中最壞的洞，簡直是中世紀的拷問室。

　　「喂，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叫，「文森先生，我們是怎樣掙五十美分一天的，你看到了吧，先生？」

　　雅克快步走到燈旁檢查。藍色的弧火慢慢地暗淡下去。

　　「他不應該到這兒來呀！」德克拉克湊著文森的耳朵說，眼睛裡的眼白閃著微光，「在那條坑道裡，他會大發脾氣的，然後我們只能用木板和滑車把他拖出去。」

　　「德克拉克，」雅克喊道，「這些燈就這樣點了一個上午嗎？」

　　「是呀，」德克拉克漫不經心地答道，「瓦斯一天天濃起來。一旦發生爆炸，那麼我們的苦難也就結束了。」

　　「這些洞裡的瓦斯，上星期日剛抽過，」雅克說。

　　「但是瓦斯又回來了，又回來啦，」德克拉克說，開心地搔搔光疤上的黑痕。

　　「那麼，這星期中你們得停工一天，讓我們再把瓦斯抽掉。」

　　礦工中掀起一片抗議的浪潮。「我們現在沒有足夠的麵包給孩子們吃了，靠工薪都糊不上口，還說得上停一天工！我們不在這兒的時候，讓他們抽吧；我們和別人一樣要吃飯！」

　　「那沒什麼，」德克拉克笑著說，「他們弄不死我。早就試過了，我一定老死在我的床上。說到吃的，現在幾點了，維尼？」

　　雅克把錶湊近藍色的火苗。「九點鐘。」

　　「好，我們能吃午飯了。」

　　鑲著白眼球的墨黑、汗流浹背的身體停下工作，靠牆蹲坐下來，打開小籃。他們甚至不能爬到外面稍為涼爽的洞裡去吃飯，因為只能歇十五分鐘。爬出爬進，十五分鐘就完了。所以他們就坐在悶熱之中，拿出兩片夾著酸乳酪的厚厚的粗麵包，狼吞虎嚥地啃起來，手上的黑灰紛紛落在白色的麵包上。人人都帶著一啤酒瓶的溫熱咖啡，把麵包沖下喉嚨。這種咖啡、麵包和酸乳酪，就是他們每天幹十三個小時工作的報酬。

　　文森已經下來了六個小時。由於空氣稀少，再加上熱和灰的窒息，文森感到昏昏然。他簡直無法再多忍受幾分鐘這樣的折磨。當雅克說他們該走了的時候，他真是感恩不盡。

　　「注意瓦斯，德克拉克，」雅克鑽進洞口前說。「如果情況惡化，你最好把你的人帶出去。」

　　德克拉克刺耳地笑了起來：「要是我們沒有把煤送出去，他們也給五十美分一天嗎？」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德克拉克和雅克心裡都明白。後者聳聳肩，肚皮貼地爬過坑道而去。文森尾隨著，眼睛裡刺入的黑汗使他什麼也看不見。

　　半小時後，他們到達出口處，升降機從這兒把煤和人送到地面上。雅克走進堆石的岩洞，咳吐黑痰。

　　在猶如井中吊桶的升降機裡，文森轉過臉對他的朋友說：「先生，告訴我。你們礦工為什麼繼續下礦呢？為什麼不到別的地方去找找工作呢？」

　　「啊，我親愛的文森先生，沒有別的工作可幹。再說，我們什麼地方也無法去呀，因為沒有錢。整個博里納日中，沒有一個礦工家會有十個法郎的積餘。然而，即使我們能走，先生，我們也不願去呀。水手們清楚船上有著各式各樣的危險在等著他，可是，在岸上的時候，他就老想著海洋。我們也是那樣，先生，我們熱愛我們的礦山，我們寧願在地下，而不想在地上。我們所要求的不過是能養家活口的工錢、公平的工作時間和防止危險的安全措施而已。」

　　升降機到頂了。文森走過積雪的院子，微弱的陽光使他眼睛發花。盥洗室裡的鏡子照著他烏黑的臉。他沒有停下來洗一洗，就昏頭昏腦地衝過田野，吸著新鮮空氣，一邊胡思亂想是不是突然得了可惡的熱病，是不是在做著惡夢。上帝一定不肯讓祂的孩子這般做牛馬的，主應該想像得到祂所看到的這一切情形。

　　他走過好運氣的、相對地小康的德尼家，不假思索地跌跌衝衝走下峽谷裡的骯髒小徑的迷宮，往德克拉克家走去。起初無人應門。過了片刻，六歲的男孩來開門。他的臉色蒼白，貧血，發育不全，但具有德克拉克的奮鬥勇氣。再過二年，他就要每天半夜三點鐘下馬卡斯，把煤鏟進小車。

　　「媽媽到垃圾山去了，」孩子尖聲說。「你得等一會兒，文森先生；我要照管妹妹。」

　　德克拉克的兩個嬰孩，只穿著短小的襯衫，在地上玩一些棍子和一段繩子。她們凍得發紫。最大的男孩，往爐子裡加垃圾，但爐子一點也不熱。文森里著她們，一陣寒顫。他把嬰孩抱上床，把被蓋沒她們的脖子。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跑到這個不幸的草棚中來了。他覺得應該對德克拉克家做點什麼，說點什麼，幫他們一點忙。他應該讓他們知道：他至少完全了解他們的不幸。

　　德克拉克太太回來了，她的手和臉汙黑。開頭她沒有認出髒兮兮的文森。她奔向藏放食品的小盒子，在爐子上煮起咖啡。她把咖啡端給他，與其說是溫熱的，毋寧說是冰冷的；咖啡黑，苦，無味，但是為了使這位好心腸的婦人高興，他還是喝了下去。

　　「近來垃圾不好，文森先生，」她抱怨道。「公司什麼也沒漏掉，連粒粒屑屑也沒漏掉。叫我有什麼辦法讓嬰孩們取暖呀？我沒有衣服給她們穿，只有那些小襯衣和幾隻麻袋。麻袋把她們的皮膚磨破了，使她們害了瘡。如果我一天到晚把她們放在床上的話，她們又怎麼長得起來呢？」

　　文森的眼眶裡湧出眼淚，什麼話也講不出來。他從來沒有見到過這般的苦。他第一次懷疑起來，禱告和《福音書》對這個婦女──她的嬰孩快要凍死了──會有什麼好處。上帝到底在哪裡？他衣袋裡只剩幾個法郎，便全給了德克拉克太太。

　　「請給孩子們買條羊毛褲吧，」他說。

　　他明白，這是無濟於事的舉動；博里納日中還有成百個嬰孩在受凍。羊毛褲穿壞以後，德克拉克的孩子還要受凍。

　　他上山向德尼家走去。烤房裡溫暖舒服。德尼太太燒點熱水給他洗臉，並為他燒了一份偎兔肉當午飯，那是昨晚吃剩的。她看到他很疲乏，被所見所聞弄得很緊張，所以拿出一點點奶油給他抹麵包。

　　文森上樓進入他的房間。肚裡吃得飽飽的，感到暖烘烘。床又寬又適意；被單乾乾淨淨，枕頭還套著枕套。一牆上掛著世界名家的畫片。他打開櫃子，數數襯衫、內衣、襪子和背心。他走到衣櫃前，看看兩雙多餘的皮鞋、暖和的外衣和掛著的衣褲。最後他領悟：他是一個撒謊者和膽小鬼。他的祈禱給礦工們只帶來貧窮的德行，但自己卻過著安適的、衣食不缺的生活。他不過是一個說空話的偽君子。他的宗教是毫無用處的鬼話。礦工們應該瞧不起他，把他轟出博里納日才對。他假裝與他們共命運，卻享有暖和漂亮的衣服，有著一張舒適的床睡覺，一頓飯的食物比礦工們一星期的食物還多。他甚至沒有為自己的安逸奢侈的生活付出勞動的代價。他不過是走來走去，耍貧嘴，裝好人。博里納日壓根兒不該相信他說的話，不該來聽他的講道或接受他的指導。他的全部安逸生活證明了他的話是撒謊。

　　他又一次失敗了，失敗得比以前更慘！

　　算啦，他只有兩條路：要麼在他們看清他是一條騙人的、無心肝的狗之前，趁著黑夜逃出博里納日，要求利用那天他親眼目睹的知識，真正成為上帝的僕人。

　　他把櫃子裡的衣服全拿出來，迅速地裝入提包。他把衣褲、鞋子、書籍和畫片也放進去，然後關上提包。他暫時把提包放在椅子上，輕快地奔出前門。

　　峽谷底有一條小溪。小溪對面就是松林的另一邊斜坡。林中散落著一些礦工的小屋。

　　經過一番詢問後，文森獲悉有一所茅舍空著。那是一間沒有窗的木板房，蓋在相當陡的坡上。屋內的泥地由於長期踐踏而凹陷下去，滾雪從高處木板上滴漏下來，簡陋的梁木勉強支撐著屋頂。由於小屋整個冬季沒人居住，所以，冰冷的空氣，從梁木上的節孔裡、木板的裂縫間長驅直入。

　　「這房子是誰的？」文森向陪他的婦人問道。

　　「沃斯姆斯的一個生意人的。」

　　「你知道房租多少錢嗎？」

　　「一個月五法郎。」

　　「很好，我要租下來。」

　　「可是文森先生，這兒不能住人呀。」

　　「為什麼不能？」

　　「可是……可是……房子壞了。比我的房子還壞。這是小沃斯姆斯最壞的木棚呀！」

　　「正因為這樣，所以我要租下。」

　　他又往山上爬去。一種新的、安寧的感情湧上他的心頭。他不在房裡的時候，德尼太太因為有事走進他的房間，看到了收拾好的提包。

　　「文森先生，」當他進來的時候，她嚷道：「出什麼事啦？你為什麼這樣突然回荷蘭去了？」

　　「我不離開這兒，德尼太太。我還是留在博里納日。」

　　「那麼為什麼……」她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文森向她解釋過後，她溫和地說：「相信我，文森先生，你不能那樣生活，你還沒有習慣。自從耶穌基督降生以來，時代在變化，如今我們都應該盡可能地生活得好一點，人們從你的工作中了解你是一個好人。」

　　文森沒有被勸服。他在沃斯姆斯與那兩人碰了頭，租下木棚，搬了進去。幾天以後，他第一次的五十法郎薪水的支票寄來了，他買了一張小木床和一隻舊火爐。除去這些支出，他只剩下夠買一個月的麵包、酸乳酪和咖啡的法郎。他把爛泥糊在上方的牆上，不讓水流進來，用破布條塞住木節孔和裂縫。他現在住進了與礦工同樣的房子。吃著同樣的食物，睡著同樣的床。他成了他們中間的一員。他有了把《聖經》傳達給他們的權利了。

　　※※※

　　比利時煤礦公司──在沃斯姆斯附近擁有四個煤礦──的經理，完全不是文森原來所想像的那種貪得無厭的人。固然，他儘管有點固執，但卻長著一雙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眼睛，他的舉止顯出他本人也曾經受過苦。

　　「我知道，梵谷先生，」在專心聽取了文森滔滔不絕地訴說礦工們的不幸後，他說，「那不是什麼新鮮事兒。礦工們以為我們為了賺取更大的利潤而有意讓他們餓死。可是，請相信我，先生，事實終歸是事實。哦，我把幾份巴黎國際礦業組織的圖表給你看看。」

　　他把一張大圖表在桌上鋪開，用手指點著圖表底部的一根藍線。

　　「請看，先生，」他說，「比利時煤礦是世界上最窮的煤礦，由於在這裡採煤困難得很，所以我們拿到公開市場上出售的煤簡直得不到利潤。我們的開採費用在歐洲煤礦中是最高的，而我們的利潤卻是最低的！你看，我們的煤價不得不和那些每噸開採費最低的煤礦的煤價保持相同。我們是天天在破產線上掙扎。你聽得懂嗎？」

　　「我相信你的話。」

　　「如果我們多給礦工們一天一法郎，那麼我們的成本費就要高出煤的市價。這樣一來，我們只好關門，而他們也將真的餓死。」

　　「股東們是否能少賺一點錢呢？那樣礦工們就能多得幾文了。」

　　經理頹喪地搖搖頭。「不能呀，先生，因為你知道煤礦是靠什麼經營的嗎？靠資金。就像別的工業一樣。資金必須有盈利，否則資金就會轉移到別的地方去。比利時煤礦公司的股票，只不過百分之三的紅利，如果紅利再少百分之零點五，股東們就將抽回資金。他們一抽，我們的礦就得關門，因為沒有資金就沒法經營，這樣，礦工們又得挨餓，因此，你可以看出，先生，博里納日的可怕局面，並不是股東們或經理們所造成的，那是礦層內的煤藏量無法令人滿意。至於那種局面，我看，我們只得歸罪於上帝了！」

　　文森應該對這種褻瀆神明的話感到震驚，但卻無動於衷。他正在思索經理對他所說的話。

　　「不過，你們至少可以減少一點工作時間，一天在下面幹十三個小時，那是在屠殺整個村子呀！」

　　「不，先生，我們沒法減少工作時間，因為這應該與他們的工資相等。工作時間一減少，他們生產的煤，就會大大少於每天五十美分的工資，結果我們每噸煤的成本費就要提高。」

　　「至少有一件事應該能有所改善的。」

　　「你是指不安全的工作條件嗎？」

　　「不錯。至少你們能減少礦井內的事故和死亡。」

　　經理耐心地搖搖頭。「不，先生，辦不到。我們的紅利太低，無法在市場上售出新的股票，因而壓根兒沒有多餘的資金來對安全設備投資。──啊，先生，那是一種毫無辦法的、可惡的連鎖反應。我已經見得多了。那也就是我從一個虔誠篤信的天主教徒，變為一個辛辣的無神論者的原因。我真不明白天堂裡的上帝怎麼會有意地創造這樣一個環境，使整個民族世世代代地陷入困苦，而絲毫沒有一丁點兒神的憐憫！」

　　文森無話可說。他昏昏沉沉地走回家去。

　　※※※

　　二月是一年中最難熬的一個月。直吹無擋的風橫掃山谷和山頂，街上幾乎無法行走。礦工們的茅舍現在益發需要垃圾取暖，但是刺骨的北風勁吹，婦女們無法外出到黑山上去拾取。

　　他們僅有粗布裙衫、紗襪和頭巾來抵禦刺骨的寒風。

　　孩子們只得天天縮在床上，以免凍僵。因為沒有煤生爐子，所以簡直沒有熱食。礦工們從熱得起泡的大地深處一出來，就一刻不停留地投進低於零度的氣溫，在凜冽的北風中，掙扎著穿過雪封的田野，返回家去。每個星期都會發生因肺病和肺炎引起的死亡。在那個月中，文森為許多喪事祈禱。

　　他本想教那些藍面孔孩子識字的打算不得不放棄了，他整天在馬卡斯山上拾取所能找到的一丁點兒煤屑粒，分送給最困苦的茅舍。在這些日子裡，他無需再往臉上抹煤灰，他永遠也除不掉礦工的標記了。一個來到小沃斯姆斯的陌生人，一定會叫他「……又是一個『黑下巴』。」

　　在金字塔上下跑了幾個小時，文森才揀到了半袋左右的垃圾。他手上的藍皮膚被雪蓋住的岩石劃了一條條的傷痕。四點鐘光景，他決定不再撿拾了，把準備送給村民的垃圾帶回去，這至少能讓幾個妻子為她們的丈夫燒一杯咖啡。他走到馬卡斯的大門口，礦工們剛好魚貫而出。

　　其中有些人認識他，嘰咕地向他打招呼，但其他的人手插在口袋裡，縮頭聳肩，眼睛盯著地，走了過去。

　　最後走出大門的，是一個矮小的老人，他咳得身子都直不起來，簡直沒法行走，他的膝頭在顫抖，從雪封的田野裡吹來的寒風向他襲擊時，他腳步搖晃，就好像被人痛擊了一拳，幾乎撲地倒在冰上，過了片刻，他鼓起勇氣，慢慢地穿越田野，側身迎著一陣強風。他的肩上披著一隻粗帆布袋──看來是從沃斯姆斯的倉庫裡撿來的，文森看到袋上印著字，他睜大了眼，想認出是什麼字，終於辨認出兩個字：易碎。

　　把垃圾送往茅舍後，文森返回自己的棚屋，把全部衣服攤在床上。他有五件襯衫、三套內衣、四雙襪子、兩雙鞋、兩套衣褲和一件多餘的軍服。他留下一件襯衫、一雙襪和一套內衣在床上。其餘的一古腦兒全塞進提包。

　　他把一套衣褲留給背上寫著「易碎」字樣的老人。內衣和襯衫留給孩子們，好改製成小衣服。襪子分送給得下馬卡斯去的肺病患者。那件暖和的軍服，送給一個孕婦，她的丈夫幾天前因坑道倒塌喪命，為了養活兩個孩子，她頂替了他的位置。

　　「娃娃沙龍」關閉了，因為文森不願意把礦工家眷的垃圾拿過來。此外，礦工及其家屬怕在泥濘中行走而弄濕了腳。文森輪流在每一所草屋中舉行小型禮拜。隨著時日的消逝，他發覺應該獻身於實際的職責──治療，洗淨，擦淨，準備熱飲料和藥物。最後，他把《聖經》留在家裡，因為他沒有時間打開它。《聖經》已成了一種礦工們無法享受的奢侈品了。

　　三月來臨，寒冷的壓力減輕了一點，可是熱病插入進來。文森花去了他二月份薪水中的四十法郎，為病患者購買食物和藥品，給自己留下了忍饑挨餓的份兒。他由於缺少食物而益發消瘦了。他的神經質的、易衝動的毛病更厲害了。寒冷削弱了他的活力，他開始帶著熱病東奔西走，他的雙眼變成了眼窩中兩個冒火的大窟窿，他的結實的梵谷頭顱好像縮小了，他的雙頰和眼睛下面出現凹陷，但他的下巴仍像往常一樣堅實地突出來。

　　最大的德克拉克孩子害了傷寒症，床鋪因此發生了困難。屋內只有兩張床，父母占了一張，三個孩子占了另一張，如果兩個嬰孩與大男孩繼續睡在一起，她們亦會傳染上傷寒病，如果讓她們睡在地上，那麼就會得肺炎，如果父母睡在地上，次日就沒法工作了，文森立即明白應該怎麼辦。

　　「德克拉克，」這礦工下班到家時，文森說，「在你坐下吃晚飯前，能否幫我一個忙？」

　　德克拉克因傷疤疼痛而疲憊不勘，但他問也不問就拖拉著跛腿，跟文森走了。他們走進文森的棚屋，文森把床上的兩條毯子掀去一條，說道：「扶住床頭，我們把床搬到你家去，給大孩子睡。」

　　德克拉克的牙齒咬得格格地響。「我們有三個孩子，」他說，「如果上帝願意那樣的話，我們可以失掉一個。護理全村的文森先生卻只有一個，我絕不能讓他殺害自己！」

　　他有氣無力地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屋。文森把床一拖，抬上肩，吃力地走進德克拉克的家，把床放好。德克拉克和他的妻子正在吃乾麵包和咖啡的晚餐，抬眼望著他。文森把大男孩放上床，看護著他。

　　那天深夜，他到德尼家去問問有否柴草可給他帶回小屋去鋪睡。德尼太太聽說他做了這件事，大吃一驚。

　　「文森先生，」她嚷道，「你原來的房間還空著。你一定要回到這兒來住。」

　　「你真好，德尼太太，但我不能夠。」

　　「我知道，你在擔心錢。沒有關係的。我和讓．巴普蒂斯特生活過得去。你可以免費和我們一起住，就像我們的兄弟一樣。你不是常對我們說，上帝的孩子，都是兄弟嗎？」

　　文森感到冷，冷得發抖。他餓著肚子，生了幾個星期的熱病使他有點神志昏亂。由於營養不良，缺少睡眠，他很衰弱。他被全村的層出不窮的災難和痛苦弄得煩躁不安，簡直快發狂了。樓上的床暖和，柔軟，乾淨。德尼太太會給他食物填充轆轆的飢腸；她會護理他的熱病，給他熱的去寒飲料，把寒冷從骨髓中驅走。他顫抖，乏力，幾乎快倒在烤房的紅磚地上了。他及時地控制了自己。

　　這是上帝的最後考驗。如果他現在失敗了，那他以前所做的全部工作就白費了。既然全村正處在痛苦和滅亡的最可怕的境況中，難道他能退卻，成為一個經不住風浪的、不足掛齒的膽小鬼，一看見來到鼻子底下的安適和享樂，就抓住不放嗎？

　　「上帝看到你的好心腸，德尼太太，」他說，「主會酬答你的。不過，你無法使我忘記自己的職責。如果你找不到柴草，看來我只能睡在泥地上了。請別給我旁的東西，我不能接受。」

　　他把柴草扔在棚屋一個角落的濕地上，蓋上一條薄毯子。他一夜沒有入睡；天亮時，他感冒了，雙眼似乎格外凹陷在頭顱中。他的熱度升高得使他有點不省人事。屋內沒有垃圾生爐子，他認為絕不能從礦工手裡取走即使是一小把從黑山上撿來的垃圾。他勉強吞嚥了幾口又乾又硬的麵包，便動身出去做他一天的工作。

　　※※※

　　令人厭倦的三月拖拖沓沓地轉入四月，情況有所好轉。風不刮了，斜射的陽光變得直射一點了，最後，解凍的時刻終於來臨。隨著冰雪的消融，黑色的田野重新露面，雲雀鳴囀，林中的幼樹開始發芽。熱病漸漸消失，天氣漸漸暖和起來，村裡的婦女們能夠爬上馬卡斯金字塔去撿垃圾了。

　　茅屋裡的橢圓形爐子中很快又燃起暖和的火；孩子們在白天裡能夠下床來；文森再度開放沙龍。全村蜂擁而來參加第一次的禮拜。一絲微笑回到了礦工們的憂鬱的眼睛裡，人們敢於把頭頸稍許伸直一點了。自己任命為沙龍正式司爐和管理員的德克拉克，在爐邊大講笑話，一面起勁地搔頭皮。

　　「好轉的日子正在到來，」文森在他的小講壇上興高采烈地大聲說，「主考驗了你們，得知你們是忠誠的，最壞的遭遇已經過去，五穀將在田野裡成熟，當你一天勞累過後，坐在家門口的時候，太陽將使你溫暖，孩子們將走出屋去追逐雲雀，在樹林裡採草莓。

　　「抬起你們的頭，望著上帝吧！生活的樂趣為你們貯藏著。上帝是仁慈的，上帝是公正的，主將酬答你們的信仰和警覺。為了好轉的日子正在到來，讓我們感謝主吧。好轉的日子正在到來。」

　　礦工們奉獻衷心的感恩。愉快的聲音充滿一屋，人人相告：「文森先生說得對。我們的痛苦過去了。冬天結束了。好轉的日子正在到來呀！」

　　幾天後，文森和一群孩子正在馬卡斯後面撿拾垃圾，他們看見小小的人影奔出裝置升降機的礦房，在田野裡朝四面八方奔跑。

　　「發生什麼事情啦？」文森叫道。「還沒到三點鐘。太陽還沒有轉到天空的正中央呢。」

　　「一定出事故啦！」一個較大的男孩嚷道。「我以前看見過他們這樣奔跑的！底下一定壞了什麼東西啦！」

　　他們盡快地爬下黑山，手和衣服被岩石劃破了。馬卡斯周圍的田野，被密密麻麻的奔跑的黑螞蟻蓋住了。這時候，他們都已下山，人流已經發生了變化，婦人和孩子們從村子裡奔過田野，從各個方向拼命地奔來，手裡抱著嬰孩，身後跟著小孩。

　　文森抵達大門口，只聽得激動的喊聲：「瓦斯！瓦斯！新礦層！他們中瓦斯啦！他們堵在裡面啦！」

　　在那一陣嚴寒的日子裡，一直被困在床上的雅克．維尼，以最快的速度衝過田野趕來。

　　他比以前更瘦了，他的前胸凹陷得更凶了。當他在文森身邊奔過時，文森一把拉住他，問道：「出什麼事兒啦？快告訴我！」

　　「德克拉克的礦層！還記得那藍色的油燈嗎？我早知道那會使他遭殃的！」

　　「多少人？有多少人？我們能下到他們那兒嗎？」

　　「十二個礦穴，你看見過那些礦穴，一個礦穴有五個人。」

　　「難道我們沒法救他們嗎？」

　　「我不清楚，我馬上帶一批自願下去的人進去。」

　　「讓我一起去，讓我幫一手。」

　　「不，我需要有經驗的人。」他奔過院子，跑向升降機。

　　白馬拖拉的小車到了門口，就是這輛小車，曾經把那麼多喪生者和受傷者拖往小山邊的許多茅舍裡。剛穿過田野的礦工們，開始帶著他們的家屬回來。有些婦女歇斯底里地狂叫著，其他的人，眼睛睜得大大地凝視著前方。孩子們在嗚咽，工頭們東奔西走，拔直喉嚨喊叫，組織救難隊。

　　突然，噪音靜了下來。一幫人從升降機房裡出來，慢慢地走下臺階，抬著用毯子包裹著的物體。這種寂靜主宰了好一會兒。然後，人們又同時開始哭叫。

　　「是誰？他們都死了嗎？他們都活著嗎？請發發慈悲，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我們吧！給我們看看！我的丈夫在下面呀！我的孩子們！我的兩個孩子在那礦層裡呀！」

　　那一幫人在白馬小車旁停下來。當中一個人開口道：「三個在外面倒煤的推車人救出來了。不過燒傷得很厲害。」

　　「他們是誰？請發發慈悲，告訴我們是誰！給我們看看吧！給我們看看吧！我的孩子在底下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那人掀開毯子，露出兩個九歲模樣的女孩和一個十歲男孩的燒傷的臉。三個孩子昏迷不醒。孩子們的家屬，一頭倒在他們身上，又悲又喜地哭叫。三個人被放上白馬小車，拖著穿過田野中的坑坑窪窪的路徑。文森和家屬們在車旁跟著奔走，活像幾頭喘著氣的牲口。文森聽到從身後傳來恐怖和痛苦的號叫聲，愈來愈高。他一面跑一面回過頭去朝後望，看到了天邊垃圾山的長長的線條。

　　「黑色的埃及！」他大聲嚷道，藉以發洩心中的痛苦。「選民們又一次被奴役的黑色埃及呀！噢，上帝，祢怎麼能這樣呢？祢怎麼能這樣呢？」

　　孩子們差不多燒死了。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和頭髮全燒焦了。文森走進先到的一所茅舍。母親痛苦地絞著雙手。文森脫去孩子的衣服，叫著：「油，油，快！」這婦女的家裡有點油。文森把油敷在燒傷的地方，又叫著：「快，繃帶。」

　　那婦女呆呆地站著對他望，眼睛裡露出恐怖的神情。文森惱火了，喊道：「繃帶！你要孩子死嗎？」

　　「我們什麼也沒有，」她哭著說。「家裡一塊白布也沒有。整個冬天裡一寸也沒有！」

　　孩子動了一動，呻吟起來。文森一下子脫掉外衣和襯衫，把身上的內衣撕下來。他穿上外衣，把其他的衣服撕成一條一條，替孩子從頭到腳包起來。他拿起一罐油，奔到第二個孩子那兒。就像包第一個孩子那樣，他把那女孩包好。當他跑到第三個孩子那兒時，襯衫和內衣都已經用完了。這十歲的男孩奄奄一息。文森脫下褲子和羊毛內褲，又穿上褲子，把內褲剪成繃帶。

　　他把外衣裹緊赤裸的身子，穿過田野，奔向馬卡斯。他老遠就聽到了妻子和母親們的不絕的痛苦哭聲。

　　礦工們站在大門附近。一次只能下去一個救護小組，到礦層的通道狹窄，人們等著輪到他們。文森對一個副工頭說：

　　「情況怎麼樣？」

　　「此刻他們已經死了。」

　　「我們能下到他們那兒嗎？」

　　「他們壓在岩石下。」

　　「要多少時間才能弄出來？」

　　「幾個星期。也許幾個月。」

　　「為什麼？為什麼？」

　　「從前就是這樣的。」

　　「那麼他們完了！」

　　「五十七個男子和女孩！」

　　「他們全完了！」

　　「你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救難隊輪班搶救了三十六個小時。丈夫和孩子在下面的婦女們趕都趕不走。在上面的人們，不斷地對她們說一定能夠搶救出來。婦女們明白，這不是實話。家裡無人遭難的礦工妻子們，帶著熱咖啡和麵包，穿過田野而來。半夜裡，雅克．維尼被毯子裹著抬了上來。他吐血了。第二天就死了。

　　經過了四十八小時後，文森勸德克拉克太太帶著孩子們回家去。志願救難隊不停地搶救了十二天。採煤停頓了。因為不出煤，所以也領不到工錢。村子裡剩餘的幾個法郎用光了。德尼太太繼續烤麵包，賒賬分給人們。她用完了全部資金，不得不熄爐。公司什麼也不捐助。第十二天的晚上，他們關照救難隊停止搶救。礦工們得到通知返礦工作。小沃斯姆斯一個子兒也沒有了，只得忍饑挨餓。

　　礦工們罷工了。

　　文森的四月份薪水寄來了，他下山到沃斯姆斯，買了五十法郎食物，他把這些食物分送各家，全村靠此過了六天。此後，他們到樹林裡去採漿果、樹葉和草，男人們出外搜尋活的東西：家鼠、地鼠、蝸牛、癩蝦蟆、蜥蜴以及貓和狗。無論什麼東西都好，只要能吞下胃去抑制飢餓的折磨。最後，一切都給搜盡了。文森寫信到布魯塞爾呼籲援助，沒有援助到來。

　　礦工們坐著眼看他們的妻子和孩子挨餓。

　　他們請求文森為喪生礦下的五十七個人祈禱，他們先走了一步。一百個男子、婦女和孩子，擠入文森的小棚屋。文森只有咖啡當飯。自從那次事故以來，他幾乎沒有吃過固體的食物，他衰弱得站也站不住了，熱病和絕望回到了他的心頭。他的眼睛成了兩顆黑點，雙頰陷了下去，顴骨隆起，滿臉的紅鬍鬚骯髒不堪。他用粗布袋代替內衣裹著身子。棚屋裡只點著一盞提燈，它掛在一根斷椽上，發出閃爍的光。文森躺在屋角的草堆上，一隻手撐住頭。提燈給沒有刨過的木板和一百個麻木的受苦者，投下了怪異的、搖搖晃晃的陰影。

　　他以一種乾澀的、狂熱的聲音講起來，字字彌漫在那一片沉靜之中。「黑下巴」們──骨瘦如柴，忍受著飢餓和失敗的折磨──盯住他看，就好像在望著上帝。上帝遠在天邊。

　　棚屋外面傳來了一陣陌生的、響亮的聲音，聲音隨著怒氣變得更大聲了。門砰地打開，一個孩子的聲音在叫：「文森先生在這裡面，先生們。」

　　文森停下話來。一百個博里納日人把頭轉向門口。兩個衣著筆挺的人走了進來，油燈閃爍一下，文森看到恐怖和害怕的表情在陌生人的臉上掠過。

　　「歡迎你們，德．約恩牧師和范．登．布林克牧師，」他說。沒有起身。「我們正在為五十七個活埋在馬卡斯底下的礦工舉行喪禮。也許你們將對大家說句安慰的話吧？」

　　牧師們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可怕！真可怕！」德．約恩叫道，給他吃得飽飽的胃咂了一個響嘴。

　　「你應該想到你是在非洲的叢林裡呀！」范．登．布林克說。

　　「只有上天知道祂把事情弄得有多糟。」

　　「這需要好幾年才能把這些人引回到基督的跟前。」

　　德．約恩雙手交叉在肚子上，高聲說：「我早就對你說過別給他委職。」

　　「我知道……但是皮特森……他怎麼會想到這個樣子呢？這小子完全瘋了！」

　　「我懷疑他的神經一直是不正常的。我從來沒有對他信任過。」

　　牧師們用快速的、地道的法語說著，博里納日人一個字也聽不懂。文森病體衰弱，因而沒有察覺到他們倆談話的重要性。

　　德．約恩硬著頭皮穿過人群，惡聲惡氣地對文森低聲地說：「把這群骯髒的狗趕回家去！」

　　「但喪禮！我們還沒有結束……」

　　「別管喪禮不喪禮的。把他們攆走。」

　　礦工們慢慢地一個一個走出去，不知所措。兩個牧師面對著文森。「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些什麼嗎？在這樣一個地洞裡舉行禮拜，這是什麼意思？你開始了一個什麼樣的新的野蠻崇拜。難道你一點也不要面子嗎？這種行為符合一個基督的傳教士嗎？你這樣做是不是完全瘋了？你是想敗壞我們教派的名聲嗎？」

　　德．約恩牧師停了一停，審視破爛汙穢的棚屋、文森的草堆、裹著他身子的粗布袋，以及他的深深凹陷的、發燒的雙眼。

　　「梵谷先生，我們真是幸運，」他說，「只給了你一個臨時的委職。現在你大概會料到這個委任被取消了吧。再也不允許你為我們服務了。我發現你的行為令人作嘔，有失體統。你的薪水到此為止，將馬上委派一個新的人來替代你。要不是我有慈悲心，認為你是完全瘋了的話，我就會把你當作比利時福音傳道委員會從來沒有見到過的、基督的最凶惡的敵人。」

　　好一會兒無人說話。「嗯，梵谷先生，不想為你自己申辯幾句嗎？」

　　文森記得在布魯塞爾他們拒絕給他委職的日子。現在他無動於衷；更不用說是講話了。

　　「我們還是走吧，德．約恩教友，」范．登．布林克牧師等了片刻後說。「我們在這兒沒有事了，他的情況毫無希望，如果我們在沃斯姆斯找不到一家好旅館，那麼今晚還得趕回蒙斯去呢。」

　　※※※

　　次日早晨，一群年紀較大的礦工來看文森。「先生，」他們說，「現在雅克．維尼已經死了，你成了我們唯一能夠信任的人。你應該告訴我們怎麼辦。除非我們必須餓死，否則我們不想餓死。也許你能使『他們』答應我們的要求。在見到他們後，如果你叫我們回去工作，我們就去。如果你叫我們挨餓，我們也心甘情願。我們一定聽你的，先生，不聽別人的。」

　　比利時煤礦公司的辦公室裡，一片陰沉沉的氣氛。經理高興地看到文森，表示同情地聽他訴說。「我明白，梵谷先生，」他說，「礦工們受委屈了，因為我們沒有能夠挖到屍體。不過這又有什麼好處呢？公司已經決定不再開採那礦層；礦層本身不會支付工錢。也許我們要挖上一個月，而結果是怎麼樣呢？不過是把那些人從一個墳墓裡取出來，放進另一個墳墓裡罷了。」

　　「活著的人怎麼樣呢？你能不想想改善下面的情況嗎？難道他們命該一生中天天面對著死亡工作嗎？」

　　「對，先生，他們該那樣，他們必須那樣。公司沒有資金改善安全設備。在這場糾紛中，礦工們的結果是不利的，他們不可能獲勝，因為有鐵打的經濟法令對付他們。更壞的是，如果他們下星期再不回礦工作，馬卡斯就會永遠關閉。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他們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啦。」

　　文森沿著長長的、曲折蜿蜒的山徑走上小沃斯姆斯，他被打垮了。「也許只有上帝知道，」他挖苦地自言自語。「也許主又不知道。」

　　很顯然，他對礦工們是毫無用處了，他不得不叫他們回到那肺病洞穴中去幹一天十三小時的工作，讓一半人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其餘的則等待著緩慢的咳嗽的死亡，僅僅是為了那一份半饑不飽的口糧。他無法再幫助他們了，連上帝也無法幫助他們了。他來到博里納日，把《聖經》放進他們的心裡，可是，面對著這樣的事實，礦工們的永恆的敵人不是老板，而是那無所不能的天父本身，他還能說什麼呢？

　　他一叫礦工們回礦工作，繼續接受苦役的磨難時，他對他們就變得一錢不值了，他永遠也不能再講道了──即使委員會認可也罷──因為眼下福音書又有什麼用處呢？上帝對礦工不聞不問，而文森又沒有能力勸說主大發慈悲。

　　於是，他領悟到他老早就已經明白的事情：一切關於上帝的說法，都是天真幼稚的遁詞，是一個嚇得要命的孤寂的臨終者，在一個寒冷、烏黑和沒有盡頭的黑夜中，自己悄聲訴說的絕望的騙人鬼話而已。上帝是不存在的，事情就是那麼簡單──沒有什麼上帝，唯有一片渾噩──悲慘、苦難、殘酷、煎熬、黑暗和無盡頭的渾噩。

　　※※※

　　礦工們返礦工作。西奧多魯斯．梵谷從福音傳道委員會那兒得悉情況後，寫信並附寄錢款叫文森返回埃頓。但是文森回到了德尼的家。他向沙龍告別，把牆上的畫片都取下來，掛在屋簷下他的房間裡。

　　又一次破產了，是清點一下存貨的時間了，不過沒有什麼存貨。沒有工作，沒有錢，沒有健康，沒有力量，沒有思想，沒有轉動生活的樞紐。他二十六歲，失敗了五次，沒有勇氣東山再起。

　　他顧鏡自盼，淡紅的鬍鬚蓬亂地蓋滿了臉龐。頭髮稀了，豐滿的嘴癟成了一條線，眼睛在漆黑的洞裡消失了。文森．梵谷的整個形體似乎皺縮了，變冷了，幾乎在自身中死去了。

　　他向德尼太太借了一小塊肥皂，站在一盆水中，從頭到腳擦洗一遍。他俯視曾經是一個結實有力的身軀，現在卻皮包骨頭。他小心地把鬍鬚剃淨，詫異臉上所有奇怪的骨頭，是從什麼地方突然長出來的。幾個月來，他第一次把頭髮梳成原來的樣子。德尼太太給他拿來她丈夫的一件襯衫和一套內衣。他穿好衣服，下樓來到令人愉快的烤房裡。他坐下來跟德尼一家一起吃飯。自從礦裡的那次大災難以來，他才第一次嘗到燒煮的、固體的食物。他竟然對吃東西感到討厭，自己也莫名其妙。嘴裡的食物吃起來就像溫熱的木漿。

　　雖然他沒有對礦工們講他已經被禁止講道，但他們也不問他，他們似乎亦不關心講道了。

　　文森很少再和他們交談。他很少跟任何人交談。他與人照面時，僅打個招呼。他不再到他們的茅舍去，不再介入他們的日常生活或思想。礦工們心照不宣地避免談論他。他們接受他的拘禮的態度，一點不責怪這種變化。他們沉默地理解一切。博里納日的生活照常過去。

　　家裡來信告訴他，凱．沃斯的丈夫突然故世。他心灰意懶，因此沒有把這消息放在心上。幾星期過去了，文森什麼事也沒幹，光是吃吃，睡睡，神志恍惚地坐坐。熱病漸漸地從他的身體中被驅走了。他慢慢地恢復了力量和體重。但是他的雙眼，只是裝著死屍的棺材上的兩個玻璃洞。夏天來臨，黑色的田野、煙囪和垃圾被太陽照得閃閃發亮。文森在鄉野行走。這不是為了鍛鍊身體，也不是為了解悶。他壓根兒不知道往哪兒走，也不知道沿著哪條路在走。他之所以要走，只不過是因為對躺著、坐著和站著感到厭倦了。走得疲乏的時候，他就坐下，躺下或站著。

　　他的錢花光後不久，接到在巴黎的弟弟西奧的來信，叫他不要再在博里納日虛度時光，而用信內附寄的錢來採取決定性的步驟，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文森把錢交給德尼太太。

　　他留在博里納日並不是由於喜歡這個地方，他留著是因為沒有地方可去，而且到別的地方去，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

　　他已經失去了上帝，也已經失去了自己。現在他又失去了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人，這個人一直是本能地同情他，就像他所希望被了解的那樣了解他。西奧現在拋棄了他的兄長。在整個冬季中，他每星期給他寫一封或二封充滿愉悅和興趣的、親密的長信。現在這種通訊完全中斷了。西奧也喪失了信心，放棄了希望。因而，文森感到孤寂，完全地孤寂，甚至連他的上帝也不復存在了，像一個死人，在一個荒蕪的世界裡徘徊，奇怪自己為什麼依然還活著。

　　※※※

　　夏季漸逝，秋季漸臨。花枯草黃，文森體內的活力卻漸漸復蘇了。他還不能正視自己的生活，於是就轉向別人的生活。他回到書本中去。讀書一直是他最好的、最經常的樂趣，在別人成敗苦樂的經歷之中，他發現縈繞心頭的、自己的徹底失敗的幽靈消亡了。

　　天晴的時候，他到田野裡去，讀一整天的書；天雨的時候，他不是在屋簷下自己的床上躺著，就在德尼的廚房裡，搬張椅子靠牆而坐，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幾個星期以來，他專心閱讀了無數像他一樣的普通人的故事，他們奮鬥，成功很少，失敗很多，從他們的生活中，他慢慢地預見到自己的前途。在他腦子中打轉的念頭：「我失敗了。我失敗了。我失敗了。」

　　讓位於「現在該怎麼辦？最適合我幹的是什麼？世界上我的適當位置在哪兒？」在閱讀的每一本書裡，他都在尋找那個也許又一次能指引他生活的答案。

　　家裡來信對他的現狀表示不滿，他父親堅持認為他這種遊手好閒的生活，是在破壞一切正當的社會習俗。什麼時候他才會打算再找個工作，自力更生，成為社會有用的一員，對人類事業作出一份貢獻呢？

　　文森自己也願意知道那個回答。

　　最後，他的書都讀完了，再也找不到一本書可讀了。在他思想出現潰亂後的幾個星期中，他的神志昏沉，對什麼都冷若冰霜。後來，他轉向文學來激起感情，成功了。現在他差不多完全復原，聚積了幾個月的思想苦悶的洪流，洶湧澎湃，把他捲入了痛苦和失望的漩渦。思想上有了正確的認識，看來對他毫無益處。

　　他下降到生活的低點，他知道這一點。他感到總算還好，因為他畢竟不是一個傻子和廢物，他尚能為世界作點小貢獻。但那是什麼貢獻呢？他不適應事情的一般常規慣例，而對他也許能適應的一切事情又全試過了。難道他老是註定失敗和受苦的嗎？難道對他來說，生活真的完了嗎？

　　這些問題提出來了，但得不到答案。他就這樣混過了不知不覺漸入冬季的日子。如果他的父親一旦感到不滿，停止寄錢給他，他就不得不放棄在德尼家的搭伙，開始過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那時，西奧也許感到內疚，會通過埃頓轉寄書信。要是西奧失去了耐心，他的父親則將又一次負起為父的責任。文森打算在父親和弟弟的供應下維持著半飽的生活。

　　※※※

　　一個晴朗的十一月的一天，文森兩手空空、頭腦空空地朝馬卡斯信步走去，在牆外的一個生鏽的鐵輪上坐下。一個年老的礦工走出大門，黑帽蓋到雙眼，兩肩高聳；雙手插在口袋裡，骨頭突出來的膝蓋一抖一動。這個人身上的某些東西吸引著文森，但他講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他懶洋洋地，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致，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段鉛筆頭和一封家信，便在信封的背後，迅速地速寫這個邁著沉重的步子、穿過黑色田野的小小的人影。

　　文森打開父親的來信，看到字只寫在信紙的一邊。過了幾分鐘，另一個礦工走出大門，那是一個十七歲左右的小夥子，他長得稍高，背稍直，當他沿著馬卡斯的高高石牆出來，往鐵軌走去的時候，雙肩的線條便現出令人可歎的隆起。在他消失之前，文森有好幾分鐘的時間可以把他速寫下來。

　　※※※

　　在德尼家裡，文森找到了幾張乾淨的白紙和一支濃色鉛筆。他把自己的兩張粗略的速寫放在桌上，開始複畫。他的手笨拙僵硬，他沒有能力把頭腦中的線條在紙上表現出來。他使用橡皮比使用鉛筆要來得多，但還是堅持反覆地重畫他的人物。他全神貫注在紙上，沒有注意到黃昏偷偷地溜進了房間。當德尼太太敲他房門的時候，他嚇了一跳。

　　「文森先生，」她叫道，「晚飯放在桌上啦。」

　　「晚飯！」文森大聲答道。「不可能已經那麼晚了吧。」

　　在飯桌上，他和德尼一家有說有笑，眼睛裡閃出淡淡的光彩。德尼夫妻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用完了簡便的晚飯後，文森告退，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他點起小燈，把兩張速寫釘在牆上，盡遠地站著打量。

　　「畫得不好，」他苦笑地自言自語，「很不好。不過明天我也許能夠畫得好一點。」

　　他上床，把火油燈放在身旁的地板上。他漫不經心地凝視著他的兩張速寫，後來，他的眼睛又轉向掛在牆上的其他畫片。自從七個月前他把這些畫片從沙龍的牆上取下的那天以來，這才是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它們。突然，他領悟到，自己在想念繪畫世界。曾經有一個時期，他是多麼熟悉林布蘭，米勒〔註：一八一四─一八七五，法國畫家。〕、朱爾．迪普雷〔註：一八一一─一八八九，法國畫家。〕、德拉克洛瓦〔註：一七九八─一八六三，法國畫家。〕和馬里斯。他回憶以前曾經有過的全部可愛的畫片，以及他曾經寄給西奧和雙親的版畫、銅版畫。他回憶在倫敦和阿姆斯特丹的博物館中曾經看到過的所有美麗的油畫，想著，想著，忘記了痛苦，墮入了沉沉的恬靜的夢鄉。火油燈嘩啦一響，發出藍色的火焰，熄滅了。

　　第二天清晨，他在二時半醒來，神清氣爽。他輕快地跳了起來，穿好衣服，拿起他的粗鉛筆和寫字紙，在廚房裡找了一塊薄板，外出到馬卡斯去。他坐在夜色中那同一隻生鏽的鐵輪上，等待著礦工們走進來。

　　他性急地粗略地速寫，因為他只要把所見到的人的第一個印象記錄下來。一個小時後，所有的礦工都下井去了，他作了五張沒勾臉部的人物速寫。他輕快地穿過田野，端起一杯咖啡就上樓到他的房間裡，天亮後，他就把這些速寫複畫下來。他試圖把博里納日人外形所具有的異乎尋常的細節表現出來，他的想像力對這些細節是十分熟悉的，但是，他的對象是在夜色中從他下面走過去，因此他沒法抓住這些細節。

　　他的解剖學概念是完全錯誤的，他的比例也不協調，他的描繪又是如此地粗糙而顯得可笑。然而，這些人物像博里納日人，絕不會與其他的人混淆。文森對自己的粗陋拙劣感到好笑，把速寫全撕毀了。然後，他坐在床邊，面對著阿勒貝的一個矮小的老婦人提著熱水和煤走在寒冷的街上的畫片，想臨摹一下。他想把這個婦女表現出來，但他無法使她與背景中的街道或房屋聯繫起來。他把紙扯得粉碎，扔在屋角裡，把椅子移到博斯布姆〔註：十九世紀荷蘭畫家。〕的襯著雲天的一株孤零零的樹的習作前。這幅畫顯得那麼簡單，只不過一棵樹，一些沃土，頂部幾朵雲而已。但是博斯布姆的價值在於精雅，文森懂得，最簡潔的藝術作品總是經過最嚴格的取捨，因而是難以模仿的。

　　早晨不知不覺地溜過去了。文森用完了最後一張紙，便極仔細地檢查他的財物，看看有多少錢。他找到兩個法郎，夠在蒙斯買些好紙，或許還夠買一段炭筆，於是出發行走十二公里。他走下小沃斯姆斯和沃斯姆斯的長長山坡時，看見一些礦工的妻子站在她們的家門口。

　　他在平時下意識的招呼之外，又加上一句親切的「你好！」。在離蒙斯一半路上的一個帕圖雷日小鎮上，他瞧見麵包房窗後一個漂亮的姑娘。他走進去買了五生丁的麵包，為了能看一看她。

　　大雨過後的帕圖雷日和庫斯姆斯之間的田野，一片翠綠。文森決定回來速寫這片景色，若能弄到綠色鉛筆的話。在蒙斯，他買到一本光滑的黃紙、一些炭筆和一支濃鉛筆。這家店門口有一箱老畫片。文森細細觀看了幾個鐘頭，儘管明知一張也買不起。店主和他一起翻看，他們倆一張張地評論，就好像一對老朋友在參觀博物館。

　　「很抱歉，我沒有錢買你的畫片。」他們觀看了好久後，文森說。店主以富有表情的高盧人的姿勢，舉起雙手，聳起雙肩，說：「不要緊，先生。即使你沒有錢，也請再光臨。」

　　他悠然地步行著回家的十二公里路程。夕陽在點綴著金字塔的天際漸漸西下，被照亮的浮雲的邊緣，呈現出可愛的貝殼的粉紅色。文森走到小山頂時，看到庫斯姆斯的小石屋構成了天然的版畫布局，腳下的蒼翠山谷顯得那麼平和。他感到一種莫可名狀的愉快。

　　第二天，他到馬卡斯後面的垃圾山去速寫在山坡上俯身挖取煤屑的女孩和婦女。吃過中飯後，他說：「請別離開桌子，稍等片刻，德尼先生和太太。我想做件事。」

　　他奔到房裡，取回速寫本和炭筆，迅速地把他朋友們的形象移植在紙上。德尼太太走上來，從他的肩頭上往下看，驚呼道：「文森先生，你可是一個藝術家呀！」

　　文森忐忑不安。「不，」他說，「我只不過聊以自娛罷了。」

　　「畫得不錯，」德尼太太說。「看上去差不多很像我。」

　　「差不多，」文森笑了起來，「但還不十分像。」

　　※※※

　　他沒有寫信對家裡講在幹什麼，因為他知道他們會說，而且說得對：「噢，文森又在出新花樣了。什麼時候他才能安定下來，做些有用的事呢？」

　　這種新的活動具有奇妙的特殊性質，這種性質是他所獨有的，別人不會有。他無法使自己談論和描述自己的速寫。他對自己的作品感到無話可說，從前他對任何事物都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他討厭讓陌生人的眼睛看到他的作品。這些畫儘管粗糙，不易理解，但是神聖的，即便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是十分淺薄。

　　他又踏進礦工們的茅舍，不過這一次他帶的是畫紙和炭筆，而不是《聖經》。礦工們仍然高興地接待他。他畫在地上玩耍的孩子、俯身在爐子上的妻子以及一天工作做完以後在吃晚飯的一家人。他畫馬卡斯的高煙囪、黑色的田野、穿過山谷的松林和在帕圖雷日周圍耕地的農人。如果天氣不好，他就留在房裡，臨摹牆上的畫片和複製日前畫的粗略的草圖。晚上上床的時候，他想也許白天畫的圖畫中有一、二張還不算太壞。第二天醒來，他又發現已經把對創造性努力的陶醉給睡去了，那些畫是不正確的，完全不正確的。他毫不遲疑地把畫全扔掉。

　　他已經制服了心中的痛苦之獸，他感到幸福，因為他不再想到不幸了。他明白，不設法自食其力，而不斷地拿父親和弟弟的錢，應該感到羞愧，但這不要緊，所以他依然速寫下去。

　　幾個星期以後，他已經把牆上的全部畫片臨摹了許多次，他看出，如果要取得進步，就必須有更多的畫片、大師們的畫片來臨摹。他顧不得西奧已經一年沒給他寫信這一情況，把他的驕傲藏在一堆蹩腳的圖畫底下，寫信給他的弟弟。

　　※※※

　　親愛的西奧：

　　倘若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大概有米勒的《播種者》的素描。你能否郵寄給我，借我用一個短時期？

　　我要告訴你，我已經臨摹了大量的博斯布姆和阿勒貝的圖畫。好吧，要是你看到這些摹寫，也許還不至於感到極不滿意的。

　　你能寄什麼就寄什麼給我吧，別為我擔心。只要我能夠繼續畫下去，一定能把自己再一次糾正過來。

　　我寫信的時候，正忙著畫畫，我得馬上再畫下去，祝你晚安，請盡快把畫片寄下。

　　　　緊握你的手

　　　　　　文森

　　※※※

　　一種新的飢餓在他心裡慢慢地滋生著──想與別的藝術家談談自己的畫，看看哪些地方畫對了，哪些地方畫錯了。他明白自己的畫不好，但他與這些畫的關係太密切，因而無法正確地看出其原因。他所需要的，是一個陌生人的無情的眼光，而不是被雙親的偏心的驕傲所蒙蔽的眼兒。他能去找誰？這是一種比他在去冬只吃乾麵包過日子更為難受的飢餓。他只想知道和感到世界上還有別的與他一樣的藝術家，他們也面臨同樣的技巧問題，有同樣的想法，他們能夠證明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因為在繪畫技巧問題上，他們亦有嚴重的苦惱。他記得世界上有些人。像馬里斯和莫夫，他們一生都獻給了繪畫。在這兒博里納日，這簡直是無法想像的。

　　一個雨天的下午，他在房間裡臨摹，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皮特森站在布魯塞爾他的工作室裡說：「別對委員會提起這事兒。」他知道終於找到了一個人。他一張張地察看自己所畫的原始速寫，挑了一張礦工、一張俯身在橢圓形爐前的妻子和一張拾垃圾的老姐，然後出發上布魯塞爾。

　　他袋裡只有三個多法郎，無法搭乘火車，然而步程是八十公里左右。文森走了一下午、一整夜和第二天的大半天，離布魯塞爾還有三十公里。要不是他的破鞋壞了，足趾捅出鞋面，他將一直走下去。一年來，他在小沃斯姆斯一直穿著的外衣覆著一層汙垢，因為他沒帶梳子和替換的襯衫，所以第二天早晨只能用冷水擦擦臉就算了。

　　他在鞋內的破洞處墊了一張硬紙，很早又出發了。他的腳趾穿過鞋面破洞，磨破了，腳很快就被鮮血汙染。硬紙破爛了，腳底起了水泡，變成血泡，以後又破裂。他肚饑，他口渴，他疲乏，但毫不氣餒。

　　他是真的去拜訪另一個藝術家，並將跟他交談！

　　那天下午他到達布魯塞爾郊區時，口袋裡分文不剩。他記得很清楚皮特森住在什麼地方，快步穿過一條條街道。他走過的時候，行人趕忙退讓開去，盯著他的背影，搖搖頭。文森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們，而是舉起一瘸一瘸的腳，盡快地走去。

　　牧師的小女孩出來開門。她害怕地望了望文森骯髒的汗淋淋的臉、沒有梳過的蓬亂的頭髮、油汙的外衣、汙泥斑駁的褲子和烏黑血汙的腳，驚叫地奔過門廳。皮特森牧師來到門口，目不轉睛地對文森看了片刻，認不出是誰，後來迸發出一絲認出來的熱誠微笑。

　　「啊，文森，我的孩子，」他驚呼道，「又見到了你，多好啊。快進來，快進來。」

　　他領文森進入書房，拖一張舒適的椅子讓他坐下。現在他已經達到目的地，意志的錨鏈斷裂了，他一下子意識到前兩天中，他光吃麵包和少些乳酪走了八十公里的路。他背上的肌肉鬆了下來，雙肩塌了下來，感到呼吸困難。

　　「附近我有個朋友，他有間空房，文森，」皮特森說。「你想洗一洗，休息一會兒吧？一路上很辛苦了。」

　　「對。我沒料到會這樣疲乏。」

　　牧師拿起帽子，陪文森沿街走去，對鄰居們的瞪視毫不在乎。

　　「今晚你大概想睡覺了吧，」他說，「明天十二點鐘一定來吃午飯。我們痛痛快快地談談。」

　　文森站在鐵盆裡擦洗，儘管只不過六點鐘，他餓著空肚就睡覺了。第二天早晨十點鐘他才張開眼睛，是因為肚裡的飢餓在鐵砧上毫不容情地亂敲。皮特森向他借房間的那個人，借給文森一把剃刀、一把梳子和一把衣刷，他盡量地把自己收拾乾淨，他發現除了鞋子以外，其他的東西都縫補過了。

　　v

　　文森餓慌了，在皮特森從容不迫地講述布魯塞爾最近的新聞時，不怕難為情地狼吞虎嚥。午飯後，兩人走進書房。

　　「哦，」文森說，「你畫了不少畫，是嗎？牆上全是新的作品。」

　　「是呀，」皮特森回答，「我逐漸發覺繪畫的樂趣，比講道要多得多。」

　　文森笑著說：「你花去那麼多的時間不務正業，有時會感到內疚嗎？」

　　皮特森笑了起來，說：「你知道魯本斯〔註：彼得．保羅．魯本斯，一五七七─一六四〇，弗蘭德畫家，巴洛克畫派早期的代表人物。〕的軼事嗎？他當荷蘭駐西班牙大使的時候，常常在宮廷花園裡的畫架前消磨下午的時光。有一天，一個洋洋自得的西班牙宮廷貴族在他身旁走過，評論道：『我看那個外交官在以繪畫自娛呢。』魯本斯應答：『不，是畫家有時要以外交事務自娛才對！』」

　　皮特森和文森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微笑。文森打開包裹。「我畫了些速寫，」他說，「帶來三張人物，請你看看。也許你肯把你的看法告訴我吧？」

　　皮特森為難起來，因為他知道，批評一個初學者的作品，是一樁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但他還是把三張習作放在畫架上，站得遠一點，審視著。文森突然從他朋友的眼睛裡，看清楚自己的畫，他認識到這些畫實在不像樣。

　　「我的第一個印象，」等了片刻，牧師說，「你一定站得非常靠近模特兒。是那樣嗎？」

　　「不錯，不得不那樣。大多數的畫，都是在擁擠不堪的礦工草房裡畫的。」

　　「我明白。這就是缺乏透視的原因。你能不能想辦法找一個地方，可以使你站得離對象遠一點？這樣，我相信，你就能把他們看得比較清楚一點。」

　　「有較大的礦工草棚。我能租一間，租費不貴，把它佈置成工作室。」

　　「好主意。」

　　他又沉默不語了，後又費勁地說：「你學過繪畫嗎？你在方格紙上畫過臉部的輪廓嗎？你用測量法嗎？」

　　文森臉紅了。「我不懂那玩意兒，」他說，「你知道，我從未學過繪畫。我想，你儘管說下去好了。」

　　「啊，不，」皮特森沮喪地說。「你首先必須學習基本技巧，然後再慢慢畫出畫來。來，我把這個女人的不正確的地方指給你看。」

　　他拿起一把尺，量量頭和身體，讓文森看出自己的比例是多麼不正確，然後動手重畫頭部，一邊畫一邊解釋。畫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他退後幾步，審視這張速寫，說：「看。現在我看我們把這個人物畫得正確啦。」

　　文森走到房間的對面角落，與他一起站著看那張紙。毫無疑問，現在那婦女的比例畫得分毫不差。但她不再是一個礦工的妻子，不再是一個在垃圾山坡上拾煤的博里納日人了。

　　她不過是世界上任何一個被畫得無懈可擊的彎著腰的女人而已。文森一言不發，向畫架走去，把一個女人俯身在橢圓形爐子上的畫，放在那張改過的畫旁邊，再走回去，站在皮特森旁邊。

　　「嗯，」皮特森牧師說。「不錯。我懂你的意思。我給了她比例，卻抽掉了她的個性。」

　　他們在那兒站了一陣子，看著畫架。皮特森勉強地說：「你知道，文森，那站在爐子邊的女人畫得不壞。真的不壞。技巧蹩腳得怕人，明暗不正確，她的臉也沒法改。事實上，她根本沒有臉。不過，那速寫裡面有東西。你抓住了某些我完全說不上來的東西。那是什麼，文森？」

　　「我還真不知道。我僅僅按我所看到的那個樣子把她畫下來。」

　　這一次是皮特森迅速地走向畫架。他把自己潤色過的那張速寫扔進廢紙簍，加一句「你不介意吧，反正被我糟蹋了」，讓第二張婦女單獨留在架上。他再走到

　　文y森特那兒，一起坐了下來。牧師開口說了幾次，但前言不搭後語。最後他說：「文森，我很不願意承認，不過我真的相信，我幾乎喜歡上了那個女人，起初，我以為她是可怕的，但她的某些東西使你漸漸喜歡起她來。」

　　「你為什麼不願意承認呢？」文森問。l

　　「因為我是不應該喜歡的。整個兒的畫是不正確i的，完全不正確！藝術學校的任何一堂基礎課都會使你把它撕毀，重新再畫。可是，她的某些東西抓住了我。我差不多能發誓，我從前在什麼地方曾經見到過那個女人。」

　　「也許你曾經在博里納日見到過她，」文森天真地說。

　　皮特森迅速地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他是否在說俏皮話，然後開口道：「我想，你講的不錯。她是沒有臉部的，她並不是某一個特定的人。應該說，她是博里納日礦工妻子們的綜合形象。在這個礦工妻子的精神裡，你已經抓住了某些東西，文森，這比任何正確的描繪，重要千百倍。是的，我喜歡你的女人。她直接地對我訴說了某些東西。」

　　文森感到一陣戰慄，但他怕說出來。皮特森是一個有經驗的藝術家，一個內行，如果他要這張畫，真的喜歡到要……

　　「你能給我嗎，文森？我很希望把它掛在我的牆上。我想她和我會成為好朋友的。」

　　※※※

　　文森決定最好還是回到小沃斯姆斯去，皮特森牧師把自己的一雙舊鞋送給他，替換破鞋，並送他回博里納日的火車票錢。文森在深厚的友情中──友情懂得取和給之間的不同，純粹是暫時的──接受了鞋和錢。

　　在火車上，文森體會到兩樁重要的事情：皮特森牧師一次也沒有提及他作為一個福音傳道者的失敗，而且把他當作一個同行的藝術家平等禮待；他真的喜歡那速寫到要收藏的程度，那是一次嚴肅的考試。

　　「他給了我一個很好的開頭，」文森自言自語。「如果他喜歡我的作品，那麼別人也會喜歡的。」

　　在德尼家，他看到《播種者》已由西奧寄來，雖然沒有附信。同皮特森的會晤鼓舞了他，因而興味十足地研究起米勒老爹。西奧附寄了幾張大尺寸的速寫紙，沒幾天，文森就臨摹了《播種者》的十頁，完成了第一卷。後來，感覺到需要畫些人體，在博里納日肯定沒有人願做模特兒的，於是，他寫信給老朋友特斯蒂格──海牙古比爾公司的經理，詢問能否惠借巴格的《素描習作》。

　　同時，他記起了皮特森的建議，在小沃斯姆斯路的頂端，租了一間礦工的茅舍，房租九法郎一個月。這一次，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茅舍，而不是最壞的。茅屋裡鋪著粗木地板，兩扇大窗引進光線，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和一隻火爐。房子大得足夠讓文森使他的模特兒處在一端，自己還有足夠的距離看到全景。小沃斯姆斯中沒有一個礦工的妻子或小孩，在去冬沒有受到過文森的幫助，所以沒有一個人拒絕來給他擺姿勢。在星期日，礦工們湧進他的棚屋，讓他作迅疾的速寫。他們以為這十分有趣。這地方總是擠滿了人，他們滿懷興趣而又驚訝地從文森的肩頭上看著。

　　《素描習作》從海牙寄來了，文森花了兩個星期，從早到晚地臨摹這共有六十幅畫的範本。特斯蒂格同時寄來了巴格的《繪畫技術探索》，文森簡直如獲至寶。

　　以前的五次失敗，完全從他腦海中消失了。甚至侍奉上帝也沒有能像創造性的藝術那樣，給他帶來如此純粹的心醉神迷和持續不斷的滿足。在第十一天的時候，他口袋裡一個子兒也沒有了，只得靠從德尼太太那兒賒來的少量麵包過日子，他一點也不抱怨──即使對自己──他的飢餓。在他的精神得到飽食的時候，餓肚子有什麼關係呢？

　　為了要畫一張礦工的大幅畫，一星期來，每天早晨二點半他就到馬卡斯大門口去。他描繪了沿著有荊棘籬的小路踏雪走向升降機口的男男女女──天色將明，匆匆而過的人影隱約可辨。他把倚天而立的模糊不清的礦山巨大建築以及一堆堆垃圾作為背景。這張速寫完成後，他複製了一張，附在信內寄給西奧。

　　兩個月就這樣地過去了，從黎明畫到黃昏，然後憑著燈光複畫。想見見另一個藝術家，並同他談談的願望，又一次來到他的頭腦中──他要知道自己進行得怎樣，因為儘管他以為已經取得了某些進步，畫起來也比以前得心應手，但還是沒有把握。不過這一次，他要的是一位大師，能夠提攜他，能夠慢慢地、謹慎地教給他這門不同尋常的手藝的基礎。為了報答如此的教誨，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他不肯幹，他願意每天為這位大師擦靴子，願意給他的畫室每天擦十次地板。

　　朱爾．布雷東──他早年就很欣賞此人的作品──住在科里爾，一百七十公里遠。文森乘火車前往，直到錢全部花完，又步行了五天，睡在草堆裡，用他的畫換求麵包。當他站在科里爾的樹林中，看到布雷頓剛剛造好了一所紅磚的、面積寬大的、精緻的新工作室時，他的勇氣消退了。他在鎮上蕩了兩天，結果，這所工作室的冷冰冰的、無情的外形把他嚇倒了。後來，筋疲力畫，饑火如焚，一文不名，皮特森牧師的鞋底磨得快破了，於是他開始踏上返回博里納日的一百七十公里的行程。

　　他返抵礦工的小屋時，身體疲憊，精神頹喪。沒有錢或信在等他。他上床睡覺。礦工的妻子們照料他，送給他一份可憐的口糧，還是她們從丈夫和孩子的口中扣下來的。

　　這次旅行中，他的體重減輕了許多，雙頰上又出現凹陷，他的墨綠色眼睛的無底洞裡閃著熱病的火光。雖然病了，但他的腦子依舊清醒，他知道已達到了決定性時刻臨近的階段。

　　他以後的生活該做些什麼呢？當一名學校教師、書商、藝術商、店員？他往哪兒去住呢？

　　埃頓，跟父母？巴黎，跟西奧？阿姆斯特丹，跟叔叔們？或者在這浩瀚的宇宙中，也許什麼地方會砰地降下一個機會，讓他做些命運所指示的事情。

　　一天，他的體力稍許有點恢復，便直挺挺地坐在床上，臨摹泰奧多爾．盧梭〔註：一八一二─一八六七，法國巴比松派畫家。〕的《曠野裡的窯》，一面猜想他在這無害的小小的繪畫消遣中，還能沉湎多久，這時一個人沒有敲門就把門打開，走了進來。

　　那是他的弟弟西奧。

　　※※※

　　幾年來，西奧頗有作為。年僅二十三歲，已經是巴黎一個成功的藝術商了，受到同事們和家庭的尊敬。他諳熟並享受衣飾、禮儀和交際等一切社交樂趣。他穿著漂亮的黑上衣，胸前高高叉開的闊翻領鑲著緞子鑲邊，高硬領上打著一個白色大蝴蝶結。

　　他生著寬闊的梵谷前額。頭髮深棕色，五官清秀，差不多有點像女性。目光柔和，顯露永不滿足的神情，臉呈美麗的卵形。

　　他靠著棚屋的門，吃驚地望著文森。幾小時前他剛離巴黎。在他的公寓套房裡，有可愛的路易．菲力普式的家具、帶毛巾和肥皂的水盆、窗簾、地毯、寫字檯、書架、光線柔和的燈和悅目的糊壁紙。文森躺在骯髒的光禿禿的墊子上，蓋著一條毯子。牆壁和地板都是粗木板，唯一的家具是一張舊桌子和一把舊椅子。他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粗硬的紅鬍鬚長得滿臉滿頸。

　　「喀，西奧，」文森說。

　　西奧趕忙走過去，俯身床前。「文森，對上帝發誓，快說出了什麼事兒啦？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啦？」

　　「沒什麼。現在我很好。我生了一陣子病。」

　　「但是這個……這個……洞！你一定不是住在這兒吧……這不是你的家吧！」

　　「是我的家。怎麼啦？我把房間當作工作室。」

　　「唉，文森！」他的手指持著他兄長的頭髮；他的喉嚨梗住了，說不出話。

　　「你來得正好，西奧。」

　　「文森，請告訴我你是怎麼啦。你怎麼會生病的？什麼病？」

　　文森把自己去科里爾的情況告訴他。

　　「你把自己搞垮了，事情就是這樣。你回來以後，飲食正常嗎？你當心自己嗎？」

　　「礦工的妻子們一直在照料我。」

　　「是呀，不過你吃些什麼呢？」西奧向四周看看。「你把生活必需品放在哪裡？我什麼也沒看到。」

　　「婦女們天天帶一點東西給我。那是她們能節省下來的隨便什麼東西：麵包、咖啡、一點點乳酪和兔肉。」

　　「不過，文森，你一定明白，光靠麵包和咖啡，是無法恢復體力的，為什麼不給自己買點蛋、蔬菜和肉呢？」

　　「在這兒博里納日，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那些東西是很花錢的。」

　　西奧在床上坐下。

　　「文森，請千萬原諒我！我以前不知道。我以前不理解。」

　　「一點也沒什麼，兄弟，你已經盡了你的力量。我一個人過得很好，幾天以後，我就能起來活動啦。」

　　西奧的手抹過眼睛，好像在抹去溫潤的淚花。「不，我以前沒有想到。我想你……我以前不理解，文森，我以前真的不理解。」

　　「噢，唉！沒有關係。巴黎怎麼樣？你到什麼地方去？埃頓去過嗎？」

　　西奧跳起身來。「這個破鎮裡有店嗎？這兒能買到東西嗎？」

　　「有，在山下的沃斯姆斯有店。把椅子拉過來，我有話對你說。天呀，西奧，差不多兩年啦！」

　　西奧輕撫他哥哥的臉龐，說：「我要做的第一樁事情，是要把在比利時所能買到的最好的東西全給你弄來。你挨餓了，事情就是這樣。然後給你配點治熱病的藥，讓你躺在柔軟的枕頭上。我來得正是時候。要是我稍為有點頭腦……在我回來之前，躺著別動。」

　　他奔出門去。文森拿起鉛筆，看著《曠野裡的窯》，臨摹起來。半小時後，西奧回來了，兩個男孩跟在背後。他買了兩條被單、一個枕頭、一包炊具和餐具和幾包食品。他把文森放進涼涼的白被單中，讓他躺下。

　　「好了，這爐子怎麼個生法呢？」他一邊問，一邊脫下漂亮的上衣，捲起袖子。

　　「那兒有紙和小樹枝。先點著了，再加煤。」

　　西奧瞧著垃圾說：「煤！你把這叫煤嗎？」

　　「我們就用這東西。喂，讓我來教你怎麼弄法。」

　　他想爬起來，但西奧一躍阻住了他。

　　「躺下，你這個傻子！」他嚷道，「別再動，要不然，我不得不揍你啦。」

　　文森第一次露齒微笑。他眼中的微笑幾乎把熱病驅走了。西奧把兩個蛋放進一隻新鍋裡，切一些菜豆放在另一個鍋裡。他再熱一點新鮮牛奶，拿起一支放著麵包的扁平烤麵包夾，懸在火上。文森里著捲起袖子的西奧在爐子邊打轉，他又一次貼近地看到他的弟弟，這對他來說，比任何食物更可貴。

　　最後，飯好了。西奧把桌子拉到床邊，從袋子裡取出一條乾淨的白毛巾。他切了一大塊奶油放進豆中，把兩個半生不熟的雞蛋剝開，放在盆子裡，拿起一把湯匙。

　　「好啦，老兄，」他說，「張開嘴。這是你第一次吃頓只有天知道有多長時間沒吃過的飽飯。」

　　「噢，別那樣，西奧，」文森說，「我自己能吃。」

　　西奧舀了一匙蛋，向文森送去。「張開嘴，年輕人，」他說，「要不我就倒在你的眼睛裡啦。」

　　文森吃完了飯，頭重新倒在枕頭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滿足的氣。「味道不錯，」他說，「我本來已經忘記了。」

　　「你不會很快再忘記吧。」

　　「現在，西奧，把所有的事情統統給我講講。古比爾公司的情況怎麼樣？我真想知道外面的事情。」

　　「那麼，你得再想一會兒。把這個吃下去，幫助你睡覺。我要你安靜一下，讓食物消化消化。」

　　「不過，西奧，我不想睡覺。我要和你談談。我什麼時候都能睡。」

　　「沒有人問你你現在要什麼。你該服從命令。像個好孩子那樣把這個喝下去。等你醒了，我燒盆牛排馬鈴薯，吃了才會有力氣站起來。」

　　文森一覺睡到日落，醒來時感到精神十足。西奧坐在窗邊，看著文森的速寫。文森一聲不響地望著他好一會兒，心中感到安寧。西奧一見他醒來，開心地笑著跳了起來。

　　「啊，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好點了吧？一定睡著了吧。」

　　「你認為速寫怎麼樣？有喜歡的嗎？」

　　「等等，讓我把牛排放在火上。馬鈴薯已經剝好。等著煮了。」他在爐上忙著，拿了一盆熱水走到床跟前。「文森，用我的剃刀還是用你自己的？」

　　「我不刮臉就不能吃牛排嗎？」

　　「不能，先生。頭頸和耳朵不洗，頭髮不梳好，就不能吃。來，把毛巾折放在下巴底下。」

　　他把文森的鬍鬚刮得乾乾淨淨，把他徹徹底底地洗了一洗，梳好頭髮，從隨身帶著的袋子裡拿出一件新襯衫，讓他穿上。

　　「看哪！」他嚷道，退後幾步看看自己的勞動成績。「你現在看起來像個梵谷家的人啦。」

　　「西奧，快！牛排焦了！」

　　西奧擺好桌子，放好飯菜──黃油澆馬鈴薯、又薄又嫩的牛排和牛奶。

　　「我說，西奧，想來你不會指望我把整塊牛排都吃下去吧？」

　　「當然不是。我吃一半。好吧，盡量吃。我們都閉上眼，就想像是在埃頓的家裡。」

　　午飯後，西奧給文森的菸斗裝了一筒巴黎菸草。「抽菸吧，」他說。「我本不應該讓你抽菸，但我猜想真正的菸草也許對身體利多弊少。」

　　文森心滿意足地抽著菸，偶而把暖和的、略潮的菸斗咬口在光滑的面頰上擦擦。西奧的眼光，從他的菸斗上望去，穿過粗木板，一路回到了布拉邦的童年時代。文森對他來說，始終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比他的母親和父親還重要得多。文森使他的童年生活愉快幸福。他在巴黎的最後一年中，把這忘掉了，他永遠也不應該再忘掉。生活中沒有文森，那他的生活就不完全。他感到他是文森的一部分，文森也是他的一部分。在一起，他們總是能對付世界；如分開，世界就會挫敗他。在一起，他們能找到生活的意義和目的。並加以尊重；如分開，他常常不明白工作和成功是為了什麼。他必須有文森充實他的生活。文森需要他，因為他真的僅僅是個孩子。他得被帶出這個洞，恢復健康。必須讓他懂得他是在糟蹋自己，從而恢復青春活力。

　　「文森，」他說，「我想給你一兩天時間恢復體力，然後帶你回埃頓家裡去。」

　　文森默默地噴了一會兒煙。他知道整個事情必須徹底解決，但遺憾的是，除了言詞之外，沒有別的方法。那麼，他得使西奧懂得這一點。然後，一切就會好了。

　　「西奧，回家有什麼好處呢？在家裡看來，我已經成了一個無法容忍的、行跡可疑的人了，至少已經成了一個他們不信任的人了，儘管我並不想這樣。我相信最好是和家裡保持相當的距離，道理就在這裡，這樣可以使他們感到我已經不存在了。

　　「我是一個感情強烈的人，擅於做蠢事。在最好耐心等待的時候，我總是說得太快，做得太快。事實就是這樣，難道一定要我承認自己是一個危險的人，承認什麼事也幹不來嗎？我認為並非如此。但問題在於要想法利用這種熱情。譬如說，我對繪畫和書籍有著不可抵抗的愛好，我要不斷地自我教育，就像要吃麵包一樣。你一定理解的吧。」

　　「我完全理解，文森。不過，在你這種年紀，欣賞圖畫和讀書只能作為消遣，不能當作生活的要事。你沒有工作，東悠西蕩，已經快五年了。在那段時間中，你在走下坡路，不是在上進。」

　　文森倒了一點菸草在手心裡，用手掌搓搓，再塞進菸斗。可他忘了點火。

　　「不錯，」他說，「有時候我自己掙得麵包，有時候靠朋友們的善心資助。不錯，我已經使許多人喪失了信心，我的經濟情況拮据，我的前途黯淡。但那一定是不上進嗎？西奧，我一定要在已經走的路上繼續前進。如果我不學習，如果我不再繼續努力，那我就完了。」

　　「你顯然想告訴我一些什麼，老兄，要是我能理解，那就好了。」

　　文森點燃菸斗，趁著火柴的火苗兒抽了幾口。「我還記得，」他說，「我們在賴斯威克老磨房附近一起散步的情景，那時候，我們在許多問題上，看法是一致的。」

　　「但是，文森，你卻變得多了。」

　　「你說的不完全對，那時候我的生活不那麼困難；至於我對事物的觀察方法和見解，一點也沒有變。」

　　「看在你的面上，我願意相信你的講法。」

　　「西奧，你絕不能以為我是在否認現狀。我毫不作假，我唯一的不安是：如何才能成為對人類有用的人？難道我不能為某些目標盡力，並且變得有用一點嗎？」

　　西奧站起來，拼命弄火油燈，總算點亮了。他倒了一杯牛奶。「來，喝下去。我不想讓你累壞了自己。」

　　文森喝得太快，幾乎被牛奶噎住了。甚至等不及擦去焦急的嘴唇上的奶液，他就繼續往下說。「我們內在的思想常常外露出來嗎？也許在我們的靈魂中有一團熱火，但沒有人用它使自己暖和起來。過路人僅僅看到煙囪裡冒出一點煙，照舊走自己的路。你瞧，該怎麼辦呢？一個人不能守護著這團內在的火，心懷這個刺激物，耐心地等待某個人走來坐在它旁邊的時刻到來嗎？」

　　西奧站起來，坐在床上。「你知道剛剛掠過我心頭的畫面嗎？」

　　「不知道。」

　　「賴斯威克的老磨房。」

　　「這是一所美好的老磨房，對嗎？」

　　「對。」

　　「我們的童年生活也是美好的。」

　　「你使我的童年生活幸福，文森。我記憶中的第一個人始終是你。」

　　長時間的靜默。

　　「文森，我希望你明白，我所提出的責備是從家裡來的，不是出於我的本意。他們勸我到這兒來，看看我能否使你感到羞愧而返歸荷蘭，找個工作做做。」

　　「沒關係，西奧，他們說得一點不錯。那只是因為他們不理解我的動機，沒有把我目前的情況與我的一生聯繫起來看。可是，如果說我是在沒落。那麼，你卻是在飛黃騰達起來。如果我已經失去了別人的同情，你卻贏得了別人的同情。這使我感到高興。我是誠心誠意說的，而且永遠是這樣。倘若你能在我身上看出我不是無可救藥一類的游手好閒、不務正業的人，那我將非常高興。」

　　「我們把這些話忘掉吧。一年來我沒有給你寫信，是一時的疏忽，而不是表示不滿。自從我常常攙著你的手在津德爾特穿過高高的草地的那些日子以來，我是始終相信你的，盲目地相信你。現在我仍然相信你。我只需要接近你，了解你所做的一切最終都將是正確的。」

　　文森微笑，一個由衷的、幸福的、布拉邦的微笑。「你太好了，西奧。」

　　西奧突然變成了實幹派。

　　「喂，文森，我們現在就在這兒把整個事情定下來。我猜想在你所說的這些抽象概念的背後，一定有你要做的某些事情，而且你認為這些事情對你來說，是絕對正確的，最後將給你帶來幸福和成功。好吧，夥計，就講講清楚吧。古比爾公司在過去一年裡，已經加了我兩次薪，我現在有多餘的錢。要是你現在想搞些什麼名堂，而一開始就需要幫忙，那就直截了當地告訴我說你終於找到了真正的畢生事業，我們來合夥。你從事實際工作，我提供資金。現在你接受支付，你能分期陸續償還我的投資。來，說吧，你腦子裡是不是已經有什麼計劃了？是不是老早就已決定，在你今後的一生中，想做些什麼事情嗎？」

　　文森望著窗下那堆西奧仔細看過的速寫。一個驚詫的、不敢輕信而終於領悟的微笑掠過他的臉龐。他的雙眼睜得大大的，他的嘴張著，他的整個軀體就像太陽下的向日葵，砰地爆裂。

　　「哎呀！」他嘟噥著。「那就是我一直想說的話，可是從前卻不知道。」

　　西奧的眼睛隨著他的眼睛轉向速寫。「我想是這樣。」他說。

　　文森又激動又高興，禁不住全身顫抖；他似乎從沉睡中突然驚醒了。

　　「西奧，我還沒有說出來，你已經明白了！我不讓自己想這些。我害怕。的確，我有事情要做。那是我畢生想幹的事情，我從來沒有猶豫不決過。我在阿姆斯特丹和布魯塞爾學習的時候，就感到心中有一股強烈的衝動──要畫，要把我所看見的東西畫在紙上。但我不允許自己這樣去做。我擔心這會影響我的真正的工作。我的真正的工作！我曾經是多麼地無知呀。這些年來，我身體內的某種東西一直想冒出來，但我制住了它。我把它頂了回去。現在我，二十七歲了，卻一事無成。我曾經是一個白癡，一個完全盲目的麻木的白癡。」

　　「不要緊，文森。以你的力量和決心，你會像每一個開始者一樣，達到一千次目的。你以後的生活道路還長得很。」

　　「無論如何我有十年。在這段時間裡，我能畫出一些好作品來。」

　　「當然會！你喜歡住在哪兒就住在哪兒好了，巴黎，布魯塞爾，阿姆斯特丹，海牙。隨你便，我每月寄錢給你維持生活。我不在乎多少年，文森，只要你不灰心，我永遠不會放棄希望。」

　　「哦，西奧，在這些艱苦的日子裡，我一直在為某種東西勞動著，一直想把生活的真正目的和意義找出來，可是我不清楚。但現在，我真的懂了，我不會再喪失勇氣。西奧，你可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呢？經過了這些虛度的歲月，我終於發現了我自己！我將成為一個藝術家。真的，我將成為一個藝術家。我一定要成為一個藝術家。那就是我做不好其他一切工作的原因，因為我不是那種料。現在，我已經抓到了永遠不可能失敗的東西了。啊，西奧，牢獄終於開了，是你打開了牢門！」

　　「沒有東西能把我們分隔開來！我們又在一起了，是嗎，文森？」

　　「是的，西奧，永遠在一起。」

　　「現在，你只管休息，恢復健康。幾天以後，當你身體好點的時候，我就帶你回荷蘭，或者巴黎，或者你要去的任何一個地方。」

　　文森一躍跳下床來，蹦過了半間草屋。

　　「幾天以後，見鬼！」他叫道。「我們馬上就去。九點鐘有班火車到布魯塞爾。」

　　他胡亂地急忙穿好衣服。

　　「但是文森，今天晚上你不能走，你在生病呀。」

　　「生病！那是老黃曆了。我一生永遠不會感到好一點的。來吧，西奧，夥計，我們還有十分鐘，來得及趕到火車站。把那些漂亮的白被單塞進你的提包裡，我們走吧！」

第二章　埃頓

　　西奧和文森一起在布魯塞爾過一天，然後西奧返歸巴黎。春天來了，布拉邦在召喚，家似乎是一個奇幻的安息所。文森帶了一套黑色粗天鵝絨的工人服、幾張本色的安格爾速寫紙，搭乘下一班火車，回到埃頓的牧師住宅。

　　安娜．柯妮莉雅不贊成文森的生活，因為她認為這種生活給他帶來的痛苦多於幸福。

　　西奧多魯斯的不贊成是客觀的，要是文森是別人的兒子，那就不會理睬他的。他知道上帝不喜歡文森的邪惡的生活方式，但他猜想主更不喜歡父親拋棄自己的兒子。文森注意到父親的頭髮更蒼白了，他的右眼皮耷拉得更低了。年齡似乎使他的身軀縮小了，他沒有長出鬍鬚來彌補這個耗損，他面部的表情已從「這就是我。」變成了「這是我嗎？」

　　在母親身上，文森發現她比以前更剛強，更令人感到親近了。年齡沒有把她壓垮，反而使她更為健康。刻印在她鼻孔和下巴之間的曲線中的微笑，在別人認錯之前就給予寬恕，她的寬大、慈祥的臉，是對生活之美的一個永恆的讚許。

　　一連幾天，家裡把精美的食物和柔情密意塞給文森，不管他既無好運氣又無前途。他在荒原上的茅屋農舍間徘徊，望著樵夫在一棵砍下的松樹旁忙著，悠閒地在通向羅森達爾的路上漫步，走過位於草原對面的帶磨房的新教徒穀倉和教堂公墓裡的榆樹林，博里納日向後退去了，他的健康和力量一下子恢復了，經過一段很短的時間，他就迫切地想開始工作了。

　　一個雨天的早晨，安娜．柯妮莉雅很早下樓進廚房，發現爐子已經燒旺了，文森坐在爐前，腳擱在爐圍架上，膝上放著一張臨摹了一半的《日間》。

　　「喲，孩子，早安！」她驚訝地說。

　　「早安，媽媽。」他憐愛地吻她寬闊的面頰。

　　「你幹嘛起得那麼早，文森？」

　　「嗯。媽媽，我要做事。」

　　「做事？」

　　安娜．柯妮莉雅看看他膝上的速寫，再轉眼看看已著火的爐子。「噢，你意思是說生火吧。不過你不必起來生的。」

　　「不，我意思是說我的畫。」

　　安娜．柯妮莉雅再一次從兒子的肩頭上望望這張畫。在她看來，這種臨摹不過像孩子玩耍的時候，照著雜誌亂畫的玩意兒。

　　「你想畫畫嗎，文森？」

　　「對。」

　　他把自己的決心和西奧願意幫助他的情況解釋給她聽。出乎他的意料，安娜．柯妮莉雅竟感到很高興。她迅速地走進客廳，拿了封信回來。

　　「我們的表親安東．莫夫。是一個畫家，」她說，「他賺了好多錢。前幾天，接到我妹妹的來信──莫夫和她的女兒葉特結婚了──說古比爾公司的特斯蒂格先生把安東所作的畫共賣了五百到六百荷蘭盾。」

　　「是呀，莫夫漸漸成為我們的一個重要畫家了。」

　　「畫一張那樣的畫要多少時間呀，文森？」

　　「不一定，媽媽。有的幾天，有的幾年。」

　　「幾年！啊呀！」

　　安娜．柯妮莉雅想了一想，又問道：「你能畫肖像畫得很像嗎？」

　　「嗯，我不知道。樓上有幾張我畫的速寫。我去拿來給你看。」

　　他回來的時候，母親戴著白色廚帽，正把水壺放在大爐子上。牆上閃閃發亮的藍白色瓷磚，給廚房增添了愉快的氣氛。

　　「我在做你愛吃的乳酪烤麵包，文森，」安娜．柯妮莉雅說。「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噢，媽媽！」他猛地一把抱住她的肩頭。她帶著沉思的微笑抬頭望著他。文森是他的長子和寵兒，他的不幸是她生活中唯一的傷心事。

　　「回家和媽媽在一起，是件好事吧？」她問。

　　他調皮地掐掐她的紅潤的、起皺紋的臉頰。

　　「是的，好媽媽。」他回答。

　　她拿起博里納日人的速寫，仔細地觀看。

　　「不過，文森，他們的臉怎麼了？」

　　「沒什麼，怎麼啦？」

　　「他們根本沒有臉。」

　　「我知道。我只對他們的身體感興趣。」

　　「但是你能畫臉吧，是嗎？我敢說這兒埃頓地方上，有許多婦女喜歡別人給她們畫像的。那是一種謀生之道。」

　　「對，我想是的吧。不過我得等一陣子，等我畫得像個樣子以後。」

　　他母親把雞蛋打在平底鍋裡，加上她昨天濾過的酸奶油。她的雙手各拿著半個蛋殼，從爐子前轉身過來。

　　「你意思是說等你畫得正確了，就能把肖像畫得好賣嗎？」

　　「不，」文森答道，一邊迅速地用鉛筆速寫，「我一定要我的圖畫畫得準確，這樣我的圖畫就會準確了。」

　　安娜．柯妮莉雅沉思地把蛋黃攪拌在白色的乳酪裡，又開口說：「我恐怕聽不懂你的話，孩子。」

　　「我自己也不懂，」文森說，「不過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兒。」

　　吃完了毛茸茸的金黃色的乳酪烤麵包早飯後，安娜．柯妮莉雅把剛才的事情告訴她的丈夫，他們私下裡已經對文森作過許多不安的猜測。

　　「那有前途嗎，文森？」他父親問。「你能自食其力嗎？」

　　「剛開始的時候不行。西奧會贊助我，直到我自己能夠立足。等我的畫畫得精確了，我就能掙錢。倫敦和巴黎的畫師一天能掙十到十五法郎，那些在雜誌上作插圖的人，錢賺得不少呢。」

　　西奧多魯斯看到文森心裡有打算──不管是什麼打算，不再像前幾年那樣吊兒郎當，總算放下了心。

　　「我希望，一旦開始這個工作，文森，就要堅持下去。別再三心二意，到處東遊西逛了。」

　　「到此為止了，爸爸。我不會再改變主意啦。」

　　※※※

　　雨下了一會兒就停了，天氣轉暖。文森帶著畫具和畫架走出門去，開始尋覓他要描繪的景物。

　　雖然他時常到帕西瓦特開闊的沼澤地那邊畫睡蓮，但他還是最喜歡在塞佩附近的荒原上寫生。埃頓是一個相當閉塞的小鎮，鎮上的居民都對他斜眼相看。黑天鵝絨衣服在這個村子中第一次看到，當地人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成年人光帶著鉛筆和畫紙，在開闊的田野裡消磨光陰。他對父親的教區居民們很客氣，但顯得有點粗魯，並不討人喜歡，他們也不想和他發生任何關係。在這個小小的外省居民區裡，他是一個怪物，一個話柄，他的一切都是奇怪的：他的衣服，他的舉止，他的紅鬍鬚，他的經歷，他不工作的事實，以及他老是坐在田野裡望著景物的模樣。他們不信任他，害怕他，因為他與眾不同，儘管他並沒有損害他們，只不過要求隨自己的便而已。

　　文森一點也不知道人們不喜歡他。

　　他正在畫一張大幅習作，描繪被砍下的松林，注意力集中在小河邊的一棵孤零零的樹上。

　　搬運松樹的一個工人，走過來看他作畫，從他肩頭上望著，茫然地竊笑，有時爆出大聲的哄笑。速寫花去了文森好多時間，這個農人的哄笑一天天大起來，文森想弄個明白，到底是什麼東西使得這個人這樣好笑。

　　「你覺得我在畫樹好笑嗎？」他彬彬有禮地問。

　　這人吼叫起來。「對，對，太好笑了。你一定是瘋了！」

　　文森想了一想，然後問道：「如果我種一棵樹的話，是不是瘋呢？」

　　農人立刻變得很認真。「噢，不，當然不。」

　　「如果我照料它，培植它，是不是算瘋呢？」

　　「不，自然不。」

　　「如果我把樹上的果子摘下來，算不算瘋呢？」

　　「您在跟我開玩笑！」

　　「那麼如果我把樹砍下來，就像他們在這兒幹的那樣，是不是瘋了呢？」

　　「噢，不，樹應當砍下來的。」

　　「我可以種樹，照料樹，摘樹上的果子，把樹砍下，但是如果我畫樹，我就變瘋了。是那樣嗎？」

　　農人又大笑起來。「對，你那樣坐在那兒，一定是瘋了。全村都這樣講的嘛。」

　　※※※

　　傍晚，他總是和家裡人一起坐在客廳裡。全家圍著寬大的木桌，做針線，看書，寫信。

　　他的弟弟科爾是一個安靜的孩子，難得講話。他的妹妹安娜已經結婚，搬走了；伊麗莎白一點也不喜歡他，甚至盡量當他沒回家來；維萊米恩同情他，只要文森提出要求，她總是肯為他擺姿勢，並且給予他毫不挑剔的友誼，但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局限在可能的一般範圍內。

　　文森也在桌子上工作，舒服地坐在桌子中央一盞黃色大燈的燈光下。他複畫著當天在田野裡畫的習作和速寫。西奧多魯斯望著他一個人物接連畫十餘次，又常常不滿意地把那些未完成的畫扔掉，最後，這位牧師沉不住氣了。

　　「文森，」他說，俯身在寬大的桌面上，「你有沒有畫得正確過？」

　　「沒有。」文森回答。

　　「我擔心你又做錯了事兒吧？」

　　「我在做許多錯事，爸爸。你指的是哪一樁呀？」

　　「我看，要是你有才能，真的適宜於做一個藝術家，那麼，這些速寫一上來就會是正確的。」

　　文森低頭望著他的習作：一個農人蹲在一隻口袋前，把馬鈴薯放進去。他似乎沒有抓住這窮人手臂的線條。

　　「也許是的，爸爸。」

　　「我的意思是說，既然畫不正確，就畫上一百次也沒有用。如果你有一點點天賦的話，不用試畫也能畫得正確的。」

　　「天賦總是以阻礙藝術家開始的，爸爸，」他說，沒有放下手裡的鉛筆，「但是如果我真正認真對待自己的工作，我絕不允許那個阻力把我引向歧途。相反，那將更成為爭取勝利的動力。」

　　「我不理解，」西奧多魯斯說。「善絕不會從惡中產生，好的作品也絕不會從壞的作品中產生。」

　　「也許在神學中不會。但在藝術中會的。事實上，一定是這樣。」

　　「你講得不對，我的孩子。一個藝術家的作品無所謂好或壞。如果畫得不好，他就不是藝術家。他應該一開始就意識到這一點，不必再去枉費時間和精力。」

　　「不過，要是他過著幸福的生活而作出壞的藝術，怎麼辦？怎麼辦呢？」

　　西奧多魯斯在他的神學知識中搜索著，但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文森說，把馬鈴薯袋擦去，讓那人的左臂僵硬地懸在半空中。「說到底，天賦和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是一致的。在天賦變馴服之前，也許要有很長時間的艱苦奮鬥，但最後，壞的，十分壞的作品將變成好的作品，以此證明多年的奮鬥是有意義的。」

　　「倘若結果作品還是不好，怎麼說？那個蹲下的人，你已經畫了幾天，可還是畫得不對。會不會再繼續畫上幾年，依舊是不正確呢？」

　　文森聳聳肩。「藝術家得冒那個險，爸爸。」

　　「冒險的酬報是不是值得呢？」

　　「酬報？什麼酬報？」

　　「一個人所掙的錢。還有社會地位。」

　　文森第一次把頭從紙上抬起來，審視著父親臉上的五官，就好像瞧望著一頭奇怪的動物。

　　「我想我們是在討論藝術的優劣呢！」他說。

　　※※※

　　他白天黑夜地畫。如果他想過前途的話，那不過是幻想不成為西奧負擔的日子早點到來，幻想完成的作品接近完美的日子早點到來。當他累得無法再畫速寫的時候，就讀書。當他累得什麼也做不動的時候，就睡覺。

　　西奧寄來安格爾紙、獸醫學校的馬、牛和羊的解剖圖、霍爾拜因〔註：十五世紀德國畫家。〕的《藝術家的範例》中的幾張作品、繪圖鉛筆、羽筆、人體骨骼模型、深褐色顏料、盡可能節省下來的若干法郎以及要努力學習、不要成為一個平庸的藝術家的忠告。對這個忠告，文森回答：「我將盡力而為，但我一點不輕視平凡，就其純粹的意義來說，輕視平凡的東西，就一定無法超越這個起點。然而你所講的努力學習則是完全正確的。『一天也不要停筆！』正像加瓦尼〔註：十九世紀法國畫家。〕告誡我們的那樣。」

　　他愈來愈感覺到描繪人物是要緊的，它間接地對描繪風景起著良好的影響。若他把一株柳樹當做一個活物來畫──其實，它原本就是個活物──只要他集中全部精力在這棵樹上，不把它畫活就不罷休，那麼，周圍的景物就會跟著活起來了。他十分喜愛風景畫，但他對加瓦尼、杜米埃〔註：十九世紀法國畫家。〕、多雷〔註：十九世紀法國插圖畫家。〕、德．格羅〔註：十九世紀比利時畫家。〕和費利西斯．羅普斯他們畫得那麼好的寫生的、驚人的現實主義的畫更喜愛，十倍於風景畫。他希望對勞動者形象的描繪能使他最後有能力為雜誌和報紙繪製插圖；他要在那漫長而艱苦的歲月中──在這些歲月中，他要使自己的技巧完善起來，並繼續達到更高的表現形式──能夠完全自立。

　　有一次，他的父親以為他讀書是為了消遣，便對他說：「文森，你一直在講，你應該怎麼怎麼努力工作。為什麼還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聊的法國書上呢？」

　　文森的手指點著《高老頭》一書中剛讀完的一句，抬起頭來。他始終希望有朝一日在說到正經事的時候，父親能夠理解他。

　　「你看，」他慢吞吞地說，「人物和風景寫生不單單需要繪畫技巧，也需要精通文學。」

　　「我對你說，我不懂那一套。倘若我要作一次精采的講道，我絕不在廚房裡浪費時間，望著你媽醃製牛舌。」

　　「說到牛舌啊，」安娜．柯妮莉雅說，「那些新鮮的該留著明天早飯時吃。」

　　文森不想找推翻這個比喻的麻煩。

　　「我沒法畫一個人物，」他說，「而對其中的骨骼、肌肉和筋脈毫無所知。我也沒法畫一個頭像，而不了解這個人的腦子和靈魂中的活動。為了描繪人，不單必須懂得解剖學，還必須懂得人們對生活在其中的世界的感覺和想法才行。一個只懂自己的技巧而對別的一竅不通的畫家，只能成為一個十分淺薄的藝術家。」

　　「啊，文森，」他父親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怕你在逐漸變為一個理論家，嗯！」

　　文森回到《高老頭》上。

　　※※※

　　另一次，西奧寄來了幾本加薩涅的著作，這些書解決了他在透視上的困難，他收到後欣喜若狂。文森親切地匆匆瀏覽一遍，並給維萊米恩看。

　　「我知道沒有更好的醫治我苦悶的方法了，」他對她說。「如果我被醫好了，我真要感謝這些書。」

　　維萊米恩張著那雙像她母親一樣明亮的眼睛，對他微笑。

　　「你是想告訴我，文森，」西奧多魯斯問，他對巴黎來的無論什麼東西都是不相信的，「從書本上讀一點關於藝術的見解，就能學到正確描繪的本領了嗎？」

　　「不錯。」

　　「真不可思議。」

　　「那要看我能否把書中所包含的理論付之實踐。無論如何，實踐是不可能與書本一起買來的。要是也能買到的話，那麼生意一定興隆。」

　　※※※

　　日子忙碌而愉快地進入夏季，現在使他不能到荒原上去的因素，是暑氣而不是雨。他畫坐在縫紉機前的維萊米恩；第三次複畫巴格的練習；把帶鏟子的人──一個掘地的人以不同的姿態畫了五遍以上；一個播種者畫了兩次；一個拿掃帚的女孩畫了兩次。然後，畫一個戴白帽、在剝馬鈴薯皮的婦人；一個倚竿而立的牧羊人；最後，是一個在荒原附近坐在椅上的患病的農人，他的兩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捧著頭。男男女女的掘地者、播種者和犁地者，就是他感到必須不斷描繪的題材，他必須觀察和畫下屬於鄉村生活的一切，他不再束手無策地站在大自然的面前了，這給予他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狂喜。

　　鎮上的人依然認為他古怪，不敢接近他，雖然他母親和維萊米恩──甚至他父親，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對他愛護備至，但是，埃頓或牧師住宅中，沒有一個人有可能進入到他內心的深處，他孤獨萬分。

　　農人們漸漸喜歡和信任他了，在他們的質樸中，他發現有某種東西與他們所耕種的土地，十分類似，他設法把這些東西畫進他的速寫。家裡人往往無法辨別清楚，農人從哪兒開始，土地從哪兒開始。文森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畫怎麼會這樣的，但他感到這是正確的，恰恰就是這樣。

　　「當中不應該有嚴格的分界線，」一天晚上，他母親問起的時候，他對她說。「他們確實是兩種土地，互相融合，互相依屬；是同一事物的兩個形式，在本質上毫無區別。」

　　他母親決定，由於他沒有妻室，她就有責任照料他，幫助他成功。

　　「文森，」一天早晨，她說，「我要你二點鐘回到家裡。你能為我做到嗎？」

　　「好，媽媽。你想做什麼呢？」

　　「我要你陪我一起去參加一個茶會。」

　　文森吃了一驚。「不過，媽媽，我不能那樣浪費時間呢！」

　　「怎麼是浪費你的時間呢，孩子？」

　　「因為茶會上沒有什麼東西可畫的。」

　　「那就是你想錯的地方。埃頓有地位的婦女都在那兒啦。」

　　文森的眼睛移向廚房門。他差不多想逃跑。他盡力克制自己，想解釋一番；他的話緩慢地痛苦地吐了出來。

　　「我的意思是，媽媽，」他說，「茶會上的婦人沒有個性。」

　　「瞎講！她們都有良好的德性。從來沒有人說過她們一句閒話。」

　　「對，好媽媽，」他說，「當然沒有。我意思是說她們都是一個樣兒，她們的生活方式使她們造就成了一種特定的類型。」

　　「好啦，我敢說我能毫不費力地認清她們。」

　　「對，好媽媽，不過你可知道，她們都過著安樂的生活，所以她們的臉上沒有使人感興趣的地方。」

　　「我恐怕聽不懂你的話，孩子。你畫過在田野裡所見到的工作的人和莊稼漢。」

　　「啊，是呀。」

　　「不過，這對你會有什麼好處呢？他們都是窮人，什麼也買不起，鎮上的太太小姐能付畫像的錢。」

　　文森抱住她，用手掌托著她的下巴。蔚藍色的眼睛那麼明亮，那麼深邃，那麼和善，那麼慈祥。為什麼它們不理解呢？

　　「好媽媽，」他平心靜氣地說，「我懇求你對我有一點點信心。我知道該怎麼做，只要你給我時間，我會成功的。如果我堅持去做那些現在依你看來是毫無用處的事，結果我就能賣出我的畫，維持一個像樣的生活。」

　　安娜．柯妮莉雅拼命想理解，就像文森拼命想被理解一樣。她的嘴唇擦擦孩子的又粗又紅的鬍鬚，她的思路轉回到理解的那一天，害怕到那時候，這個抱在雙臂中的健壯結實的男性身軀，已經在津德爾特牧師住宅中從她懷裡被奪走了。她的第一個孩子是在肚裡斷了氣再生下來的。當文森拼命地不停地大哭，宣告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她是感恩和快樂得無以復加。在她對他的寵愛中，一直混和著對第一個沒有睜開過眼睛的孩子的一絲悲哀，以及對接踵而來的其他幾個孩子的感恩之情。

　　「你是一個好孩子，文森，」她說，「走你自己的路吧。你知道什麼是最好的，我只想幫你一把。」

　　那天，他沒有在田野裡作畫，而是請園丁佩特．考夫曼為他擺姿勢。經過了一陣勸說，佩特終於答應了。

　　「午飯後，」他同意。「在花園裡。」

　　後來，文森走出去的時候，發現佩特整整齊齊地穿著筆挺的節日服裝，手和臉都擦洗過了。「等一等，」他興奮地嚷道，「等我拿張凳子來。這樣我就全準備好了。」

　　他把小凳放在屁股下，坐下去，僵硬得像根桅杆，擺出照相的架勢。文森禁不住要笑。

　　「但是，佩特，」他說，「你穿著那樣的衣服，我不能畫呀。」

　　佩特驚愕地低頭瞧瞧自己的衣服。「衣服怎麼了？」他發問。「這都是新的。我只在星期日早晨參加禮拜時才穿一穿。」

　　「我知道，」文森說。「道理就在這兒。我要畫你穿著那套舊工作服，彎身拿著耙。你的線條就是那樣顯露出來的。我要看得見你的手肘、膝頭和肩腫骨。現在我只看到你的衣服，別的什麼也看不到了。」

　　肩腫骨這句話使佩特下了決心。

　　「我的舊衣服不乾淨，又有補釘。如果你要我擺姿勢，那就畫我現在這個樣子。」

　　因而文森又回到田野裡，畫在地裡彎腰俯身的鋤地者。夏季過去了，他領悟到至少在目前他已經沒有繼續自學的可能了。他又一次渴望與別的藝術家接觸，在一個良好的工作室裡繼續他的學習。他開始感到絕對必要有一條捷徑，絕對必要觀摩別的藝術家們作畫，因為這樣他才能夠知道自己缺少什麼，學會怎樣畫得好一點。

　　西奧寫信請他到巴黎去，但文森明白，冒那個大險，時機尚未成熟。他的作品還太粗糙、太笨拙、太淺薄。海牙不過幾小時的路程，在那兒他能夠得到他的朋友特斯蒂格先生──古比爾公司經理的幫助，還能得到他的表親安東．莫夫的幫助。也許在他緩慢習藝的下一階段中，最好是住在海牙。他寫信，徵求西奧的意見，他的弟弟回信並附寄火車票的費用。

　　在永久遷居之前，文森希望了解特斯蒂格和莫夫是否會對他表示友好，並幫助他，若不，那麼他只好到別的地方去。他小心地包好他的全部速寫──這一次是用麻布包好──以所有的年輕外省藝術家的真正傳統，出發奔赴祖國的首都。

　　※※※

　　赫爾曼．吉伯特．特斯蒂格先生是海牙美術學校的創辦人、荷蘭最重要的藝術商，全國各地的人都來向他請教該買什麼樣的圖畫，只要特斯蒂格先生說這幅畫是好的，他的意見就被認為是決定性的。

　　特斯蒂格先生接替文森．梵谷叔叔擔任古比爾公司經理的時候，後起的年輕荷蘭藝術家，還四散在全國各地：安東．莫夫和約瑟夫住在阿姆斯特丹；雅各布．馬里斯和威廉姆．馬里斯在外省；約瑟夫．伊斯雷爾〔註：一八二四─一九一一，荷蘭畫家。〕、約翰尼斯．博斯布姆和布洛默斯從一個城鎮遊蕩到另一個城鎮，沒有固定的住址。特斯蒂格一一給他們寫信說：

　　「我們為什麼不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海牙，使它成為荷蘭藝術的首都呢？我們能互相幫助，我們能互相學習，通過大家的共同努力，我們能使荷蘭繪畫回到世界的高峰，就像弗蘭斯．哈爾斯〔註：一五八〇─一六六六，荷蘭肖像畫家。〕和林布蘭的時代那樣。」

　　畫家們的反應是緩慢的，但在幾年之中，被特斯蒂格挑中的有才能的青年藝術家們，都在海牙定居下來。那時候，社會上根本不存在對他們作品的需求。特斯蒂格選中他們，並不是因為他們的作品賣得出去，而是因為在他們的作品中，他看到了未來之偉大的可能性。在他能夠啟發公眾認識依斯雷爾、莫夫和雅各布．馬里斯的圖畫之前六年，他就收購了他們的作品。

　　他年復一年地耐心收購博斯布姆、馬里斯和紐休斯的作品，把他們的畫掛在店內後部的牆上。他知道在他們趨向成熟的奮鬥中，須要得到支持，如果荷蘭公眾缺乏預見，不可能認識本國的天才，他，作為一個評論家和畫商，有責任不讓這些優秀的年輕人，由於貧窮、受忽視和失意而永遠被埋沒。他購買他們的畫，評論他們的作品，使他們與同行們彼此接觸，在艱苦的歲月中鼓勵他們。他日復一日地盡力啟發荷蘭公眾認識本國人所創造的美和表現形式。

　　在文森去海牙拜訪他的時候，他已經成功了。莫夫、紐休斯、伊斯雷爾、雅各布．馬里斯、威廉．馬里斯、博斯布姆和布洛默斯不單單以高價由古比爾公司售去他們的任何作品，而且正走在逐漸成為藝術大師的金光大道上。

　　特斯蒂格是荷蘭傳統的美男子：英俊的臉，高闊的前額，棕色的頭髮直向後梳去，平整而漂亮的絡腮鬍鬚，清澈的眼睛猶如荷蘭的晴空。他穿著艾伯特親王式的寬鬆的黑上衣，寬大的條紋褲直蓋到腳背，高高的單領上繫著一隻現成的黑色蝴蝶結──每天由他的妻子給他繫上。

　　特斯蒂格一直很喜歡文森，當後者調往古比爾公司的倫敦分公司時，他曾給英國經理寫了一封關於這個孩子的熱情的介紹信。他曾把《素描習作》寄到博里納日給文森，並還附寄了巴格的《繪畫技術探索》，因為他知道這本書是有用的。不錯，海牙的古比爾公司是文森．梵谷叔叔開的，但是文森有足夠的理由相信，特斯蒂格不是為自身的利益而喜歡他的。特斯蒂格不是那種奉承阿諛的人。

　　古比爾公司在普拉茨廣場二十號，那是全海牙最貴族化、最奢華的廣場。那兒離聖格雷文．海格堡不過一箭之遙，這城堡是海牙城的起源，有著中世紀的庭院，壕溝已開成美麗的湖，城堡裡掛著魯本斯、哈爾斯、林布蘭和其他所有的荷蘭名家的作品。

　　文森從火車站沿著狹窄、曲折和繁忙的瓦根斯特拉特街走去，經過城堡，抵達普拉茨廣場。他離開古比爾公司已經有八年了，在那短短的一段時間中，他所經受的痛苦之浪潮，在他的腦海裡和身體裡湧出來，使他發愣。

　　八年過去了，人人都喜歡過他，為他感到過驕傲。他曾經是他的文森叔叔寵愛的侄子。

　　他被公認不單是他叔叔的繼任者，而且也是他叔叔的嗣子。他本來現在早就能夠成為一個有權勢有財產的人了，受到所遇到的每一個人的尊敬和頌揚，他早晚本來會擁有歐洲的一連串最重要的陳列館。

　　他發生了什麼事呢？

　　他沒有費時來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穿過普拉茨廣場，走進古比爾公司。這地方裝飾得很漂亮，他早已忘了。他突然感到，穿著這套黑色粗天鵝絨工作服是多麼寒酸。公司的街面一樓是一間長長的大廳，四周掛著灰褐色的布幔，走上三級臺階，是一間較小的有著玻璃天頂的廳堂，小廳的後部再有幾級臺階，通向一間小小的專供初出茅廬者展覽的觀摩陳列室。寬闊的樓梯通向二樓，特斯蒂格的辦公室和住所就在那兒。向上升去的牆上掛滿了圖畫。

　　畫廊裡彌漫著巨大的財富和文化的氣息。職員打扮得漂漂亮亮，舉止優雅。牆上的畫全配著華貴的畫框，被昂貴的糊壁紙襯托著。厚實柔軟的地毯在文森的腳下陷了下去，椅子雅靜地安放在角落裡，使他以為是價值連城的古物。他想到他的圖畫：從棚屋裡走出來的衣衫襤褸的礦工，他們的在垃圾上彎著腰的妻子，以及布拉邦的鋤地者和播種者。他懷疑他所描繪的卑賤的窮人的畫，能否在這個偉大的藝術之宮中得到出售的機會。

　　似乎很不可能。

　　他站著凝視莫夫的一幅羊頭，笨頭笨腦地讚賞不已。在版畫櫃後面悄聲談天的職員們對他的衣服和姿態望了一眼，不屑再去問他是否想要什麼畫。特斯蒂格在觀摩陳列室內佈置展覽會，這時候走下樓梯，進入大廳。文森沒有瞧見他。特斯蒂格站在臺階底層，打量著他的從前的職員。他看到的是：剪得短短的頭髮，滿臉的紅短鬚，莊稼漢穿的靴子，工人穿的上衣──鈕扣一直扣到頸部，裡面沒有打領結，腋下挾著亂糟糟的包裹。文森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相，這一切在這個精雅的畫廊裡是多麼顯眼觸目。

　　「哎呀，文森，」特斯蒂格說，從地毯上走過來，一點聲音也沒有。「我看到你在欣賞我們的圖畫。」

　　文森轉過身來。「是呀，這些畫很好，是嗎？你好，特斯蒂格先生。家父家母囑我向你問候。」

　　兩人握手，跨越了八年的無法架橋的裂路。

　　「你的氣色很好，先生。甚至比我最後看見你的時候更好。」

　　「啊，是呀，我萬事如意，文森。愈活愈年輕了。請上樓到我的辦公室去吧。」

　　文森跟著他走上寬闊的樓梯，他一路上跌跌撞撞，因為兩眼無法離開牆上的畫。自從他和西奧在布魯塞爾待過一天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好畫。他眼花繚亂。特斯蒂格打開辦公室的門，點頭請文森進去。

　　「請坐，文森。」他說。

　　文森一直盯著韋森布呂赫的一幅畫，這個畫家的作品他以前沒有見過。他坐下，放下包裹，又撿起來，遞到特斯蒂格的擦得晶光閃亮的寫字桌上。

　　「蒙你惠借的書我帶回來了，特斯蒂格先生。」

　　他打開包裹，把一件襯衫和一雙襪子推向一旁，取出一套《素描習作》，放在桌上。

　　「我曾用功地臨摹過這些畫，你把這些畫借給我，真幫了我一個大忙呀。」

　　「給我看看你臨摹的作品。」特斯蒂格直截了當地說。

　　文森一堆紙裡翻來翻去，找出他在博里納日最早的臨摹作品。特斯蒂格悶聲不響。文森很快地拿出他在埃頓時候的第二批作品。這些作品只引起了偶而的幾聲「嗯，嗯」。

　　文森於是拿出了第三批，這些是他動身前不久畫的。特斯蒂格感到興趣。

　　「那線條好，」他說了一聲。「我喜歡這陰影，」又加了一句。「你差不多學到了。」

　　「我自己覺得還不壞。」文森說。

　　他收起這些畫，朝特斯蒂格轉過身去，想聽聽他的判斷。

　　「不錯，文森，」這個年紀較大的人說，一面把他的又長又瘦的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微微翹著。「你有一點點進步。不多，不過是一點點。看到你的第一批作品，我感到害怕……你的畫至少顯示出你曾經下過苦功。」

　　「就這些嗎？僅僅是下過苦功？沒有才氣。」

　　他知道不應該提那個問題，但他熬不住。

　　「談到這一點是不是太早了吧，文森？」

　　「也許是的。我還帶了幾張速寫原稿。你想看看嗎？」

　　「很高興能看看。」

　　文森攤開幾張礦工和農人的速寫。可怕的沉默立刻降臨，這種沉默在荷蘭聞名全國，它已經對成百上千個作品不高明的青年藝術家們透露了無可爭辯的預見。特斯蒂格看完了全部速寫，嘴裡連「嗯」一聲也沒有。文森感到氣餒。特斯蒂格朝後靠去，眺望窗外，眼光越過普拉茨廣場，瞧著湖裡的天鵝。文森憑他的經驗知道，要不是他先開口這種沉默將會永遠繼續下去。

　　「你看究竟有進步嗎，特斯蒂格先生？」他問。「你看我的布拉邦速寫比博里納日的好一點吧？」

　　「是的，」特斯蒂格回答，眼睛從窗外的風景轉過來。「有一點。但是並不好。有些是完全錯誤的。就是這樣，我不能信口開河。我想你最好再臨摹一個時期。你不必急於創作。你必須較好地掌握一些基本功，然後再寫生。」

　　「我想來海牙學習。你認為這個想法好嗎，先生？」特斯蒂格不想對文森承擔任何責任。他認為整個事情顯得荒誕不經。

　　「海牙是個好地方，」他說，「我們有良好的美術館和許多青年藝術家。不過，它是不是比安迪衛普、巴黎或布魯塞爾更好，我可不敢說。」

　　文森告辭，還沒有完全垂頭喪氣。特斯蒂格看到了某些進步，他是全荷蘭最有批評眼光的人。至少他沒有止步不前。他知道他的寫生還不是那應該有的模樣兒，但是他相信，只要長時期地努力畫下去，結果一定會好起來的。

　　※※※

　　海牙也許是全歐最乾淨最優美的城市。它具有真正的荷蘭風貌：簡單、樸素和美麗。清淨的街道兩邊排著鮮花盛開的樹木，房屋是用經過精心挑揀的勻整的磚砌成，屋前帶一個收拾得可愛的小花園，園中玫瑰和天竺葵吐豔。沒有貧民窟、棚戶區或有礙觀瞻的地方，城內的一切都保持著荷蘭的有效率的刻苦精神。

　　許多年前，海牙以鸛作為它的城市標誌。從那時以來，城市人口大幅度地增長。

　　文森直等到第二天才去尤爾布門街一百九十八號莫夫家拜訪莫夫。莫夫的岳母是威廉．卡本特斯的閨女、安娜．柯妮莉雅的妹妹，由於親戚的關係，文森受到熱情的款待。

　　莫夫身強力壯，肩膀傾斜但寬闊，前胸很大。他的頭顱就像特斯蒂格和梵谷家族的大多數人一樣，與五官比較起來，在外貌上是更為重要的因素。一雙目光炯炯的眼睛，多少有點感傷的神情；一根筆挺的高鼻，從眉毛處毫不傾斜地直落而下；天庭飽滿；兩耳扁平；淡灰色的鬍鬚遮掩著他的完美的橢圓形臉龐。他的頭髮分路開在極右邊，一綹濃髮披在頭蓋上，覆在額前。

　　莫夫精力充沛，但他絕不濫用他的精力。他在作畫感到疲憊的時候，堅持不停，精疲力盡的時候，再多畫幾筆，到那時候，他就會恢復體力，就能繼續畫下去。

　　「葉特不在家，文森，」莫夫說。「我們到工作室去，好嗎？我想，在那兒我們會感到更舒服點。」

　　「是呀，走吧。」他急切地想看看工作室。

　　莫夫領他出去，到花園裡的寬大的木築工作室去。門就在住屋旁不遠，但也有一段路。

　　花園四周圍著籬笆，使莫夫的工作完全受不到外界的干擾。

　　文森一踏進工作室，一股菸草、老菸斗和油漆的香味撲鼻而來。工作室很大，厚厚的德文特地毯上到處立著有畫的畫架。牆上掛滿了習作；一個角落裡放著一張古色古香的桌子，桌前鋪著一塊小的波斯地毯。北牆一半是窗。書籍到處亂扔，凡是可利用的平面上，都可找到畫具。儘管工作室充實而有生氣，文森仍能感覺到莫夫性格上的雜亂無章的特點，這種雜亂統治了這個地方。

　　家族間寒暄問好只占據了幾秒鐘的時間，他們立刻轉入了兩個人都十分關切的、世界上的唯一話題。莫夫有一陣子一直迴避別的畫家（他始終認為一個人能畫，也能談論畫，但他自己卻不能夠），一心想著他的新計劃──一幅色調低沉的、景物模糊的暮景。他沒有跟文森討論這幅作品，而只是滔滔不絕地自顧自講。

　　莫夫太太回來了，堅留文森吃晚飯。在愉快的晚飯後，他坐在火爐前跟孩子們聊天，一面在想，如果他也能有一個自己的小家庭，一個愛他和相信他的妻子，孩子們圍著他，用父親這個簡單的稱呼來宣布他是皇帝和上帝，那該多好呀。難道這幸福的一天，永遠不會來臨嗎？

　　沒多久，兩人又回到了工作室，不停地往菸斗裡塞菸草。文森拿出他臨摹的作品。

　　莫夫以職業畫家的敏銳眼光，迅速地看了一遍。

　　「作為練習來說，畫得不壞，」他說，「不過有什麼重要性呢？」

　　「重要性？我不……」

　　「你只是在臨摹，文森，像個小學生一樣，而真正的創造卻早已經由別人做到了。」

　　「我想臨摹也許能使我增長對事物的感覺能力。」

　　「廢話，倘若你要創造，就去寫生，別模仿。你有自己畫的速寫嗎？」

　　文森想起了特斯蒂格對他的原作所講的話。他盤算著是否要給莫夫看。他到海牙來，是想拜莫夫為師的。如果他所能拿出的不過是蹩腳的作品……

　　「有，」他答道，「我一直在作人物練習。」

　　「好！」

　　「我畫過幾張博里納日礦工和布拉邦莊稼漢的速寫。畫得不好，但……」

　　「不要緊，」莫夫說。「讓我看看。你一定抓住了某些真實的精神吧。」

　　文森把他的速寫鋪開，心裡怦怦直跳。莫夫坐下，左手理著那一大縷披散的頭髮，再三地把它理平。他的淡灰色的鬍鬚後面發出嘻嘻的笑聲。有一次他的手插入髮間，停留在這片叢林中，對文森投去一個迅疾的不贊成的眼色。一會兒後，他拿了一張勞動者的習作，舉起放在他自己的為一幅新作而畫的人物輪廓草圖的旁邊。

　　「現在我知道我在什麼地方畫錯了！」他嚷著。

　　他拿起一支繪畫鉛筆，改一下受光部分，迅速地加幾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著文森的速寫。

　　「那樣就好一點了，」他說，往後退了幾步。「現在這個窮光蛋看上去就像真的了。」

　　他走到文森身旁，把手擱在表弟的肩上。「一切都很好，」他說，「你入門了。你的速寫雖然幼稚，但很真實，具有某種我以前不常見到的活力和節奏感。把你的臨摹書扔掉吧，文森；買一個畫箱。您越快開始作色彩畫，對你越有好處、現在你的畫只有百分之五十是壞的，繼續畫下去，會有進步的。」

　　文森以為這是一個吉利的兆頭。

　　「我想到海牙來住，莫夫表兄，」他說，「並繼續我的繪畫。你能否有時候給我一點幫助呢？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幫助。只需要不多的幫助，就像今天下午把你的習作給我看看那樣。每一個青年藝術家都需要一個老師，莫夫表兄，如果你能答應讓我在你的指導下學習，我將十分感謝你。」

　　莫夫謹慎地瞧瞧他工作室裡還沒有完成的全部作品。在不作畫的零星時間裡，他喜歡跟他的家人在一起度過。他把文森投進來的熱情的讚美氣氛打消了，氣氛中出現了退卻。文森一向對人們態度的轉變很敏感，立刻察覺到了。

　　「我是一個忙人，文森，」莫夫說，「我很少有時間幫助別人。一個藝術家不得不自私，他必須警衛著他工作時間的每一分鐘，我怕不可能有很多時間來教你。」

　　「我不敢給你添很多麻煩，」文森說。「只要求有時候能讓我在這兒跟你一起作畫，看看你怎麼畫的。對我談談你的作品，就像今天下午那樣，我就能了解一幅畫完成的全過程。有的時候，在作畫休息的當口，你可以看看我的畫，指出我的不足之處。我請求你的不過如此而已。」

　　「你以為你的要求不高。但是，請相信我。收一個弟子是一樁嚴肅的事情。」

　　「我不會成為你的負擔，我能保證這一點。」

　　莫夫考慮了好一會兒。他永遠不想收門生，他工作的時候，不喜歡別人在場。他對自己的創作，不是常常感到有話藏不住的；他給初學者提意見，從來沒有帶來過什麼好處，反而受到詆毀。然而，文森是他的姻弟，文森．梵谷叔叔和古比爾公司購買他的作品，再說，這個孩子的某種原始的強烈的激情──在畫中已經感覺到──引起了他的共鳴。

　　「很好，文森，」他說，「我們就試試吧。」

　　「噢，莫夫表兄！」

　　「我沒有答應什麼，聽著。也許結果很不妙。不過等你住在海牙後，請到我工作室來吧，看看我們能否互相幫助。我要到德倫特去過秋天，我想你在初冬時候來吧。」

　　「我恰恰是想在這個時候來。我還要在布拉邦再畫幾個月。」

　　「那就這樣決定吧。」

　　在一路回家的火車上，文森的心裡一直在低聲哼唱。「我找到了老師。幾個月後，我將跟一位大畫家一起學習，並將學習作色彩畫。我要畫，哦，在以後幾個月中我要拼命畫，那樣他將看到我取得了多大的進步。」

　　他回到埃頓的家裡，發現凱．沃斯在那兒。

　　※※※

　　巨大的悲痛使凱的精神得到了一次昇華。她深深地愛她的丈夫，他的逝世使她心碎。這個婦人的驚人活力、她的勇氣、她的熱情和生氣全消失了。甚至她那溫暖的富有生氣的秀髮也似乎失去了光澤。她的臉瘦得像修女的鵝蛋臉兒，她的眼睛裡有兩個烏黑憂思的深坑，她的如脂似玉的皮膚蒼白得單調。倘若說她不像文森在阿姆斯特丹遇見的時候那樣富有活力，那麼現在，她具有一種更為成熟的美麗，重創的痛苦給予她的美以深度和特質。

　　「終於在這見到你了；凱，太好了。」文森說。

　　「謝謝你，文森。」

　　這是他們第一次彼此稱呼名字而不加「表姊，表弟」。誰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的，誰也沒有去想到這個變化。

　　「你一定帶著約翰吧？」

　　「對，他在花園裡。」

　　「這是你第一次到布拉邦來。我很高興能在這兒領你看看。我們得到荒原上去散步。」

　　「我很高興，文森。」

　　她溫和地說著，但沒有一點熱情。他注意到她的聲音深沉，變得更加震顫了。他記得在凱澤斯格拉特街的房子裡，她曾經對他很表同情。他是不是應對她提起她丈夫的死，表示一下他的哀悼之意呢？他知道應該講幾句，但是他又覺得最好別當面再提起她的不幸。

　　凱感激他的機敏。她的丈夫對她來說，是神聖的，她無法跟別人談論他。她亦記得在凱澤斯格拉特街的那些愉快的冬日夜晚裡，和沃斯以及父母在火爐邊打牌，文森則坐在老遠一個角落裡的燈下。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從她心中湧出來，一陣薄霧遮住了她現在的黑色眼睛。

　　文森溫柔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以深深震動的感謝眼光抬頭望著他。他看到她經受了多麼劇烈的痛苦。從前，她是一個幸福的姑娘；現在，她是一個肝腸寸斷的女人，忍受著一切精神上的痛苦。那句老古話又一次在他的腦中閃過：

　　「美麗出自痛苦。」

　　「你會喜歡這兒的，凱，」他平靜地說。「我整天在野外畫速寫；你和我一起去，把約翰也帶去。」

　　「我只會妨礙你。」

　　「噢，不！我喜歡有人陪著。我們散步的時候，我能給你看許多有趣的東西。」

　　「那我很高興和你一起去。」

　　「這對約翰有好處。新鮮的空氣會使他身體強壯。」

　　她那麼輕輕地撫壓著他的手。

　　「我們會成為朋友的，是嗎，文森？」

　　「是的，凱。」

　　她放開他的手，朝著路對面的新教徒教堂望去，可是什麼也沒有看見。

　　文森走進花園，就近為凱放一張凳子，幫約翰用沙土造房子。他一時忘記了他從海牙帶回家的大好消息。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告訴家裡：莫夫已經收他做學生了。本來他不會重複特斯蒂格或莫夫對他的稱讚，但凱坐在桌旁，這使他要盡量誇耀一番。他的母親十分開心。

　　「你一定要做莫夫表兄對你講的每一樁事情，」她說。「他是一個已經成功的人。」

　　第二天早晨，凱、約翰和文森一早就出發到萊斯博斯克，文森在那兒畫速寫。雖然他從來討厭帶東西當午飯，可這一次他的母親為他們三人包了一份可口的午餐。她認為這有點野餐的味兒。路上，他們經過教堂公墓，看到高大的橡膠樹上有個鵲窩；文森答應為這個興奮的男孩弄個鳥蛋。他們穿過滿地松針的松林，腳下響起一陣嘎吱嘎吱聲，然後又越過荒原的黃、白和灰的沙地。在一個地方，文森看到田裡有一張破犁和一輛破車。他擺好小畫架，把約翰抱到車上，作了一張迅疾的速寫。凱站在不遠的地方，望著約翰頑皮地玩著。她一聲不響。文森不想去打擾她；只要有她作陪，他已經夠高興的了。他從來不知道，作畫的時候，有個女人在身邊會這樣地愉快。

　　他們經過了幾所茅屋，來到通向魯森達爾的大路口。凱終於說話了。

　　「你知道，文森，」她說，「看到你站在畫架前，提醒了我在阿姆斯特丹時對你的看法。」

　　「是什麼呀，凱？」

　　「你敢說，不會傷害你的自尊心嗎？」

　　「一點也不會的。」

　　「好吧，告訴你實話，我從來不認為你適宜當一個教士。我知道你是一直在糟蹋光陰。」

　　「為什麼以前不告訴我呢？」

　　「我沒有權利那樣做，文森。」

　　她把幾根金黃色的散髮塞到帽子底下；路上彎曲不平的車轍絆得她撞著了文森的肩。他伸手扶住她，幫她站穩後，忘記把手抽掉。

　　「我知道你能努力做好某些事情的，」她說。「多講不會有什麼好處。」

　　「現在我想起來了，」文森說。「你曾警告過我，不要成為一個頭腦狹窄的教士。這出自一個牧師的女兒之口，真是怪事。」

　　他對她縱情地笑著，但她的眼睛顯得悲哀。

　　「我知道。不過你瞧，沃斯教了我許多東西，我恐怕完全無法理解。」

　　文森的手垂向身側。一提起沃斯的名字，他們之間就架起了一道奇怪的、無形的柵欄。

　　走了一小時，他們抵達萊斯博斯克，文森又一次架起畫架。那兒有一塊澤地要畫。約翰在沙地上玩耍，凱在他背後，坐在一張他一路帶著的小凳上。她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在閱讀。文森迅疾地畫著速寫，十分激動。畫在他手下，以前所未有的活力，一個勁兒地跳出來。他無法斷定，這是由於莫夫的誇獎呢，抑或是凱在場的緣故，他的鉛筆很有把握。他很快地接連畫了數張速寫。他沒有轉過身來看凱，她也沒有講話打擾他，她在身旁就給了他幸福的喜悅。他一心想把那天的畫畫得特別好，來博取凱的稱讚。

　　中午的時候，他們走了一段路，到達橡樹林中。凱在一棵蔭涼的樹下，把籃子裡的食物鋪放出來。四下裡一片寧靜。澤地裡的睡蓮的清香混和著橡樹淡淡的芳香，在他們的頭上飄散。凱和約翰坐在籃子的一邊，文森坐在另一邊。凱把食物一一遞給他。莫夫和他一家坐在家裡晚飯桌旁的情景，在他眼前顯現。

　　他望著凱，覺得從來沒有見過誰有這般美麗。濃厚的黃乳酪很可口，他媽媽做的麵包總是甜津津的，但他一點也吃不下。一種新的、可怕的飢餓正在他心中蘇醒。他禁不住盯著凱的嬌美的皮膚、精雕細琢的鵝蛋臉兒、沉思的烏油滴水的明眸、豐滿甜美的嘴──它雖然一時枯萎，但他知道它一定會再次盛開怒放。

　　午飯後，約翰頭枕著母親的腿睡著了。文森望著她輕撫孩子的秀髮，搜索地擦看那天真無邪的臉。他知道，她是在凝視孩子臉上所反映出來的她丈夫的容貌，她是在凱澤斯格拉特街家與她所愛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在布拉邦與她的文森表弟在一起。

　　他畫了一下午，有一段時間中，約翰的頭枕在他的腿上。這男孩喜歡他。文森讓他在幾張安格爾紙上畫黑團團。他笑，叫，在黃沙上奔來奔去，不斷地跑到文森身邊問這問那，把發現的東西告訴他，要他一起玩耍。文森一點也不覺得討厭，有一個溫暖的、活潑的小動物親切地纏住他，倒也不壞。

　　黃昏正在到來，夕陽已經西下。在回家的路上，他們時時在一個個池塘邊停下來，觀看水中倒映的五顏六色的、蝴蝶翅翼般的晚霞慢慢地暗下去，在薄暮中消失。文森把他的畫給凱看。她不過略略一瞥，認為所看到的東西粗糙笨拙。但文森待約翰好，再說，她對什麼叫痛苦，知道得太清楚了。

　　「我喜歡這些畫，文森。」她說。

　　「你喜歡，凱？」

　　她的讚美把他心中關閉著的閘門打開了。她在阿姆斯特丹曾那麼同情他；她一定能理解他正在嘗試做著的一切。不管怎樣，她似乎是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他的人。他無法跟家裡談論他的抱負，因為他們甚至連繪畫術語也不懂，與莫夫和特斯蒂格談，他必需裝出一副他自己並不是常常感覺到的初學者的謙恭樣子。

　　他迫不及待地前言不搭後語地把心裡話全搬了出來。他的熱情在增長，加快了說話的速度，凱簡直跟不上他。當他講自己體會很深的事情時，便失去了平衡，他那激烈急躁的老樣子又出來了。一下午的彬彬有禮的紳士不見了，一個粗俗的鄉巴佬把她嚇了一大跳。她覺得他的感情爆發是缺乏教養的，是不成熟的。她沒有懂得，他正在向她表示一個男人所能向一個女人表示的最珍貴、最有價值的敬意。

　　自從西奧去巴黎以來，他的積聚在心中的全部感情，都對她傾吐了。他告訴她他的目標、雄心和他努力往作品中灌注的精神，凱不明白他為什麼如此興奮。她既不打斷他，也不聽他說的。

　　她生活在過去，一直生活在過去，她對一個人竟能如此愉快和生氣蓬勃地生活在未來，感到有點不是滋味。文森激動得無法察覺出她的退縮。他繪聲繪影地滔滔不絕，直到他講到的一個名字引起了凱的注意。

　　「紐休斯？你是指那個住在阿姆斯特丹的畫家嗎？」

　　「他從前一直住在那兒。現在他在海牙。」

　　「對。沃斯是他的朋友。他曾請他到家裡來過幾次。」

　　文森阻止了她。

　　沃斯！老是沃斯！為什麼？他死了。他已經死了一年多。是忘記他的時候了。他是屬於過去的，就好像厄休拉一樣。她為什麼老是把談話帶回到沃斯身上去呢？即使在阿姆斯特丹的日子裡，他也從來沒有對凱的丈夫有過什麼好感。

　　暮色漸濃。林中的松針地毯變成一片起皺的鐵鏽色。凱和約翰每天陪文森在田野裡作畫。

　　經過在荒原上的一段時日的散步後，她的雙頰微微有些血色了，她的步子亦變得比較有力和自信了。現在她隨身帶著針線籃，手指像文森一樣忙個不停。她開始比較無拘無束地談起她的童年、讀過的書和在阿姆斯特丹所認識的有趣的人們。

　　家裡讚許地旁觀著。文森的陪伴給凱的生活添了一點生趣。她的作客使文森變得和藹可親。安娜．科妮莉雅和西奧多魯斯感謝上帝賜與這個合時宜的安排，並盡他們的可能，把兩個年輕人拉攏在一起。

　　文森愛著凱的一切：那麼嚴肅地包裹在黑色長裙中的苗條纖弱的身軀；她到田野裡去時所戴的靈巧的黑色無邊帽；當她在他面前彎下身子時沁入他鼻孔中的天然的芳香；當她的話說得快起來時噘起櫻唇的模樣；她那雙深藍色明眸的洞察秋毫的眼光；當她從他身上把約翰抱過去時她那雙使人顫慄的手在他肩上或臂上的接觸；她的震動他內心的悅耳的喉音──在夢鄉中他還聽到這聲音在耳邊迴響，以及她皮膚的富有生氣的光澤──他多麼想把他的如饑似渴的雙唇埋在裡面。

　　現在他才明白，許多年來他的生活並不完全，他心中蘊藏著的大量柔情已經乾涸，明淨清涼的愛情之泉不讓他的乾透的嘴唇接觸。只有凱在身旁時，他才感到幸福。她的在場似乎是在溫柔地向他伸手和擁抱他。她和他一起到田野裡去的時候，他畫得很快，很有眼力；她留在家裡的時候，根根線條都是極討厭的苦活。每天晚上，他坐在客廳裡的大木桌旁她的對面，雖然他在複畫他的速寫，但她的優雅的面孔老是隔在他和畫紙的中間。如果他偶而抬頭向她望一眼──她坐在黃色大燈的淡淡光線下，碰上她的眼光，她一定帶著媚人的、默然的憂鬱對他微笑。他常常感到一刻兒也不能離開她，感到簡直要在全家面前跳起來狠命地緊緊抱住她，把他又熱又乾的嘴唇埋在她清涼的櫻唇之井中。

　　他愛的不單單是她的美麗，而是她整個的人和舉止：她的安詳的步履；她的完美的平衡和風采；她的每一個細微姿態所表現出來的高超的教養。

　　他甚至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自從失去厄休拉以來，在這漫長的七年中是多麼地孤寂。

　　在他一生中，還從來沒有聽到過一個女人對他講過一句情話，眼裡含著矇矓的愛情對他看過一眼，用她的手指輕撫過他的臉龐，隨著纖指的移動親吻過他。

　　沒有一個女人愛過他。那不是生活，而是死亡。當他愛著厄休拉的時候，情形還不是太壞，因為那時候──在他的青年時代裡──他僅僅要求給予別人，而被拒絕的也僅僅是給予而已。但現在，在他的成熟的愛情中，他要求相等的給予和接受。他明白，除非他的這種新的飢渴能夠得到凱的熱烈反應，否則就沒法生活下去。

　　一天晚上，他在閱讀米什萊著作的時候，看到這樣一句話：「沒有女人的幫助，男人就不成其為男子漢。」

　　米什萊總是正確的。他還不是一個男子漢。雖然他已經二十八歲了，但仍然不成熟。凱的美麗和愛情之芬芳氣息已經將他吹醒，他已經成了一個男子漢。

　　作為一個男子漢，他需要凱。他迫切地熱烈地需要她。他也愛約翰，因為這孩子是他所愛的女人的一部分。但他恨沃斯，恨之入骨，因為他似乎無法把這個死人從凱的頭腦中的顯著位置上趕跑。他對她從前的愛情和婚姻的抱憾，一點也沒有超過他對厄休拉的愛所引起的幾年的痛苦。兩者都在痛苦之熔鐵爐上錘打，然而她們的愛情將使之更為純潔。

　　他知道他能夠使凱忘掉這個屬於過去的男人。他能夠使他現在的情火燃燒得十分旺盛，而將過去一筆抹去。他不久即將去海牙跟莫夫習畫。他將帶凱一起去，他們將建立一個像他在尤爾布門街所看到的家庭。他要凱做他的妻子，永遠在他身邊。他需要一個家和臉上烙著他形貌特徵的孩子們。他現在是一個男子漢了，是結束東遊西蕩的時候了。他需要在生活中有愛情；這會驅走他作品中的粗陋成分，磨光它的毛邊，以一向缺乏的真實感來加快它的成熟。他以前壓根兒不知道，由於缺乏愛情，他的身心已經死去了多少；要是他能知道，他早就會熱烈地愛上他遇到的第一個女人了。愛情是生活的要素，一個人需要愛情來引出人生的意趣。

　　他現在為厄休拉沒有愛他而感到高興。那時候他的愛情是多麼膚淺，而現在是多麼深邃和豐富。如果他和厄休拉結婚，就永遠無法知道真正愛情的意義。他將永遠無法愛凱了！他第一次領悟到厄休拉不過是一個淺薄的、頭腦空空的孩子，缺乏優雅和特性。他竟然為了一個娃娃而痛苦了好幾年！與凱相處一小時，抵得上與厄休拉相處一輩子。道路是不平坦的，它把他引向凱，這證明了它的正確無誤。從現在起，生活將變得美好起來；他將作畫，他將愛，他將售去他的畫。他們在一起將是幸福的。每個人的生活有其不同的形式，這種形式必須通過慢慢的苦心經營，才能達到其終極的結果。

　　雖然他的天性容易衝動，感情熾熱，但他想方設法控制自己。有一千次，當他單獨和凱在田野裡，交談著無關緊要的瑣事時，他幾乎要叫起來：「喔，我們把偽裝和無所謂的樣子統統剝掉吧。我要把你抱在懷裡，吻你的雙唇，一千遍，一萬遍！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永遠和我在一起！我們是屬於彼此的，在我們的孤獨中，我們是多麼地彼此需要呀！」

　　他以某種奇蹟抑制自己。他無法在青天白日之下突然提起愛情；這未免太粗魯了。凱從來沒有給他一丁點兒啟齒的機會。她一直迴避愛情和婚姻的話題。他什麼時候，怎樣才能開口呢？他覺得必須盡快，因為冬天漸漸來臨，他該上海牙了。

　　最後，他忍無可忍了，他的意志崩潰了。他們正在通向布雷達的路上走著。文森一上午都在速寫工作的鋤地者。他們在小溪邊的榆樹蔭下吃午飯。約翰在草地上睡覺。凱坐在籃子旁。文森跪下去給她看幾張畫。他心急慌忙、不知所云地嘮叨的時候，能夠感覺到凱的灼熱的肩頭在他的身側燃燒；這一接觸刺激得他失去了自制。速寫從他的手中掉了下來，他突然使勁地抓住凱，一連串粗魯而熱情的話衝口而出。

　　「凱，我再也不能不對你講了！你必須明白我愛你，凱，勝過愛我自己呀！我第一次在阿姆斯特丹看到你起，就一直愛著你！我一定得讓你和我永遠在一起！凱，告訴我你有一點愛我吧。我們將到海牙去住，一起生活。我們將有一個家，我們將會幸福的。你愛我，是嗎，凱？說你將和我結婚，凱，親愛的。」

　　凱沒有奮力掙脫身子。恐怖和感情的驟變，使她的嘴全歪了。她沒有聽清他說的話，但她明白其中的含意，心中十分害怕。她的藍黑色的眼睛，殘酷無情地盯住他，她把手舉到嘴邊，捂住她的叫聲。

　　「不，永遠不，永遠不！」她可怕地喘著氣。

　　她掙脫了他的手，一把奪過睡著的孩子，拼命地奔過田野。文森緊追著。恐怖加快了她的步子。她在他前面奔逃。他無法理解發生的情況。

　　「凱！凱！」他喊叫。「別跑呀。」

　　他的喊聲反而把她趕得更遠了。文森奔跑，瘋狂地揮動雙臂，他的頭左右晃動。凱腳下一絆，跌倒在田裡鬆軟的犁溝中。約翰抽抽噎噎地哭了出來。文森一下子跪倒在她面前的泥地上，抓住她的手。

　　「凱，我是那麼地愛你，而你為什麼逃開我呢？你沒有看見，我需要得到你。你也愛我的，凱。別害怕，我不過說我愛你呀。我們把過去忘掉，凱，開始新的生活吧。」

　　凱眼睛中的驚恐變成了仇恨。她把手掙脫。約翰現在完全醒了。文森臉上的凶猛激動的神色嚇壞了孩子，這個陌生人嘴裡吐出來的胡言亂語，使他也感到害怕。他雙手抱住母親的頸項，哭了起來。

　　「凱，親愛的，你不能說有一點點愛我嗎？」

　　「不，永遠不，永遠不！」

　　她又一次穿過田野向大路奔去。文森站在鬆軟的田裡，失魂落魄。凱上了大路，消失了。文森打起精神，在她後邊直追，用盡力氣喊著她的名字。他跑上大路，看到她已經走遠了，還奔著，孩子緊貼在胸前。他停下來。他望著他們在轉角處消失。他默默地在那兒站了好一陣子。然後他返身再穿過田野。他從地上撿起速寫。畫紙有點兒弄髒了。他把午餐的東西放進籃子，把畫架縛在背上，有氣無力地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回家去。

　　牧師住宅中的空氣緊張，文森一踏進門，就感覺到了。凱把自己和約翰鎖在她的房間裡。

　　他的母親和父親單獨在客廳裡。他們在談話，他一進去，他們便突然閉口不言了；他能感覺到有半句話還迴蕩在半空中。他隨手把門關上。他看出父親一定很光火，因為他的右眼皮差不多完全遮住了眼睛。

　　「文森，你怎麼能那樣呢？」他母親大聲埋怨道。

　　「我怎麼能什麼呢？」他還不太有把握，他們將責備他什麼。

　　「那樣地侮辱你的表姊！」

　　文森想不出話來回答。他從背上解下畫架，把它放在角落裡。他父親氣得連話也講不出來。

　　「凱如實地把發生的情況告訴你們了？」他問。

　　他父親把嵌進頸項的紅紅的肉裡的高領解開。他的右手牢牢抓住桌邊。

　　「她對我們說，你抱住她，瘋子般地亂嚷。」

　　「我告訴她我愛她，」文森心平氣和地說。「我看不出這怎麼能算是侮辱。」

　　「你就對她說這些嗎？」父親的聲調冰冷。

　　「不。我求她做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

　　「噢，文森，文森，」他母親說，「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呢？」

　　「顯然你也一定想起過的……」

　　「但是我怎麼會做夢想到你愛上了她呢？」

　　「文森，」他父親說，「你可知道凱是你的大表姊？」

　　「知道。那又怎麼呢？」

　　「你不能與你的大表姊結婚。那是……那是……」

　　老牧師簡直無法講出這個字來。文森走到窗口，向外凝望著花園。

　　「那是什麼？」

　　「亂倫！」

　　文森盡量克制自己。他們怎麼敢用這種陳詞來糟蹋他的愛情呢？

　　「那根本是胡說八道，爸爸，那不配從你的口裡講出來。」

　　「我對你說這是亂倫！」西奧多魯斯叫道。「我不允許在梵谷家中有這種罪惡的關係。」

　　「我希望你不是想引證《聖經》吧，爸爸？表親之間一直是可以通婚的。」

　　「噢，文森，我的寶貝，」他母親說，「如果你真的愛她，為什麼不等一等呢？她的丈夫不過死了一年。她尚一心一意愛著他呀。況且你知道你沒有錢來養活妻子。」

　　「我看你顯然是，」他父親說，「做得輕率下流。」

　　文森退卻了。他摸索菸斗，在手裡握了一會兒，又把它放了回去。

　　「爸爸，我斷然地明確地請求你別再使用這種措詞。我對凱的愛情，是臨到我頭上最好的事情。我不答應你把它說成輕率下流。」

　　他一手搶過畫架，走向自己的房間。他坐在床上，問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做了什麼？我對凱講我愛她，而她逃開了，為什麼？她不要我嗎？」

　　「不，永遠不，永遠不！」他一夜翻來覆去回憶那情景，苦惱不已。他的回憶老是在這同一點上結束。那短短的一句話，在他的耳邊響著，猶如他的喪鐘和最後的審判。

　　第二天早晨很晚的時候，他才走下樓去。緊張的空氣一掃而光。他母親在廚房裡。他進去後，她吻他，同情地輕輕拍著他的臉頰好一會兒。

　　「你有睡著嗎，寶貝？」

　　「凱在哪兒？」

　　「爸爸趕車送她到布雷達去了。」

　　「為什麼？」

　　「去搭火車。她回家了。」

　　「到阿姆斯特丹？」

　　「是的。」

　　「我明白了。」

　　「她認為這樣比較好，文森。」

　　「她留下什麼話給我嗎？」

　　「沒有，寶貝。你坐下來吃早飯吧？」

　　「一句話也沒有？沒有關於昨天的話？她生我的氣嗎？」

　　「沒有，她不過是想回到父母身邊去。」

　　安娜．柯妮莉雅決定還是不再重提凱講的事情為好。她把一個蛋放在爐上。

　　「那班車什麼時候離開布雷達？」

　　「十點二十分。」

　　文森望了望廚房裡的藍色的鐘。

　　「就是現在。」他說。

　　「對。」

　　「那我就沒有辦法了。」

　　「來，坐在這兒，寶貝。今天早晨有上好的新鮮牛舌。」她把廚房桌上的東西收拾一下，鋪下餐巾，為他擺好早飯。她忙個不停，逼著他吃；她認為只要他把胃撐得飽飽的，那麼一切都會順利起來。

　　文森看到這會使她高興，於是把桌上所有的東西都吞嚥下去。但是「不，永遠不，永遠不」的味兒在他的口中，使得他吃下去的一切美味食物如同嚼蠟。

　　※※※

　　他知道，與對凱的愛情相比，他更愛自己的工作。如果他不得不在兩者之間選擇的話，那他不會有絲毫遲疑不決的。然而，他的畫突然變得單調平淡起來。他毫無興致再作畫。他望著牆上的布拉邦速寫，看出自從對凱的愛情覺醒以來，有所進步。他明白在他的畫中還存在著粗糙生硬的成分，但他感到凱的愛情能夠使之柔和起來。他的愛情是那樣地認真和熱烈，不論多少個「不，永遠不，永遠不」也不會使他洩氣，他把她的拒絕當作是一塊冰，能放在心中把它熔化掉。

　　使他無法作畫的是頭腦中的那個疑團的小小萌芽。難道他永遠無法改變她的決定？她似乎甚至對一個可能的新愛情的念頭都感到自責。他要醫好她那過多地把自己埋在過去中的那個致命傷。他要把自己畫工的拳頭和她淑女的纖手聯結在一起，為他們的日常麵包和幸福而工作。

　　他待在房間裡，給凱寫著熱情的、懇求的信。幾個星期之後，他方才知道她甚至連看也沒看。他差不多每天給西奧寫信，他的自信加強了他對心中的疑團、對雙親和斯特里克牧師的聯合攻擊的反撲。他痛苦，萬分痛苦，而且無法經常地掩飾起來。他母親帶著滿臉的憐憫和許多安慰的話瞧望著他。

　　「文森，」她說，「你不過是在把可憐的腦袋往石壩上撞呀。斯特里克姨父說，她的『不！』是十分堅決的。」

　　「我才不把他的話當回事呢。」

　　「是她對他講的，寶貝。」

　　「那她是不愛我？」

　　「對，而且她永遠也不會改變主意。」

　　「我們等著瞧吧。」

　　「一點希望也沒有，文森。斯特里克姨父說，即使凱愛你，他也不會同意這個婚姻，除非你一年至少掙一千法郎。你知道你離那還遠得很哪。」

　　「好吧，媽媽，有愛就能活，能活就能工作，工作就有麵包。」

　　「講得很好，我的寶貝，但凱從小嬌生慣養。她一直過著講究的生活。」

　　「她的講究的生活。現在卻無法使她幸福。」

　　「如果你們倆感情用事，結了婚，結果一定是很不幸，貧窮、飢餓、寒冷和疾病。因為你知道的，家裡連一個法郎也沒法幫助你。」

　　「那些東西我以前都經歷過了，媽媽，嚇不倒我的。我們在一起總比不在一起來得好。」

　　「可是我的孩子，如果凱不愛你呢！」

　　「只要我能上阿姆斯特丹，我敢說，我能把那個『不！』轉變為『是！』」他認為無法去看所愛的女人，無法掙一個法郎付火車票費，是生活中最壞的小小不幸之一。無能為力使他暴怒不已。他二十八歲了，辛辛苦苦工作了十二年，除了勉強糊口之外，別無所求，可是竟無法弄到買一張到阿姆斯特丹火車票的一丁點兒數目可憐的錢。

　　他打算步行一百公里，但他知道到達那兒的時候，將是骯髒、飢餓和疲憊。雖然他一點也不在乎那些，但他是否能像踏進皮特森牧師的家那樣地踏進斯特里克牧師的家……！早晨他已給西奧發了一封長長的信，晚上他又坐下來再寫了一封。

　　親愛的西奧：

　　我迫切需要錢去阿姆斯特丹。只要有足夠的車錢，我就動身。

　　附上幾張畫，告訴我為什麼賣不出去，怎樣才能有銷路。因為我一定要掙幾個錢，買張火車票去弄明白「不，永遠不，永遠不」的意思。

　　※※※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感到一種新的健康的活力在增長。他的愛情使他百折不撓。他已經驅走了那疑團的萌芽，現在他心中以為，只要能見到凱，幫助她了解他實實在在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就能把那個「不，永遠不，永遠不」變成「是！永遠！永遠！」他以一股新的活力重新作畫，雖然他知道他的畫工的拳頭還不聽使喚，但他堅信：時間會把這掃去，就像會把凱的拒絕掃去一樣。

　　第二天晚上，他寫了一封信給斯特里克牧師，詳細地闡述了情況。他直言不諱，當他想到可能會從姨父嘴裡吐出來的咒語時，不禁咧嘴笑了起來。他父親不准他寫這封信，一場真正的爭吵在牧師住宅裡醞釀著。西奧多魯斯是以嚴格的順從和規矩的品行來對待生活的，他對人性的變化一竅不通。如果他的兒子不能合上這個模子，那麼一定是他的兒子不對，而不是模子不對。

　　「這都是你讀的那些法國書害了你，」一天晚上，西奧多魯斯隔著桌子說。「如果你與竊賊、殺人者為伍，誰能期望你有孝子和紳士的品行呢？」

　　文森從米什萊的書上抬頭望著，感到有點驚奇。

　　「竊賊和殺人者？你把維克多．雨果和米什萊都叫作竊賊嗎？」

　　「不，但是他們寫的就是這類東西。他們的書充滿著邪惡。」

　　「瞎說，爸爸，米什萊的書就像《聖經》一樣純潔。」

　　「我不要聽你的褻瀆神明的話，年輕人！」西奧多魯斯義憤填膺地叫道。「那些書是不道德的，你的法蘭西恩想毀了你。」

　　文森站起身來，繞桌而走，把《愛情和女人》放在西奧多魯斯的面前。

　　「只有一個辦法能使你信服，」他說。「你親眼看幾頁吧，你會感動的，米什萊只想幫助我們解決我們的難題和我們的小小不幸。」

　　西奧多魯斯以一個善士擯棄罪惡的姿勢，把《愛情和女人》掃到地板上。

　　「我不要讀！」他怒聲說。「我們梵谷家的一個叔祖父染上了法蘭西恩想，結果酗酒啦！」

　　「一千個抱歉，米什萊老爹。」文森喃喃地說，把書拾了起來。

　　「為什麼叫米什萊老爹，如果我可以問一下的話？」西奧多魯斯冷冰冰地說。「你是想侮辱我嗎？」

　　「我根本沒有這種意思，」文森說。「但我必須坦白地告訴你，如果我需要什麼忠告的話，我一定比向你求教更快地向他求教。那可能是更合時宜一點。」

　　「噢，文森，」他母親懇求道，「你為什麼要講這種話？你為什麼要破壞家庭關係呢？」

　　「對，你就是在這樣做，」西奧多魯斯嚷道。「你是在破壞家庭關係，你的行為是不可原諒的，你最好是離開這所房子，到別的地方去生活。」

　　文森上樓走進他的工作室房間，在床上坐下。他無聊地自揣著：為什麼不論什麼時候一受到重大的打擊，他就坐在床上，而不是坐在椅子上。他環顧房間牆壁上的鋤地者、播種者、勞動者、女裁縫、洗衣的女孩、樵夫和臨摹海克的畫。對，他有進步，他在向前進，但是他在這兒的畫尚未畫完。莫夫在德倫特，下個月才會回來。他不想離開埃頓。他是舒服的，在別的地方生活將花錢更多。在一去不返之前，他需要時間把他的拙劣的表現手法砸碎，抓住布拉邦的真正精神。他父親已經叫他離開這所房子，真的在詛咒他，但這是在火頭上說的，如果他們真的說「滾！」，並且意味著……被趕出父親的房子，就真的對他那麼不利嗎？

　　第二天早晨，他收到郵局送來的兩封信。第一封是斯特里克牧師寄來的，是對他的掛號信的回覆。其中夾有牧師的妻子的短箋。他們用毫不含糊的字句概括了文森的經歷，告訴他凱另有所愛，那是一個有錢的人，他們希望他立即停止對他們女兒的粗野的襲擊。

　　「誠然沒有比教士更不虔誠、更硬心腸和更庸俗的人了。」文森自言道，狠狠地痛快地把手裡的阿姆斯特丹來信撕得粉碎，就好像在撕裂牧師本人一樣。

　　第二封信是西奧寄來的。

　　※※※

　　「畫表現得不錯，我將盡力把它們售出去。隨信附上二十法郎，作為赴阿姆斯特丹的車資。祝你好運氣，老兄。」

　　※※※

　　文森離開中央火車站時，夜幕開始合攏。他迅速地往水壩走去，經過王宮和郵局，抄近路到凱澤斯格拉特街。那時候，所有的店鋪和辦公室都空了，沒有一個職員和售貨員。

　　他穿過辛格爾街，在希倫格拉特橋上站了一會兒，望著遊船上的人在露天的桌旁吃麵包和青魚的晚飯。他向左拐入凱澤斯格拉特街，經過一長排狹窄的法蘭德斯式住宅，到達斯特里克牧師住屋的短石階和黑欄杆前。他記得第一次站在那兒的時候，是他的阿姆斯特丹冒險的開頭，他領悟到有一些城市裡的居民，他們永遠是倒楣的。

　　他一路衝上堤岸，以最快的速度穿過市中心，現在他到達目的地了，卻對進去感到害怕，猶豫不決。他向上望望，看到鐵鉤伸出在天窗上。他想這給一個要上吊的人，可提供了絕好的機會。

　　他在寬闊的、紅磚砌的人行道上信步走去，站在鑲邊石上，俯視腳下的運河。他知道自己正面臨著決定一生的生活形式的時刻。只要能見到凱，對她講話，使她了解，那麼一切都能解決。但是，年輕姑娘的父親掌握著前門的鑰匙。假使斯特里克牧師拒絕讓他進去呢。

　　一艘沙船緩緩逆流而上，駛向夜泊處。沙從中央艙內鏟走後，在黑色的船舷上留下了一條微濕的沙痕。文森注意到從船尾到船首沒有晾曬濕衣服，瞎想著其中的緣故。一個瘦骨嶙峋的男子，前胸的一邊挺著篙子，用力地頂著，踏著窄窄的船沿向後撐去，那厚實簡陋的木船，在他的腳下逆水滑行而上。一個穿著骯髒圍腰布的女人，坐在船尾，好像一塊水蝕的石頭，手伸在背後掌著粗笨的舵柄。一個小男孩、一個女孩和一頭逍遙的白狗，站在艙頂上，起勁地凝望著凱澤斯格拉特街上的房子。文森踏上五級石階，拉響門鈴。隔了片刻，一個女僕前來開門。她盯著站在陰影裡的文森看，認出了他，突然轉過胖胖的身軀，縮進門裡。

　　「斯特里克牧師在家嗎？」文森問。

　　「不，他出去了。」她已經奉到命令。

　　文森聽到裡面的聲音。他粗暴地把這個女人推往旁邊。

　　「別擋住我的路。」他說。

　　女僕跟在他後面，想不讓他進去。

　　「全家在吃飯，」她反對地說。「你不能進去。」

　　文森走入長長的廳堂，踏進餐室。他剛一進門，只見那熟悉的黑裙邊在一扇門裡隱去。

　　斯特里克牧師、他的姨媽威廉明娜和兩個小孩坐在桌旁。桌上放著五份餐具。空椅歪斜地向後推去的地方，有一盆烤小牛肉、沒有吃過的馬鈴薯和菜豆。

　　「我攔不住他，先生，」女僕說。「他橫衝直撞地進來。」

　　桌上放著兩座銀燭臺，高高的白煙發出唯一的光。卡加爾文像掛在牆上，在黃色的光線中顯得神祕而可怖。雕木餐具櫃上的銀餐具在黑暗中閃爍，文森特別注意到小小的天窗，他第一次和凱說話的時候，就在這窗下。

　　「嗯，文森，」他姨父說，「你似乎愈來愈沒有規矩了。」

　　「我要與凱談談。」

　　「她不在這兒。她出去看望朋友了。」

　　「我拉鈴的時候，她就坐在這個地方。她已經開始吃飯了。」

　　斯特里克向他的妻子轉過身去。「把孩子們領出去。」

　　「文森，」他說，「你惹起了不少麻煩。不單單是我，家裡所有的人都對你完全失去了耐心。你是一個流浪漢，一個游手好閒、不務正業的人，一個鄉巴佬。依我看，你是一個忘恩負義、道德敗壞的人。你竟然敢自以為愛上我的女兒？那是對我的侮辱。」

　　「讓我見見凱，斯特里克姨父。我要跟她談談。」

　　「她不要跟你講話。她永遠也不要再看見你！」

　　「是凱講的嗎？」

　　「對。」

　　「我不相信。」斯特里克大吃一驚。自從被授予聖職以來，第一次有人指責他撒謊。

　　「你竟敢說我不是在說實話！」

　　「我不聽到她親口講，我是永遠不相信的。就是聽到了也不相信。」

　　「我想到在這兒阿姆斯特丹，在你身上浪費了全部寶貴的時間和金錢的時候。」

　　文森無力地一屁股跌坐在凱剛才空出來的椅上，兩臂擱在桌上。

　　「姨父，聽我說。告訴我，即使一個教士在他的三重鐵甲冑下也有一顆人心呀。我愛你的女兒。我不論死活地愛她。我日日夜夜在想念她，渴望她。你是侍奉上帝的，你就發發慈悲，給我一點兒憐憫吧。別對我這樣殘忍。我知道我還沒有取得成功，可是如果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成功的。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把愛情奉獻給她。讓我幫助她理解為什麼她應該愛我。你一定也戀愛過的，姨父，而且你也清楚一個人能經受得起何等的痛苦。我已經受得夠了，讓我能有一次機會找到一點幸福吧。我所請求的不過是一個贏得她愛情的機會。我一天也無法再忍受這種孤單和不幸了！」

　　斯特里克牧師低頭對他看了一會兒，說：「難道你是這樣一個膿包和懦夫，連一點兒痛苦也無法忍受嗎？你一定要永遠為此啜泣嗎？」

　　文森猛地跳了起來。他的全部溫和都消失了。僅僅是由於他們彼此站在桌子的一面，隔著銀燭臺的兩支長燭，才使得這個較年輕的人沒有動手毆打牧師。兩個人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眼睛裡的閃閃光點的時候，可怕的沉默在房間裡嗡嗡作響。

　　文森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他舉起手，放近蠟燭。「讓我對她講幾句話，」他說，「只需要我的手能在火上放多久的一點時間。」

　　他把手翻過來，手背懸在火上。房間裡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蠟燭上的煙立刻使他的皮膚變成黑色。幾秒鐘內，黑色變成了天然的火紅色。文森毫不畏縮，眼睛不離他的姨父。五秒鐘過去了。十秒鐘。他手背上的皮膚噗地漲了起來。斯特里克牧師的眼睛恐怖地瞪著。他似乎癱瘓了。他幾次想講話，想動一動，但身不由己。他被文森冷酷的、刺探的眼睛壓住了。十五秒鐘過去了。漲起來的皮膚裂開，但是手臂甚至抖也沒有掉一下。猛烈的肌肉抽搐終於使斯特里克恢復了知覺。

　　「你這個瘋子！」他拉直喉嚨狂叫。「你這個發狂的呆子！」

　　他的身子撲過桌面，把文森手下的蠟燭一把搶去，用手把火撲滅。然後，他向蠟燭俯身下去，用力吹熄。

　　房裡一片漆黑。兩個人撐住桌子站著，面對面隔著桌子，盯著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但彼此把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你瘋了！」牧師嚷道。「凱從心底裡看不起你！滾出這所房子，永遠不准再來！」

　　文森在黑暗的街上小心地、慢慢地走著，不知不覺到了市郊。他站著俯望帶鹹味的、停滯的運河，那死水的熟悉的臭氣刺入他的鼻孔。角落裡的煤氣燈光照在他的左手上，他看到皮膚上有一個焦黑的傷口──出於某種深深的本能，使他保留了作畫的右手。他越過一連串狹窄的運河，聞著一股淡淡的、早已忘卻的海的氣息。最後他發覺走近了曼德斯．德．科斯塔的家。他蹲坐在一條運河的岸上。他往厚厚的綠色的青苔毯上扔了一塊小石子。石子往下沉去，甚至一點也看不出綠毯下面還有水。

　　凱從他的生活中遠去了。「不，永遠不，永遠不」是從她靈魂深處發出來的。她的叫喊現在變換了位置，成了他的財富。它在他頭腦中亂敲，重複著：「不，永遠不，你永遠不會再見到她。你永遠不會再聽到她聲音的輕快低吟、看到她那深邃的藍眼睛裡的微笑、觸覺到她那溫暖的皮膚在你面頰上的撫摸。你永遠不會認識愛情，因為它不能生存，即使你的肌膚能夠忍住火燒的痛苦的嚴酷考驗，它也不能生存！」

　　一陣無聲的悲傷巨濤湧上他的喉嚨。他舉起左手捂住嘴，壓住阿姆斯特丹和整個世界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他已經受到判決和被認為一錢不值的喊聲。他的嘴唇嘗到了事與願違的慘苦的幻滅。

第三章　海牙

　　莫夫還在德倫特。文森在尤爾布門街附近東找西尋，終於在雷伊恩火車站後面找到了一個每月租金十四法郎的小地方。這工作室──在文森租下前一直是作住房的──很大，牆上有個凹處可以燒飯，朝南一扇大窗戶。一個角落裡低低地蹲著一隻火爐，一根黑色的長煙囪隱入牆內直通向天花板。壁紙色彩素淨。從窗口望出去，文森可以看到房主堆放木材的院子，一片碧綠的草地，然後是茫茫沙丘。房屋坐落在申克韋根街，這是海牙城與向南延伸的草地之間的最後一條街。雷伊恩火車站上轟隆轟隆地開進開出的火車頭噴出的煤煙，灑滿一街。

　　文森買了一張堅固的廚房用桌、兩把廚房用椅和一條準備睡在地板上蓋著用的毯子。

　　這些費用耗盡了他手邊不多的一點錢款，但第一個月剩下沒幾天了，西奧將寄來商定的每月一百法郎的生活費。寒冷的一月天氣不允許他在室外作畫。因為無錢雇請模特兒，他只能把時間空坐過去，等待莫夫回來。

　　莫夫返歸尤爾布門街。文森馬上到他表兄的工作室去。莫夫興奮地在豎起一大塊畫布，披在前額上的一綹頭髮落在眼睛上。他正打算開始今年的一項大計劃──送往巴黎美術展覽會的一幅油畫，他已選好了主題──馬兒正在把一條小漁船拖上斯赫維寧根的海灘。莫夫和他的妻子葉特，壓根兒不相信文森會來海牙；他們深知，差不多人人在他的一生中都會有當一個藝術家的模糊的感情衝動。

　　「你終於來海牙了。很好，文森，我們將使你成為一個畫家。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嗎？」

　　「找到了，在申克韋根街一百三十八號，就在雷伊恩火車站後面。」

　　「那很近。你的錢怎樣安排呢？」

　　「哦，我沒有多少錢好用。我買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還有一張床。」葉特說。

　　「沒有，我一直睡在地板上。」莫夫悄聲地對葉特講了幾句話，後者走進住屋，片刻後帶回一隻錢包。莫夫取出一張一百荷蘭盾的鈔票。「請收下，是我借給你的，文森，」他說，「替自己買一張床，晚上必須好好休息。房租付掉了嗎？」

　　「還沒有。」

　　「那就別管它。光線怎麼樣？」

　　「光線充足，不過那唯一的窗是向南開的。」

　　「那不好，你最好把光線固定下來。太陽每隔十分鐘就會使你的模特兒身上的光線改變一次。買些窗簾吧。」

　　「我不想借你的錢，莫夫表兄。你肯指教已經足夠了。」

　　「廢話，文森，每個人一生中都有一次要建立一個家的，從長遠來看，用自己買的家具來得合算些。」

　　「對，是這樣。我希望能很快賣去幾張畫，那時我就可以把錢還給你了。」

　　「特斯蒂格會幫你忙的。當我年輕還在學畫的時候，他就買我的畫。不過你應該開始作水彩畫和油畫。光用鉛筆畫的素描，是賣不出去的。」

　　莫夫，儘管身材魁梧，但做起事來卻有一股子急於求成的倔脾氣。他的眼睛一旦碰上了所尋求的東西，便挺出肩頭，向那個方向猛撲過去。

　　「喏，文森，」他說，「這是畫箱，裡面有水彩顏料、畫筆、調色板、調色刀、油畫顏料和松節油。來，我來做給你看，該怎樣拿調色板，怎樣站在畫架前。」

　　他教了文森一些基礎知識。文森接受得很快。

　　「好！」莫夫說。「我本來還以為你很笨，看來不是那樣。以後你可以在早晨來，畫水彩。我將提名你為皮爾克里的特別會員，你能一星期有幾個晚上去那兒畫模特兒。此外，這將使你與畫家們有所交往。你開始售畫後，就能成為一名正式會員。」

　　「是呀，我要畫模特兒。我想雇請一個天天來的模特兒。一旦掌握人體，一切就會迎刃而解。」

　　「不錯，」莫夫同意。「人物最不容易掌握，但一旦掌握了，村呀，牛呀，等等都簡單了。那些無視人體的人，他們之所以那樣，是因為發覺人體實在太難了。」

　　文森買了一張床和窗簾，付了房租，把布拉邦速寫釘在牆上。他明白，這些速寫賣不出去，他一眼就看出其中的缺點，但這些畫中蘊藏著某種自然力，這些速寫是由相當的熱情畫成的。他無法指出熱情在哪兒，亦無法指出怎麼會在那兒的，他在與德．博克交友前，甚至沒有認識到這些速寫的全部價值。

　　德．博克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他很有教養，風度翩翩，財源不絕。他在英國受的教育。

　　文森在古比爾公司時認識他的。德．博克在各方面恰恰都成了文森的對照，他隨隨便便，對什麼都無動於衷，渾身上下打扮優雅，他的嘴很小，幾乎和他的鼻子一樣寬而已。

　　「請光臨舍間喝杯茶，」他對文森說。「我想請你看看我的近作。我以為自從特斯蒂格銷售我的作品以來，我有了新的鑑賞力。」

　　他的工作室在海牙的貴族化地段威廉帕克街。牆上掛滿了素色的天鵝絨帷幔。屋角裡擺滿了坐墊十分舒服的長躺椅。房間裡有好幾張吸菸桌、裝滿書的書架和東方地毯。文森想到他自己的工作室時，感到自己像個隱士。

　　德．博克點起俄式茶壺下的煤氣，叫他的管家去買蛋糕。然後他從壁櫥裡取出一塊畫布，把它放到畫架上。

　　「這是我最新的作品，」他說。「一面看一面抽支雪茄吧。也許這會對看畫有所幫助，誰知道呢。」

　　他以輕快的、玩笑的口氣說。自從特斯蒂格發現他以後，他的自信心升到天上去了。他知道文森會喜歡這幅畫的，他拿出一根俄國長菸捲──他以此聞名海牙，注視著文森的臉，想看出臉上掠過的評價。

　　文森透過德．博克的昂貴雪茄的藍色煙霧，仔細觀看那畫。他從德．博克的態度中，感覺到一個藝術家第一次把自己的創作給一個陌生人看的時候所產生的那種可怕的提心吊膽。他該說些什麼呢？風景不壞，但也不好。那太像德．博克那種隨隨便便的性格了。文森記得當某些年輕的後起之秀對他的作品竟會持一種屈尊俯就的態度時，他是多麼地生氣和反感。雖然那幅畫不過是一眼就可看出其全部內容的一類作品，但他還是繼續細細地觀看。

　　「你對風景有鑑賞力，德．博克，」他說。「你完全知道如何把魅力灌注進去。」

　　「哦，謝謝，」德．博克說，他認為這是恭維話，所以感到高興。「喝杯茶吧。」

　　文森雙手把茶杯捧得牢牢的，深怕把茶潑在貴重的地毯上。德．博克朝茶壺走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文森極力克制自己不對德．博克的作品講一句貶語。他喜歡這個人，要與他交個朋友。可是，他心中產生了作畫的欲望，他無法制止自己不去批評。

　　「這幅畫中唯有一個地方我不敢說是喜歡。」

　　德．博克從管家手中接過盤子說：「請吃蛋糕，老兄。」

　　文森謝絕，因為他不知道在握著膝上的茶杯的同時，怎麼樣去吃蛋糕。

　　「你不喜歡的是什麼？」德．博克輕聲地問。

　　「你的人物。他們畫得不真實。」

　　「對呀，」德．博克坦率地說，在一隻舒適的椅子上自在地伸展著身子，「我常想在人物上下番苦功，但我似乎永遠無法掌握。我請個模特兒，畫了好幾天，興趣突然又轉到風景和其他方面去了。畢竟風景才真正是我的表達方式，所以我不想讓人物給我添很多麻煩，對嗎？」

　　「我在畫風景的時候，」文森說，「也想加上人物。你的作品比我的成熟得多，而且你是一位已被公認的藝術家。不過，你能否允許我向你提供一句友好的批評？」

　　「請指教。」

　　「那麼，我該說，你的畫缺乏熱情。」

　　「熱情？」德．博克問，俯身在茶壺上，抬頭看著文森，「你指的是哪一種熱情。」

　　「這很難說清楚，但是你的情趣顯得有點模糊，我的意見是可以加強一點。」

　　「不過你看，老兄，」德．博克說，伸直身子，指著身旁的一張油畫，「我不能把感情噴在整個畫面上，就因為是別人叫我這樣做，對嗎？我只畫我看到的和感覺到的，如果我沒有感到任何強烈的熱情，我怎麼能在畫筆上表現出來呢？沒有一個人能在菜販那裡論磅購買熱情，現在有人能嗎？」

　　文森的工作室與德．博克的相比起來，簡直顯得太寒酸了，但他知道這種簡陋是可以彌補的。他把床推回到角落裡，藏好炊具，他要這地方成為畫家的工作室，而不是住房。西奧這個月的錢尚未寄到，但莫夫借給他的錢還剩下幾法郎。他用來雇請模特兒。他在自己的工作室裡沒待上幾天，莫夫就來看他了。

　　「只要走十分鐘就到了，」他說，環顧四周。「嗯，可以了。你應該有北光，不過這樣也行。這會給那些懷疑你遊手好閒、弄弄玩玩的人一個很好的印象。我看出你今天畫過模特兒了吧？」

　　「是的，每天都畫，不過很貴。」

　　「然而到頭來卻是最便宜的。你缺錢用嗎，文森？」

　　「謝謝你，莫夫表兄。我還過得去。」

　　他認為變成莫夫的經濟負擔是不聰明的。他口袋裡還剩下一法郎，只夠吃一天，但他要的是莫夫不吝指教，錢並不是真正重要的。

　　莫夫花了一個鐘頭，教他如何塗水彩顏色，如何再擦洗掉。文森弄得一團糟。

　　「別煩惱，」莫夫興致勃勃地說。「在你能如意地用筆之前，至少要畫壞十張。讓我看看你最近的幾張布拉邦速寫。」

　　文森拿出來。莫夫不愧是一位技巧上的高手，他能夠用不多的幾句話，就把一幅作品中的實質性毛病說透。他從來不說：「這錯了，」便停下了。他總是又說：「這樣試試。」文森仔細地聽著，因為他知道，莫夫對他所講的話，正是莫夫會對自己講的，如果他在自己的作品中畫錯的話。

　　「你能畫，」莫夫說。「你那年的素描將對你有很大的益處，要是特斯蒂格會在很短的時間內買下你的水彩畫，我一點也不會感到奇怪。」

　　兩天以後，當文森口袋裡分文俱無的時候，這個了不起的安慰，對他起了良好的作用。

　　第一個月已經過去了好幾天，但西奧的一百法郎尚未寄到。會出什麼事兒呢？西奧生他的氣了嗎？難道會是西奧在自己即將有個事業的時候背棄自己了，這可能嗎？他在上衣口袋裡找到一枚郵票，這使他能夠寫信給他的弟弟，請求他至少寄來生活費的一部分，以便能讓他有飯吃，並能偶爾雇請一個模特兒。

　　他接連三天餓著肚子，早晨在莫夫那兒作水彩畫，下午在施湯所和三等候車室內作速寫，晚上或到皮爾克里，或到莫夫家繼續作畫。他擔心莫夫會發覺他的處境，從而感到氣餒。

　　文森認識到，儘管莫夫喜歡他，但他的麻煩一旦開始對莫夫的繪畫產生影響的話，他的表兄將毫不猶豫地把他甩在一邊。當葉特留他吃飯時，他謝絕了。

　　胃裡的微弱而遲鈍的疼痛使他想起了博里納日的日子。他一生都將挨餓嗎？不論在什麼地方，他不會有一刻的舒服和安寧嗎？

　　第二天，他強忍著自傲去見特斯蒂格。也許他能從支持海牙一半畫家的那個人手裡借得十法郎。

　　特斯蒂格有公事上巴黎去了。

　　文森發燒了，沒法再握筆。他上床睡覺。第二天他抱病勉強再到普拉茨廣場，發現這位藝術商在店內。特斯蒂格答應過西奧照顧文森，他借給後者二十五法郎。

　　「我打算過些時候來看看你的工作室，文森，」他說。「我很快就會來的。」

　　文森只能有禮貌地回答。他想走開去吃點東西。在他去古比爾公司的路上，他曾想道：

　　「只要弄到幾個錢，一切又會好起來的。」但現在錢雖然弄到了，卻更為不幸。他感到孤苦伶仃。

　　「飯會治好一切。」他對自己說。

　　食物驅走了他胃裡的疼痛，但沒有驅走占據著體內的一個說不出來的地方中的疼痛。他買了一點廉價菸草，回到家裡，躺在床上，吸著菸斗。對凱的渴望又劇烈地回來了。他感到極度的不幸，幾乎不能呼吸了。他從床上跳起來，打開窗，把頭向外伸到冰天雪地的正月夜空下。他想起了斯特里克牧師。他通身發冷，就好像在一所教堂的冰冷的石牆上倚靠得太長久了。他關上窗，一把抓起帽子和外衣，出外奔向他在雷伊恩火車站前面所看到的一家酒店。

　　※※※

　　酒店的入口處掛著一盞油燈，酒櫃上也掛著一盞。店堂中央半明不暗，靠牆放著幾條長凳，凳前是雜色的石面桌。這是一家工人們常來的酒店，褪色的牆壁，水泥地面，與其說是一個尋開心的地方，毋寧說是一個避難所。

　　文森在一張桌旁坐下，他無力地背靠著牆，當他作畫的時候，有錢買食物和雇請模特兒的時候，情況還不壞，但他能與誰作伴，友好地隨便拉拉家常呢？莫夫是他的老師，特斯蒂格是一個繁忙、顯要的畫商，德．博克是上流社會裡的有錢人。也許一杯酒能幫助他消愁，明天他能作畫，情況會好轉起來。

　　他慢慢地呷飲著酸味的紅酒。店堂裡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個工人模樣的人。酒櫃近旁的角落裡坐著一對男女，女的衣飾俗麗。隔壁桌上一個女人單獨坐著。他沒朝她看。

　　侍者走過來，粗魯地對那女人說：「還要酒嗎？」

　　「一個錢也沒有了。」她答道。

　　文森轉過身去。「和我一起喝一杯好嗎？」他問。

　　那女人對他看看：「好。」

　　侍者送來一杯酒，拿了二十生丁，走開了。兩張桌子併了起來。

　　「多謝。」那女人說。

　　文森仔細地端詳著她，她並不年輕，也並不美，有點憔悴，是一個生活過憂患的女人。她身材瘦削，但是勻稱。他注意到她那握著酒杯的手，不像是貴婦人的手，而是一個辛苦操勞的手。她使他模糊地想起了夏爾丹〔註：十八世紀法國畫家。〕或楊．斯蒂恩〔註：十七世紀荷蘭風俗畫家。〕所畫的一些奇妙的人物。她的臉當中挺著一根鷹鉤鼻，嘴唇上隱約可見些許鬚毛。她的眼睛憂鬱，不過仍然很動人。

　　「沒什麼，」他回答。「多謝你作陪。」

　　「我叫克里斯汀，」她說。「你呢？」

　　「文森。」

　　「你在這兒海牙工作？」

　　「對。」

　　「你幹什麼？」

　　「我是畫家。」

　　「哦，那也是一個鬼差使，對嗎？」

　　「有時候。」

　　「我是洗衣服的。我有足夠力氣的時候就做這個，不過，也不總是做這個。」

　　「那你又幹什麼呢？」

　　「我在街上漂泊好久了。當我沒有力氣工作的時候，我就回到街上去。」

　　「洗衣服是很辛苦的吧？」

　　「對。一天要幹十二個小時。他們的錢不是白給的。有時候，洗了一整天以後，我還得找個男人為孩子們掙點吃的。」

　　「你有幾個孩子，克里斯汀？」

　　「五個。我肚裡又有一個了。」

　　「你丈夫死了？」

　　「孩子的爸爸都是陌生人。」

　　「生活不好過吧。是嗎？」

　　她聳聳肩。「他媽的。礦工不能因為可能送命而拒絕下井，他能嗎？」

　　「不能。你可知道其中有一個的父親是誰嗎？」

　　「只曉得第一個王八蛋。我從來不問他們的姓名。」

　　「那你現在肚裡的一個呢？」

　　「嗯，我也說不準。那時我沒有力氣洗，所以常在街上。這無所謂。」

　　「再來杯酒嗎？」

　　「一杯杜松子苦艾酒。」她的手伸進提包，摸出一段短短的黑雪茄菸蒂，點著了火。「你看上去運氣不怎麼好，」她說。「你賣掉過畫嗎？」

　　「沒有，我不過剛剛開始。」

　　「你開始得太晚了一點吧。」

　　「我三十歲。」

　　「你看上去有四十歲。那你靠什麼過活呢？」

　　「我弟弟寄給我一點錢。」

　　「嗯，那也不比洗衣服壞呀。」

　　「你和誰住在一起，克里斯汀？」

　　「我們都住在我媽家。」

　　「她知道你上街嗎？」

　　那女人大笑起來，但一點也不高興。「他媽的，是她叫我去的，她一生就幹這個。她就是那樣生下我和我的兄弟。」

　　「你兄弟幹什麼？」

　　「他在屋裡弄了個女人。他替她拉皮條。」

　　「那對你的五個孩子不會有好影響。」

　　「沒有關係。有朝一日他們全會幹這一行的。」

　　「都是甜酒在起作用，是嗎，克里斯汀？」

　　「我就是哭也沒有用。我能再來一杯杜松子苦艾酒嗎？你的手怎麼搞的？烘黑了一大塊。」

　　「燒傷的。」

　　「噢，一定傷得厲害吧。」她溫柔地捧起他的手。

　　「不，克里斯汀，沒有什麼。我是故意的。」

　　她放下他的手。「你一個人到這兒來幹什麼？沒有朋友嗎？」

　　「沒有。我有兄弟，不過他在巴黎。」

　　「一個人感到寂寞了，是嗎？」

　　「對，克里斯汀，寂寞得發慌。」

　　「我也一樣。所有的孩子都在家，還有母親和兄弟。還有我找到的男人。但你卻獨自一個人生活，是嗎？問題不在於人多人少。而在於有一個你真正喜歡的人。」

　　「你沒有喜歡過誰嗎，克里斯汀？」

　　「第一個傢伙。我那時十六歲。他有錢。因為家庭關係，他沒法跟我結婚。不過他給孩子撫養費。後來他死了，我被撇下，一個子兒也沒有。」

　　「你幾歲了？」

　　「三十二，老得不能再養孩子了。免費診療所的醫生說，這一個孩子會送我的命。」

　　「如果你得到適當的醫療和護理，就不會的。」

　　「我到什麼地方去療理呀？沒有一分錢的積蓄。免費診療所的醫生們漠不關心，他們碰到的病婦太多了。」

　　「你沒有辦法湊點錢嗎？」

　　「毫無辦法，除非我一連幾個月整夜在街上。但是，那比生孩子會更快地叫我送命。」

　　他們默默不語了一會兒。「你離開這兒後上哪兒呢，克里斯汀？」

　　「我整天蹲在盆桶旁邊，我來這兒喝一杯，因為累死了。他們也許給我一個半法郎，但要拖到星期六才給。我得有兩法郎買吃的。我想，在找一個男人之前，該休息一下。」

　　「你答應我跟你去嗎，克里斯汀？我很寂寞。我高興跟你去。」

　　「當然可以。幫了我的忙。再說，你是好人。」

　　「我也喜歡你，克里斯汀。當你拿起我燒傷的手的時候……我記不清楚，那是多少日子以來，一個女人對我講的第一句溫柔的話。」

　　「真好笑。你長得不難看。樣子蠻好。」

　　「我在愛情上就是運氣不好。」

　　「呀，往往是那樣，是嗎？我能再來一杯杜松子苦艾酒嗎？」

　　「聽著，你和我不需要醉後行事。就把我能給的放進你的口袋。我很抱歉，為數不多。」

　　「我看你比我更需要錢。不管怎麼，你能來。等你走了！我會再找一個傢伙弄兩法郎的。」

　　「不，請收下錢，我能給，我向朋友借了二十五法郎。」

　　「好吧，我們就走。」

　　在回家的路上，穿過一條條黑暗的街，他們從容自在地閒談，就像老朋友一樣。她把她的生活告訴他，對自己毫不同情，也毫無怨言。

　　「你當過模特兒，擺過姿勢嗎？」文森問她。

　　「年輕的時候幹過。」

　　「那麼為什麼不給我擺一下呢？我不能給你很多錢，甚至一天一法郎也不可能，不過，等我開始賣畫後，我會給你兩法郎一天，這比洗衣服強多了。」

　　「嗯，我願意幹，我帶上我的男孩，你可以畫他，不用付錢。當你把我畫膩了，你可以畫我的母親，她高興常常賺點外快，她是打雜的零工。」

　　最後他們抵達她的家。那是一所粗石砌成的平房，帶一個院子。「你不會碰到誰，」克里斯汀說。「我的房間在前面。」

　　她住的是一間簡陋的小房間，牆上的素色糊壁紙顯出單調的灰色，就像夏爾丹的圖畫──文森想。木地板上有一塊擦鞋的棕墊，一塊深紅色的舊地毯。一個角落裡放著一隻普通的廚房用爐，另一個角落裡是一口衣櫃，當中是一張大床。那是一個真正的勞動婦女住家的佈置。

　　文森早晨醒來時，發覺並不孤單，在朦朧的亮光中看到身旁有個人影兒，這使世界顯得大為友好。痛苦和孤寂從他身上消失了，被一段深沉的寧靜所替代。

　　※※※

　　他在上午的郵件中收到西奧的信和附寄的一百法郎。西奧在一日過後好幾天方才能夠寄出。

　　他走出去，看到一個矮小的老婦人在鄰近她的屋子前面走道上，便問她肯否來為他擺姿勢，他給五十生丁。老婦人欣然答應。

　　在畫室裡，他讓她坐在煙囪和邊上放著一把小茶壺的爐子旁，襯著呆板的背景。他在尋求色調，老婦人的頭都很有光彩和生氣。他用不成熟的、過於討好的格調，作了一張四分之三的水彩畫。那婦人坐著的一角，處理得很柔和、平穩和多情。有一個時候，他感到很枯燥無味，容易畫壞，現在得心應手了。他在紙上苦心經營，很好地表達了他的思想。他感激克里斯汀為他所做的一切。缺乏愛情的生活給他帶來無盡的痛苦，但無損於他；而情欲的不足卻能使他藝術的泉源枯竭，以至扼殺他的生命。

　　「情愛使人滋潤，」他一邊順利而自在地畫著，一邊低聲自語。「真奇怪，為什麼米什萊老爹竟然從來沒有提起呢。」

　　響起了敲門聲。文森請特斯蒂格先生過來。他的條紋褲筆挺，他的圓頭棕色皮鞋像鏡子一樣晶亮，他的鬍鬚剃得淨光，他的頭髮在邊上整齊地分開，他的衣領雪白，無懈可擊。

　　特斯蒂格看到文森有一個真正的工作室，並在努力作畫，感到由衷的高興。他喜歡看到年輕的藝術家們取得成功，這是他的癖好，也是他的天職。但他要那種成功通過有條不紊的、預定的途徑實現。他認為一個人最好先以慣常的方式方法努力，失敗，然後再打破一切清規戒律，取得成功。對他來說，法規遠比勝利來得重要。特斯蒂格是一個善良誠實的人，他期望人人都同樣地善良和誠實。他不承認有這樣的環境，它可以把壞的變成好的，罪孽可以得到拯救。把作品賣給古比爾公司的畫家們都懂得：他們必須信守這一規則。如果他們違反這個高尚品行的準則，特斯蒂格就拒絕處理他們的作品，即便那可能是傑作。

　　「啊，文森，」他說，「我真高興，你竟然在作畫。那就是我之所以喜歡拜訪我的藝術家們的原因。」

　　「你跑那麼多路來看我，實在過意不去，特斯蒂格先生。」

　　「沒什麼。你搬到這兒來以後，我就一直想來看看你的工作室。」

　　文森望望床、桌、椅、爐子和畫架。

　　「沒有什麼可看的。」

　　「別介意，努力幹起來，很快就能拿出像樣的東西來的。莫夫告訴我，你開始畫水彩了，水彩畫的銷路很好，我一定能替你賣掉幾張，你的兄弟也一定會的。」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先生。」

　　「你的精神似乎比我昨天看見你的時候要好得多。」

　　「是呀，我生過病。但昨天晚上好了。」

　　他想到酒、杜松子苦艾酒和克里斯汀；如果特斯蒂格曉得這些，他會講什麼呢，文森不由得害怕起來。

　　「你想看看我的速寫嗎，先生？你的高見對我是寶貴的。」

　　特斯蒂格站在一張畫著一個老婦人繫著白圍裙、襯著有肥皂質感的綠色背景的畫前面。他的沉默不像文森所記得的在普拉茨廣場的那回那麼意味深長。他倚撐著手杖，片刻後，把手杖掛在小臂上。

　　「對，對，」他說，「你很有進步。我敢說，莫夫會使你成為一個水彩畫家。這要費點功夫，但你能成功。文森，你得趕快畫，才能自食其力。對西奧來說，每個月寄給你一百法郎是很吃力的。我在巴黎的時候，看出了這一點。你應該盡快地自食其力。現在我很快就能買下幾張你的小品了。」

　　「謝謝你，先生。多謝你對我感到興趣。」

　　「我要使你成功，文森。那意味著古比爾公司的生意。一旦我開始出售你的作品，你就能弄一個更好一點的工作室，買點像樣的衣服，參加一些社交活動。那是必須的，如果你想以後賣掉油畫。好吧，我還得上莫夫那兒去。我要看看他為巴黎沙龍所作的斯赫維寧根。」

　　「你會再光臨嗎，先生？」

　　「對，當然啦。一、二個星期後。要努力幹，給我點成績看看。你必須為我的拜訪付出報酬，知道嗎？」

　　他握手，離去。文森又重新埋頭作畫。如果他的工作能維持他的生活，即使是最苦的生活，該多好呀。他並不要求很多。他將不再成為任何人的累贅。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不必性急了，他可以讓自己慢慢地摸索自己的道路，紮紮實實地邁向成熟，通向他在尋找的表現形式。

　　下午郵班送來德．博克的一封短箋，用的是粉紅的信紙。

　　親愛的梵谷：

　　明天上午我把阿茨的模特兒帶到你的工作室來，我們一起畫。

　　　　德．Ｂ

　　※※※

　　阿茨的模特兒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妙齡女郎，索費一法郎五十生丁。文森很高興，因為他永遠不可能雇請她。小火爐裡的火很旺，不穿衣的模特兒在爐旁可以保暖。在海牙，只有職業模特兒才肯裸體。這惹惱了文森；他要畫的是那些老頭和老婦的身體──有色調和個性的身體。

　　「我帶來了我的菸草袋，」德．博克說，「還有我管家準備的一點午飯。我想，我們應該不必再出去了。」

　　「那麼讓我試試你的菸草。我的菸草在早晨抽起來太辣了。」

　　「我準備好了，」模特兒說。「你們給我定姿勢嗎？」

　　「坐著還是站著，德．博克？」

　　「先畫站的吧。我新近的風景畫中要幾個直立的人物。」他們畫了大約一個半鐘頭，模特兒累了。

　　「我們畫坐的吧，」文森說。「讓她輕鬆點。」

　　他們一直畫到中午，各自伏在自己的畫板上，偶爾交換幾句關於光線和菸草的話。德．博克解開午餐食品，三個人圍著爐子吃了起來。他們津津有味地嚼著薄薄的麵包片、冷肉和乳酪，一面打量著早晨的畫。

　　「奇怪，一旦你開始吃起來，你就能對自己的畫有一個客觀的觀察。」德．博克說。

　　「我可以看看你的畫嗎？」

　　「請吧。」

　　德．博克已經畫好了女郎的臉部，畫得很像，但她身體的特性一點影子也沒有。那只是一具完美的軀體。

　　「哎呀，」德．博克看著文森的畫嚷道，「你用什麼東西代替了她的臉呀？這就是你所謂的灌注熱情嗎？」

　　「我們不是在畫肖像，」文森答道。「我們是在畫人體。」

　　「臉不屬於人體，那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看看你畫的腹部。」文森說。

　　「怎麼啦？」

　　「看上去裡面好像充滿了熱空氣，我看不到一寸腸子。」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可沒有看到這可憐的姑娘的腸子掛在外面呀。」

　　模特兒自顧自吃著，一笑不笑。她認為不論怎樣，所有的藝術家都是瘋子。文森把他的畫放在德．博克的旁邊。

　　「請看看，」他說，「我畫的腹部是充滿著腸子的。你一看就知道，成噸的食物緩慢地、曲折地穿過迷宮。」

　　「那與繪畫有什麼相干呢？」德．博克問。「我們不是內臟專家呀，是嗎？人們看我的畫時，我要他們看林中的霧景，雲背後的通紅夕陽。我並不要他們看肚腸。」

　　※※※

　　每天早晨，文森一大早就出去找模特兒。有時是一個鐵匠的孩子，有時是吉斯特的瘋人院裡的一個老姐，有時是泥炭市場上的一個男子，有時是帕德莫斯或猶太區的老祖母和孩子。模特兒花費了他好多錢，他知道這些錢本來應該省下來買食物吃到月底的。但是，如果他不能全速前進，那麼他待在海牙，在莫夫門下又有什麼好處呢？以後當他被承認後，再吃也來得及。

　　莫夫繼續耐心地指導他。每天晚上，文森去尤爾布門街，在那忙碌溫暖的工作室裡作畫。有時他感到洩氣，因為他的水彩畫不透明，齷齪，呆滯。莫夫只是笑。

　　「當然啦，還畫得不對，」他說。「不過，倘若你的畫現在就透明，那只不過是暫時的，往後也許會變得厚重起來。現在你畫下去，畫面顯得沉悶，但以後你的畫會迅速進步，畫面會變得輕快起來。」

　　「不錯，莫夫表兄，但是，要是一個人必須用他的畫來掙麵包的話，他該怎麼辦呢？」

　　「相信我，文森，如果你想一步登天，那只會毀了自己，成不了一個藝術家。當時的名人往往僅是一時的名人。在藝術上，那句老古話是千真萬確的：『誠實才是上策！』寧可不厭其煩地認真學習，不要形成那種譁眾取寵的俗風風格。」

　　「我要老老實實，莫夫表兄，以粗獷的風格表現嚴肅的真實的事物。但是在有謀生之必要的時候……我畫了一些東西，我想特斯蒂格也許會……當然我認識到……」

　　「讓我看看。」莫夫說。

　　他對水彩畫看了一眼，把它們撕得粉碎。「堅持你自己的本色，文森，」他說，「別跟在業餘藝術家和畫商的屁股後亂跑。要讓那些喜歡你的人來湊和你。在相當的時候，你會有收獲的。」

　　文森低頭看看碎紙片。「謝謝你，莫夫表兄，」他說。「我需要你那樣的反對意見。」

　　那天晚上，莫夫舉行一個小小的聚會，來了好些藝術家：因對別人的作品苛評而被叫作「無情的劍」的韋森布呂赫、布雷特納、德．博克、朱爾．巴克哈伊贊和沃斯的朋友紐休斯。

　　韋森布呂赫個子不高，精力充沛。沒有東西能夠征服他。對不喜歡的東西──幾乎是所有的東西──他都說得一無是處。他描繪中意的東西，描繪怎樣中意的，並使公眾也中意。特斯蒂格曾對他的一幅油畫中的某些東西表示過異議，從此他就拒絕讓古比爾公司出售他的作品。然而，他畫的每一件作品都賣得掉，沒有人知道是怎樣賣去或賣給誰的。他的臉就像他的舌頭一樣給人一種尖刻的印象，他的頭、鼻和下巴尖削。人人都怕他，又都想博得他的稱許。他以目空一切而名聞全國。他把文森引到角落裡的火爐旁，不時地往火中吐唾沫，傾聽有趣的嘶嘶聲，撫弄一個石膏足部模型。

　　「我聽說你是梵谷家的一員，」他說。「你畫得像你叔叔們賣畫那樣成功嗎！」

　　「不，我一事無成。」

　　「那太好了，任何藝術家在六十歲前都應餓肚皮，然後，他就會畫出一些好畫。」

　　「瞎講，你還未滿四十，可是你正在繪出好作品啦！」

　　韋森布呂赫喜歡那句「瞎講！」一個人竟敢對他這樣講話，多少年來還是第一次。他對準文森進攻，以表示他的讚賞。

　　「如果你認為我的畫好，那麼你還是放棄繪畫做個看門人來得好。你想我為什麼把畫賣給無知的公眾？正因為那是破爛貨。如果是好畫，我就自己保藏起來。不，老弟。我現在不過在實習而已。到我六十歲的時候，便將真正地開始作畫，那時候我將保藏全部作品，在我死的時候，就把它們作為殉葬品。從來沒有一個藝術家，會放走他以為是好的作品的，梵谷，他僅把他的垃圾貨賣給公眾。」

　　德．博克在房間的另一頭對文森暗暗地眨眨眼睛，於是文森說：「你找錯了你的行業，韋森布呂赫，你應該當一個藝術評論家。」

　　韋森布呂赫笑了起來，嚷道：「莫夫，你這個表弟並不像他的相貌那麼壞。他倒能說會道呀。」他轉回身子，冷酷地對文森說：「你幹嘛穿得這樣齷齪破爛？為什麼不買幾件像樣的衣服？」

　　文森穿著一件經過改製的西奧的舊上衣。上衣改得並不合身，再加上文森天天穿著它畫水彩畫。

　　「你的叔叔們有足夠的錢為荷蘭全國的人供給衣著。他們什麼也不給你嗎？」

　　「他們為什麼一定要給我呢？他們和你一樣，贊成藝術家應該挨餓的。」

　　「如果他們對你沒有信心，那他們一定是正確的。人們公認梵谷家在一百公里外就能嗅出一個畫家。你一定是黴爛了。」

　　「你真該死。」

　　文森生氣地背過臉去，但韋森布呂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哄然大笑。

　　「有種！」他叫道。「我就要看看你能怎樣罵人。保持你的勇氣吧，老弟。你抓住了要害。」

　　莫夫喜歡為客人們表演一些模擬動作。他是一個教士的兒子，但他生活中的唯一信仰是繪畫。在葉特傳送茶、麵包和乳酪球的時候，他在作關於「彼得的小漁船」的演說。彼得是購買還是繼承了那艘小船？他是分期付款？他是──噢，多可怕的想法──偷來的嗎？畫家們的菸霧和笑聲充滿整個房間，他們以驚人的速度狼吞虎嚥著乳酪球和一杯杯茶。

　　「莫夫變了樣啦。」文森沉思道。

　　他不知道莫夫正在經歷一個具有創造性的藝術家的質變過程。他昏昏沉沉地開始一幅油畫，幾乎毫無興趣地畫著。當想像開始在頭腦中蠕動和逐漸形成的時候，他的精神慢慢地振作起來。他會一天比一天工作得更長一點，更用功一點。當目的物清楚地出現在畫布上的時候，他對自己的要求也就更為嚴格了。他把家庭、朋友和其他興趣統統拋在腦後。他的食欲減退，整夜整夜地睜眼躺著，思考要做的事情。他的力量下降，他的興奮上升。他很快變得神經質。他的軀體在寬大的骨架上皺縮，多情善感的眼睛變得一片模糊。他愈是感到疲乏，愈是拼命地畫。支配他的神經質熱情愈升愈高。他心裡明白需要多長的時間才能畫完，他立志堅持到最後一天。他好像是一個受到成百上千個魔鬼折磨的人，他本可以用好幾年的時間來完成那幅畫，然而，某種東西卻逼迫他一天到晚片刻不寧。結果，他竟處於如此神經質的狂熱，以至於若有人干擾了他，他就會大發雷霆。他竭盡全力地畫，不論它需要多少時間才能結束，他總是有足夠的意志堅持到最後一筆。在他完成此畫之前，沒有東西能使他停下來。

　　一旦作品脫稿，他便癱瘓成一堆。他衰弱，無力，神態昏亂。這使得葉特花費好多力氣護理他恢復身體的健康和頭腦的清醒。他精疲力盡得一看到畫，一聞到顏料氣味就感到噁心。他的力量緩慢地，非常緩慢地恢復。當他蘇醒過來後，他的興趣又隨之而生。他開始在工作室裡走來走去收拾東西。他在田野裡散步，起初什麼也看不見。最後景色映入眼簾。就這樣，周而復始，循環不已。

　　文森第一次到海牙的時候，莫夫剛剛開始那幅斯赫維寧根的油畫。現在他的脈搏一天天跳得快起來，那藝術創作的瘋狂的、了不起的、破壞性的神經錯亂，很快地開始發作了。

　　※※※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克里斯汀敲文森的門。她身穿黑格和深藍色上衣，頭上蓋著黑帽。她已經在洗衣桶旁站了一整天。她精疲力盡的時候，嘴往往稍稍張開，臉上的麻點比他所記得的顯得更大更深。

　　「喂，文森，」她說。「我想看看你住在哪裡。」

　　「你是第一個來看我的女人，克里斯汀。歡迎你。我可以替你摘去圍巾嗎？」

　　她坐在火旁取暖。過了片刻，她環視房間。

　　「這還不壞，」她說。「不過有點空蕩蕩的。」

　　「我知道。我沒錢買家具。」

　　「嗯，我猜想，這就是你所需要的全部東西吧。」

　　「我正預備燒飯，克里斯汀。留下來一起吃個便飯吧。」

　　「你為什麼不叫我西恩？人人都這樣叫我。」

　　「好吧，西恩。」

　　「你晚飯吃些什麼？」

　　「馬鈴薯和茶。」

　　「今天我掙了兩法郎。我去買點牛肉。」

　　「啊，我有錢。我兄弟寄了一點給我。你要多少？」

　　「我想五十生丁就夠我們吃的了。」

　　過了一會兒，她帶著一包肉回來。文森從她手裡接過來，準備做菜。

　　「哎，你坐下，你不會燒。我是個女人。」

　　當她俯身在爐子上的時候，熱氣衝到她的面頰上。她顯得相當漂亮。她把馬鈴薯切碎，放進鍋裡，把肉放進去一起燒煮，那樣子是如此地自然，就像在她自己家裡一樣。文森把椅背斜抵牆壁而坐，望著她，心裡感到一陣溫暖。那是他的家，有一個女人以充滿愛情的雙手為他做飯。他曾多次想像凱作他的伴侶的這種情景。西恩望望他。她看到椅子以危險的角度斜抵著牆壁。

　　「哎，你這該死的傻瓜，」她說，「坐直了。你是要把頭頸折斷嗎？」文森微笑。和他一起住在同一所房子裡的女人──他的媽媽、姐妹、姨媽和表姐妹──她們每個人都曾說過：「文森，在椅子上坐直了。這樣會折斷頭頸的。」

　　「好，西恩，」他說，「我坐好。」

　　她一轉過身去，他又把椅背斜抵在牆上，心滿意足地抽著菸斗。西恩把飯菜放在桌上。她在外面的時候買了兩個麵包捲，他們吃完了牛肉和馬鈴薯後，便用麵包揩淨肉汁。

　　「你瞧，」西恩說，「我敢打賭，你燒不出這樣的味道。」

　　「對，西恩，我燒的菜，我說不出是魚、雞，還是什麼鬼東西。」

　　喝茶的時候，西恩抽她的黑雪茄。他們暢談著。文森感到與她在一起，比與莫夫和德．博克在一起，更像在家裡。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手足之情，那並非是他在自以為是。他們交談日常瑣事，沒有做作或爭辯。文森講的時候，她聽著，她並不急於要他講完，好讓她講講自己的情況。她不想表現自己。他們倆誰也不想壓倒對方。當西恩講述她的生活和困苦不幸的時候，文森僅僅插幾句話把她的敘述完全變成他的經歷。他們的談話沒有什麼盤根究底，他們的沉默沒有什麼裝模作樣。那是兩個脫去假面具的靈魂的相遇，除去了一切階級界限、心計和差別。

　　文森站起身來。「你打算幹什麼？」她問。

　　「那碗碟。」

　　「坐下。你不知道怎樣洗碗碟的。我是個女人。」

　　他把椅子斜靠在爐子上，裝滿菸斗，心滿意足地抽菸。她在盆前彎著身子。她那雙沾滿肥皂泡沫的手是美好的，突暴的青筋、纏結如網的皺紋，說明了這雙手所從事的勞動。文森拿起鉛筆和紙，速寫這雙手。

　　「這兒真不錯，」她洗完了碗碟後說。「要是有杜松子苦艾酒……」

　　他們呷飲苦艾酒消磨黃昏的時間，文森一面速寫西恩。她安靜地坐在暖和的爐旁的椅上，雙手擱在膝上，顯得心滿意足。爐子裡發出來的暖氣、跟一個能理解的人交談的愉快，使她活潑和機靈起來。

　　「你什麼時候結束衣服的工作呢？」他問。

　　「明天。還算不錯。再幹下去我可受不了啦！」

　　「你感到不舒服嗎？」

　　「沒有，不過日子越來越近了。那該死的小東西常常在肚裡動彈。」

　　「那你下星期可以開始為我擺姿勢啦！」

　　「我只要坐著就行了嗎？」

　　「對。有時候你得站著或者裸體。」

　　「那倒不壞。你工作，我拿報酬。」

　　她向窗口望去。在下雪。

　　「我要是在家裡就好了，」她說。「天很冷，我只有一條披巾。要走很長一段路。」

　　「明天早晨你還得回到這兒附近來嗎？」

　　「六點鐘。天還沒亮。」

　　「如果你高興的話，就留在這兒，西恩。我很高興有人陪陪我。」

　　「會妨礙你嗎？」

　　「一點兒也不。那是一張大床。」

　　「兩個人睡得下？」

　　「完全可以。」

　　「那我就留下。」

　　「好。」

　　「謝謝你留我，文森。」

　　「謝謝你肯留下。」

　　早晨她為他煮咖啡，鋪床，打掃工作室，然後她才去洗衣鋪那兒。她走後，這地方突然顯得冷清起來。

　　※※※

　　那天下午特斯蒂格又來了。在嚴寒中步行，使得他的雙眼發亮，面頰通紅。

　　「情況怎麼樣，文森？」

　　「很好，特斯蒂格先生。多謝你再次光臨。」

　　「也許你有些有趣的東西要給我看看吧？這就是我來的目的。」

　　「對，我畫了一些新的東西。請坐。」

　　特斯蒂格對椅子瞧瞧，伸手掏手帕想把灰塵拂去，轉而一想，可能失禮，便坐了下去。

　　文森給了他三、四張小幅水彩畫。特斯蒂格匆匆掃了一眼，好像在瀏覽一封長信，然後再回到第一張，仔細觀看。

　　「你在向前進，」過了片刻他說，「這些畫畫得不對，有點粗糙，但有進步。你很快就有東西給我賣了。文森。」

　　「是的，先生。」

　　「你應該想到掙錢自立，老弟。靠別人的錢過活是不對的。」

　　文森拿過水彩畫，看了起來。他料想到這些畫是粗糙的，但像每一個藝術家一樣，他無法看出自己畫中的不足之處。

　　「沒有比自食其力更使我感到高興了，先生。」

　　「那你就得埋頭作畫。你得加快速度。我希望你很快就畫出一些我能賣得掉的作品來。」

　　「是的，先生。」

　　「不管怎麼說，我高興看到你幸福，在作畫。西奧關照我照應你。畫些好畫吧，文森，我要讓你在普拉茨廣場立足。」

　　「我盡量畫些好的。不過我的手總是不聽從我的意願。然而，莫夫認為其中有一張還不錯。」

　　「他怎麼說？」

　　「他說：『那幾乎開始有點兒像水彩啦。』」

　　特斯蒂格笑了起來，把頭頸裡的羊毛圍巾圍好，說：「埋頭苦幹，文森，埋頭苦幹吧！偉大的圖畫就是這樣產生的。」於是走了。

　　文森曾寫信告訴科爾叔叔他住在海牙，並請他叔叔來看他。科爾叔叔常常到海牙來為他的藝術商店來辦貨物和收購圖畫，他的店是阿姆斯特丹最大的美術商店。一個星期日，文森為他熟悉的孩子們舉行一個聚會。他在速寫他們的時候，得逗他們玩兒，所以他買了一袋糖果，一面俯在畫板上，一面給他們講故事。當他聽到很大聲的一記敲門聲和深沉的喊聲，他曉得是他的叔叔來了。

　　科尼利厄斯．馬里納斯．梵谷有名有錢，事業成功。儘管那樣，他黑色的大眼睛裡常流露出憂鬱的神情。他的嘴不像其他的梵谷那樣豐滿。他的頭有著那家族的失徵：稜角鮮明、又高又寬的額頭；方方正正、結實的下顎，以及又圓又大的下巴和筆挺的鼻梁。

　　科尼利厄斯．馬里納斯把工作室的每一個細節盡收眼底，但同時給人這樣的印象，似乎他對工作室沒望過一眼。在荷蘭，大概沒有人比他見過更多的藝術家們的工作室了。

　　文森把剩下的糖果，全給了孩子們，打發他們回家。

　　「喝杯茶嗎，科爾叔叔？外面一定很冷吧。」

　　「謝謝你，文森。」文森替他倒茶，他的叔叔把茶杯穩穩放在膝蓋上，隨便地閒聊時事，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氣使文森感到詫異。

　　「啊，你想當藝術家，文森，」他說。「在梵谷家出一個藝術家的時候該到了。海因、文森和我三十年來一直向外人收購圖畫。現在我們將能夠為家裡的人留下一些錢啦！」

　　文森微笑。「我開始得倉促，」他說，「雖然有三個叔叔、一個兄弟在做圖畫買賣的生意……你吃點乳酪和麵包吧，科爾叔叔？也許你餓了吧。」

　　科尼利厄斯知道，侮辱一個窮藝術家的最便當的方法，就是拒絕他的食物。「好，謝謝你，」他說。「我早飯吃得很早。」

　　文森在一隻碎裂的盆子裡放了幾片薄薄的黑麵包，再從一隻紙袋裡取出一些粗乳酪。

　　科尼利厄斯勉強吃了一點。

　　「特斯蒂格告訴我，西奧每月寄給你一百法郎？」

　　「對。」

　　「西奧年紀還輕，他該積點錢。你應該自己掙麵包。」

　　特斯蒂格就在昨天談到過這個題目，文森記憶猶新。「掙麵包？科爾叔叔，你是什麼意思？掙麵包……還是應該得到麵包？一個人不應該得到麵包，那就是說，他不配享有麵包，那的確是罪過，因為每一個誠實的人都是配享受他的麵包的。但是不幸的是，儘管應該得到麵包，卻無能力掙麵包，那真是不幸，極大的不幸。」

　　他玩弄著面前的黑麵包，把一塊麵包芯搓成一個硬硬的圓球。

　　「科爾叔叔，如果你對我說『你不配受用你的麵包』，你是在侮辱我。要是你不過是說我沒有掙麵包，當然沒錯。但這樣講有什麼用處呢？如果你不說這話，我也不會變得更壞。」

　　科尼利厄斯不再提掙麵包的事兒了。他們相處得很愉快，直到文森在講到表現形式的時候，無意之中提到了德．格羅的名字。

　　「難道你不知道，文森，」科尼利厄斯說，「在私生活上，德．格羅沒有什麼好名聲嗎？」

　　文森坐不住了，無法忍受對勇敢的德．格羅老爹說這樣的話。他明白，附和他的叔叔要好得多，但當他和梵谷家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似乎永遠也學不會說這個「是」。

　　「我總是覺得，科爾叔叔，當一個藝術家把他的作品顯示給公眾的時候，他有權把自己私生活中內心的爭扎保密起來，這種爭扎與產生一幅藝術作品的特殊困難直接和必要地聯繫在一起的。」

　　「不過，」科尼利厄斯說，呷飲著文森端給他的沒放糖的茶，「事實上，一個拿畫筆而不是持犁或推銷書籍工作的人，並沒有被授予生活放蕩的權利。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收購那些生活不正派的藝術家們的作品。」

　　「我以為一個評論家倘若因為一個人的作品無懈可擊而去揭發他的私生活，那是更不道德。一個藝術家的作品和他的私生活，就像一個婦女的分娩和她的嬰兒。你可以看嬰孩，但你不可以撩起她的襯衣看看有否血跡。那是很下流的。」

　　科尼利厄斯剛把一小片麵包和乳酪放進嘴裡。他慌忙地吐在手心裡，站起來，扔在爐子裡。

　　「好，好，」他連聲說，「好，好，好，好！」

　　文森擔心科尼利厄斯會光火，但很幸運，情況朝好的方向發生了轉折。文森拿出他的小幅速寫和習作的畫夾。他為叔叔端了一張椅子放在燈旁。科尼利厄斯起初什麼也沒有說，但當他翻到一幅從泥炭市場眺望帕德莫斯的小品的時候──那是一天晚上十二點鐘，文森與布雷特納一起閒逛的時候速寫的──便停了下來。

　　「這幅相當好，」他評道。「你能否給我再畫幾張這個城市的這種風景畫嗎？」

　　「好，我畫膩了模特兒的時候，我就畫這些風景畫，換換口味。我還有幾張。你想看看嗎？」

　　他俯身在他叔叔的肩頭上，在亂紙堆裡翻尋。「這是弗利斯蒂格。……這是吉斯特。這一張是魚市場。」

　　「你為我畫十二張吧！」

　　「好，不過這是生意經，所以我得講個價錢。」

　　「很好，你要多少？」

　　「我給這樣尺寸的小品，不論鉛筆畫還是鋼筆畫，定二個半法郎一張，你以為過高嗎？」

　　科尼利厄斯暗笑。這價錢太便宜了。

　　「不高，如果畫得不錯的話，我再請你畫十二張阿姆斯特丹。由我來定價錢，好讓你多拿一點。」

　　「科爾叔叔，這是我的第一批定貨。我沒法告訴你，這使我感到多高興！」

　　「我們都想幫助你，文森。想法使你的作品夠水準，我們幾個人將買下你的全部作品。」

　　他拿起帽子和手套。「寫信的時候，請代我向西奧問好。」

　　※※※

　　文森被他的成功陶醉了，一把搶起他新作的水彩畫，一路上直奔尤爾布門街。葉特開門。她似乎憂心忡忡。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進工作室去，文森。安東正在發作。」

　　「怎麼啦？他病了？」

　　葉特嘆口氣。「老毛病。」

　　「我猜他不想見我吧。」

　　「你最好等一陣日子，文森。我會告訴他你來過了。等他平靜下來後，他會來看你的。」

　　「你不會忘記對他說吧？」

　　「不會忘記。」

　　文森等了許多天，莫夫沒有來。特斯蒂格卻來了，不止一次，而是來了兩次。每次總是這樣的話。

　　「對，對，你也許有點兒進步。但這些畫還畫得不精練。我還是不能把它們放在普拉茨廣場出售。我怕你還不夠努力，不夠快，文森。」

　　「我親愛的先生，我五點鐘起身，一直畫到晚上十一點或十二點。我僅僅時而停下來吃點東西。」

　　特斯蒂格不理解地搖搖頭。他再一次瞧瞧水彩畫。「我不理解。你第一次來普拉茨廣場時，我所看到的那同樣的粗糙生硬，還仍舊存在於你的作品中。今天你應該克服了。埋頭苦幹往往能做到這一點的，如果一個人畢竟有才華的話。」

　　「埋頭苦幹！」文森說。

　　「老天知道我是想買你的畫的，文森。我要看你開始自食其力。我並不認為西奧該……但是在你畫得正確之前，我無法買你的畫，難道現在我能買嗎？你不會期望布施的吧。」

　　「不。」

　　「你得趕緊，一句話，你得趕緊。你必須開始賣畫，自食其力。」

　　當特斯蒂格第四次重複這一套時，文森懷疑這個人是否在對他施詭計。「你應當自食其力……但我什麼也不能收購！」如果沒人買，自食其力不是見鬼嗎？

　　一天他在街上遇見莫夫。莫夫以瘋狂的速度走著，低著頭、不擇路徑，右肩突出在前面。

　　他幾乎好像不認得文森。

　　「好久沒見到你了，莫夫表兄。」

　　「我很忙。」莫夫的聲音冷淡，無動於衷。

　　「我知道；那新油畫。進行得怎麼樣了？」

　　「噢……」他做了一個含糊的手勢。

　　「到那時我能到你的工作室來一下嗎？我擔心我的水彩畫沒有進步。」

　　「目前不行！我很忙，我告訴你。我不能浪費時間。」

　　「那……你出來散步的時候，能來看看我嗎？只要你說幾句話就能使我畫得正確。」

　　「也許，也許，不過現在我很忙。我得走啦！」

　　他朝前直衝，身體在文森面前一掠而過，神經質地沿街推進。文森站著，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究竟怎麼啦？他侮辱了他的表兄啦？他在疏遠他嗎？

　　幾天以後，韋森布呂赫走進他的工作室，使他大感意外。韋森布呂赫從來不與較年輕的藝術家們或已被公認的藝術家們打交道──除了不時地給他們的作品一個由衷的詛咒之外。

　　「好，好，」他說，一邊朝四周望望，「這確實是一座宮殿。你很快就能在這兒描繪帝王和王后的肖像了。」

　　「要是你不喜歡，」文森怒吼，「你可以走。」

　　「你為什麼不放棄繪畫呢，梵谷？那是困苦的生活。」

　　「對這種生活，你似乎很能適應嘛！」

　　「對，不過我已經成功了。你卻永遠不會。」

　　「也許不會。但是我將繪製比你好得多的圖畫。」

　　韋森布呂赫笑了起來。「你不會的，但是你大概會比海牙的任何人更能接近成功。如果你的畫像你的個性……」

　　「為什麼你以前不這麼說呢？」文森盤問道，一邊拿出他的畫夾。「想坐下嗎？」

　　「我坐著就沒法看了。」

　　他把水彩畫推在一旁，說著「這不是你的表達方式，水彩對你所要表達的東西來說，未免太乏味了」。而把注意力集中在博里納日人、布拉邦人以及文森來到海牙後所畫的老人們的鉛筆速寫上。當他凝視著一張張人物的時候，他開心地自顧自輕笑。文森準備好承受一頓臭罵。

　　「你畫得非常好，文森，」韋森布呂赫說，他的銳利的眼睛不斷地眨著。「我能根據這些速寫來創作呀！」

　　文森準備好接受一記重擊；韋森布呂赫的話那麼輕飄，幾乎使他受不了。他撲地坐下。

　　「我想別人是把你叫做『無情的劍』的吧。」

　　「我就是那樣。如果在你的習作中看不出有什麼好，我會如實地告訴你的。」

　　「特斯蒂格曾斥責過我的這些畫。他說太粗糙生硬。」

　　「胡說八道！畫的力量就在於此。」

　　「我想繼續畫那些鉛筆速寫，但特斯蒂格說我應該學會以水彩畫的眼光來看事物。」

　　「這樣他們就能賣了，啊？不，老弟，如果你以鉛筆畫的眼光來看事物，你就應該畫成鉛筆畫。要緊的是絕不聽從別人──也不要聽信我。走你自己的路。」

　　「看上去我非這樣不可了。」

　　「莫夫說你是一個天生的畫家，而特斯蒂格說不是，莫夫是站在你的一邊反對他。我當時在場。如果再發生這種情形，我也將支持你，因為我已經看過了你的畫。」

　　「莫夫講過我是一個天生的畫家嗎？」

　　「別讓這話攪昏了你的頭。如果你斷絕這個念頭，才會走運。」

　　「那他為什麼又對我那樣冷淡呢？」

　　「當他正在結束一幅畫的時候，對每個人都是這樣的，文森。別為這苦惱；等斯赫維寧根的油畫一結束，他會來的。在這段時間裡，如果你想得到什麼幫助的話，可以到我的工作室來。」

　　「我可以提一個問題嗎，韋森布呂赫？」

　　「請吧。」

　　「是不是莫夫叫你來的？」

　　「不錯。」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他想聽聽我對你畫的看法。」

　　「可是他為什麼要聽你的意見呢？如果他以為我是一個天生的……」

　　「我不知道。也許特斯蒂格使他對你起了懷疑。」

　　※※※

　　如果特斯蒂格一天天對他喪失信心，莫夫一天天對他更冷淡，那麼，克里斯汀取代了他們的位置，並把他所渴望的簡單的情誼帶進了他的生活。每天一早她來到工作室，隨身帶著一隻針線籃，這樣她的手可以和他的手作伴。她的聲音粗野，用詞刺耳，但她平靜地講著，文森發覺在要集中注意力的時候，能夠容易地不去聽她。多半她滿足於靜靜地坐在爐旁，望著窗外，或為她未來的嬰兒做點小衣服。她是一個笨頭笨腦的模特兒，學得很慢，但極想討好。她很快養成了在她回家之前為他做好晚飯的習慣。

　　「你不必找那個麻煩，西恩，」他告訴她。

　　「一點不麻煩。我能做得比你好。」

　　「那你一定和我一起吃吧？」

　　「當然。媽媽照顧孩子們。我喜歡留在這兒。」

　　文森每天給她一法郎。他明白這超過了他的能力範圍，但他喜歡她作伴，把她從洗衣桶旁拯救出來的想法使他感到高興。有時候，如果他得在中午出去一趟，那麼他就在晚上畫她，畫到很晚，她也就不必煩心回家了。他喜歡在咖啡的香味中，看到一個親切的女人俯身在爐子上的情景中醒來。這是他第一次有一個家，他感到這個家十分安適。

　　有時候，克里斯汀會毫無理由地留下來過夜。「我想今晚睡在這兒，文森，」她會說，「行嗎？」

　　「當然，西恩。你喜歡留下就留下。你知道我高興有你陪我。」

　　儘管他從不要她做什麼事情，但她養成了為他洗被單、補衣服和代他買點小東西的習慣。

　　「你不懂怎麼照料自己，你們男人，」她說。「你需要有個女人在身邊。我敢說你在買東西的時候一定受騙上當。」

　　她絕不是一個好管家，許多年來在她母親的屋子裡懶散慣了，根本想不到什麼整齊清潔。

　　她心血來潮地照管家務。這是她第一次為她喜歡的人管理家政，她津津有味地做事──當她記得該做的時候。文森高興地看到她什麼事情都肯做，從來沒有要責備她的念頭。因為她不再日以繼夜地弄得疲憊不堪，所以她的聲音不那麼粗野了，鄙俗的字眼從她的詞彙中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她沒能學會控制感情，一碰到不如意的事情，就會大發脾氣，聲音又粗野起來，使用著那些文森自從做小學生以來從未聽到過的下流字眼。

　　在這種時候，他把克里斯汀看作是他自己的漫畫，他一聲不響地坐著，靜待暴風雨平息下來。克里斯汀有著同等的耐心。當他的畫全畫壞了，或者她忘記了他所教她的動作、姿勢擺得別扭的時候，他就會大光其火，怒氣簡直要把牆壁震坍。她讓他罵，不一會兒，平靜又恢復了。幸運的是他們倆從來沒有在同一個時間裡發怒。

　　在他畫了好多次，完全熟悉了她身體的線條後，他決定畫一張正式的習作。那是米什萊的一句話啟發了他：世上怎麼會有一個如此孤獨絕望的女人？他讓克里斯汀裸體在爐邊的一段低低的木頭上擺姿勢。他把那段木頭變成樹樁，加一點草，畫成戶外的景色。然後他畫克里斯汀：瘦骨嶙峋的手擱在膝頭上，面孔埋在細瘦的手臂中，稀薄的頭髮紛亂地披在背上，球形的雙乳直垂向無肉的小腿，平坦的雙足不著實地落在地上。他把這畫叫做《悲哀》。這是一幅一個榨乾了生命精髓的女人的圖畫。畫下，他題了米什萊的話。這習作花了一星期，耗光了他的錢，到五月一日尚有十天。屋裡還有夠吃二、三天的黑麵包。他不得不停止畫模特兒，這使他受到了挫折。

　　「西恩，」他說，「在月底前，我恐怕沒法再請你做模特兒了。」

　　「怎麼啦？」

　　「錢沒有了。」

　　「你是說沒錢給我？」

　　「對。」

　　「我沒事可做。我反正來就是了。」

　　「但是你必須掙錢，西恩。」

　　「我能弄到一點。」

　　「如果你整天在這兒，那麼就無法再洗衣服了。」

　　「……嗯……別擔心……我能弄到一點。」

　　他讓她再來三天，直到麵包全吃光。到月底還有一個星期。他告訴西恩，將上阿姆斯特丹去看望他的叔叔，回來後會到她家去看她的。他在工作室裡做了三天的臨摹，光喝水，沒有感到太痛苦。第三天下午，他到德．博克家去，希望能嘗到茶和蛋糕。

　　「喂，老朋友，」德．博克站在畫架前說，「請隨便坐。我要一直畫到別人約我吃飯的時間為止。桌上有幾本雜誌。請仔細看看吧。」

　　可是沒有一句話提到吃茶的問題。

　　他知道莫夫不會見他，而他羞於向葉特求助。他寧願餓死，也不想求特斯蒂格──自從後者在莫夫面前說了他壞話之後。不論他是多麼絕望，他從來沒有想到在自己的手藝之外，可以另找別的手藝來掙幾個法郎。他的老仇人──熱病又發作了，他的膝蓋生了關節炎，只得躺在床上。儘管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仍然盼望西奧的一百法郎能提早幾天寄來的奇蹟出現。西奧要到月初才領薪水。

　　克里斯汀在第五天下午沒有敲門就走了進來。文森睡著了。她彎身站在他旁邊，看著他臉上的皺紋、紅鬍鬚下面的蒼白皮膚和羊皮紙般的乾裂嘴唇。她把手輕輕地放在他的額上，摸到有熱度。她查看平時放食物的架子。上面連一粒乾的黑麵包屑或一顆咖啡豆也沒有。她走出去。

　　大約一小時後，文森開始夢見在埃頓母親的廚房裡，看到她常常為他燒煮的豆。他醒來，發覺克里斯汀在爐子上的鍋裡攪拌東西。

　　「西恩。」他說。

　　她走到床邊，把涼涼的手放在他的臉頰上，感覺燒得很燙。「別再逞強了，」她說。「別再說瞎話了。如果我們窮，不是我們的過錯。我們應該互相幫助。我們在酒店裡相遇的第一個晚上，你不是幫了我的忙嗎？」

　　「西恩。」他說。

　　「現在你躺著。我回家拿了點馬鈴薯和菜豆來。都是現成的。」

　　她在盆子裡把馬鈴薯搗碎，旁邊放點綠色的菜豆，坐在床上餵他吃。「既然你錢不夠，為什麼還要每天給我呢？要是把你餓壞了有什麼好？」

　　在西奧的錢寄到之前，他只能忍受困苦，即使是幾個星期也只能如此。出乎意外的慈善使他受不了。他決定去看特斯蒂格。克里斯汀把他的襯衫洗乾淨，但沒有熨斗把它燙平。第二天早晨，她給他一點麵包和咖啡當早飯。他出發向普拉茨廣場走去。汙泥斑駁的靴子有一隻後跟已經脫落，褲子打過補釘，骯髒不堪。西奧的上衣太小。一隻舊領結歪斜在頭頸的左邊。頭上戴一頂外國派的軟帽，沒有人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憑他少有的天才弄來的。

　　他沿著雷伊恩火車站的鐵軌走去，繞過樹林的邊緣和開往斯赫維寧根的蒸汽火車的車站，朝市中心走去。微弱的陽光使他感覺到自己的貧血症。他在一家商店的玻璃櫥窗裡看到了自己。他在一個難得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的機會中，像海牙人看到他一樣地看到了自己：一個齷齷齪齪、無所歸屬的流浪漢，不知道是哪個地方的，沒有人想收留他，病魔纏身，身體虛弱，舉止粗魯，窮愁潦倒。

　　只有最華貴的店鋪才有可能在普拉茨廣場開張營業。文森害怕冒險進入這個三角形廣場。他以前從來沒有認識到，他和普拉茨廣場竟然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古比爾公司的職員們正在打掃。他們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心凝視著他。這個人的家族控制著歐洲的藝術世界。為什麼他卻如此叫人發嘔地走來走去呢？

　　特斯蒂格坐在樓上辦公室的書桌前。他正用一把握柄鑲嵌玉石的裁紙刀開拆信封。他注意到文森的低於眉毛水平線的兩隻圓圓的小耳朵；卵形的臉部開始瘦削下去，在結實的下巴處變平凸出；頭髮平整地覆在左眼上方的頭頂上；一雙又綠又藍的眼睛，探索地盯住他，但並未表明什麼意向；埋在鬍鬚中的豐滿的紅紅的嘴，被鬍鬚弄得益發紅了。他簡直弄不清楚，文森的臉和頭是醜呢還是美。

　　「你是今天早晨店裡的第一個顧客，文森，」他說。「有何貴幹？」

　　文森說明了他的窘況。

　　「你的生活費呢？」

　　「已經花光了。」

　　「如果你用錢毫無打算的話，你別指望我會鼓勵你。每個月都有三十天，你每天不能超過該用的數目。」

　　「我沒有亂花錢。我的大部分錢都花在模特兒身上。」

　　「那麼你就不應該雇請模特兒。你可以畫自己，這樣便宜得多。」

　　「不畫模特兒，是在毀滅一個人物畫家。」

　　「別畫人物。畫點牛和羊。牛羊不需要你付錢。」

　　「如果我還沒有感覺到牛羊，我是沒法畫的，先生。」

　　「不管怎麼說，你不應該畫人，你沒法賣出人物速寫。你應該畫水彩畫，而不是畫別的。」

　　「水彩不是我的表達方式。」

　　「照我看，你的畫是一服麻醉劑，你為了想擺脫無能作水彩畫的痛苦而服用著。」

　　一陣沉默。文森想不出回答的話。

　　「德．博克不用模特兒，雖然他有得是錢。我相信你會同意我的看法，他的畫是出色的，他的畫價不斷地在提高。我一直在等待你能把他的某些扭力注入你的畫中。但是等不著。我真的失望了，文森，你的畫仍舊是粗野淺薄，有一點我敢保險，那就是你絕不是一個藝術家。」

　　文森熬了五天的、難忍的飢餓，突然猛刺他膝部的肌腱。他頹然地在一張手雕的義大利式椅子上坐下。他的聲音消失在他空空的飢腸裡，無法找到。

　　「你為什麼對我講這些話，先生？」他等了一等問道。

　　特斯蒂格拿出一條乾乾淨淨的手帕，擦擦鼻子、嘴角和下巴上的鬍子。「因為我對你和你的家庭負責。你應該正視現實。如果你行動得快，現在你還有時間來得及挽救自己，文森。你不是一塊藝術家的料，你應該找到在生活中的適當位置。我從來沒有看錯過一個畫家。」

　　「我知道。」文森說。

　　「我之所以反對的一個主要原因是你開始得太晚了。如果你從孩子時就開始，那麼現在你的作品便會出現某些特質。但你已經三十歲了，文森，你應該成功了。我在你這樣年紀時已經出山了。如果你沒有才能，你怎能希望獲得成功呢？更糟的是，你怎能證明接受西奧的接濟是正當的呢？」

　　「莫夫有一次對我說：『文森，只要作畫，你會成為一個畫家。』」

　　「莫夫是你的表兄；他對你客氣。我是你的朋友，請相信我，我更是一片好心。在你尚未發覺整個生命已經偷偷溜走之前就放棄吧。有朝一日，你找到了你的真正的工作，並取得成功，你會回來感謝我的。」

　　「特斯蒂格先生，我口袋裡沒有一分錢買塊麵包已經有五天了。但是如果單單為了我自己，我是不會來向你借錢的。我有一個模特兒，一個窮苦的患病的女人。我無法付給她我應付的錢。她需要錢。我請求你在西奧的錢寄到之前借我十個盾。我將還給你的。」

　　特斯蒂格站起身來，凝望窗外地上的天鵝，這是原來宮殿裡的噴水池中留下的唯一痕跡。

　　他感到疑惑不解，文森為什麼要遷居到海牙來，而他的叔叔們在阿姆斯特丹、布魯塞爾和巴黎開店。

　　「你以為要是我借給你十個盾，就是幫了你的忙，」他說，沒有轉過身來，他的手背放在艾伯特親王式上衣的後面。「但是我認為不借給你是對你幫了一個更大的忙。」

　　文森明白西恩買馬鈴薯和菜豆的錢是怎樣掙來的。他不能讓她繼續供養他。

　　「特斯蒂格先生，毫無疑問，你的話很對。我壓根兒不是一個藝術家，也毫無才華可言。你用錢來鼓勵我是很不聰明的。我必須立即開始自食其力，並找到生活中的適當位置。不過看在我們舊日的情誼面上，我請求你借我十個盾。」

　　特斯蒂格從他的艾伯特親王式上衣裡掏出一隻票夾，找了一張十盾紙幣，一言不發地遞給文森。

　　「謝謝你，」文森說。「你太好了。」

　　他沿著保養得很好的街道──街上整潔的小磚房雄辯地向他說明了安穩、舒適和悠閒──走回家去的時候，他喃喃自語：「一個人不可能永遠是朋友的，有時候必然會有爭吵。半年之內，我不想再看到特斯蒂格，不跟他講話，不給他看我的畫。」

　　他拐入德．博克家，想看看暢銷的畫究竟是什麼樣的，德．博克的魅力究竟是什麼，可是沒有如願。德．博克坐著，兩腳翹在一張椅上，在看一本英國小說。

　　「喂，」他說，「我真感到無聊得很，沒法畫一根線條。搬把椅子過來，談談天吧。現在抽雪茄恐怕太早了一點吧？聽到什麼新聞嗎？」

　　「讓我再看看你的油畫，肯嗎，德．博克？我想找找原因，為什麼你的畫賣得出去，而我的不行。」

　　「才華，老兄，才華，」德．博克說，懶洋洋地站起來。「那是天賦。你要求就有，要麼就沒有。我自己也沒法告訴你天賦是什麼，我盡畫些不中用的東西。」

　　他拿來半打裝著畫框的油畫，輕快地談論著，文森坐著，燃燒的眼睛盯牢那乏味的描繪和情趣。

　　「我的畫比他好，」他對自己說。「我的畫比他真實，深刻。我用一支木匠用的鉛筆所表達的內容，要比他用整個油畫箱所表達的來得多。他所表現的都顯而易見。他在畫完一切的時候，卻什麼也沒有表達出來。為什麼人們給他讚美和金錢，而拒絕給我麵包和咖啡的代價呢？」

　　文森離去的時候，喃喃自語：「那屋裡有一股消耗性的氣氛。德．博克的單調和浮誇壓抑著我。米勒說得對：『與其拙劣地表達，倒不如保持沉默為好。』德．博克能夠保持魅力和金錢。我則過著真實和困苦的生活。那並不是一條致人於死地的道路。」

　　他看到克里斯汀在用濕破布擦工作室的水泥板。一塊黑手帕綁住頭髮，汗珠在她臉上的臉上的麻點裡閃爍。

　　「你弄到錢了？」她問，從地板上抬頭望著。

　　「對。十法郎。」

　　「有一個有錢的朋友多好呀，不是嗎？」

　　「是的。這是我欠你的六法郎。」

　　西恩站起身來，用黑圍布擦擦臉。

　　「現在你什麼也不必給我，」她說。「在你兄弟寄錢來之前不必給我。四法郎對你來說是不夠用的。」

　　「我能過得去，西恩。你需要錢。」

　　「你也需要呀。我告訴你我們該做點啥。我留在這兒，直到你收到你兄弟的信。我們就吃這十個法郎，就像是屬於我們倆的。我能想辦法比你多維持幾天。」

　　「那擺姿勢怎麼辦呢？我沒錢付你呀。」

　　「你可以給我睡的和吃的。那還不夠嗎？這裡很暖和，我不需要去工作，把自己弄得生病，我待在這兒夠高興的了。」

　　文森擁抱她，把她的稀薄的、枯黃的頭髮從前額向後撫平。

　　「西恩，有時候，你簡直創造了奇蹟。你幾乎使我相信上帝是存在的！」

　　※※※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他去拜訪莫夫。他的表兄允許他進入工作室，但在文森來得及看到之前，趕快把一塊布蒙在斯赫維寧根油畫上。

　　「你要什麼？」他問，似乎什麼也不知道。

　　「我帶來幾張水彩畫。我想你也許能抽一點點時間看一看吧。」

　　莫夫神經質地一心一意在洗一捆油畫筆。他已經三天沒有到他的臥室去了。在工作室的長椅上斷斷續續的睡眠，沒有能夠使他恢復精神。

　　「我不是一直有興致來指點你的圖畫的，文森。有時候我感到十分疲倦，你最好等一個更適當的時間。」

　　「對不起，莫夫表兄，」文森說，向門口走去。「我並不想打擾你。也許明天晚上我可以來吧？」

　　莫夫把畫架上的布拉掉，甚至沒有聽到他的話。

　　第二天晚上，文森又來的時候，看到韋森布呂赫在那兒。莫夫瀕於神經質的精疲力竭狀態。他抓住文森的到來尋開心。

　　「韋森布呂赫，」他嚷道，「這就是他的模樣。」

　　他一下子拿出他的聰明的模仿絕技，使勁地把臉擰出條條粗陋的線條，把下巴拼命向前翹起，裝出文森的臉形。那是一幅絕好的漫畫。他向韋森布呂赫走去，眯著眼睛抬頭瞧著他說：「這就是他講話的樣子。」他神經質地用文森慣常的粗野的聲音咕咕嚕嚕地亂講。韋森布呂赫大叫起來。

　　「噢，像極了，像極了，」他嚷道。「梵谷，這就是別人看到你的樣子呀。你可知道你是一頭如此美麗的動物？莫夫，把你的下巴再那個樣子地翹出來，搔搔你的鬍鬚。真迷人。」

　　文森目瞪口呆。他縮到屋角裡。口中發出他自己也聽不出是他自己的聲音。「你們要是在倫敦的街上度過多雨的夜晚，或者在博里納日的曠野裡度過寒冷的夜晚，忍饑挨餓，無家可歸，發著熱病，那麼你們的臉上也會有那難看的線條和沙啞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韋森布呂赫離去。他一走出房間，莫夫便踉蹌地走向一張椅子。他的孩子氣的狂熱使他感到十分吃力。文森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最後，莫夫看到了他。

　　「噢，你還在這兒？」他說。

　　「莫夫表兄，」文森衝動地說，臉擰成莫夫剛剛漫畫化的那個樣子，「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做錯了什麼，對我說吧。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呢？」

　　莫夫無力地站起來，把一綹頭髮往後直梳：「我不贊成你，文森。你應該自食其力。你不應該到處向人乞討，敗壞梵谷家的名聲。」

　　文森想了一想，然後說：「特斯蒂格來看過你了？」

　　「沒有。」

　　「那麼你不想再教訓我吧？」

　　「好吧。」

　　「很好，讓我們握手，彼此不要感到不快和厭惡吧。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改變我對你的感恩之情。」

　　莫夫好一會兒沒有作答。後來他開口說：「別記在心上，文森。我很疲勞，精神不佳。我盡力幫助你。你帶著素描嗎？」

　　「帶著。不過這不是時候……」

　　「給我看看。」

　　他用熬紅的眼睛仔細觀看，批評說：「你畫得不對。完全不對。我感到奇怪，怎麼以前從來沒有看出來。」

　　「你對我說過，我只要畫，就能成為一個畫家。」

　　「我把你的生硬錯看成了有力。如果你真的想學畫，那你必須從頭學起。角落裡的煤箱旁邊有幾個石膏像。如果你高興的話，可以畫畫。」

　　文森茫然地走向屋角。他在一個白石膏足部模型前坐下。好一會兒他沒法思想或行動。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速寫紙。一根線條也沒法畫。他轉過身來看著站在畫架旁的莫夫。

　　「怎麼畫呢，莫夫表兄？」

　　莫夫砰地倒在一張長沙發椅上，充血的眼睛馬上閉了起來。「特斯蒂格今天說這是我最好的一張作品。」

　　過了一會兒，文森大聲說：「那麼是特斯蒂格了！」

　　莫夫打起輕輕的呼嚕，沒有聽到他的話。

　　過了片刻，痛苦減輕了一點。他開始畫足部模型。他的表兄過了幾小時醒來時，文森已經畫好了七張。莫夫像貓般跳起來，就好像沒睡過，衝到文森旁邊。

　　「讓我看，」他說。「讓我看。」

　　他看著七張畫，連聲重複道：「不！不！不！」

　　他把畫全撕得粉碎，把碎紙片扔在地上。「同樣的生硬，同樣的淺薄！你不能依樣地畫下來嗎？你不能把線條畫得肯定一點嗎？難道在你一生中，一次也不能如實地描繪嗎？」

　　「你聽起來像個美術學院裡的教師，莫夫表兄。」

　　「如果你進過幾個美術學院，那麼你現在也許會懂得怎麼畫畫了。把那隻腳重畫一遍。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把它畫成一隻腳！」

　　他穿過花園，走進廚房去弄點東西吃吃，回來後又在燈光下畫他的油畫。夜晚的時刻過去了。文森把腳畫了一張又一張。他畫得愈多，對放在他面前的不討人喜歡的石膏模型愈感到厭惡。曙光偷偷地溜進北窗的時候，他已經畫了一大沓。他站起身來，心煩意亂。莫夫又一次看著他的速寫，把它們揉成一團。

　　「不好，」他說，「一點也不好。你違反了繪畫的全部基本法則。好吧，回家去吧，把腳帶走。要一遍又一遍地畫。沒有畫正確，就別回來！」

　　「我絕不幹！」文森大叫。

　　他把石膏模型摔進煤箱，撞得粉碎。「別再向我提起石膏，因為我受不了。只有在沒有活人的手腳可畫的時候，我才會去畫模型。」

　　「如果你是那樣想的話……」莫夫冷冰冰地說。

　　「莫夫表兄，我絕不能接受不論是你的還是別人的死板的體系的束縛。我要根據我自己的氣質和個性來表現事物。我應該按照我所看到的那樣，而不是按照你所看到的那樣，來描繪事物。」

　　「我不想跟你再多囉囌了。」莫夫以一個醫生對一具屍體說話的腔調說。

　　※※※

　　文森在中午醒來的時候，看到克里斯汀和她的大兒子赫爾曼在工作室裡。他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臉色蒼白，一雙青綠色的眼睛露出害怕的神情，小小的下巴。克里斯汀給了他一張紙和一支鉛筆，哄他不要吵。他還沒有學認字。他羞怯地向文森走過來，因為他總是提防著陌生人。文森教他拿筆，畫牛。他感到很開心，很快就親熱起來。克里斯汀拿出一些麵包和乳酪，他們三人就在桌上吃飯。

　　文森想起了凱和美麗的小約翰。他感到喉嚨哽住了。

　　「今天我感到不舒服，所以你畫赫爾曼吧。」

　　「怎麼啦，西恩？」

　　「我不知道。肚裡在翻騰。」

　　「你以前懷孕的時候，也有這樣感覺嗎？」

　　「也有過，但不像這一次。這次更難受。」

　　「你該去看看醫生。」

　　「到免費診療所去看醫生是沒有用的。他們僅僅給我一點藥。藥不起作用。」

　　「那你應該到萊頓的公立醫院去。」

　　「……我想應該去。」

　　「乘火車去不遠。明天早晨我陪你去。荷蘭各地的人都上那醫院看病。」

　　「他們說那醫院好。」

　　克里斯汀終日躺在床上。文森速寫男孩。晚飯時他送赫爾曼回到克里斯汀母親家，把他留在那兒。一清早他們搭火車去萊頓。

　　「當然你會感到不舒服，」醫生檢查了克里斯汀和問過她一連串問題後說。「孩子的位置不正。」

　　「有辦法嗎，醫生？」文森問。

　　「噢，有的，我們能給她動手術。」

　　「情況嚴重嗎？」

　　「現在還不。只要用鑷子把孩子翻一翻。不過，那得花點錢。不是手術費，而是住院費。」

　　他轉向克里斯汀。「你有存款嗎？」

　　「一法郎也沒有。」

　　醫生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往往是這樣。」他說。

　　「要多少錢，醫生？」文森說。

　　「不超過五十法郎。」

　　「要是她不動手術呢？」

　　「根本沒有可能度過難關。」

　　文森想了片刻。為科爾叔叔作的十二幅水彩差不多要完成了，那將有三十法郎。他再從西奧的四月份生活費中取二十法郎……

　　「我負責付錢，醫生。」他說。

　　「好。星期六上午帶她再來，我親自動手術。現在還有一件事，我還不清楚你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我也不想知道。那不屬於醫生的職責範圍。不過，我想應該正告你，如果這位小太太再回到街上去遊蕩，那麼半年之內就會送命。」

　　「她永遠不會再回到那種生活裡去了，醫生。我向你保證。」

　　「太好了。那麼我們在星期六上午再見吧。」

　　※※※

　　幾天後，特斯蒂格來訪。「呀，你還在畫。」他說。

　　「是的，在畫。」

　　「你郵寄還我的十法郎收到了。你至少也應該親自來謝我一聲吧，這是我私人借給你的。」

　　「要走好長一段路呢，先生，天公又不作美。」

　　「當你需要錢的時候，路就不長了。」

　　文森不作答。

　　「文森，你竟這樣沒有禮貌，這使我對你產生反感。這就是我對你缺乏信心，不能收買你畫的道理。」

　　文森坐在桌子邊上，準備另一場戰鬥。「我想你的收購應該與個人之間的爭論和不睦毫不相干的，」他說。「我認為這不應該憑我而應該憑我的畫來決定。讓個人的反感來影響你的判斷，並不是公正的。」

　　「當然不是。只要你能畫出一些賣得出去的、有點魅力的東西，那我是太高興把它們放在普拉茨廣場出售的。」

　　「特斯蒂格先生，一個人苦心經營、並注入某些個性和感情的作品，並不是毫無可取之處或根本賣不出去的。我以為首先不想取悅每一個人反而使我的畫顯得更好。」

　　特斯蒂格坐下，沒有解開大衣的鈕扣，沒有脫下手套。他兩手疊在手杖柄上坐著。

　　「你知道，文森，有時候我懷疑你是不想賣掉你的畫，而寧可靠別人來養活。」

　　「我很高興能賣掉一幅畫，但是，當像韋森布呂赫那樣的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對一幅你以為賣不出去的作品說：『那很逼真，要是我，亦會畫的。』使我感到更加高興。儘管錢對我是具有極大的價值，特別在目前，但對我來說，主要的東西還是創作一些嚴肅的東西。」

　　「這適宜於像德．博克那樣的有錢人，但顯然不適宜於你。」

　　「繪畫的基本原理，我親愛的先生，與一個人的收入毫無關係的呀。」

　　特斯蒂格把手杖擱在膝上，向後靠著椅背。「你的父母寫信給我，文森，叫我盡量幫助你。很好。如果我真的不能收購你的畫，至少我能給你一點實際的勸告。你穿著那些不像樣的破爛走來走去，是在糟蹋自己。你應該買幾件衣服，注意一下外表。你忘記了你是一個梵谷。還有，你應該跟海牙的上等人來往，而不應該老是與工人、下層人混在一起。你似乎有逐臭的愛好。別人常常看到你在最可疑的地方出入，跟最可疑的人們為伍。如果你有這樣的行為，怎麼還能希望取得成功呢？」

　　文森從桌角上走過來，站在特斯蒂格的面前。如果還有挽回這個人的友誼的機會，那麼就在現時現地。他搜索枯腸，想找到幾句柔和的、感人的話。

　　「先生，感謝你幫助我的好意，我要誠心誠意地回答你。我沒有一法郎可以花在衣著上，也沒有辦法掙一法郎，怎麼能夠穿得體面一點呢？

　　「在碼頭、街道和市場、候車室和公共場所逛蕩，除了藝術家之外，誰也不會把它當作是開心的消遣啊！因此，一個藝術家，與其參加一個有漂亮女人的茶會，倒不如在最骯髒的、卻有東西可畫的地方尋找題材。與做工的人打成一片，當場寫生，是極粗野的事，有時甚至是樁骯髒的事。推銷員的派頭和衣著對我是不合適的，也不適合那些不需要與紳士淑女交談、向他們出售奢侈品而賺錢的人。

　　「我的位置是畫吉斯特洞裡的挖掘者，我一直整天地畫著。在那裡，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恰好與周圍的環境十分協調，我很自在，並開心地作畫。當我穿著好衣服的時候，我所要畫的勞動者便會害怕我，不信任我。我的繪畫目的是要使人們看到值得一看的東西，看到那些不是人人都知道的東西。如果我有時為了作畫而犧牲社交禮儀，難道是不對嗎？我和我所要畫的人們打成一片是降低了身分嗎？我到做工的人和窮人的家去，在工作室裡接待他，是降低了身分嗎？我認為這是職業的需要。那就是你所謂的糟蹋自己？」

　　「你很頑固，文森，不想聽聽能幫助你的老人的話。你以前跌過筋斗，你會再一次摔筋斗。你一定會重蹈覆轍。」

　　「我有一隻能畫畫的手，特斯蒂格先生，不管你怎麼勸告，我不能停止畫畫。我問你，自從我開始畫畫那天以來，我有過懷疑、猶豫和動搖嗎？我想你很清楚地知道我是在奮力向前，我在奮鬥中逐漸地堅強起來。」

　　「也許是吧。不過你是在為一場失敗的事業而奮鬥。」

　　他站起來，在腕部扣上手套的扣子，戴上高頂絲帽。「莫夫和我要使你再也拿不到西奧的錢。那是使你恢復理智的唯一辦法。」

　　文森感到胸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崩裂。如果他們從西奧的一邊來向他進攻，他就會吃敗仗。

　　「天啊！」他叫道。「你們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做？我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們，致使你們要對我這樣做？我對你們做了什麼壞事，你們竟要毀掉我？就因為一個人與你們意見不合，就要把他置於死地不可，這正當嗎？你們不能讓我走自己的路嗎？我保證不再打擾你們。我弟弟是我在世界上唯一可以信賴和依靠的人了。你們怎麼還能把他從我這兒奪走呢？」

　　「這是為了你好，文森。」特斯蒂格說，走了出去。

　　文森一把撈起錢包，直奔鬧市區去買一個足部石膏模型。葉特在尤爾布門街應聲開門。

　　她看到他，吃了一驚。

　　「安東不在家，」她說。「他對你很生氣。他說他不想再看見你。噢，文森，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真感到難過！」

　　文森把石膏足塞在她的手裡。「請把這個交給安東，」他說，「並告訴他，我深為抱歉。」

　　他轉過身去，剛要走下臺階，葉特把充滿同情的手擱在他的肩上。

　　「斯赫維寧根完成了。你想看看嗎？」

　　他一言不發地站在莫夫的畫前，那是一幅描繪一條小漁船由馬拖上海灘的巨作。他明白是在觀看一幅傑作。馬是些駑馬，可憐的、被薄待的老駑馬，有黑的，白的，棕色的；牠們站在那兒，耐心順從，溫馴，安靜，毫無別的念頭。牠們還得把這條沉重的船往上拉最後一小段路，工作差不多結束了。牠們喘著氣，渾身汗下，但並不抱怨。牠們老早──許許多多年以來就這樣過來的。牠們早已失去生活和工作的念頭了，但是，一旦明天牠們不得不到皮商那兒去，那麼，就去吧，牠們是早作準備的了。

　　文森在這幅畫中看到了一條深刻的、實際的哲理。那告訴他：「含辛茹苦，無怨無悔，這是唯一可行之道，這是一門偉大的科學、必須學會的一課、人生難題的解決方法。」

　　他離開房子，心神爽快，感到一種諷刺性的高興：那個給他最厲害一擊的人，竟也就是那個教會他如何逆來順受的人。

　　※※※

　　克里斯汀的手術順利，但是要付錢。文森把十二張水彩畫寄給科爾叔叔，等待三十法郎的報酬。他等了好多、好多天；科爾叔叔在有空的時候方才把錢寄出。因為萊頓的醫生將為克里斯汀接生，所以他們很想討好他。文森在離月底前許多天就把二十法郎寄出了。於是老花樣又開始了。先是咖啡和黑麵包，然後光是黑麵包，再後是白開水，最後是熱病、元氣耗盡和神志昏迷。克里斯汀在家裡吃飯，但是沒有多餘的食物可以帶給文森。他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爬出床鋪，掙扎著穿過濃霧，到韋森布呂赫的工作室去。

　　韋森布呂赫很有錢，但他主張生活簡樸。他的工作室在四段樓梯的上面，朝北開著一扇大天窗。工作室裡沒有使他分心的東西，沒有書，沒有雜誌，沒有沙發或舒服的椅子，牆上沒有速寫，沒有窗可望野眼，什麼也沒有，只有他職業上的一些簡單工具，甚至沒有一張多餘的凳子供來訪者坐坐。他就那樣地避開人們。

　　「噢，是你呀？」他咆哮道，沒有放下畫筆。他在別人的工作室裡打擾別人，全不介意，但是倘若別人打擾了他，他就會像落入陷阱的獅子那樣對待他。

　　文森解釋他的來意。

　　「唔，不，老弟！」韋森布呂赫嚷道。「你找錯人了，找上了世界上最不相宜的人。我連十生丁也不會借給你的。」

　　「你借不出錢嗎？」

　　「我當然有錢可借呀！你以為我像你一樣是個該死的業餘藝術家，並且賣不出畫嗎？我現在銀行裡的存款，就是用三輩子也用不完。」

　　「那麼為什麼不借我二十五法郎呢？我走投無路了。家裡連一粒黴麵包屑也沒有。」

　　韋森布呂赫高興地搓搓雙手。「好！好！這正是你所需要的呀！對你大有好處。你會成個畫家。」

　　文森倚靠在光禿禿的牆壁上，不支撐就站不住。「挨餓還有什麼好呀？」

　　「對你來說，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梵谷。那會使你吃苦頭。」

　　「你為什麼那麼有興趣看到我吃苦頭呢？」

　　韋森布呂赫坐在那孤零零的凳上，交叉雙腿，用一支筆尖蘸過紅色的畫筆，指著文森的下巴。

　　「因為這會使你成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你苦頭吃得愈多，就愈應該感恩。那就是造就第一流畫家的材料。一隻空胃比一隻滿胃要好，梵谷，一顆破碎的心比幸福要好。千萬別忘記！」

　　「一派胡話，韋森布呂赫，你也明明知道。」

　　韋森布呂赫用畫筆朝文森的方向戳戳。「沒有經歷過不幸的人，無畫可畫，梵谷。幸福麻痹人的感官，它只適合母牛和小商人。藝術家是靠痛苦成長的，如果你挨餓，灰心，不幸，那就應該感激不盡。上帝是對你仁慈的！」

　　「貧窮把人毀了。」

　　「對，貧窮只能毀掉弱者。卻毀不了強者！如果貧窮能把你毀掉，那麼，你是一個膿包，該摔跟頭。」

　　「你不想伸出一根指頭幫我一下嗎？」

　　「即使我認為你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畫家，也不會幫你忙的。如果飢餓和痛苦能致一個人於死地，那麼這個人是不值得去援救的。唯有那些在他們把要講的話全講完之前，不管上帝還是魔鬼都無能弄死他的藝術家，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藝術家。」

　　「不過，我已經受過好幾年的餓了，韋森布呂赫。住過沒有屋頂的房子，餓著空肚在雨裡雪裡行走，患病發燒，被人遺棄。我還有什麼沒有經受過。」

　　「你還沒有觸到苦難的表面呢。你不過是剛剛開始。告訴你，痛苦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無窮無盡的東西。現在跑回家去，撿起你的畫筆吧。你愈挨餓和不幸，就會畫得愈好。」

　　「並且我的畫也就愈快地被人否認。」

　　韋森布呂赫哄笑起來。「當然會被否認！應該如此。那對你有好處。會使你格外不幸。然後，你的下一幅畫就會比前一幅好。如果你挨餓，受苦，作品被人貶低忽視，這樣的日子熬到頭之後，你終於會──注意，我說你會，而不是說你一定──你終於會製作出一張夠格與楊．斯蒂恩或……並掛在一起的油畫。」

　　「……或者是韋森布呂赫！」

　　「說得對。或者是韋森布呂赫。要是我現在給你錢，我可是在搶奪你永垂不朽的機會。」

　　「去他媽的不朽吧！我要在這兒畫，現在畫。可是我無法空著肚子畫呀。」

　　「廢話，老弟。有價值的畫都是餓著肚子畫出來的。當你的腸子滿滿的時候，你卻在錯誤的一端創作。」

　　「我好像沒有聽說過你受過這麼多的苦呀。」

　　「我有創造性的想像力。我用不著親身經受痛苦就能了解痛苦。」

　　「你這個老騙子。」

　　「完全不是。假使我看到自己的作品像德．博克的一樣乏味，我早把錢扔掉，去過流浪生活啦。事情就是這樣：我能把痛苦完美地表現出來，而用不著要對痛苦有一個完美的記憶。我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道理就在這裡。」

　　「你是一個大騙子，道理也就在這裡。快點兒，韋森布呂赫，做做好事，借我二十五法郎吧。」

　　「就是二十五生丁也不借！我告訴你，我不說假話。我太尊重你了，所以不能借錢給你，來削弱你的意志。除非你能掌握你自己的命運，有朝一日你會畫出卓越的作品，文森。在莫夫廢紙箱裡的足部模型使我相信這一點。現在快走吧，到施湯所去領碗免費的湯吧。」

　　文森盯住韋森布呂赫看了片刻，轉過身去，開門。

　　「等一等。」

　　「你不是想告訴我你將變成一個膽小鬼，動搖起來吧？」文森聲音刺耳地說。

　　「喂，梵谷，我不是小氣鬼，我按原則辦事。要是我以為你是個傻瓜，我就會給你二十五法郎，把你打發掉。但是我把你看作是一個同行。我想給你一些金錢再多也買不到的東西。在海牙，除了莫夫之外，我沒有給過別的人。到這兒來。把天窗上的窗簾拉拉好。那樣好一點。看看這張習作。這就是我如何構圖和支配素材的。哎呀，你站在光線裡，怎麼能看得清楚呢？」

　　一小時後，文森離去，滿心喜歡。他在那短短的一小時裡所學到的東西，比在藝術學院裡一年還要多。他走了一段路，才記起了飢餓、有熱度、不舒服，而且一文不名。

　　※※※

　　幾天以後，他在海邊沙丘上遇到莫夫。如果他還抱著一絲和解希望的話，那麼現在絕望了。

　　「莫夫表兄，那天在你工作室裡發生的事情，求你原諒。我太愚蠢了。你難道不能寬恕我嗎？你能否抽空來看看我的畫，指教一番？」

　　莫夫一口拒絕。「我不會再來看你的，一切都過去了。」

　　「你對我就這樣完全喪失了信心嗎？」

　　「對。你道德敗壞。」

　　「你能否告訴我什麼地方做得不道德，好讓我改正。」

　　「隨便你幹什麼，我反正不感興趣。」

　　「我什麼也沒有幹，不過是吃吃睡睡，像一個藝術家那樣畫畫，那是不道德嗎？」

　　「你以為自己是一個藝術家？」

　　「是的。」

　　「荒唐透頂。你生平沒有賣掉過一幅畫。」

　　「藝術家就意味著──賣？在我看來，那是指一個人隨時都在尋求尚未完全發現的東西。在我看來，那恰恰與『我知道，我已經發現』相反。當我說我是一個藝術家的時候，我僅僅是指：『我在尋求，我在奮鬥，我誠心誠意地獻身藝術。』」

　　「不管怎麼樣，你是道德敗壞的人。」

　　「你對我有所懷疑──外面有風言風語──你以為我在隱瞞什麼。『文森瞞住了某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是這樣嗎，莫夫？爽爽快快地說出來吧！」

　　莫夫走回到他的畫架旁，開始作畫。文森轉身在沙灘上慢慢地走去。

　　他是對的。有風言風語。海牙得悉了他和克里斯汀的關係。德．博克揭開了這事情。他突然來訪，少女似的嘴上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克里斯汀正在擺姿勢，所以他用英語說。

　　「哦，哦，梵谷，」他說，脫下厚實的黑上衣，點起一根長菸捲。「全城都知道你弄了一個情婦。我聽韋森布呂赫、莫夫和特斯蒂格都說過。海牙對此感到生氣。」

　　「噢，」文森說，「情況就是那樣。」

　　「你應該謹慎小心一點，文森。她是城裡的模特兒？我想所有的模特兒我都認識。」

　　文森朝坐在火爐旁邊正在編織的克里斯汀望了一眼。她穿著毛衣，繫著圍腰布，坐在那兒縫紉，眼睛盯住所做的小衣服，顯出一種樸素的吸引力。德．博克把香菸摜在地板上，跳了起來。

　　「天哪！」他大聲說，「你不是想告訴我那就是你的情婦吧？」

　　「我沒有情婦，德．博克。不過我猜想他們在議論的那個女人就是她。」

　　德．博克擦擦前額，彷彿有汗似的，端詳著克里斯汀。「噢，你怎麼能和她睡在一起？」

　　「你為什麼那樣問？」

　　「我親愛的老兄，她是一個母夜叉！一個最蹩腳的母夜叉！你怎麼想得到的？難怪特斯蒂格嚇壞了。假使你要個情婦，為什麼不在城裡那些乾淨的小模特兒中找一個呢？她們多得很呀。」

　　「就像我剛才對你說的，德．博克；這個女人不是我的情婦。」

　　「那麼是……」

　　「她是我的妻子！」

　　德．博克閉起薄薄的雙唇，作了一個扣鈕扣的姿勢。

　　「你的妻子！」

　　「對。我打算跟她結婚。」

　　「天哪！」

　　德．博克對克里斯汀投了最後的、深惡痛絕的一瞥，拔腳就逃，甚至連上衣也顧不得穿上。

　　「你說了我些什麼話？」克里斯汀說。

　　文森走過去，俯視了她片刻。「我對德．博克講，你將成為我的妻子。」

　　克里斯汀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的雙手忙個不停。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她的舌頭就像蛇舌般不時飛快地伸出來濕潤著乾裂的嘴唇。

　　「你真的要跟我結婚嗎，文森？為什麼？」

　　「要是我不跟你結婚，那還不如不來打擾你好。我要體驗家庭生活的哀與樂，以便能夠根據親身經驗來描繪。我曾愛過一個女人，克里斯汀。我到她家裡，他們說她討厭我。我的愛情是真實的，純摯的，強烈的，克里斯汀。我離開的時候，我知道愛情已被扼殺。然而，死亡以後又有復活，你就是那個復活。」

　　「但是你沒法跟我結婚呀！孩子們怎麼辦？而且你的兄弟也許會停止寄錢給你。」

　　「我尊敬做媽媽的女人，克里斯汀。我們把新生的嬰兒和赫爾曼留在身邊，其餘的可以和你媽在一起。至於西奧……，不錯……他也許會切斷我的財源。可是，我把情況和盤托出後，我相信他不會拋棄我的。」

　　他坐在她腳邊的地板上。她看上去比他第一飲碰到的時候要好得多。在她憂鬱的棕色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幸福的神情。她通身煥發出一股新的生氣。擺姿勢對她來說並不容易，但她做得很好，很耐心。當他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是粗鄙、衰弱和愁苦；現在她的整個樣子顯得很恬靜。她獲得了新的健康和生活。他坐在那兒，抬頭望著她的粗糙的、有印記的臉，這張臉上顯露出些許愉悅的神色，他又一次想起了米什萊的話：「世上怎麼會有一個如此孤獨絕望的女人？」

　　「西恩，我們生活得馬虎點，盡量節約，可以嗎？我怕會有……一籌莫展的一天。我能夠幫助你，直到你去萊頓為止，但在你回來時，我不知道你會看到什麼情況，有或者沒有麵包。我有什麼就一定與你和孩子們分享。」

　　克里斯汀從椅子上滑到他身旁的地板上，雙臂挽住他的頸脖，把頭靠在他的肩頭上。

　　「只要讓我和你在一起，文森。我不要求很多。如果只有麵包和咖啡，我也不會抱怨。我愛你，文森。你是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男人。如果你不要跟我結婚，那就不要勉強。我能擺姿勢，努力做好，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只要讓我和你在一起！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幸福，文森。我不要什麼東西。我只要分享你的所有，只要幸福。」

　　他能夠感覺到正在漲大的嬰兒貼著他，溫暖而活動。他的手指尖輕撫她的並不漂亮的臉龐，親吻一粒粒疤痕。他把她的頭髮鬆散在背上，輕柔地把她細細的髮辮解開撫平。她把紅暈的、幸福的臉頰偎倚在他的紅鬍鬚上，溫柔地擦著那粗糙的皮膚。

　　「你真的愛我，克里斯汀？」

　　「是的，文森，我愛你。」

　　「被愛是幸福的。輿論會說這是不對的，高興說就說吧。」

　　「去他媽的輿論。」克里斯汀簡截了當地說。

　　「我將當個做工的人，那是適宜我的。只要你和我彼此理解，我們不必管別人的閒話。我們不必假裝要保持什麼社會地位。我自己的階級早就把我攆出來了。我寧可吃自己爐子上的麵包皮，不管怎麼窮困，也不願意活著不跟你結婚。」

　　他們坐在地板上，互相偎抱著，火爐裡的紅色旺火使他們暖和。郵差打斷了這溫情的一刻。他遞給文森一封從阿姆斯特丹來的信。信上寫著：

　　文森：

　　得悉你的可恥行為。六幅畫的合同取消。我對你的作品不再感到興趣。

　　　　　　科．Ｍ．梵谷

　　※※※

　　他的整個命運現在就繫在西奧身上了。除非他能使西奧理解他和克里斯汀之間關係的全部道理，否則，切斷每月一百法郎就會被判斷是正確的。他可以沒有他的老師莫夫；他可以沒有他的畫商特斯蒂格；他可以沒有他的家庭、朋友和同行；只要有他的繪畫和克里斯汀。但是，他卻不能沒有每月的一百法郎！

　　他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長信給他的弟弟，把一切都解釋清楚，請求西奧理解，不要拋棄他。他天天提心吊膽，深怕情況逆轉。他不敢再多買繪畫材料，再作水彩畫，再快速前進。

　　西奧提出了許多反對的道理，但沒有責怪。他也提出了勸告，但一次也沒有表示如果他的勸告不被接受，他就要停止寄錢的意思。最後，儘管不表示贊成，他還是向文森保證將一如既往地幫助下去。

　　五月初。萊頓的醫生通知克里斯汀，她將在六月裡分娩。文森決定，最好在分娩之前兩人分開住，他希望在她分娩時，租下申克韋格街隔壁的空房。克里斯汀大部分的時間在工作室裡，但她的財物仍留在她母親家。等她恢復健康後，他們將正式結婚。

　　為了克里斯汀的分娩，他赴萊頓。從晚上九點起直到半夜一時半，胎兒在肚裡一動不動。

　　不得不用鉗子，但這絕不會引起損傷。克里斯汀感到很痛，但當他一看見文森，便忘記了疼痛。「我們很快又能開始畫畫了。」她說。

　　文森站著向下看著她，眼裡噙著淚水。這孩子屬於另一個人是無所謂的。那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他感到幸福，胸口一陣緊痛。

　　他回到申克韋格街，看到房東和屋前堆木材院子的主人。

　　「另租房子的事兒怎麼樣，梵谷先生？租金一星期只要八法郎。我給你粉刷一下。如果你指定所喜歡的糊壁紙，我就給你糊上。」

　　「慢一點兒，」文森說。「我妻子返家後，我會租下新房的，不過我得先寫信給我的弟弟。」

　　「哦，我本來要糊牆紙的，請把你最喜歡的花色告訴我，如果你不租，也不要緊。」

　　文森聽說隔壁的房子已有好幾個月了。那大得多，有工作室、起居室、廚房、套房和一間頂樓臥室。那比老地方貴四法郎一星期，但是，克里斯汀、赫爾曼和嬰兒都來到申克韋格街的話，他們就需要一個新地方。西奧回信說他的薪水又加了一次，因此目前文森可以指望每月收到一百五十法郎。文森立即租下新房子。克里斯汀一星期內就回來，他想讓她到達的時候，看到一個溫暖的窩巢。房東派了堆放木材院子裡的兩個雇工，把他的家具從隔壁搬進新的工作室。克里斯汀的母親來幫忙整理。

　　※※※

　　新工作室看上去那麼地像樣，素淨的淡棕色糊牆紙，地板擦洗乾淨，牆上掛著畫，角落裡擺著畫架，還有一張白色的松木大工作桌。克里斯汀的母親在窗上掛起白布窗簾。工作室的套房裡，文森堆放全部畫板、畫夾和木版畫。角落裡的壁櫥中放置瓶壺雜器和書籍。起居室裡有一張桌子、一些廚房用的椅子和一隻油爐，靠窗放著一張供克里斯汀坐的大柳條椅。他在椅旁放了一個有綠色罩子的鐵搖籃，搖籃上方掛著林布蘭的銅版畫。兩個婦人坐在搖籃旁，一個憑著燭光在讀《聖經》。

　　他把廚房添置得一應俱全，克里斯汀回來後就能在十分鐘內把飯燒好。他多買了一份刀、叉、匙和盆，以備西奧會在哪一天來訪。在頂樓裡，他放了一張和妻子同睡的大床，本來的一張連同鋪得整整齊齊的被褥枕頭的床，留給赫爾曼。他和克里斯汀的母親弄了些麥稈、海草和褥套，在頂樓裡動手把床墊塞好。

　　克里斯汀離開醫院的時候，替她治療的醫生、診療所的護士和護士長都來道別。文森比以前更充分地認識到，她是一個能使嚴肅的人們給予同情和好感的人。「她從來沒有看見過什麼是好的，」他自言自語，「怎麼會有好的品行呢？」

　　克里斯汀的母親和男孩赫爾曼在申克韋格街迎接她。這是極其愉快地回到自己的家裡，因為文森並沒有告訴她這個新窩。她走來走去，東摸西摸，搖籃、安樂椅，他放在外面窗臺上的花盆。她興高采烈。

　　「醫生真好笑，」她嚷道，「他說：『哎，你喜歡喝杜松子苦艾酒嗎？你抽雪茄嗎？』『是的，』我回答他。『我不過是問問，』他說，『我想告訴你，你不必戒菸酒。但絕不能吃醋、胡椒或芥茉。你至少一星期要吃一次肉。』」

　　他們的臥室看上去很像船艙，因為四周都有護壁板。文森每天晚上把鐵搖籃搬上樓，早晨再搬回到樓下的起居室裡。克里斯汀還很衰弱，全部的家務只能由文森來做，鋪床，生火，抬，搬，洗。他覺得好像與克里斯汀和孩子們在一起很長久了，也似乎是在幹他的本行。雖然手術的影響尚未完全消失，但她在漸漸康復。

　　文森懷著一股新的安寧之感回到他的畫上去。有一個自己的家是幸福的，感到有一個家在周圍喧噪和活動是幸福的。和克里斯汀一起生活，給了他以勇氣和力量來從事自己的工作。只要西奧不拋棄他，他確信能夠成為一個優秀的畫家。

　　在博里納日，他曾為上帝做牛馬，在這兒，他有一個新的、更實在的上帝，一種可以用一句話來表示的宗教：勞動者的形象、土翻過的田裡的畦溝、沙、海洋和天空，都是嚴肅的主題，如此地困難，同時又是如此地美麗，是一個的確值得他畢生去把蘊藏其間的詩意加以表現的任務。

　　一天下午，他從沙丘回來，在申克韋格街的家門口碰上了特斯蒂格。

　　「很高興見到你，文森，」特斯蒂格說。「我想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文森深怕特斯蒂格一上樓，一場暴風雨就免不了。他站在街上和他談了一會兒，壯壯膽。特斯蒂格友好而愉快。文森哆嗦著。

　　兩人進來的時候，克里斯汀正在柳條椅上給娃娃餵奶。赫爾曼在爐邊玩耍。特斯蒂格吃驚地對他們呆望了好久。當他開口的時候，講的是英語。

　　「那女人和娃娃是什麼意思？」

　　「克里斯汀是我的妻子。那娃娃是我們的。」

　　「你真的和她結過婚嗎？」

　　「我們還沒有舉行過儀式，如果你是指那個的話。」

　　「你怎麼想到和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孩子們……」

　　「人通常都結婚的，不是嗎？」

　　「但是你沒有錢。是你的弟弟在養活你。」

　　「完全不是。西奧付我薪水。我的全部作品歸他所有。將來他會收回他的錢。」

　　「你發瘋了嗎，文森？這簡直只有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才講得出來。」

　　「人的行為，先生，是很像繪畫的。整個兒的透視是隨著眼睛的移動而變化，並不取決於主題，而取決於觀察者。」

　　「我要寫信給你父親，文森。我要寫，把全部情況告訴他。」

　　「如果在他們接到你的充滿怒氣的信後不久，又收到我請他們來玩的旅費，你不以為很滑稽嗎？」

　　「你自己也想寫信？」

　　「你能問那個嗎？當然我要寫。但是你大概承認現在恰恰不是當口。家父正要遷往紐南的牧師住宅。我妻子的情況又是：任何憂慮和緊張都會使她送命。」

　　「那我就不寫。老弟，你和投水送命的人一樣愚蠢。我不過想救你。」

　　「我絲毫不懷疑你的好心，特斯蒂格先生，這也就是我為什麼不對你的話生氣的道理。不過，這次談話使我感到很不愉快。」

　　特斯蒂格離去，神色沮喪。從外部世界給予文森第一次真正打擊的是韋森布呂赫。一天下午，他不在意地來看看文森是否還活著。

　　「喂，」他說。「我注意到了，你沒有那二十五法郎，也過來了。」

　　「對。」

　　「現在你是不是感到高興，因為我沒有寵壞你？」

　　「我相信那天晚上在莫夫家對你講的第一句話──『滾開！』我再重複一遍我的邀請。」

　　「如果你這樣下去，就會變成另一個韋森布呂赫，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為什麼不把你的情婦給我介紹介紹。我還沒有這個榮幸呢。」

　　「你愛怎麼樣欺侮我就怎麼樣欺侮吧，韋森布呂赫，但是別去碰她。」

　　克里斯汀在搖那帶綠色罩子的鐵搖籃。她知道她正受到嘲弄，抬起痛苦的臉望著文森。

　　文森向母親和娃娃走去，保護般地站在他們的旁邊。韋森布呂赫瞧著這群人，再看看搖籃上的林布蘭。

　　「嗨，」地嚷道，「你提出了一個了不得的主題。我願意來完成。我把它叫做聖家族！」

　　文森一面咒罵，一面向韋森布呂赫撲過去，但後者安然地溜出了房門。文森回到家屬跟前。牆上的林布蘭旁邊掛著一面鏡子。文森抬頭望望，在韋森布呂赫的可怕而具有破壞性的一目瞭然的一剎那中，捕住了他們三人的影像……私生子、妓女和受布施者。

　　「他叫我們什麼？」

　　「聖家族。」

　　「那是什麼意思？」

　　「一幅馬利亞、耶穌和約瑟夫的圖景。」

　　她淚珠盈眶，把頭埋在娃娃的衣服裡。文森跪在鐵搖籃邊安慰她。黃昏偷偷地從北窗溜進來，給房間投下一片靜謐的陰影。文森又一次能夠把自己分離出來；看到他們三人，就好像他不是其中的一員。這一次，他是通過自己心中的眼睛看到的。

　　「別哭，西恩，」他說。「別哭，親愛的。把頭治起來，把眼淚擦乾。韋森布呂赫是對的！」

　　※※※

　　文森差不多在同時發現了斯赫維寧根和油畫兩者。斯赫維寧根是一個小漁村，坐落在北海邊兩個防護沙丘的凹谷中。海灘上排列著一行行的單桅方形小漁船，張著深顏色的、日曬雨淋的帆。船尾裝有粗採的方舵，漁網鋪開著準備出海，桅上飄揚著一面鐵鏽色或海青色的小旗。紅輪藍身的貨車把魚載過村子；漁婦們戴著油布帽，帽子前面用兩隻圓形的金色別針別著，家眷們擁在海潮邊迎接漁船歸來。「庫爾扎爾號」彩旗飛舞，這是一艘專供那些希望欣賞一下海上風光而又不願在海上久留的外來賓客乘坐的寬敞遊艇。灰色的大海翻捲萫白色的浪花，有節奏地拍擊著海岸，海水不斷加深的綠色漸漸轉成暗藍；天空一片淡灰色，雲彩朵朵，偶而露出一絲藍色，提醒漁夫們太陽還是在荷蘭的上空照耀。斯赫維寧根是一個人們從事勞動的地方，那兒的人世世代代生長在這塊土地上和海洋中。

　　文森畫了許多街頭景色的水彩畫，發覺用水彩畫來表現一個稍縱即逝的印象，是令人滿意的。但是水彩畫缺乏深度、厚度和特性來表達他所需要講述的東西。他嚮往油畫，但又怕上手，因為他聽說過許許多多的畫家，由於尚未掌握繪畫就製作油畫，於是以失敗告終。在那個時候，西奧來到海牙。

　　西奧二十六歲，一個有本事的藝術商。他經常代表公司出差，各地都知道他是這行業中最出色的年輕人之一。巴黎的古比爾公司已經盤給布索和瓦拉東（通稱為「先生們」公司），雖然他們留任西奧，但買賣與古比爾公司和文森叔叔的時候不一樣了。現在，圖畫是以可能的最高價格出售──無視其優劣──而且只有已經獲得成功的畫家才得到保護和支持。文森叔叔、特斯蒂格和古比爾公司認為一個藝術商的首要職責，是發現和鼓勵新的、年輕的藝術家，現在卻只是老的、已被公認的畫家為人所求。美術界中的後起之秀：馬奈、莫內、畢沙羅、西斯萊、雷諾阿、伯特．庫里索、塞尚、德加、吉約曼和更年輕一點的圖盧茲．洛特雷克、高更、修拉和西涅克〔註：以上皆為印象派或新印象派或印象派後的著名畫家。〕，都試圖表達與布格羅〔註：一八二五─一九〇五，法國古典派畫家。當時為學院派代表人物。〕及學院派那些陳詞爛調截然不同的見解，但是沒有一個人聽他們的。這些藝術革命家中，沒有一人的油畫在「先生們」中展出或出售。西奧對布格羅及學院派深惡痛絕，他完全同情年輕的革新者。他天天盡可能地勸說「先生們」展出新的繪畫，啟發公眾購買。「先生們」認為這些革新者頭腦發昏，幼稚無知，不學無術。西奧則認為他們是未來的大師。

　　兄弟倆在工作室裡見面的時候，克里斯汀在頂樓臥室裡。他們寒暄過後，西奧說：「雖然我是來這兒有公差的，但應該坦白地說，我到海牙來的主要目的，是想勸你別跟這個女人建立永久的關係。首先，她是個什麼樣子？」

　　「你還記得我們在津德爾特的老保姆莉思．弗曼嗎？」

　　「記得。」

　　「西恩就是那種人。她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但對我來說，她具有超群的品性。不論是誰，只要愛上了一個普通平凡的女人，而且也被她所愛，那麼他就是幸福的，儘管生活裡還有陰暗的一面。我感到自己多多少少還有點用處，這使我再次振作起來，使我再生。我沒有尋求它，但是它卻找到了我。西恩忍受了一個畫家生活中的全部憂慮和苦惱，她是那麼自覺自願地為我擺姿勢，因而我認為和她在一起，比之我如果和凱結婚，更有利於我成為一個好畫家。」

　　西奧在工作室裡走了一圈，最後凝視著一張水彩畫，開口道：「唯有一點我無法理解，那就是，當你如此瘋狂地愛著凱的時候，怎麼又會愛上這個女人呢。」

　　「我不是一下子就墮入情網的，西奧。就因為凱拒絕了我，所以我的全部感情應該被埋沒嗎？你現在到這兒來，並沒有看到我沮喪憂愁，而是來到了一個新的工作室和一個正在安排的家；不是一個神祕的工作室，不過是一個紮根於現實生活的工作室──一個有搖籃和娃娃椅的工作室──毫不死氣沉沉，而是一片生機蓬勃，充滿生命力。對我來說，清楚得猶如白天一樣：一個人應該感覺到所要畫的東西，一個人如果想直接表現家庭生活，那麼他就應該處於家庭生活的現實之中。」

　　「你知道，我從來沒有階級的偏見，文森，但是你以為那是明智的……？」

　　「不，我不認為在降低自己的身分，丟自己的面子，」文森打斷他的話，「因為我感到我的作品是存在於人們的心中，所以我必須接近這基礎，真正地掌握生活，在許許多多的艱難困苦中取得進步。」

　　「對你所說的一切，我不想爭辯。」西奧快步走過去，站著俯視他的哥哥。「但是為什麼一定要結婚呢？」

　　「因為在她和我之間有著結婚的希望。我不想讓你以為她是一個情婦，或者以為我在和什麼人私通，無需考慮其結果。結婚的希望是雙重的：首先，一當情況許可，就舉行世俗的婚禮，其次，是一種約定：互相幫助，互相愛護，就好像已經結過婚，共同分享一切。」

　　「不過，你一定會等一陣子再舉行婚禮吧？」

　　「是的，西奧，如果你要我那樣做的話。我們將把婚禮拖延到我能賣畫掙得一百五十法郎、你的幫助不再成為必要的那一天。我答應你，在我的畫尚未進步到使我能夠自立之前，我絕不跟她結婚。等我開始逐漸賺錢後，你每個月就能少寄一點錢給我，最後我一定能不再需要你的錢了。到那時候，我們再商量舉行婚禮。」

　　「這樣做再聰明不過了。」

　　「她來了，西奧。看在我的面上，盡量把她看作是一個妻子和母親吧！因為她確實是的。」

　　克里斯汀從工作室盡頭的樓梯上下來。她穿著一套乾淨的黑衣服，頭髮仔細地朝後梳去，紅光滿面，幾乎淹沒了臉上的麻點。她變得具有一種樸素的美。文森的愛情給她罩上了一層自信和安寧的靈氣。她平靜地與西奧握手，問他是否要喝杯茶，並堅留他吃晚飯。她坐在窗口的安樂椅上，做針線和搖著搖籃。文森興奮地在工作室裡來回走著，拿出木炭人物、水彩街景和匠心經營的鉛筆群像。他要西奧看到他作品中的進步。

　　西奧相信文森將來會成為一個偉大的畫家，但他對文森的畫直到現在還是不太喜歡。

　　西奧是一個有鑑賞能力的藝術愛好者，善於鑑定，但是他卻從來沒有能夠得出對他兄長作品的結論。在他看來，文森始終尚處於逐漸形成的過程中，卻從未到達成熟的境界。

　　「假使你開始感到有作油畫的需要，」在文森把所有的習作都拿出來給他看，一說起他的渴望時，他說，「你為什麼不開始呢？你還在等什麼呢？」

　　「等到我的描繪技巧夠好了的時候。莫夫和特斯蒂格說我不知道如何……」

　　「……韋森布呂赫說你知道的。你自己才是最後的評判者。倘若你感到現在必須用更深刻的顏色來表現自己，那麼時機就已經成熟了。快動手吧！」

　　「但是，西奧，費用！那些要命的顏料貴如金呀！」

　　「明天早晨十點鐘到我旅館裡來。你愈快開始給我油畫，我就能愈快地收回投資。」

　　吃晚飯的時候，西奧和克里斯汀交談得很起勁。西奧離開的時候，在臺階上轉身對文森用法語說：「她是好的，真正好的，我不反悔。」

　　第二天上午，他們在瓦根斯特拉特街上行走的時候，形成了一個奇怪的對照：弟弟經過精心打扮，靴子擦得晶亮，襯衫漿過，衣褲燙得筆挺，領給打得端端正正，黑色的常禮帽微微斜戴，柔軟的棕色鬍鬚細心地修剪過，以優雅的姿勢和步態走著；而另一個，腳著破履，打過補釘的褲子和緊身的上衣很不相稱，沒有領結，一頂可笑的農夫便帽黏在頭頂上，鬍鬚長得結成密密麻麻的紅螺旋，拖著慌忙的、凌亂的步子，兩手搖晃，講話的時候，打著激動的手勢。

　　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所形成的這幅圖景。

　　西奧帶文森到古比爾公司去買油畫顏料、油畫筆和油畫布。特斯蒂格尊重和讚賞西奧，他想喜歡和了解文森。他得知他們的來意後，便一定要親自去找這些畫具，並將各種顏料的特性告訴文森。

　　西奧和文森漫步穿過六公里的沙丘到斯赫維寧根去。一條小漁船剛剛返航。石碑附近有一間小木棚，棚裡有一個人坐著瞭望。一當漁船看得見的時候，那個人便拿著一面大旗站出來。他的身後擁著一群孩子。他搖了搖旗，一個人騎著一匹老馬馳來，去取鐵錨。從村裡來了許多男男女女，蜂擁而過沙丘，與這群人一起歡迎漁船。漁船駛近時，騎馬的人走入水中，帶回鐵錨。然後，穿著長統套鞋的人們把船上的人背上岸來，每一個船員一上岸，便爆發出一陣歡呼聲。船員們全上了岸。馬把漁船拖上海灘後，整群人像一個商隊似地在沙丘上前進，走回家去，馬上的人像一個高大的幽靈，高高聳出在人群之上。

　　「我就要畫這樣的情景。」文森說。

　　「當你對自己的作品感到滿意的時候，請立即給我幾張。我也許能在巴黎找到買主。」

　　「噢，西奧，你一定！你必須開始出售我的作品！」

　　※※※

　　西奧離去後，文森開始試驗他的顏料。他畫了三張油畫習作：一幅是吉斯特橋後一排截梢的柳樹，另一張是一條煤屑路，第三幅是米爾德沃爾特的菜園，一個身穿藍色罩衫的人在挖馬鈴薯。白色的沙地上，有的地方的土已被翻起，地上還留著一排排乾枯的莖稈，其中夾雜著綠色的野草。遠方是暗綠的樹和屋頂。他在工作室裡瞧著自己的畫，洋洋自得，他確信沒有人會以為這是他的最初嘗試。筆法、色彩的主調和結構精確逼真。他感到有點驚奇，他原以為他的處女作一定失敗。

　　他在林中蓋滿山毛櫸枯葉的斜坡上忙著作畫。斜坡呈現出有淡有深的紅棕色，樹影給斜坡投上條條紋路，有時覆蓋了斜坡的一半，使顏色的深深淡淡格外明顯。問題在於取得色彩的深度、斜坡的巨大力量和結實性。在作畫的過程中，他第一次發覺在陰影中還有那麼多的光亮。他必須保持那個光亮，同時又保持濃豔色彩的深度。

　　在秋日的夕照下，大地是一塊深紅棕色的地毯，樹木使色調柔和。幼小的樺樹發芽，陽光照到的一面，呈現翠綠，樹幹的陰面是暖和的墨綠。在幼樹的後面，在棕紅色的土地後面，是一片晴空：帶藍的灰色，溫暖，幾乎不是藍色，而是一片通紅。它襯托著一片煙霧朦朧的綠野、小樹幹和黃葉織成的網路。徘徊的拾柴者就像許多神祕的黑色幽靈。一個彎身拾枯枝女人的白帽，在一片深紅棕色的土地中，顯得特別突出。灌木叢上出現一個男子的黑色半面像，以晴空為背景，這人物的形象很大，富有詩意。

　　他一面描繪，一面自言道：「在畫面上還沒有出現秋日暮景的情調、某些神祕的東西和嚴肅的東西之前，我絕不走開。」但光線在逐漸暗下去。他得趕快地畫。他以斷然的筆觸，不多幾筆就畫好了人物形象。這突然使他想起那小小的樹幹是多麼堅實地紮根在土裡。他試圖把樹幹畫進去，但背景黏搭搭，筆觸一下去就消失了。他加緊地試了又試，因為天色漸漸暗下來了。最後，他看到無能為力了，在土地的濃郁的棕色上，沒法再畫什麼了。他以一種盲目的直覺甩掉畫筆，把管內的顏料在油畫布上擠成樹根和樹幹，拾起另一支筆，用筆桿順著厚厚的顏色描摹。

　　「對，」他叫道，當薄暮終於籠罩樹林的時候，「現在它們直立在那兒，從泥土中長出來，深深紮根在地裡了。我已經講出了我要講的話啦！」

　　那天晚上，韋森布呂赫來訪。「跟我到皮爾克里去。那兒有活人畫〔註：以活人扮演的靜態畫面。〕和字謎表演。」

　　文森並未忘記他的前一次來訪。「不，多謝，我不想離開我的妻子。」

　　韋森布呂赫朝克里斯汀走過去，吻她的手，問候她的健康，十分高興地逗孩子玩。他顯然把上次對他們講的話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讓我看看你的新速寫，文森。」

　　文森欣然同意。韋森布呂赫揀出一張星期一集市上人們在收攤的速寫；一張許多人排在施湯所的前面；一張瘋人院裡的三個老人；一張斯赫維寧根的一條起錨的小漁船；第五張是文森在一陣暴風雨中跪在沙丘的泥濘中畫成的。

　　「這些都賣嗎？我想買下來。」

　　「又是你的無聊的玩笑嗎，韋森布呂赫？」

　　「我從來不開繪畫的玩笑。這些速寫很好。你要多少錢？」

　　文森木然地說：「你自己出價吧。」擔心自己隨時會被嘲弄譏刺。

　　「很好，五法郎一張，怎麼樣？一共二十五法郎。」

　　文森瞪大著眼睛。「太多了！我的科爾叔叔只給我兩法郎半。」

　　「他欺騙了你，老弟。所有的畫商都欺騙你。有朝一日他們會以五千法郎的價格賣出去。你怎麼講，成交嗎？」

　　「韋森布呂赫，有時候你是一個天使，有時候你是一個惡魔！」

　　「為了使朋友們對我不厭煩，就得有變化。」

　　他掏出錢包，給了文森二十五法郎。「現在跟我到皮爾克里去吧。你需要有點娛樂。今天有托尼．奧弗曼斯的滑稽戲。保你笑痛肚子。」

　　於是文森去了。俱樂部的大廳裡擠滿看客，他們都抽著便宜的烈性菸草。第一幅由活人扮演的畫面是摹擬尼古拉斯．梅斯的銅版畫《伯利恆的馬廄》，色調和色彩極好，但表情卻大有毛病。另一幅是摹擬林布蘭的《以撒祝福雅各》，一個漂亮的猶太貴人在一旁看著她的詭計是否成功。大廳裡很悶，文森覺得頭疼。在滑稽戲開始前，他就離開回家，在歸家途中一邊走，一邊打著一封信的腹稿。

　　他把認為可以講的有關克里斯汀的情況全告訴父親，也提到韋森布呂赫的二十五法郎，並請西奧多魯斯來海牙作客。

　　一星期後，他的父親來到。他的藍色的眼睛漸漸失去光澤，他的步子變得慢了。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次，西奧多魯斯曾命令他的大兒子離開家庭。在這段時間裡，他們通過幾次和解的信。西奧多魯斯和安娜．科妮莉雅曾寄給他一些內衣和外衣、雪茄、家製的蛋糕以及偶而十法郎。文森不知道父親會不會喜歡克里斯汀。有時候，男人們通情達理，寬宏大量，有時候，他們卻盲目，刻薄。

　　他認為父親在搖籃旁不至於無動於衷，表示反對。搖籃與別的東西完全不同，它從不欺瞞人們。父親是一定會原諒克里斯汀過去的一切。

　　西奧多魯斯挾著一個大包裹。文森打開包裹，拿出送給克里斯汀的一件厚上衣，明白一切順利。她上樓到臥室去後，西奧多魯斯和文森一起坐在工作室。

　　「文森，」他的父親說，「有件事你在信中沒有提起。這娃娃是你的嗎？」

　　「不是。我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懷孕了。」

　　「孩子的父親在哪兒？」

　　「他遺棄了她。」他認為沒有必要說明這孩子來路不明。

　　「但是你要跟她結婚，文森，是嗎？這樣同居是不好的。」

　　「我同意。我要盡快地履行法律手續。不過，我和西奧決定，最好等我能以我的畫掙得一百五十法郎一個月的時候再說。」

　　西奧多魯斯嘆了一口氣。「對，也許這樣最好。文森，你媽希望你抽空回家看看。我也希望如此。你會喜歡紐南的，孩子，那是布拉邦最可愛的村子之一。那小教堂小得可憐，看上去就像一個愛斯基摩人的冰屋。可以坐近百人，想想看！牧師住宅四周全是山楂樹籬，文森，教堂後面是一個長滿鮮花的園子，還有沙墩和木十字架。」

　　「還有木十字架！」文森說，「是白的嗎？」

　　「對。上面的姓名是黑色的，但已經被雨水漸漸淋掉了。」

　　「教堂有可愛的高尖塔嗎，爸爸？」

　　「一個精緻纖細的尖塔，文森，它往上升，一直升到天空中。有時候我真以為它差不多升到上帝那兒了。」

　　「在基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文森的眼睛閃爍著，「我要畫下這個景色。」

　　「附近有一片灌木叢和松林，農人們在田裡掘地。你應該盡快地回家看看，孩子。」

　　「對，我一定要看看紐南。小十字架、尖塔和田裡的翻地的人。我猜想布拉邦始終有東西給我畫的。」

　　西奧多魯斯回家去叫他的妻子放心，他們的孩子一切還不壞，並不像他們原來想像的那樣。文森以更大的熱情投入繪畫。他發覺自己愈來愈傾向米勒：「藝術，這是戰鬥；在藝術中，一個人必須嘔心瀝血。」西奧對他有信心，雙親沒有對克里斯汀不滿，海牙沒有人再來干擾他。他可以完全自由地放手進行他的工作了。

　　堆放木材院子的主人把到院子裡來找工作而沒有撈到些工作的人，都給文森當了模特兒。他的錢包空了下去，他的畫夾滿了起來。他無數次地描繪躺在火爐旁搖籃裡的娃娃。秋雨來臨，他在戶外油布上苦幹，捕捉到了所追求的效果。他很快地領悟到，一個人能看準色彩，立刻懂得如何分析，並說「那灰綠色是黃裡帶黑，幾乎不帶藍色」才算得上是一個色彩學家。

　　不論畫人物還是風景，他希望表現的不是感傷，而是嚴肅的悲痛。他要達到那樣的境地──人們會對他的畫這樣講：「他深深地感受到，他親切地感受到。」

　　他知道，在人們的眼裡，他是一個飯桶，一個反常的、討厭的人，一個在生活中毫無地位的人。他就要在畫中表現這樣一個怪人、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心裡所想的東西。在最貧窮的茅屋裡，在最骯髒的角落裡，他看到了畫意。他畫得愈多，對別的事情的興趣也就愈少。

　　他愈想擺脫那些瑣事，他的眼睛也就愈快地捕捉到生活中的畫意。藝術要求持久的勞動、不顧一切的勞動以及不斷的觀察。

　　唯一的困難是油畫顏料花費太大，而他又用得很厚。當他把顏料大量地擠在畫布上的時候，就好像把法郎扔在須德海〔註：十三世紀時，荷蘭西北部海灣的海水沖進內地，同原有湖沼匯合而成。〕中。他畫得很快，畫布的賬單一大堆。他一口氣可以完成一張，莫夫兩個月才畫一張。好啦，他沒有辦法畫得薄一點，也沒有辦法畫得慢一點。他的錢像揮發的蒸氣，而工作室裡則塞滿了圖畫。西奧一寄到津貼費──西奧講定在一日、十日和二十日每次寄五十法郎──他就奔到顏料店，購買大管的赭石、鑽藍和普魯士藍，小管的那不勒斯黃、土黃、紺青和橙黃。然後他興高采烈地作畫，直到顏料和法郎兩空，通常在生活費從巴黎寄到後五、六天，麻煩就產生了。

　　他感到大吃一驚：要為娃娃買那麼多的東西；克里斯汀要不斷服藥，添置新衣，吃營養品；赫爾曼要買書和學習用品，因為他上學了；家庭是個無底洞，他得不斷地往裡塞燈盞、瓶瓶罐罐、毯子、煤、柴、窗簾、地毯、蠟燭、被單、銀製品、菜盆、家具以及沒完沒了的食品。他簡直不知道怎麼在他的繪畫和靠他吃飯的三個人中間來分配這五十法郎。

　　「你就像一個工作的，一領到薪水就往酒店奔。」有一次，當文森從西奧的信封裡抓出那五十法郎，開始收集空顏料管的時候，克里斯汀說。

　　他做了一具新的、有兩隻長腳、能在沙丘上架設的透視器，架子的角都叫鐵匠做成鐵的。

　　有著海、沙丘、漁民、小船、馬和漁網的斯赫維寧根，最吸引他。他每天步履艱難地穿過沙丘，放下沉重的畫架和透視器，捕捉海洋和天空的千變萬化。進入深秋後，別的藝術家們開始在工作室裡生火了，他卻在風裡、雨裡、霧裡和暴風雨裡作畫。在最壞的天氣裡，他那濕淋淋的圖，常常沾滿了飛濺的沙粒和鹹味的水。雨把他淋得透濕，霧和風使他發冷，沙粒飛進他的眼睛和鼻子……他心甘情願地畫到最後一分鐘。現在，唯有死才能使他停下筆來。

　　一天晚上，他把一幅新油畫給克里斯汀看。「真是，文森，」她歎道，「你怎麼畫得這樣逼真的呀？」

　　文森忘記了他是在和一個胸無點墨的女人講話。他應該對韋森布呂赫或莫夫講才對。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說，「我拿著一塊白板坐在吸引我的景色之前，我說：『那塊白板必須變成某些東西！』我畫了很長時間，回到家後感到不滿意，便把它放進壁櫥。休息一會兒後，我提心吊膽地去看。我還是不滿意，因為在我的頭腦中，原來的壯觀太清楚了，以至於無法對我的描摹感到滿意。然而，我也畢竟在我的畫中找到了打動我的某些東西的回聲。我看到，大自然告訴了我某些東西，對我講過了話，而我也速記下來了。在我的速記中，也許有幾個字沒法辨認，也許有錯誤和遺漏，但其中有著樹林或海灘或人物告訴我的某些東西。你聽得懂嗎？」

　　「不懂。」

　　※※※

　　克里斯汀對他所做的一切不理解。她認為他的作畫渴望是一種花錢的入迷。她明白，不管怎麼樣，他的生活是建立在牢固的基礎上，所以不想加以反對。他作品的目標、緩慢的進步和費力的表現，與她毫無關係。她是一個普通的家庭的良好伴侶，但是，文森的生活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家庭的。當他想用文字表達自己的時候，只得給西奧寫信。他幾乎每天晚上傾瀉出一封熱情的長信，敘述一天來他所看到的、描繪的和思考的一切東西。當他想享受別人的表達時，他就看小說：法國的、英國的、德國的和荷蘭的。克里斯汀只不過是他生活中的一個零頭。但他很滿意，並沒有對要娶克里斯汀的決定懊悔，也沒有試圖把智力活動強加於她，在這方面，她是顯然欠缺的。

　　在夏季和秋季的漫長月份中，他清早五、六點鐘離家，一直畫到白天的陽光完全消失，然後拖著腿在陰涼的暮色中穿過沙丘。這段時期中，一切平安無事。但是，當一陣可怕的暴風雪降臨，紀念他們在雷伊恩火車站對面的酒店中相遇一週年的時候，文森只得在家裡從早畫到晚，於是要保持令人滿意的相處就變得較為困難了。

　　為了節省顏料的開支，他回到黑白畫上，但是，模特兒卻吃窮了他。那些樂於做這個完全不是最壞的下賤勞動的人，來為他做模特兒時，要價甚大。他請求准許在瘋人院裡作速寫，但院方聲稱從無先例，另外，病房在鋪新地板，所以除了探望日外，他不可能在那兒作畫。

　　他唯一的希望寄託於克里斯汀了。他期望她恢復健康後，馬上就能為他擺姿勢，就像在養娃娃之前那樣起勁地幹。克里斯汀的想法不同。起初她講：「我還吃不消。等些日子吧。你反正不急。」她完全恢復健康後，又認為忙不過來。

　　「現在不像從前了，文森，」她說，「我得照料娃娃。我得打掃樓上樓下。還要燒四個人的飯。」

　　文森清早五點鐘起來做家務，以便她能在白天抽空擺姿勢。「但我不再是模特兒了，」她抗議道，「我是你的妻子。」

　　「西恩，你一定要為我擺姿勢！我沒錢每天請模特兒。那是你在這兒的一個道理。」

　　克里斯汀驟然大發脾氣，在認識文森的初期，這是司空見慣的。「這就是你要我的目的！你可以在我的頭上省錢！我只是你的該死的傭人！倘若我不為你擺姿勢，你就會再把我趕出去！」

　　文森想了片刻後說：「那些話都是從你母親那兒聽來的。你自己是想不出的。」

　　「怎麼，我自己想出來的又怎麼樣？我說的沒錯，不是嗎？」

　　「西恩，你不應該到那兒去。」

　　「為什麼？我愛媽媽，不行嗎？」

　　「但是他們在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你明白，第一件事就是他們在使你按照他們的方式思考問題。那樣一來，我們的婚姻怎麼辦呢？」

　　「家裡沒有吃的時候，不就是你叫我到那兒去的嗎？多掙一點錢，我就不需要回去了。」

　　他終於說服她擺姿勢後，她變得毫無用處。她又犯了一年前他那麼努力地加以糾正的全部錯誤。有時候他懷疑她在搖動身體，故意擺出別扭的姿態，迫使他感到討厭，不想再煩她擺姿勢。最後他不得不放棄了。他雇請外面的模特兒的費用增加起來。他們無錢買食物的日子也隨之增多起來，克里斯汀不得不到她母親家去過活的日子也隨之有增無減。每一次她從那兒歸來，他總覺得她的態度和舉止有點異樣。他被捲入了一個惡性循環。他若把所有的錢用於日常開支，克里斯汀就不會回到她母親的影響中去，他就能夠把他們的關係保持在有益的水平上。但是，如果他那樣做，就得放棄繪畫。難道為了拯救她的生命，就該毀了自己嗎？

　　如果她每月不到她母親那兒去幾次，那麼，她和孩子們就得挨餓。如果她去，最終便會毀掉他們的家。他該怎麼辦呢？

　　身體不適和懷孕的克里斯汀、在醫院裡的克里斯汀、產後在恢復健康的克里斯汀，是這樣一種人：一個被遺棄的、絕望的、在可悲的死亡邊緣上的女人，對一句簡單的好話或一個幫助性的行為就感恩不盡的女人，一個通曉世上一切痛苦的、為了苟活片刻什麼事都會做得出來的、會對自己和生活許下各式各樣狂熱和英雄般的謊言的女人。又恢復了健康的、由於良好的食物、藥物和細心照料而身體和臉孔都發胖了的克里斯汀，是另一種女人。痛苦的記憶在後退，做一個賢妻良母的決定在削弱；她從前生活的想法和習慣，慢慢地在復活。十四年來，她一直毫無拘束地生活，生活在街上，生活在酒、黑雪茄、惡濁的語言和粗俗的男人之中。隨著身體的力量恢復，十四年的懶散怠惰，壓倒了一年的體貼入微和溫厚的愛情。潛伏著的變化開始偷襲她。文森起初沒有理解到這一點，後來，他慢慢地察覺到發生著的一切。

　　湊巧在這個時候，新年的開頭，他接到西奧的一封不尋常的來信。他的弟弟在巴黎街頭上碰到了一個孤獨、患病和失望的女人。她患足疾，不能工作。她準備自盡。文森的做法教育了西奧；後者跟隨著他的老師。他在老朋友的家裡給這個女人找到了一個地方。他請了一個醫生給她作檢查。他負擔這個女人的全部生活費用。在他的信中，他稱她為他的病人。

　　「我應該跟我的病人結婚嗎，文森？那是我為她效勞的最好辦法嗎？我應該履行法律手續嗎？她遭受到很多的痛苦；她不幸；她被她唯一愛著的人所拋棄。為了拯救她的生命，我該做什麼呢？」

　　文森深深地感動，他表示同情。然而，克里斯汀一天比一天變得不易相處。當只有麵包和咖啡的時候，她抱怨了。她堅持要他停止雇請模特兒，把他的錢留作家用。當她不能添置新衣的時候，她就毫不顧惜舊衣服，任其布滿食物和汙穢物。她不再縫補他的衣服和襯衫。她又落到了母親的影響之中，後者告誡她，文森不是捲逃就是扔掉她。既然不可能維持永久的關係，那麼何必再為了維持暫時的關係而去找麻煩呢？

　　他能夠勸西奧跟他的病人結婚嗎？正式結婚是拯救這些女人的最好辦法嗎？最重要的是給她們住房，以良好的食物來恢復她們的健康，用柔情愛意使她們再次熱愛生活嗎？

　　「等一等！」他警告他的弟弟，「盡力而為吧，那是高尚的行為。但是儀式對你毫無益處。如果愛情在你們之間滋生，那麼婚姻也會隨之而生。但首先要看看你能否拯救她。」

　　西奧每月三次寄五十法郎。現在由於克里斯汀管家愈來愈不經心，錢也就不像從前那樣維持長久了。文森太需要模特兒了，這樣他方能為幾幅真正的油畫創作湊集足夠的習作。從他的畫上被奪去花在家庭開銷上的每一個法郎，都使他感到懊惱。她則對從家庭開銷上被奪去花在他繪畫上的每一個法郎，大為不滿。這是他們生活上的一個鬥爭。一個月一百五十法郎，只能夠應付他一個人的吃、住和繪畫材料，要使這點錢養活四口人的企圖，雖然是堂皇的，但卻是不可能的。他開始向房東、鞋匠、雜貨店、麵包師和繪畫顏料店欠債。要解決這個難題，西奧卻缺少錢款。

　　文森寫了封懇求的信。「你能否把錢在二十日以前寄來，至少不遲於二十日。我手邊只剩兩張紙和最後一點炭筆頭了，我沒有一個法郎可用來雇請模特兒和買吃的。」他一個月要寫三封這樣的信，當五十法郎寄到時，他早已全欠下店主了，就這樣前吃後空。

　　西奧的「病人」的足疾要動手術。西奧將她送往一家好醫院。同時他寄錢給紐南的家裡，因為新的教友很少，西奧多魯斯的收入不夠維持家用。西奧要維持自己和他的病人、文森、克里斯汀、赫爾曼、安東和紐南一家的生活。他的薪水連一個生丁也多不了，所以無法再給文森一個額外的法郎。

　　最後，在五月初，事情終於發生了：文森只剩下了一法郎，一張破碎的借條已經被一個店主退還。屋裡連一口食物也沒有。西奧的下一期的錢至少還有九天才能寄到。他十分害怕把克里斯汀那麼長時間地放在她母親的手中。

　　「西恩，」他說，「我們不能讓孩子們挨餓。你最好把他們帶回你母親家去，直到西奧的信寄來。」

　　他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轉著同樣的念頭，但都沒有勇氣明說出來。

　　「好，」她說，「我想只能這樣了。」

　　雜貨商收下那張破借條，讓他賒了一點黑麵包和咖啡。他將模特兒帶進家來，把錢欠一欠。他變得更神經質了。他的畫不稱手，畫得索然無味。他餓著肚子。對經濟的不斷擔心威脅著他。他無法不作畫過活，然而，每一個小時的繪畫都在告訴他：他在退步。

　　九天到了，在十三日那天，西奧的信和五十法郎及時寄到了。他的「病人」已動過手術，他把她養在私宅中。經濟上的緊張也在威脅著他，他也感到沮喪。他寫道：「我擔心以後恐怕無法再答應什麼了。」

　　那句話差不多使文森失魂落魄。西奧是不是說他無法再寄錢了？不寄錢還不是太壞的事情。但是，這是不是說，從文森每天寄給他以表示自己作品在進步的速寫中，他的弟弟得出結論：他是沒有才能的，毫無希望的呢？

　　他整夜未能合眼，為此事擔憂，他接連不斷地寫信給西奧，求他解釋清楚，並拼命想出維持自己生計的辦法，但是毫無辦法。

　　※※※

　　他去看克里斯汀，發現她和母親、兄弟、兄弟的情婦以及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她在抽黑雪茄，喝杜松子苦艾酒。她似乎根本沒有回到申克韋格街去的念頭。

　　在母親家裡的九天，她原來的生活習慣──毀滅性的生活方式──恢復了。

　　「我要抽雪茄就抽雪茄！」她嚷道，「如果雪茄是我自己買的，你就沒有權利叫我不抽。醫院裡的醫生說過，如果我想喝杜松子苦艾酒，就可以喝。」

　　「對，那藥……使你開胃。」

　　她爆發出一陣悅耳的笑聲。「藥！你真是──！」這種話自從他們相識以來還沒有講過呢。

　　文森處於十分敏感的狀態中。他忍不住光起火來。克里斯汀亦不甘示弱。「不要你再關心我！」她大叫大嚷，「你連吃的也不給我。為什麼不去多掙幾個錢呢？你是個什麼樣的該死的男人？」

　　※※※

　　嚴冬滯留不去，春天遲遲不至，文森的情況愈來愈壞。他的債務不斷增加。因為飲食不正常，引起了反應。他無法嚥下一口食物。胃裡的不舒服影響到牙齒。痛得他徹夜無法入眠。牙痛擴及到右耳，右耳整天價地痙攣地抽搐。

　　克里斯汀的母親開始來他們的家，和女兒一起抽菸，飲酒。她不再以為克里斯汀會幸運地結婚。有一次文森發現她的兄弟也在，當文森一進來，他馬上溜出門去。

　　「他來幹什麼？」文森問，「他要你幹什麼？」

　　「他們說，你要攆我走。」

　　「你知道我絕不會那樣做的，西恩。只要你願意留在這兒，我就不會。」

　　「媽媽叫我走。她說，我留在這兒連吃的也沒有，對我沒有什麼好處。」

　　「那你到什麼地方去呢？」

　　「當然是回家。」

　　「把孩子們帶回那個家？」

　　「總比在這兒挨餓來得好。我能工作，能掙錢養活自己。」

　　「你幹什麼活呢？」

　　「哦……隨便什麼。」

　　「打零工？洗衣服？」

　　「……我猜想。」

　　他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謊。

　　「他們就勸你那麼做！」

　　「哦……那不太壞……維持生活。」

　　「聽著，西恩，要是你回到那個家裡去，你就完了。你心裡明白你母親會再叫你到街上去的。記住萊頓醫生的話吧。要是你再去過那種生活，你就會送命！」

　　「不會送命的。現在我感到很好。」

　　「你感到很好，那是因為你生活正常，但一見你回到……」

　　「上帝呀，誰要回去？除非你攆我走。」

　　他坐在她的搖椅的扶手上，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的頭髮沒有梳理。「那麼相信我，西恩，我絕不會遺棄你。只要你願意與我同甘共苦，我就和你在一起。但是你必須與你的母親和兄弟疏遠。他們會把你毀掉！答應我，為了你自己好，別再去看他們。」

　　「我答應。」

　　兩天後，他從濟貧院速寫回來，工作室裡空無一人。沒有晚飯的影子。他發現克里斯汀在母親家裡喝酒。

　　「我告訴過你，我愛媽媽，」他們回到家後，她抗議道，「我要去看她就可以去。我不歸你所有。我有權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她從前生活中的那種熟悉的、懶散的習慣又恢復了。每當文森想加以糾正，並解釋她在疏遠他的時候，她就回答：「對，我完全明白，你不要和我待在一起。」他指給她看，屋裡無人照管，狼狽不堪。她回答：「哦，我懶而無用，我一直是那種樣子，沒有辦法了。」如果他想使她明白，懶散會有何等樣的結果，她就答道：「我不過是個遊民，真的，我將投河結束一生！」

　　現在她的母親幾乎天天到工作室來，奪去了文森極為看重的克里斯汀的情誼。屋內雜亂無章。吃飯毫無定時。赫爾曼沒人管地東跑西走，也不上學了。克里斯汀家務管得愈少，菸就抽得愈多，酒就喝得愈凶。她不對文森講從哪兒弄來錢抽菸喝酒。

　　夏季來臨。文森又外出畫畫了。這意味著顏料、畫筆、油畫布、畫框和更大的畫架等新開支。西奧函告他的「病人」情況有所好轉，但他們的關係上存在著嚴重的問題。既然她現在身體比較好了，他與那女人該怎麼辦呢？

　　文森對自己生活中的一切視而不見，光不斷地作畫。他知道他的家在耳邊嘩啦啦地坍下來，明白自己正在被拖進克里斯汀重新陷足其中的那個怠惰的深淵。他企圖把絕望埋在繪畫之中、每天早晨，他動手一幅新畫時，總希望這幅畫是那麼地美麗和無懈可擊，能立即賣去，從而自立。每天晚上，他回家時都懷著可悲的認識：離他朝思暮想的精湛技巧，還有十萬八千里。

　　他唯一的安慰是安東那孩子。他是生命力的奇蹟，他又笑又叫地吞下一切可以吃的東西。他常和文森一起在工作室裡。坐在角落裡的地板上。他對著文森的畫發出歡叫，然後靜靜地坐著，注視牆壁上的素描。他長成一個漂亮活潑的孩子。克里斯汀愈忽視這孩子，文森就愈喜歡他。在安東身上，他看到了去冬他的行為的真正目的和報酬。

　　韋森布呂赫只來過一次。文森給他看了幾張去年的素描。他自己感到極端地不滿意。

　　「別這樣想，」韋森布呂赫說，「幾年以後再回過頭來看看這些早期作品，你會發現這些東西是真實的、深刻的。就這樣堅持下去，老弟，別讓任何東西阻擋你。」

　　最後阻攔他的，是一記耳光。春天的時候，他請一個陶工替他修一盞燈。這商人一定要文森帶些新盤碟回去。

　　「可是我沒錢買呀。」

　　「沒有關係，不著急。拿去好了，等有錢後再給好了。」

　　兩個月後，他砰砰咚咚地敲工作室的門。他是一個健壯的漢子，脖子像頭顱一樣粗。

　　「你對我撒謊，這算什麼意思？」他問，「你一直有錢的，拿了我的貨卻不給錢，怎麼回事？」

　　「現在我一分錢也沒有。我一接到錢就付給你。」

　　「撒謊！你剛把錢給我的鄰居鞋匠。」

　　「我在畫畫，」文森說，「我不喜歡別人來打岔。我接到錢後就給你。請走吧。」

　　「給了錢就走，不給就不走。」

　　文森不假思索地把這個人推向門去。「離開我的屋子。」他下逐客令。

　　那正是商人所希望的。文森的手一碰到他，他就揚起右手，一拳擊中文森的臉部，砰地把他打撞在牆上。他接著又揍了一拳，把文森打倒在地，然後一言不發地揚長而去。

　　克里斯汀在母親家裡。安東從地板上爬過去，撫拍文森的臉，哭泣著。待了片刻，文森醒來，拖著身子上樓，倒在床上。

　　拳頭沒有打傷他的臉。他並不覺得痛。他沉重地倒在地板上的時候，也沒有碰傷。但是，那兩拳把他心裡的某些東西打碎了，把他打垮了。他明白這一點。

　　克里斯汀回來。她上樓到小房間。屋裡沒有錢，也沒有吃的。她常常感到奇怪，文森是怎麼過下來的。她看到他橫躺在床上，頭和手懸在一端，雙腳懸在另一端。

　　「怎麼回事？」她問。

　　過了好久，他才好不容易轉動身子，把頭放在枕上。「西恩，我得離開海牙。」

　　「……對……我知道。」

　　「我一定得離開這兒。到鄉下去。也許是德倫特。那兒的生活費用便宜。」

　　「你要我和你一起去嗎？那是一個鬼地方，德倫特。你沒有錢、我們沒有吃的時候，我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西恩。我猜想你能夠挨餓的。」

　　「你能答應把一百五十法郎作家用嗎？不花在模特兒和顏料上嗎？」

　　「我不能，西恩。模特兒和顏料要放在第一位。」

　　「是的，對你來說！」

　　「但對你不是這樣。為什麼要像你說的呢？」

　　「我也要活呀，文森。我不可能活著不吃。」

　　「而我不可能活著不畫。」

　　「好吧，錢是你的……你要緊……我懂。你有幾個生了嗎？我們上雷伊恩火車站的酒館去吧。」

　　那地方彌漫著酸酒的味道。時間已近黃昏，但燈還沒有點亮。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兩張靠得很近的桌子空著。克里斯汀領路走去。他們各要了一杯酸酒。克里斯汀撫弄著酒杯的柄。

　　文森記得，差不多兩年前，當她在桌上作著同樣動作時候，他曾那麼讚賞過這一雙勞動的手。

　　「他們對我說，你要離開我，」她低聲說，「我也明白。」

　　「我不想遺棄你，西恩。」

　　「那不是遺棄，文森。你一直待我很好。」

　　「如果你還願意與我共命運的話，我就帶你到德倫特去。」

　　她無動於衷地搖搖頭。「不，錢不夠我們倆用的。」

　　「你了解，是嗎，西恩？如果我的錢多一點的話，你要什麼就有什麼。但是，當我不得不在餵養你還是餵養我的畫之間……」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感覺到她的粗糙的皮膚。「沒什麼，不要有什麼不快活。你能為我做的都做了。我猜想我們分手的時間到了……就是這樣。」

　　「你要分手，西恩？如果那會使你幸福，我就跟你結婚，和你在一起。」

　　「不。我屬於我的母親。我們都得過我們自己的生活。一切都會順利。我的兄弟打算為他的姑娘和我弄一所新房子。」

　　文森把酒飲盡，嘗著杯底殘酒的苦味。

　　「西恩，我曾想幫助你，我愛你，我把我的愛情都給了你。我要你做一樁事情，只不過一樁，作為回答。」

　　「什麼事？」她漠然地問。

　　「別再到街上去。那會叫你送命！為了安東，別再過那種生活。」

　　「你還有錢再喝一杯嗎？」

　　「有。」

　　她一口喝下了半杯，然後說：「我只曉得我無法掙得足夠的錢，特別是在不得不養活所有的孩子的時候。所以如果我去賣身，那是因為我必須那樣，而不是因為我要那樣。」

　　「那麼，倘若你找到足夠的工作，你就答應我，行嗎，不再過那種生活？」

　　「一定，我答應。」

　　「我寄錢給你，西恩，每個月。我將一直負擔那娃娃。我要你給那個小子一個機會。」

　　「他一切都會好的……就像其餘的一樣。」

　　文森把到鄉下去的打算以及與克里斯汀斷絕關係的情況，寫信告訴西奧。西奧回信表示極為贊成，並附匯額外的一百法郎讓他還債。「我的病人日前失蹤，」他寫道，「她已經完全恢復健康，但我們似乎沒法使彼此的關係和諧。她把一切都帶走了，沒有留下地址。那樣也好。現在你和我都沒有牽累了。」

　　文森把家具都堆放在頂樓。他打算哪一天還要回到海牙來。在動身去德倫特的前一天，他收到從紐南寄來的一封信和一個包裹。包裹裡裝的是菸草和油紙包著的、母親做的乳酪餅。

　　「你什麼時候回家來畫教堂公墓裡的木十字架呢？」他的父親問。

　　他一下子領悟到要回家去。他身體不好，挨餓，極端神經質，疲憊不堪，灰心喪氣。他要到母親那兒去待幾個星期，恢復健康和精神。當他想到布拉邦的鄉野、樹籬、沙丘和田裡的鋤地者的時候，他已經忘記了好幾個月的那種平和、恬淡的感情又復蘇了。

　　克里斯汀和兩個孩子送他到火車站。他們站在月臺上，講不出話。火車進站，文森上車。克里斯汀站在那兒，懷裡抱著娃娃，手裡攙著赫爾曼。文森望著他們，直到火車駛入閃閃的陽光中，那女人在火車站的漆黑的陰影中，永遠消失了。

第四章　紐南

　　紐南的牧師住宅是幢兩層樓的石頭房子，粉刷得雪白，屋後一個大花園。園裡有榆樹、山毛櫸、花壇、一口池塘和三棵截梢的橡樹。雖然紐南有二千六百人，但其中只有一百人是新教徒。西奧多魯斯的教堂很小，紐南比埃頓這個繁榮的小市鎮差了一等。

　　紐南實際上只是排列在通往埃因霍溫──該地區的首府──的大路兩旁的一小簇房屋而已。大多數的居民，是織布工和農民，他們的茅舍星散在荒原上。他們敬畏上帝，辛勤勞動，遵循祖先的生活方式和習慣過日子。

　　牧師住宅的前面，大門的上方，有著黑色的鐵字：「A　一七六四」。大門正臨大路，門內一個寬大的門廳，把房子一分為二。左邊的簡陋樓梯把餐室和廚房分開，樓上是臥室。文森和弟弟科爾合住一間，在起居室的上面。早晨醒來，他能夠看到太陽在父親的教堂的纖細的塔樓之上升起，給池塘投下一片優雅的、淡淡的陰影。夕陽西下時，色調比黎明更深一些，他坐在窗邊的椅上，望著池塘水面上的色彩，那宛如一塊濃豔的油毯，慢慢地溶入暮色之中。

　　文森愛他的雙親，他的雙親愛他，三人都決定無論如何要相處得友好和諧。文森吃得多，睡得香，有時在荒原上散步。他什麼也不談，不畫，亦不讀書。家裡的人盡量對他親切，他對他們也是這樣。那是一種自覺的關係，在開口之前，他們都先對自己說：「一定要當心！我可不想破壞這融洽的關係呀！」

　　融洽的關係和文森不快的心情同時並存。他與想法不同的人相處在同一個房間裡，是不可能感到舒暢的。當他的父親說：「我想讀歌德的《浮士德》。已經由坦．凱特牧師翻譯出來，所以一定不會太不道德的。」文森便光火了。

　　他本來只打算在家待二個星期，但他愛布拉邦，所以想住下去。他只希望太太平平地寫生，把所看到的表達出來。他沒有別的願望，不過是想深深地生活在鄉野的中心，描繪鄉村生活。他要像善良的米勒老爹一樣，與農人們打成一片，了解他們，描繪他們。他堅信有不少的人，雖然來到了城市並定居在那兒，但他們對鄉村的印象沒有減退，一生都在眷戀田野和農人。

　　他一直知道，有朝一日，他會回到布拉邦來，永遠定居下來。但是，要不是他的雙親把他留在紐南，他是不會留在那兒的。

　　「一扇門要麼開著，要麼關著，」他對父親說，「讓我們設法彼此了解吧。」

　　「對，文森，我很想那樣。我看到你的畫總算漸漸有點樣子了，我為此感到高興。」

　　「好吧，坦白地告訴我，你是否認為我們能平安相處。你要我留下嗎？」

　　「要。」

　　「多久呢？」

　　「你想多久就多久。這兒是你的家。在我們當中有你的一席位置。」

　　「要是我們的想法分歧呢？」

　　「那就千萬不要吵架。我們應該盡可能地太太平平過日子，彼此謙讓。」

　　「不過我能弄個工作室嗎？你不會要我在住房裡作畫的吧。」

　　「我已經考慮到了。為什麼不利用花園裡的那間馬廄呢？你可以一人獨用。不會有人來打擾你的。」

　　馬廄就在廚房右邊，但無通門。那是大屋裡隔出來的小間，一扇開得高高的小窗對著花園。泥土地面，冬季裡總是濕漉漉的。

　　「在這兒生個大火爐，文森，把房間烘乾。地上再鋪層木板，這樣就很舒適了。你看怎麼樣？」文森朝四下裡看看。這小間簡陋，很像荒原上農人們的茅舍。他能把它佈置成一間真正的鄉村工作室。

　　「倘若那扇窗太小，」西奧多魯斯說，「我手頭有點錢，我們能把它開得大一點。」

　　「不，不，這樣很好。在模特兒身上的光線，恰好和我在他的茅舍裡作畫的光線一樣。」

　　他們搬進一隻有洞的大桶，生起旺火。牆上和屋頂上的濕氣烘乾，泥地烤乾，便鋪上木頭地板。文森搬進他的小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些畫架。他在牆上釘上他的素描，在廚房隔壁的粉牆上，草草地刷上一個「ＧＯＧＨ」，就此安頓下來，準備成為一個荷蘭的米勒。

　　※※※

　　紐南周圍最令人感到興趣的是織工。他們住在草頂泥牆的小茅舍裡，這些茅舍一般都是兩個房間。全家住在開著小窗的房間裡，陽光像一束銀絲射進屋內。牆上有方方的壁凹，大約離地三英尺，當作床鋪；還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隻泥爐和一口放盤碟瓶壺的粗櫥。地是高低不平的黏土，牆是泥糊的。鄰室是織布間，只有住房的三分之一左右，傾斜的屋簷使房間只有臥室的一半高。

　　一個辛勤勞動的織工一星期能織六十英尺布。織的時候，需要一個女人幫他繞線。那匹布可使織工淨賺四法郎半。他把織好的布送往廠主那兒後，要等上一、二個星期才能再接到一匹定貨。文森發現，他們和博里納日的礦工們的精神狀態不同；他們是恬靜的，聽不到他們講一句對現實不滿的話。他們看上去，就像拖車的馬或裝船運往英國的羊群那麼聽天由命。

　　文森很快與他們交上了朋友。他發現織工們是品性簡樸的人，他們只要求得到足夠的工作，以便掙得購買賴以糊口的馬鈴薯、咖啡和偶爾一片火腿的錢。他們在織布的時候，對他的畫畫毫不介意，他來的時候，總是給他們的孩子帶點糖果，給他們的老爺爺帶袋菸草。

　　他發現一臺古老的、帶綠的棕色橡木織布機，上面刻著一七三〇的字樣。織布機旁，小窗前──向外望去是一塊綠色的土地──放著一張娃娃椅。娃娃坐在裡面，幾個小時地呆望著飛來飛去的梭子。這是一間泥地的破爛小屋，但文森在裡面發現了某種他試圖捕捉到油畫布上去的寧靜和美麗。

　　他一清早就起身，在田野裡或農人和織工的茅舍裡，度過一整天。跟田裡的人和織布機上的人在一起，他感到猶如在家裡一般。他曾經與礦工們、挖泥炭者、農人一起度過那麼多的夜晚，在爐邊沉思，那不是徒然無益的。由於一天到晚不斷地目睹農人的生活，他變得那麼專心於此，幾乎不再想到別的東西了。他在尋覓著「正在逝去的事物中那些永不消逝的東西」。

　　他又回到人物寫生的愛好上來，但現在，與此同時又有著另一個愛好──色彩。半熟的麥田是一種深金黃的色調──紅和金銅色，與天空的破碎的銀白色調相對照，效果十分顯著。背景中是筆法粗而有力的婦女形象，她們的臉和臂被太陽曬得黑黑的，穿著滿是灰塵的粗藍布衣裳，頭髮短短的頭上戴著圓而扁的黑色無邊女帽。

　　當他背著畫架，腋下夾著油畫布，精神飽滿地在大路上搖搖晃晃走著的時候，每一幢房子的簾子從底下掀開一條縫，他受到好奇的、反感的女性眼睛的攻擊。在家裡，他發覺那句老話「一扇門要麼開著，要麼關著」應用在家庭關係上的時候，並非完全正確。牧師住宅通往幸福的門一向神祕莫測，不是明顯地開著，也不是明顯地關著。他的妹妹伊麗莎白厭惡他，她擔心他那與眾不同的行為，會毀掉她在紐南婚嫁的機會。維萊米恩雖然喜歡他，但認為他是一個討厭的人。他很快和弟弟科爾交上了朋友。

　　吃晚飯時，文森不跟一家子同桌，而在一個角落裡，碟子放在腿上，白天作的速寫擱在面前的椅上，以銳利的眼光審視自己的作品，因為不完美，價值不大，便把它們撕得粉碎。他從不跟家裡人說話。他們亦很少跟他交談。他因為不想養成一種好吃的習慣，只乾啃麵包。偶爾，如果飯桌上提到他所喜歡的某個作家的名字時，他就轉向他們，交談片刻。但總的說來，他發覺，他們彼此交談得愈少愈好。

　　※※※

　　他在田野裡寫生了大約一個月以後，開始產生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有人一直在監視他。

　　他知道紐南的人們在盯著他，田裡的農人們偶爾倚鍬休息的時候，便好奇地望著他。但這種感覺卻異乎尋常。他感到不單單有人在監視，而且在釘梢。最初幾天中，他不耐煩地想擺脫這種感覺，但是，擺脫不了──一雙眼睛盯著他，直穿透他的背。好幾次，他環顧搜索，但什麼也沒有發現。有一次，當他突然轉過身去的時候，看到一個女人的白裙子在一棵樹的後面消失。另一次，他從一個織工家裡出來的時候，一個人影飛快地沿路匆匆跑掉。第三次，他在樹林裡作畫，離開畫架，到池塘去喝口水。回來後，他發現未乾的油畫上有手指印。

　　他花了差不多兩個星期才捉到那個女人。他在荒原上速寫掘地者；離他不遠有一輛破舊的被棄的貨車。他在作畫的時候，那個女人站在車後。他突然收拾畫布和畫架，佯裝準備回家。那女人趕快搶先奔去。他毫不引起她懷疑地尾隨著，看到她走進牧師住宅隔壁的房子。

　　「左邊隔壁住的是誰家，媽媽。」當晚他們全家坐下吃飯的時候，文森問。

　　「貝格曼家。」

　　「他們是誰？」

　　「我們對她們不太了解。有五個女兒和母親。父親顯然已經死了。」

　　「她們是什麼樣的人？」

　　「很難說；她們相當神祕。」

　　「她們是天主教徒？」

　　「不，清教徒。父親是牧師。」

　　「哪個姑娘還沒有出嫁？」

　　「唔，一個也沒有出嫁。你問這幹什麼？」

　　「不過好奇而已。誰養家呢？」

　　「沒有人。她們好像很有錢。」

　　「我猜想你恐怕不知道姑娘們的名字吧？」

　　「不知道。」他的母親好奇地望著他。

　　第二天，他回到田野裡的老地方。他要捕捉在成熟了的麥地裡或襯著山毛櫸枯葉的農人形象的藍顏色。他們穿著自己織的粗布衫，經線黑色，緯線藍色，形成了黑藍的條紋花樣。當襯衫穿舊，由於風吹日曬而褪色的時候，便呈現出一種模模糊糊的素靜雅緻的色調，這恰好襯托出人的膚色。

　　早晨十點鐘光景，他又感覺到那女人在後面。他從眼角裡瞟見被棄的貨車後樹叢裡她的衣裙。

　　「今天我要捉住她，」他喃喃自語，「即使不得不把這張習作半途而廢。」

　　他逐漸養成了一氣呵成的習慣，在一陣熱情迸發之中把面前的景色畫下來。老的荷蘭繪畫最打動他的地方，就在於這些作品畫得快，大師們一筆畫成，絕不修改。他們迅疾地描繪，以便把原始印象原封不動地保持下來，把構思主題的情緒原封不動地保持下來。

　　創造性的熱情使他忘記了那個女人。一小時後，他無意地朝四下裡望望，看到她已經走出樹林，就站在被棄的貨車後面。他要撲過去抓住她，問問她為什麼老是跟住他，可是他無法放下畫筆。過了一會兒，他再次轉身，出乎意料地發現她站在破車前，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這是她第一次露面。

　　他狂熱地畫著。他愈拼命地畫，那女人似乎愈向他走近來。他注入在畫布上的熱情愈多，洞穿他背部的那雙眼睛也就變得愈熾烈。他把畫架朝陽光移動一下，看到她站在田裡，在破車和他的中間。她似乎像一個受了催眠的女人，在夢遊。她一步一步愈走愈近，每走一步便停一停，想退縮，卻又穩步向前，被某種無法自制的力量推向他去。他感到她就在背後。他旋轉身子，盯住她的眼睛。她的臉上露出驚慌、激動的神情，似乎陷入了某種無法自制的莫名其妙的感情之中。她沒有對文森看，而是直望著他的畫。她沒有作聲。他返身作畫，以最後一股勁兒畫完。那女人沒有動彈。他能夠感到她的衣衫拂到了他的外衣。

　　時近黃昏。那女人在田裡已經站了許多時間。文森精疲力盡，創造性的興奮使他的神經接近脆弱的邊緣。他站起身來，轉向那女人。

　　她的嘴唇乾燥。她用舌頭舔舔上唇，然後用上唇濕濕下唇。這一點點濕氣立刻消失了，她的嘴唇又乾了。她的一隻手按住喉嚨，好像呼吸困難。她想開口，卻講不出話來。

　　「我是文森．梵谷，你的鄰居，」他說，「不過我猜想你是知道的。」

　　「對。」這句話輕得他幾乎聽不出來。

　　「你是貝格曼姊妹中的第幾個？」

　　她搖晃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使自己站穩。她又一次用乾燥的舌頭舔舔嘴唇，費了好大的勁終於說了出來。

　　「瑪戈特。」

　　「你幹嘛老是跟著我呢，瑪戈特．貝格曼？幾個星期以來，我早就知道了。」

　　她嘴裡漏出一聲啞叫。為了支撐自己，她緊抓著他的手臂，但還是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文森跪下來，手臂枕著她的頭，把她眉毛上的頭髮向後撥去。夕陽正在西下，映紅了田野和拖著疲累步子回家去的農人。只剩下了文森和瑪戈特。他仔細地看著她。她並不美。大概三十多歲光景。她的嘴角左邊倒還正常，右嘴角有一根細細的紋路差不多一直延伸到下巴上。雙眼下有一圈藍色，裡面有數顆肉色的小雀斑。她的皮膚剛剛開始起皺紋。

　　文森隨身帶的水壺裡還有點水。他用一塊擦顏料的破布蘸水濕濕她的臉。她的眼睛突然張大，他看到那是一雙美麗的眼睛，一雙深棕色的、溫柔的、幾乎是神祕的眼睛。他用手蘸了點水，灑在瑪戈特的臉上。她在他的胳臂中哆嗦。

　　「你感到好一點了嗎？瑪戈特？」

　　她躺著，那麼同情、那麼敏銳、那麼理解地盯著他的又綠又藍的眼睛。轉瞬間，在一陣從內心深處迸發出來的驚恐的嗚咽中，她伸出雙臂抱住他的頸項，把嘴埋在他的鬍鬚裡。

　　※※※

　　第二天，他們在離村稍遠的一個約定的地方會面。瑪戈特身穿一襲嫵媚的高領白亞麻布裙衫，手裡拿著一頂涼帽。儘管與他在一起仍然感到緊張，但比起前一天來，她似乎自制得多了。看到她來，文森便放下調色板。與凱的雍容華貴相比，她不及萬一，但與克里斯汀相比，她是一個十分動人的女人。

　　他從小凳上站起來，手足無措。他通常對那些盛裝的女人是持有偏見的，因為他所接觸的都是些穿短外套和裙子的女人。那些屬於所謂可敬階級的荷蘭婦女引不起他描繪和觀看的興致。他偏愛普通的勞動婦女，因為她們常常頗像夏爾丹筆下的人物。

　　瑪戈特靠上去吻他，泰然自若，就好像他們已經相愛了很長一段時間了，然後緊貼他，不停地打顫。文森為她把自己的上衣鋪在地上。他坐在小凳上，瑪戈特靠著他的膝頭，抬頭仰望著他，那種眼神，他以前從來沒有在哪個女人的眼睛中看到過。

　　「文森。」她說，純粹是出於一種快樂而喚著他的名字。

　　「嗯，瑪戈特。」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或怎麼說。

　　「昨晚你以為我不正經嗎？」

　　「不正經？不。我怎麼會這樣想呢？」

　　「你也許很難相信，不過，文森，昨天我吻你，這是我第一次吻一個男人。」

　　「怎麼啦？你從來沒有戀愛過嗎？」

　　「沒有。」

　　「多遺憾。」

　　「不是嗎？」她沉默了片刻，「你愛過別的女人，是嗎？」

　　「愛過。」

　　「很多嗎？」

　　「不，不過……三個。」

　　「她也愛你。」

　　「不，瑪戈特，她們不愛我。」

　　「可是她們應該愛的呀。」

　　「在戀愛方面，我一直不走運。」瑪戈特靠得更近一點，手臂擱在他的腿上。她的一隻手好玩地撫摸他的臉龐，摸摸筆挺有力的高鼻、豐滿張開的嘴和堅硬的圓下巴。一陣奇怪的哆嗦通過全身，她縮回手指。

　　「你多結實呀，」她喃喃地說。「你的一切都那麼結實：手臂、下巴和鬍鬚。我從來沒有認識過像你這樣的男子。」

　　他粗魯地捧起她的臉。震顫著的愛意和激情使這張臉顯得嫵媚動人。

　　「你有點喜歡我嗎？」她擔心地問。

　　「是的。」

　　「那麼，吻我吧！」

　　他親吻她。

　　「請別把我想得很壞，文森。我情不自禁呀。你瞧，我愛上了……你了……我沒法離開你。」

　　「你愛上我？你真的愛上我了？不過怎麼會的呢？」

　　她靠上去，親吻他的嘴角。「就是這樣。」她說。

　　他們靜靜地坐著。稍遠一點是農人們的墓地。世世代代以來，農人們就在這塊他們活著時耕種的土地上安息。文森正想在畫布上表現死亡是一件多麼自然的事，自然得就像秋天的殘葉凋落、一塊土地被翻耕、一個十字架、四周的田野。教堂公墓的野草伸展到矮牆之外，周圍的原野在天際形成了一線條，就像海平線一樣。

　　「你了解我的情況嗎，文森？」她溫柔地問。

　　「很少。」

　　「他們……有誰告訴過你……我的年齡嗎？」

　　「沒有。」

　　「哦，我三十九歲。再過幾個月就是四十歲了。在最近五年裡，我一直在對自己說，要是四十歲內不愛上一個人，就自盡。」

　　「可是，戀愛是容易的事兒呀，瑪戈特。」

　　「啊，你這樣想嗎？」

　　「是的。唯有反過來被愛才是困難的。」

　　「不。在紐南，戀愛是很不容易的。二十幾年來，我拼命想愛上一個人。可是從來沒有如願以償。」

　　「從來沒有？」

　　她的眼睛望著別的地方。「曾經有一次……我還是一個女孩的時候……我喜歡過一個男孩。」

　　「是嗎？」

　　「他是天主教徒。她們把他趕跑了。」

　　「她們？」

　　「我的母親和姊妹。」

　　她跪在田裡厚厚的沃土上，漂亮的白裙衫弄髒了。她的兩肘放在他的腿上，雙手支著臉。他的膝頭微微地碰到她的身側。

　　「一個女人的生活中要是沒有愛情的話，是空虛的，文森。」

　　「我懂。」

　　「每天早晨醒來的時候，我總對自己說：『今天，我一定能找到我愛的人！別的女人都是那樣，那麼我為什麼不呢？』然後，夜晚來臨，我依舊孤單和不幸。無盡頭地虛度光陰，文森。我在家沒事可做──我們有傭人──每個小時都充滿著對愛情的饑渴。每天晚上我對自己說：『儘管今天活過來了，你還是像死的一樣。』我一直以這樣的念頭──無論如何，終有一天會出現一個我能愛上的男人──支撐著自己。我的許多生日過去了，三十七，三十八和三十九。我再也不能面對四十歲的生日而沒有戀愛。然後你來了，文森。現在我也終於戀愛啦！」

　　那是凱旋的歡呼，好像她取得了什麼偉大的勝利。她仰起身子，抬頭接受親吻。他輕輕地把她柔軟的秀髮從耳邊向後捋去。她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接連不斷地狂吻。坐在畫家用的小凳上，調色板放在身旁，農人墓地就在前面，擁抱跪著的女人，被她滿溢的熱情浪潮所淹沒，文森有生以來第一次體味到一個女人外溢的愛情之甜美的能醫治創傷的香膏。他戰慄著，因為他知道他是在神聖的基礎上。

　　瑪戈特坐在他兩腿中的泥地上，頭往後枕在他的膝上。她的兩頰微暈，她的雙眼閃爍，她費力地深深地喘著氣。愛情使她容光煥發，看上去不滿三十歲。文森，神魂顛倒，盡撫摸她的柔嫩的臉，直到她握住他的手，親吻著，把他的手心貼在她那燃燒的面頰上。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話。

　　「我知道你並不愛我，」她平靜地說，「那要求過多了。我只祈求上帝讓我墮入情網。我從來也不夢想有人可能會愛我。重要的是愛，對嗎，文森，而不是被愛。」

　　文森想起了厄休拉和凱。「對。」他回答。

　　她在他膝上擦擦後腦，仰望著蔚藍的晴空。「你允許我來和你在一起嗎？如果你不想說話，那我就靜靜地坐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講。只要讓我在你身旁，我答應絕不打擾和妨礙你的繪畫。」

　　「當然你可以來。不過請告訴我，瑪戈特，如果紐南沒有男人，你為什麼不離開呢？至少去旅行一下嘛！難道你沒有錢嗎？」

　　「哎，有，我有很多錢。我的祖父給我留下一筆可觀的收入。」

　　「那為什麼不到阿姆斯特丹或海牙去呢？在那兒，你會遇到一些有趣的男人。」

　　「她們不讓我去。」

　　「你的妹妹都沒有出嫁，是嗎？」

　　「是的，親愛的，我們五姊妹都沒有出嫁。」

　　一陣痛苦之感掠過他的心房。這還是第一次有一個女人喚他親愛的。他從前領略過愛別人而不為別人所愛的味道是多麼難受，但是他從來沒有發生過懷疑：一個善良的女人全心全意地愛他會產生完全的幸福。他把瑪戈特的愛情看作是他並非當事人的一個奇妙的意外。瑪戈特如此安詳、親密地講出來的那一句簡單的話，使他的全部精神面貌起了變化。他擁抱瑪戈特，把他顫抖的身子緊緊貼住她。

　　「文森，文森，」她悄聲地說，「我是多麼愛你。」

　　「你說你多麼愛我，聽起來有多奇怪呀。」

　　「現在，我對這些年來沒有愛情，一點也不在乎了。你是值得我等待的，我的心肝。在我所有的愛情美夢中，從來沒有想像到，我能像這樣對待你般地對待別人。」

　　「我也愛你，馬戈特。」他說。

　　她稍許挪開一點身子。「你不需要那樣講，文森。也許過一會兒你會稍為喜歡我一點。不過現在我所要求的僅僅是讓我愛你而已！」

　　她從他的手臂中脫出身子，把他的上衣移向一邊，坐了下來。「畫畫吧，親愛的，」她說，「我不應該打擾你。我愛看你畫畫。」

　　※※※

　　瑪戈特幾乎天天陪他出去畫畫。他往往要走上十公里才到達荒原上所要描繪的地方，他們倆走到那兒時，已被暑氣蒸得精疲力竭了。但瑪戈特從無怨言。這女人正在經歷一場驚人的質變。她原來的灰褐色頭髮呈現出富有生氣的金色。她原來的又薄又乾的嘴唇逐漸豐滿紅潤起來。她原來的皮膚乾癟得差不多起皺紋了，而現在，光滑，柔軟，嬌嫩。她的眼睛似乎大了一點，乳房脹大出來，聲音流露出新的韻律，舉步穩健有力。愛情鑿開了她體內的某種神奇的泉源，她正不斷地沐浴在愛情的玉露瓊漿之中。她攜帶豐盛得驚人的午餐來取悅他，從巴黎函購他讚賞地提起過的畫片，並且從不妨礙他的工作。他作畫的時候，她坐在旁邊，一動不動，沉浸在他投擲於畫布上的豐富的熱情之中。

　　瑪戈特對繪畫一竅不通，但具有一種迅速和敏感的反應，能在恰好的時間說出恰好的話。

　　文森找到而沒有意識到的東西，她卻能理解。她給他這樣的印象：一把克雷莫納的小提琴〔註：十六─十八世紀，義大利北部克雷莫納城所製的小提琴。〕，被一個蹩腳的修琴匠糟蹋了。

　　「要是早十年認識她該多好呀！」他自言自語。

　　一天，當他正打算對一幅新油畫發動進攻的時候，她問他：「你怎麼會有把握使你所選擇的地方正確無誤地呈現在畫布上的呢？」

　　文森想了片刻後回答：「如果我想有所行動，那就不能怕失敗。我一看到空白的畫布呆頭呆腦地望著我，就猛地把內容投擲上去。」

　　「你的確在猛打猛衝。我從來沒見過有什麼東西長得像你的畫那麼快。」

　　「嗯，我不得不這樣。要是一塊空白的畫布盯住我說：『你什麼也不懂！』我就感到好像癱瘓了。」

　　「你的意思是說，那是一種挑戰嗎？」

　　「一點不錯。空白的畫布像個白癡般地呆望著我，但我明白，它對一個敢作敢為、斷然地把『你不能』符咒打得粉碎的熱情洋溢的畫家，一定會退避三舍。生活本身就在把它的無限虛空、令人沮喪、毫無希望的空白一面，翻開給人看，上面什麼也沒有寫，瑪戈特，跟這塊空白的畫布一樣。」

　　「是的，難道不是？」

　　「但是一個有信心有活力的人，是不會被那種空白所嚇倒；他走進去，他行動，他建設，他創造，結果那畫布不再是空白的了，而是充滿著豐富多采的生活畫面。」

　　文森高興有瑪戈特愛他。她從不對他挑剔。她認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她沒有講過他的舉止粗魯、他的聲音難聽、他臉上的線條醜陋之類的話。她從不責備他不掙錢，也從不建議他什麼都可以幹，就是不要畫畫。在恬靜的暮色中，他摟著她的腰踱步回家，他的聲音被她的同情心軟化了，他告訴她從前做過的一切事情，告訴她為什麼寧願畫居喪的農民而不願去畫市長；為什麼他認為一個穿著骯髒的、打過補釘的藍裙和緊身上衣的農家姑娘比一個闊太太美得多。她什麼也不問，什麼都接受。他就是他，她全心全意愛他。

　　文森無法習慣他的新地位。他天天在等待這種關係的破裂，等待瑪戈特翻臉，等待他失敗的遭遇。她的愛情隨著夏季的成熟有增無減。她給與他僅有成熟的女人才能給與的完全的同情和愛慕。她從不出自本意地反對他，這使他感到不滿意，於是他故意畫得墨黑一團，挑起她的批評。她卻以為這不是失敗，不過是他的為什麼要這樣做的簡單說明。

　　他把在阿姆斯特丹和博里納日的大失敗告訴她。「那確實是一個失敗，」他說，「我在那兒幹的每一樁事兒都是錯的，現在看來不是這樣嗎？」

　　她寬容地對他笑著：「國王才不犯錯誤哪！」

　　他吻了她一下。

　　另一天，她對他說：「媽媽對我說，你是一個道德敗壞的人，她聽說你在海牙與放蕩的女人廝混。我對她們說，這是惡毒的中傷。」

　　文森和盤托出克里斯汀的事情。瑪戈特聽著，眼睛裡流露出沉思的憂鬱，這種憂鬱在愛情驅散它之前，一直在她的眼睛裡存在。

　　「你知道，文森，你做得有點像基督呀。我敢說，爸爸也一定會這樣想的。」

　　「我對你說，我和一個妓女同居了兩年，而你只能找到上面的話對我說嗎？」

　　「她不是妓女，她是你的妻子。你沒有能夠拯救她，這不是你的過錯，就好像你無法拯救博里納日人一樣。要對抗整個文明，一個人是無能為力的。」

　　「對，克里斯汀是我的妻子。我年輕的時候，對我弟弟西奧講過：『如果我娶不到一個好妻子，那麼我就找個壞的。』一個壞妻子總比沒有妻子要好呀。」

　　一陣稍微緊張的沉默，婚姻這個話題，他們以前沒有談到過。「克里斯汀的事情只有一點使我感到痛惜，」瑪戈特說，「但願我能得到你那兩年的愛情就好了。」

　　他放棄了拒絕她的愛情的打算，而接受了它。「我年輕的時候，瑪戈特，」他說，「總以為事情都得碰機會、碰巧或講不出所以然的誤會。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看得更深一層。聽天由命的想法使人要花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找到光明，這是大多數人的艱難歷程。」

　　「就像我在找你一樣。」

　　他們走到一所織工屋舍的矮門前。文森熱情地握著她的手。她報以一個那般甜蜜而順從的微笑，使他感到困惑不解，為什麼這些年來，命運一定要把愛情與他隔絕呢。他們走進茅舍。夏季已經過去，進入了秋季，白天漸漸短了。織布機上懸著一盞燈。機上織著一匹紅布。織工和他的妻子在理線，墨黑的、背光彎著身子的人影，被布的紅色襯托出來，給織布機的木架蒙上了一大片陰影。瑪戈特和文森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微笑；他已經教會她在醜陋的地方捕捉潛藏著的美的本領。

　　十一月，落葉時節，樹上的葉子在幾天內全凋落地上之際，全紐南都在談論文森和瑪戈特了。村裡的人喜歡瑪戈特，害怕和不信任文森。瑪戈特的母親和四個姊妹，力圖破壞這種來往，但她堅持認為這不過是友誼，一起在田野裡散散步又何妨呢？貝格曼家知道，文森是一個到處為家的人，深信他遲早會離去的。她們並不太擔心。村裡的人倒很多慮，他們一再地講，這個可疑的梵谷家的男子不會幹出啥好事來的，如果貝格曼家不把她們的女兒從他手裡搶出來，她們就會後悔莫及。

　　文森怎麼也無法理解，為什麼鎮上的人這樣地不喜歡他。他不妨礙任何人，也不傷害任何人。他沒有意識到在這個安謐的小村子裡──幾百年來風俗習慣毫無變化──他畫下了一幅多麼奇怪的圖畫。他一直到發覺他們把他看作一個游手好閒、不務正業的人時，才放棄了想討他們喜歡的希望。

　　迪恩．范登貝克，一個小店老板，有一天當文森經過店門口的時候，向他招呼，替全村提出了挑戰。

　　「已經秋天了，好天氣已經完了，嗯？」他問。

　　「是的。」

　　「大家猜想你很快就要去工作了吧，嗯？」

　　文森把背上的畫架移到一個比較舒服的位置上。「對，我正要到荒原上去。」

　　「不，我說的是工作，」貝克說，「你一年到頭做的真正的工作。」

　　「繪畫就是我的工作。」文森安詳地回答。

　　「人們說的工作，是指你能取得酬報的職業。」

　　「到田野裡去，就像你現在所看見的，就是我的職業，范．登．貝克先生，就像你做買賣一樣。」

　　「對，可是我在出售貨物啊！你做東西出售嗎？」

　　村裡與他交談過的每一個人，都曾經提出過這個同樣的問題。他逐漸對此感到萬分噁心。

　　「有朝一日我會賣的。我弟弟是畫商，他買下。」

　　「你應該去工作，先生。這樣東蕩西逛對你沒有什麼好處。一個人會老的，到那個時候他什麼也沒有。」

　　「東蕩西逛？我工作的時間比你營業的時間多一倍呢。」

　　「把它叫工作嗎？畫畫塗塗？那不過是孩子們的遊戲。開店，種地，那才是一個人的真正的工作。你年紀已經不小了，不應該再糟蹋光陰。」

　　文森知道，迪恩．范登貝克不過是傳達了村裡的輿論，在鄉下人的腦子裡，藝術家和勞動者這兩個字眼，是互相排斥的。他不想計較別人的想法，他在街上從他們身旁經過時，不再朝他們看一眼。他們對他的不信任到達頂點時，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使他獲得了人們的好感。

　　安娜．柯妮莉雅在黑爾蒙德下火車的時候，跌斷了一條腿。她馬上被送回家來。醫生擔心她有生命危險，但沒有對家裡人提起。文森不假思索地把他的繪畫扔在一旁。他在博里納日的經驗使他成了一名極好的護士。醫生望著他護理了半小時後，說：「你比一個婦女還要好；你母親會得到十全十美的護理。」

　　紐南的人們，在厭惡的時刻裡是那麼地無情，但在危難的時刻裡卻是那麼地仁慈，他們帶著好吃的食品、書籍和安慰來到牧師住宅。他們萬分驚奇地盯著文森看，他不搬動母親就換好了床單，替她揩身，科妮莉妮餵她吃飯，照料她腿上的夾板。兩星期後，全村改變了對他的看法。他們來訪的時候，他用他們的語言與他們交談。他們討論避免褥瘡的方法、病人該吃些什麼食物和房間應該保暖等等。這般地跟他交談，了解他，他們從而得出結論，他畢竟也是一個人。當他的母親感到好了一點後，他才能夠每天外出畫一會兒畫，他們微笑地稱名道姓招呼他。他從鎮上穿過的時候，不再感覺到一家接一家的簾子從底下捲起一條縫。

　　瑪戈特一直在他的身邊，她是唯一對他的溫柔毫不驚奇的人。一天，他們在病人的房間裡悄聲地談話，文森偶而提起：「許多問題的關鍵，在於具有人體的完整知識，但是要學到這點知識，非花錢不可。有一本十分好的書，叫《藝術解剖學》，是約翰．馬歇爾寫的，但那本書很貴。」

　　「你沒有錢買嗎？」

　　「沒有，要等我賣掉了畫才有錢。」

　　「文森，要是你允許我借點給你，我該多高興。你知道，我有固定的進款，我從來不曉得怎樣花錢。」

　　「謝謝你的好意，瑪戈特，但我不能。」

　　她沒有堅持她的意思，但幾星期後，她遞給他一個從海牙寄來的包裹。「是什麼？」他問。

　　「打開看看吧。」

　　繩子上有一張小卡片。包裹裡是馬歇爾的書；卡片上寫著「恭祝你今年的生日是一生中最快樂的生日」。

　　「但不是我的生日呀！」他叫道。

　　「對，」瑪戈特笑道，「是我的！我的四十歲生日，文森。你給我的禮物是我的新生。千萬收下，親愛的。今天我是那麼高興，我也要你高興。」

　　他們在花園中他的工作室裡。周圍沒有人，只有維萊米恩和母親坐在住房裡。是黃昏的時刻，夕陽在粉白的牆上投下一小片光。文森輕輕撫摸著書，除了西奧之外，沒有人這樣高興地幫助他，這還是第一次碰到。他把書扔在床上，擁抱瑪戈特。她的眼睛裡飽含愛他的情淚。在過去的幾個月中，他們在田野裡只能稍許表示愛情，因為害怕被人看到。瑪戈特一直是那麼誠摯、那麼心甘情願地接受他的愛撫。他離開克里斯汀到現在，已經有五個月了，他擔心對自己過於信任了。他不想傷害瑪戈特或她的愛情。

　　在她吻他的時候，他注視著她的溫柔的棕色眼睛。她對他微笑，然後閉上眼睛，稍稍張開櫻唇接受他的親吻。他們緊緊摟抱，他們的軀體從頭到腳黏合在一起。床離他們只有一步之遙。他們一起坐下。在那緊緊的擁抱中，誰都忘卻了那些沒有愛情的歲月，在那些日子裡，他們的生活是如此地枯燥乏味。

　　夕陽西下，牆上的一方光亮沒有了。馬廄沐浴在一片醉人的昏暗中。瑪戈特撫摸文森的臉，喉嚨裡發出表示愛情的奇妙聲響。文森感到自己墜入了一個深淵，必須猛然回頭。

　　他掙開瑪戈特的擁抱，跳了起來。他往畫架走去，把一張剛才畫的紙揉掉。一片寂靜。

　　過了片刻，瑪戈特開口，冷靜而簡單。

　　「如果你想，你就可以，親愛的。」她說。

　　「為什麼？」他問，沒有轉過身來。

　　「因為我愛你。」

　　「那樣不好。」

　　「我早已告訴過你，文森，帝王做不了錯事！」

　　他一隻腿跪在地上。她的頭靠在枕上。他又一次注意到她的嘴右邊的一直延到下巴的那條紋路，親吻著它。他親吻她的過細的鼻梁和過大的鼻孔，遍吻她的年輕了十年的臉。在昏暗中，雙臂鉤住他的頸項，期待地躺著，她又顯得是個美麗的姑娘，在二十妙齡的時候，她大概是美麗的。

　　「我也愛你，瑪戈特，」他說，「我從前不知道，現在可明白了。」

　　「你講得真甜，親愛的。」她的聲音溫雅，夢幻似的，「我知道你有點喜歡我。我整個身心愛你。這使我感到心滿意足。」

　　他不像愛厄休拉和凱那樣地愛她。他甚至不像愛克里斯汀那樣地愛她。這個女人如此順從地躺在他的懷抱中，使他產生了一種十分可親的感覺。他明白，那個愛情幾乎包括了一切的人與人的關係。當他想到自己對世界上唯一的無限愛他的女人竟如此冷漠，不由得心裡難過起來，他想起了由於厄休拉和凱沒有回答他的愛情而經受的痛苦。他尊重瑪戈特對他的深情，然而他說不出任何理由地發覺這種愛情有點不是味兒。跪在暗馬廄的木地板上，手臂枕著那個愛他──就像他愛厄休拉和凱那樣──的女人的頭，他終於領悟了那兩個女人拋棄他的道理。

　　「瑪戈特，」他說，「我的生活是可憐的，但將會十分幸福，如果你能和我共同生活的話。」

　　「我要和你共同生活，親愛的。」

　　「我們可以就住在這兒紐南。或者婚後你更願意到別的地方去嗎？」

　　她的頭親密地擦擦他的臂。「路得〔註：《舊約》路得記中的一個婦人。〕曾經說過什麼……『汝往何處，吾亦隨往。』」

　　※※※

　　第二天早晨，當他們倆向各自的家庭披露他們的決定時，無法防止的一場暴風雨發生了。

　　對梵谷家說來，問題僅僅是金錢。在靠西奧瞻養之際，他怎麼還能娶妻呢？

　　「首先你必須掙錢，擺平生活，然後才能結婚。」他的父親說。

　　「如果我徑直地與我的手藝這一明白不過的事實進行搏鬥來謀生的話，」文森回答，「到一定的時候，就能掙錢。」

　　「那麼你應該在一定的時候結婚。但不是現在！」

　　牧師住宅內的騷動，與隔壁全是女人的屋裡的騷動相比起來，不過是一陣小小的風波。

　　有著五個姊妹，而且全未出嫁，貝格曼家就能站在堅固的陣地上對付全世界。瑪戈特的婚姻對全村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證明──其餘四個姑娘亦將在婚姻上失敗。貝格曼太太認為，讓她的四個女兒不遭受更多的不幸，比之讓其中之一取得幸福要好得多。

　　那天瑪戈特沒有陪他到織工的家去。但傍晚的時候，她來到工作室。她的雙眼紅腫，她比以前更顯得老於四十歲。她使勁地緊抱著他好一會兒。

　　「她們整天嚇人地毒罵你，」她說，「我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做了那麼多的壞事還能依然活著。」

　　「你應該料想到的。」

　　「我料想到的。但我沒有想到她們會這樣惡毒地攻擊你。」他輕柔地擁抱她，親吻她的面頰。

　　「讓我來對付她們，」他說，「晚飯後我來。或許我能使她們相信我不是那麼可怕的人。」

　　他的腳一踏進貝格曼的家，就立刻曉得是進入了一個奇怪的陌生的地方。六個婦女所製造出來的氣氛中，有著不祥的徵兆，這種氣氛從來沒有被男性的聲音和腳步打破過。

　　她們引他走進會客室。房間陰冷，一股毒氣。這房間已經空關了好幾個月。文森知道那四個姊妹的名字，但他從來沒有費功夫去把名字和面孔對起來。她們都像是瑪戈特的漫畫。

　　主持家政的大姊，承擔了盤問的重任。

　　「瑪戈特告訴我們，你希望娶她。冒昧地請問，你在海牙的妻子情況如何？」

　　文森把克里斯汀作了一番解釋。會客室裡的氣氛更冷了幾度。

　　「你幾歲了，梵谷先生？」

　　「三十一。」

　　「瑪戈特沒有對你說她是……」

　　「我知道瑪戈特的年齡。」

　　「冒昧地請問，你掙多少錢？」

　　「我有一百五十法郎一個月。」

　　「這筆收入的來源是什麼？」

　　「我弟弟寄給我的。」

　　「你意思是說你弟弟瞻養你囉？」

　　「不。他付我月薪。作為交換，他得到我畫的一切。」

　　「他賣去了多少張你的畫？」

　　「我實在說不上來。」

　　「好，我能說。令尊告訴我，他一張也沒有賣掉過你的畫。」

　　「以後他會賣掉的。這些畫會給他帶來比現在多幾倍的錢。」

　　「少說點，那也是要打問號的。還是談談事實吧。」

　　文森端詳這位姊姊的冷酷、難看的臉容。他不可能從那個地方得到同情。

　　「如果你一錢不掙，」她繼續說，「請允許我問一下，你怎樣養活妻子呢？」

　　「我弟弟敢於在我身上每月投一百五十法郎的賭注；那是他的事，與你無關。對我來說，那始終是一筆薪水。我是十分努力工作來掙得這筆薪水的。瑪戈特和我能夠靠這筆薪水過活，只要我們妥善地安排。」

　　「可是，我們不必那樣！」瑪戈特嚷道。「我有得是錢養活自己。」

　　「安靜，瑪戈特！」大姊命令道。

　　「記住，瑪戈特，」她的母親說，「如果你竟敢做出玷辱家門的事情，我有權停止你的進款！」

　　文森微笑。「跟我結婚是恥辱嗎？」他問。

　　「我們對你了解得很少，梵谷先生，可是這很少的一點情況卻又是很不幸的。你當畫家有幾年了？」

　　「三年。」

　　「你還沒有取得成功。還要多少年才能成功呢？」

　　「我不知道。」

　　「在你從事繪畫之前，你做過什麼呢？」

　　「畫商、教師、書商、神學生和福音傳道者。」

　　「都失敗了嗎？」

　　「我放棄了。」

　　「為什麼。」

　　「我不適宜幹那些名堂。」

　　「多少時候以後，你將放棄繪畫呢？」

　　「他永遠不會放棄！」瑪戈特叫道。

　　「在我看來，梵谷先生，」大姊姊說，「你要娶瑪戈特是太冒失了。你不可救藥地被社會所拋棄，既不名一文，又無能掙一個子兒，無法堅持任何一種職業，就像游手好閒、不務正業的人和流浪漢似地東蕩西遊。我們怎麼敢把我們的姊妹嫁給你呢？」

　　文森摸索菸斗，又放了回去。「瑪戈特愛我，我愛她。我能使她幸福。我們在這兒再住年把，然後到外國去。她從我這兒得到的將永遠是照料和愛情。」

　　「你會遺棄她！」別的一個姊妹叫道，她的聲音更尖。「為了某一個壞女人，就像海牙的那一個，你就會厭倦她，拋棄地！」

　　「你就是為了她的錢才想娶她！」另一個說。

　　「但你得不到的，」第三個宣告。「媽媽要把這筆錢放回到產權中去。」

　　眼淚湧出了瑪戈特的眼眶。文森站起身來。他認識到在這些雌老虎身上浪費時間是白費的。他只需在埃因霍溫與瑪戈特結婚，然後立刻赴巴黎。他現在還不想離開布拉邦，畫還沒有完成。但一想到讓瑪戈特單獨留在那班變態女人的家中，不由得一陣戰慄。

　　接下去的幾天中，瑪戈特很難受。第一場雪降落了，文森只能待在工作室裡作畫。貝格曼家不允許瑪戈特來看他。從早晨起床起，直到佯裝要睡覺而得到允許時止，她無時無刻不被逼傾聽對文森的無休止的攻訐。她和她的一家一起生活了四十年；她認識文森不過幾個月。她憎恨她的姊妹，因為她清楚，是她們毀掉了她的一生。但是憎恨是愛的一種更為含糊的形式，有時候，它繁殖起一種離奇的責任感。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你不跟我一起遠走高飛呢，」文森告訴她，「或者至少就在這兒跟我結婚，不管她們同意不同意。」

　　「她們不讓我。」

　　「你的母親？」

　　「我的姊妹。媽媽不過坐在後面表示贊同而已。」

　　「你姊妹們說的話那麼要緊嗎？」

　　「我告訴過你，我年輕的時候，差不多愛上了一個男孩，還記得嗎？」

　　「記得。」

　　「她們阻止了我。我的姊妹。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一生中，她們老是阻止我所要做的事情。我決定探訪城裡的親戚，她們不讓我去。我想讀書，她們不允許家裡有本好一點的書。每次我邀請一個男人到我們家來，她們就在他離去後把他說得一無是處，這樣就能使我不再見到他。我一直想幹點什麼；當一名護士，或學習音樂。就是不可能，我一定要跟她們想得一樣，完全按照她們的樣子生活。」

　　「那現在呢？」

　　「現在她們不讓我嫁給你。」

　　新近獲得的大部分生命力，從她的聲音和姿態中消失了。她的嘴唇乾裂，雙眼底下的微細的肉色雀斑又顯露出來。

　　「別擔心她們，瑪戈特。我們結婚，事情不就完了。我的弟弟一直建議我上巴黎去。我們可以在那兒住。」

　　她沒有回答。她坐在床沿上，耷拉著肩膀，低頭呆望著木地板。他坐在她的身旁，握著她的手。

　　「她們不答應，你就害怕嫁給我嗎？」

　　「不。」她的聲音裡沒有力量或信心，「我將自盡，文森，如果她們把我從你手裡搶去的話。我受不了。在愛上了你後，再也受不了。我將自盡，完了。」

　　「不需要讓她們知道。先結婚，以後再告訴她們。」

　　「我無法違背她們的主意。她們人數太多了。我無法跟她們所有的人鬥。」

　　「哦，別操心鬥不鬥的。只要嫁給我，不就完了。」

　　「沒有完。不過是開了個頭。你不了解我的姊妹。」

　　「我不想了解！不過今晚我再來試一試吧。」

　　他一踏進會客室，就知道又是徒勞的。他已經忘記了這地方的令人心寒的空氣。

　　「我們都已聽說過這些了，梵谷先生，」姊妹說，「這說服不了我們，也打動不了我們。對這件事，我們已經拿定主意。我們要看到瑪戈特幸福，而不要她拋棄她的生活。我們已經商量好，兩年以後，你還想結婚的話，就收回我們的反對。」

　　「兩年！」文森說。

　　「我不會在這兒再待上兩年了。」瑪戈特平靜地說。

　　「你要上哪兒？」

　　「我就死了。如果你們不讓我嫁給他，我就自盡。」

　　在一陣「你竟敢說這種話！」和「你們看，他給了她什麼樣的影響啊！」的叫喊聲中，文森偷偷溜走了。他毫無辦法。

　　許多年來，瑪戈特在精神上的失調，顯露其影響了。她精神不健康，身體也不健康。在五個下定決心的女人的正面強攻下，她的精神一天天地消沉下去。一個二十歲的姑娘也許能殺開一條血路而不負傷，但瑪戈特四面受敵，將被打得遍體鱗傷。她的臉上起了皺紋，舊時的憂愁神情又在眼中顯露，皮膚開始蒼白和粗糙起來。她的右嘴邊的紋路加深了。

　　文森對馮戈特的柔情隨著她的美一起蒸發了。他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她，或想娶她，現在他比以前更不需要她了。他對自己的冷淡感到羞愧；這促使他的求愛更為熱烈了。他不知道她是否預卜到他的真正感情。

　　「你愛她們比愛我更深嗎，瑪戈特？」有一天，她設法逃到他的畫室待一會兒時，他問。

　　她向他投去吃驚和責備的眼光。「噢，文森。」

　　「那麼你為什麼願意放棄我呢？」

　　她像一個玩累了的孩子，蜷縮在他的懷裡。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要是我認為你像我愛你那樣地愛我，我就敢反抗整個世界。可是，你是那麼少……而她們是那麼多……」

　　「瑪戈特，你誤會了，我愛你……」

　　她把手指輕輕地按在他的嘴上。「不，親愛的，你想……但是你不。你不必想得太壞。我要做一個最有愛情的人。」

　　「你為什麼不和她們決裂，自己拿主意呢？」

　　「你講得容易。你強壯，你能與任何人鬥。但我已四十歲了……我生在紐南……我從來沒有出過埃因霍溫。你還不明白；親愛的，我一生中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或任何事決裂過。」

　　「是的，我知道。」

　　「如果這就是你所要的東西，文森，我就會全力以赴地為你而鬥。但這僅僅是我所要的東西，而且，這畢竟是太晚了……現在我的生活已經完了……」

　　她的聲音變成了耳語。他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用拇指捏住。她的眼裡滿含淚水。

　　「我親愛的姑娘，」他說，「我最親愛的瑪戈特。我們能夠白頭偕老。你只要講一句話。今晚你家裡睡覺的時候，你收拾一下衣服，可以從窗口遞給我，我們走到埃因霍溫，搭早車去巴黎。」

　　「沒有用的，親愛的。我是她們的一部分，她們是我的一部分。但是到最後，我要怎樣就怎樣。」

　　「瑪戈特，我看到你這樣不幸，受不了。」

　　她朝他轉過臉去。淚水沒有了。她微笑。「不，文森，我幸福的。我得了我所需要的。愛你是了不起的。」

　　他吻她，在櫻唇上，他嘗到了從粉頰上淌下來的眼淚的鹹味。

　　「雪已經停了，」過了片刻，她說，「明天你到田野裡去畫畫嗎？」

　　「是的，我想去。」

　　「在哪兒？下午我來找你。」

　　第二天，他畫到很晚，頭上戴著皮帽，頸上緊緊地圍著布工作衣。黃昏的天空，在茅舍的黑色剪影上，在紅色的矮樹叢的隙縫中，呈現著帶金色的淡紫色。上方，苗條的黑色白楊樹聳起；前景是一片枯萎的變白的綠野，一條條黑色的泥溝邊，青色的乾枯蘆葦縱橫交錯。

　　瑪戈特快步穿過田野。她穿著他第一次遇見她時候的那襲白裙衫，肩上披著圍巾。他注意到她雙頰上的淡淡紅暈。她又成了那個幾星期前滋潤在愛情中的神采煥發的女人。她手中拎著一個小小的針線籃。

　　她雙臂抱住他的頸項。他能夠感覺到貼著他的那顆心在怦怦亂跳。他輕輕地把她的頭向後推去，注視著那雙棕色的明眸，眼中的哀傷神情消失了。

　　「怎麼啦？」他問，「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沒有，」她嚷道，「那……那不過是我感到很高興，……又和你在一起……」

　　「可是你怎麼穿著這樣單薄的衣服出來呢？」

　　她等了片刻，然後開口：「文森，不論你走得多遠，我要你永遠記住關於我的一件事。」

　　「什麼事，瑪戈特？」

　　「我愛你！永遠記住我比你一生中任何一個女人更愛你。」

　　「你怎麼抖得這樣厲害？」

　　「沒什麼。我被攔住了。所以來晚了。你快畫完了吧？」

　　「馬上就好。」

　　「那就讓我坐在你的後面，你儘管畫，就像往常一樣。你知道，親愛的，我絕不想給你添麻煩，妨礙你。我只要求你答應讓我愛你。」

　　「好的，瑪戈特。」他想不出別的話來說。

　　「那就畫吧，我親愛的，把它畫完……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家。」她有點哆嗦，稍微拉緊圍巾，說，「在你動手前，文森，吻我一次吧。你吻我的那樣子……上一次……在你的工作室裡……那次我們是那麼幸福地在彼此的懷抱裡。」

　　他輕柔地吻她。她拉拉好裙衫，坐在他的後面。太陽西下，冬天的短促黃昏降落在平坦的田野上。鄉野暮色的寧靜包裹著他們。

　　一隻瓶子叮地落地。瑪戈特啞叫一聲站了起來，在一陣劇烈的抽搐中倒在地上。文森跳起來撲過去。她的雙眼緊閉，臉上流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在一陣急促的抽搐之後，她的身體向上弓起，雙臂彎曲，不動彈了。文森向落在雪地上的瓶子彎下身去。瓶內殘留著白色的結晶。一點氣味也沒有。

　　他抱起瑪戈特，瘋狂地奔過田野。他離開紐南一公里左右。他擔心抱她回到村子前，她會斷氣。快吃晚飯的時候了，人們正坐在他們的家門口。文森從鎮的盡頭進來，得抱著瑪戈特橫穿整個村子。他奔到貝格曼家，一腳踢開門，將瑪戈特放在會客室的沙發上。母親和姊妹們奔進房來。

　　「瑪戈特服毒啦！」他叫道，「我去請醫生！」

　　他飛奔去請村裡的醫生，把他從晚飯桌上拖出來。「你敢肯定是番木鱉鹼嗎？」

　　「看上去是的。」

　　「你把她送到家裡的時候，還活著？」

　　「活著。」

　　他們到達那兒的時候，瑪戈特在躺椅上折騰。醫生朝她彎下身去。

　　「是番木鱉鹼，不錯，」他說，「但她為了止痛，同時吃了一些別的東西。從氣味上聞起來，好像是鴉片劑。她不知道鴉片劑卻起了解毒的作用。」

　　「那她能活了，醫生？」母親問。

　　「有希望。我們必須立即把她送往馬得勒支。她應該得到嚴密的觀察。」

　　「你能介紹一家在馬得勒支的醫院嗎？」

　　「我認為進醫院並不適宜。我們最好讓她在精神病院裡待一陣子。我知道有一家很好的精神病院。吩咐套車吧。我們必須趕上從埃因霍溫開出的最後一班火車。」

　　文森站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一聲不響。馬車駕到房子的前面，醫生用條毯子將瑪戈特裹好，抱她出去。她的母親和四個妹妹尾隨著。文森走在最後面。他的一家全站在牧師住宅的大門。全村的人都聚集在貝格曼家的門前。抱著瑪戈特的醫生一出來，四下裡立刻靜了下來。他把瑪戈特抱上車。女人們上車。文森站在車旁。醫生撿起韁繩。瑪戈特的母親，轉過身來，看到了文森，尖聲叫道：

　　「你做下了這等好事！你殺害了我的女兒！」

　　人群的視線轉向文森。醫生用鞭子輕輕抽了馬一下。馬車慢慢消失在大路的盡頭。

　　※※※

　　在文森的母親跌斷腿之前，村裡的人對文森不友好，因為他們不信任他，無法理解他的生活方式。但是，他們也沒有特別地厭惡他。現在，他們對他極為反感，他能感覺到他們的憎惡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他一走近，他們便轉過身去，背朝著他。沒有一個人對他講一句，或對他望一眼。他成了一個無賴。

　　他對此毫不介意──織工和農人依然在家裡把他當朋友接待──但是，當人們不再上牧師住宅來看望他的雙親時，他認識到他應該遷居了。

　　文森明白，最好是乾脆離開布拉邦，讓他的雙親太太平平。然而，他到什麼地方去呢？布拉邦是他的家鄉。他想一直住在那兒。他希望畫農人和織工，他發覺唯有描繪農人和織工才是對的。他知道，那是美好不過的：冬日置身於雪中，秋天置身於黃葉中，夏令置身於成熟的作物中，春季置身於綠草叢中；那是美好不過的：常常與割草的人以及農家姑娘在一起──夏天時頭上一片晴空，冬日裡圍爐而坐，感到一直能這樣，永遠將這樣。

　　在他看來，米勒的《晚禱》，是最接近於創造過完美事物的人。在農民生活的粗陋中，他發現唯一真正而永恆的真實。他要在戶外，現場描繪。在那兒，他得趕走成群的蒼蠅，與灰塵和風沙搏鬥，把油畫布捲起來帶著走幾個小時，穿過荒原和樹籬。但當他回來的時候，他知道已經與現實面對面過了，已經捕捉到了它的根本的質樸。如果他的農人畫上散發出一股鹹肉味、煙火氣和馬鈴薯味，那也不是有害於健康的。如果田野裡有成熟的穀物、魚肥和糞肥的氣味，那也是有益於健康的──特別對城裡的人來說。

　　他用十分簡單的方式解決了問題。沿大路不遠有一所天主教堂，隔壁是看守人的住屋。

　　約翰努斯．沙夫拉特本來是個裁縫，在看管教堂之前，他一直操此職業。他的妻子阿德里安娜是一個好心腸的婦人。她租給文森兩間房屋，而且高興能為這個全村抱有反感的人做點事。

　　沙夫拉特的房子被一個寬大的門廳一分為二：右面進口的地方，是他家的住房。左面，一間大起居室面向大路，後面有一小間。起居室成了文森的工作室，後面作貯藏室。他睡在樓上一間凸出來的頂樓房間，半間是沙夫拉特家一直用來晾曬衣服的。另半間裡有一張高床和一把椅子。晚上，文森把衣服摜在椅上，跳上床，抽一斗煙，望著白日的餘暉在夜色中消逝，然後墜入夢鄉。

　　在工作室裡，他掛上自己的水彩畫和粉筆畫，男男女女的頭像，他們的黑人般的朝天鼻子、凸出的顎骨和大耳朵，畫得十分強調。還有織工和他們的織布機，婦女擺弄梭子，農人種馬鈴薯。他和弟弟科爾交上了朋友，他們合作做了一口食櫥，收集了至少三十隻不同的鳥禽、荒原上的各種苔鮮和植物、梭子、紡車、床用取暖器、農具、舊帽、木鞋、盆碟以及與農村生活有關的各種東西。他們甚至在櫥內的後角裡放了一株小樹。

　　他安居下來工作。他發現大多數畫家所不用的褐色顏料和瀝青，使他的色彩成熟豐富。

　　他發現在紫羅蘭和紫丁香色調的旁邊，稍許加一點黃色，就會顯得更黃。

　　他並且領悟到孤立猶如身入囹圄。

　　※※※

　　三月裡，他的父親在荒原上走了很長一段路，去看一個生病的教區居民，回來時咕咚地倒在牧師住宅的臺階上。當安娜．柯妮莉雅跑到跟前後，他已經斷氣。他們把他安葬在花園中的老教堂旁邊。西奧回家參加葬禮。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文森的工作室裡，先閒聊家常，後來又談到了他們的工作。

　　「有人出一個月一千法郎，叫我離開古比爾，參加一家新公司。」西奧說。

　　「你打算接受嗎？」

　　「我不想。我感到他們的方針純粹是生意經。」

　　「不過你曾寫信告訴過我，古比爾……」

　　「對，『先生們』也是追求高額利潤的。再說，我到底在那兒幹了十二年呀。幹嘛為了多幾個法郎而換地方呢？有朝一日，他們會叫我負責一個分公司。一旦這樣，我就能夠開始出售印象主義者。」

　　「印象主義者？我想我在什麼地方的畫片上見到過這個名稱。他們是誰？」

　　「噢，不過是巴黎的一些年輕的畫家：愛德華．馬奈、德加、雷諾阿、克洛德．莫內、西斯萊、庫爾貝〔註：十九世紀法國現實主義畫家。〕、洛特雷克、高更、塞尚和修拉。」

　　「他們從哪兒弄來這個名稱的？」

　　「從一八七四年納達〔註：一八二〇─一九一〇，法國漫畫家、攝影家和出版家。〕舉辦的展覽會上。克洛德．莫內在那兒展出一幅名叫《印象──日出》的油畫。一個名叫路易．勒魯瓦的報紙評論員，把展覽會譏之為印象主義者展覽會，於是這個名稱就黏上了。」

　　「他們用亮色還是暗色？」

　　「唉，亮色！他們看不起暗色。」

　　「那麼我怕是沒法和他們一起作畫的。我打算改變我的色彩，但是，我將畫得暗一點，而不是亮一點。」

　　「你到了巴黎後，也許就會有不同的想法了。」

　　「也許吧。他們當中有人賣掉過畫嗎？」

　　「迪朗．呂埃爾〔註：當時法國的一位畫商。〕偶爾賣出過一張莫內。大概就是那麼一張。」

　　「那他們怎麼生活呢？」

　　「天知道。多半靠他們的智慧。盧梭〔註：一八四四─一九一〇，法國畫家。〕教兒童提琴；高更向他以前的股東交易所的朋友們借債度日；修拉由母親瞻養；塞尚靠父親。我無法想像，其他的人從什麼地方弄到錢。」

　　「你全認識他們嗎，西奧？」

　　「全認識，我是逐漸地和他們熟起來的。我一直在說服『先生們』在古比爾公司中給他們一個小角落展覽，但是他們不高興用一根十英尺長的杆子去碰一碰印象主義者的畫。」

　　「聽上去我應該去見見那些人啦。你看，西奧，你壓根兒沒有引起過我想見見別的畫家的念頭。」

　　西奧朝工作室的前窗走去，向外望著那一小塊草地，草地把看守人的住屋與通向埃因霍溫的大路分隔開來。

　　「那麼到巴黎來跟我一起住吧，」他說，「反正你最後還得在那兒結束一切的。」

　　「我還不能走。首先我還有些東西要在這兒畫完。」

　　「哦，如果你留在地方上，你就沒有希望與你的同行們為伍了。」

　　「也許倒是真的。不過，西奧，有一件事我無法理解。你沒有賣掉過我的一張畫，事實上，你也從來沒有試過。你試過嗎？」

　　「沒有。」

　　「為什麼？」

　　「我把你的畫給鑑賞家們看過，他們說……」

　　「噢，鑑賞家！」文森聳聳肩，「我對大多數鑑賞家所欣賞的平庸一清二楚。當然啦，西奧，你一定知道，他們的見解與一幅畫的固有品質毫不相干。」

　　「哦，我不想那麼講。你的畫是差不多可賣的了，不過……」

　　「西奧，西奧，關於我在埃頓畫的第一批速寫，你寫信給我，就是這樣說的呀。」

　　「這些話是不惜的，文森，你似乎一直在進入高度成熟的邊緣。我熱切地拿起每一張新素描，希望這一點終於發生。但到現在為止……」

　　「至於可賣或不可賣，」文森一邊在火爐上把菸斗裡的菸灰磕出來，一邊說道，「那是個老話題了，我不想再多費口舌。」

　　「你說得在這兒作畫。那麼就快做，快完成。你愈快來到巴黎，對你愈有好處。可是，如果你同時要我賣畫，就寄給我創作，不要習作，沒有人要買習作。」

　　「嗯，一幅習作在什麼地方停止，一幅創作在什麼地方開始，這是很難說的。讓我們盡可能地多畫，西奧，像啥樣就哈樣，不管好壞，我們就是我們。我說『我們』，因為是你付的錢，我知道，你為了幫助我立足，麻煩是夠多的了，你有權把一半作品看作是你自己的創作。」

　　「噢，至於這……」西奧走到房間的後部，揉弄著掛在樹上的一頂舊的無邊女帽。

　　※※※

　　在父親死前，文森偶而到牧師住宅吃頓晚飯或待上個把鐘頭。在葬禮後，他的姊妹伊麗莎白明確地說他完全是個不受歡迎的人。家裡的人希望能在社會上保持一定的地位。母親感到他應對自己的生活負責，她有責任支持她的女兒。

　　現在，他在紐南依然孤獨，他以描繪大自然來代替人物。起初，他努力去模擬大自然，但是勞而無功，一切都不對勁；後來他平靜地用自己的調色板來創造，大自然反而順從起來，並隨著他的畫筆出現在畫布上。當他孤寂的時候，他想起了在韋森布呂赫工作室裡的情景，以及這個齒鋒犀利的畫家對痛苦的讚美。他發現，韋森布呂赫的哲學，在他堅定信仰的米勒那兒，表現得更為令人信服：「我從來不希望壓抑痛苦，因為正是痛苦，常常強有力地迫使藝術家們表達出自己的個性。」

　　他與名叫德．格羅特一家交上朋友。那一家有母親、父親、兒子和兩個女兒，全在田裡工作。德．格羅特一家，像布拉邦大多數農人一樣，有權像博里納日的礦工一樣被稱為「黑下巴」。他們的臉黑人似的，弓起的鼻梁，張得大大的鼻孔，闊大的嘴，長長的角形耳朵。五官從前額處向前凸出，頭頂又小又尖。他們住在單間的茅舍裡，牆上有當床的洞。房間當中是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幾口箱子，從粗糙的橫梁上懸下一盞燈。

　　德．格羅特一家以馬鈴薯主食。晚飯時，他們喝一杯黑咖啡，也許一星期有一次吃上一片火腿。他們種馬鈴薯，挖馬鈴薯，吃馬鈴薯，那就是他們的生活。

　　斯蒂恩．德．格羅特是一個十七歲光景的可愛的孩子。她戴一頂白色的無邊大工作帽，穿一件白領的黑色短上衣。文森每天晚上都要到他們家去。他和斯蒂恩經常說說笑笑。

　　「看！」她嚷道，「我是一個高貴的太太。別人在畫我的像。要我戴上新帽嗎，先生？」

　　「不，斯蒂恩，你這樣已經很美麗了。」

　　「我，美麗？！」

　　她發出一陣歡笑。她有一對快活的大眼睛，一副漂亮的神情。她的臉是她生活所固有的。當她在田裡挖馬鈴薯的時候，他在她身軀的線條中看到了比凱的曲線更為真正地優美。他懂得，人物畫中的根本問題是活動，而以前大師們的作品中，人物的一個大缺點，就是沒有活動。

　　他速寫德．格羅特一家在田裡挖馬鈴薯，坐在家裡的桌旁，吃蒸馬鈴薯。斯蒂恩老是在他的肩頭上望著，和他說笑話。有時候在星期日，她換上乾淨帽子和襯領，和他一起在荒原上散步。

　　這是農人們的唯一消遣。

　　「瑪戈特．貝格曼喜歡你？」有一次她問。

　　「是的。」

　　「那麼她為什麼要自殺呢？」

　　「因為家裡不讓她嫁給我。」

　　「她真笨。你知道，我會怎麼辦而不自殺嗎？我就愛你！」

　　她抬頭衝著他的臉笑，奔向一叢松樹。他們一整天在松林裡笑著，玩著。別的在散步的雙雙對對看到他們。斯蒂恩天生愛笑，文森所說所做的最細小的一件事，都會從她嘴裡引出不盡的笑聲。她跟他摔跤，力圖把他摔倒在地。他在她家裡畫的東西，若使她不喜歡，她就澆上咖啡，或扔進火中。她常到他的工作室來擺姿勢，她走後，房間裡一團糟。

　　夏天和秋天就這樣過去了，冬天又來臨。文森被風雪逼得只能在工作室裡作畫。紐南的人不喜歡擺姿勢，要不是為了錢，沒人肯的。在海牙，為了作一幅三人群像，他差不多畫了九十個女裁縫。他要畫吃馬鈴薯和咖啡晚飯的德．格羅特一家，但是為了要畫得準確，他首先覺得有必要把鄰近的每一個農人畫一遍。

　　※※※

　　天主教神父絕不高興把看守人住屋中的房間，租給一個既是異教徒又是藝術家的人，然而，既然文森很安靜，很有禮貌，他也找不出理由把他趕走。一天，阿德里安娜．沙夫拉特走進工作室，激動得很。「保維爾斯神父希望立刻見你。」

　　阿德雷亞斯．保維爾斯神父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人，面孔紅彤彤。他匆匆地對工作室掃了一眼，感到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地雜亂無章。

　　「我能為你效勞嗎，神父？」文森彬彬有禮地問。

　　「你沒什麼可為我效勞的！但是我倒可以為你效勞，我來幫你幹完這件事，你得照我的話去做。」

　　「你指的是什麼事呀，神父？」

　　「她是天主教徒，你是清教徒，但我將從主教那兒給你弄個特准。準備好幾天中就結婚吧！」

　　文森走上前去，在窗口的光亮中注視著保維爾斯神父。「我怕聽不懂你的話，神父。」他說。

　　「噢，你懂得很。裝模作樣是沒有用的。斯蒂恩．德．格羅特肚子大了！那個家庭的名譽必須保住。」

　　「她真是個魔鬼！」

　　「你儘管可以去拜訪魔鬼。這真是魔鬼幹出來的事。」

　　「你有把握嗎，神父？你沒有弄錯嗎？」

　　「沒有確鑿的證據，我是不會譴責一個人的。」

　　「那是斯蒂恩告訴你的……是她說……我是那個人嗎？」

　　「不是，她不肯講出他的名字。」

　　「那麼，為什麼要把這個榮幸賜給我呢？」

　　「人們看到你們許多次在一起。她不是常到這工作室來嗎？」

　　「對。」

　　「星期日你不是和她一起在田野裡散步嗎？」

　　「對，不錯。」

　　「那麼，我還要什麼更進一步的證據呢？」

　　文森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心平氣和地說：「我很遺憾聽說這事，神父，特別是這意味著給我的朋友斯蒂恩帶來麻煩。但是，我敢向你保證，我和她的關係是無可非議的。」

　　「你期望我相信你的話嗎？」

　　「不，」文森答道，「我不。」

　　那天晚上斯蒂恩從田裡回來的時候，他在她的茅舍的臺階上等她。家裡其餘的人進屋吃晚飯。斯蒂恩頹然地坐在他的旁邊。

　　「我很快就有一個可以給你畫了。」她說。

　　「那麼是真的了，斯蒂恩？」

　　「真的。要摸摸嗎？」

　　她拿起他的手，放在她的腹部。他感覺到在逐漸變大的隆起部分。

　　「保維爾斯神父剛通知我，說我是父親。」

　　斯蒂恩笑笑。「我希望那是你。但你從來不想要。是嗎？」

　　他望著凝結在她黑皮膚上的田裡的濕氣，不活潑的、歪扭的、粗糙的臉容，粗鼻厚唇，她對他笑。

　　「我也希望是的，斯蒂恩。」

　　「所以保維爾斯神父說是你。真可笑。」

　　「有什麼可笑？」

　　「你能保守我的祕密嗎？」

　　「我答應。」

　　「那是他教堂裡的執事。」

　　文森噓地吹了一聲口哨。「你家裡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我絕不會告訴他們。不過他們知道不是你。」

　　文森走進茅舍。氣氛沒有變化。德．格羅特家以同樣的態度──他們會讓母牛在田野裡這樣幹的──來接受斯蒂恩的懷孕。他們一如既往地接待他，他知道他們相信他是清白無辜的。

　　村裡的人卻不是這樣。阿德里安娜．沙夫拉特在門口聽別人說過。她很快把這個情況告訴她的鄰居。一個鐘頭內，紐南的二千六百個居民統統知道，斯蒂恩．德．格羅特將要生文森的孩子了，保維爾斯神父正在催逼他們結婚。

　　十一月和冬天已經到來，是移居的時候了，再留在紐南毫無意義了，他已經畫好了要畫的一切東西，了解了要了解的農家生活。他認為在又一次的公憤中，無法再住下去了。很明白，離去的時刻已經來到，但是上哪兒去呢？

　　「梵谷先生，」阿德里安娜敲門後難過地說，「保維爾斯神父說，你得馬上離開這所房子，另找住處。」

　　「很好，就照他所希望的辦。」

　　他在工作室裡兜了一圈，看著他的畫。足足兩年的苦役，成百張習作：織工和他們的妻子、織機、田裡的農人、教區牧師住宅花園深處的截去枝梢的樹、陳舊的教堂尖塔、陽光照耀下的荒原和樹籬，以及寒冷的冬日黃昏。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他的作品全是那麼殘缺不全，許多小品表現了布拉邦農民生活的各個方面，但沒有一幅總結了農民，抓到了他的茅舍和蒸馬鈴薯的精神，他的布拉邦農民的《晚禱》在哪兒？在未畫出來之前，他怎麼能夠離去呢？

　　他瞧瞧日曆，到月底還有十二天，他叫喚阿德里安娜。

　　「請告訴保維爾斯神父，我的房租付到月底，所以月底前我是不會走的。」

　　他收集好畫架、顏料、畫布和畫筆，邁著吃力的步子，向德．格羅特的茅屋走去，沒有人在家。他著手一幅室內景的鉛筆速寫，一家人從田頭回到家裡，他便把紙撕掉。德．格羅特合家坐下來吃蒸馬鈴薯、黑咖啡和火腿。文森架起畫布，埋頭畫到全家去睡覺時為止。當天晚上，他在工作室裡潤色這張畫，直到天亮他才睡覺，一覺醒來，他極其噁心地把畫布燒掉，又向德．格羅特家走去。

　　前代的荷蘭大師教導過他，素描和色彩是一回事。德．格羅特一家坐在桌旁他們一生一世所坐的老位置上。文森要描繪清楚這些在燈光下吃馬鈴薯的人們，是如何用伸進菜盤的雙手鋤地的。他要這幅畫表現體力勞動，表現他們是怎樣老老實實地掙得他們的口糧。

　　他的猛然投向一幅畫的老習慣現在又來了，他以驚人的速度和氣魄描繪著，不需要思考在畫什麼。他已經畫過上百張農人、茅舍和坐在蒸馬鈴薯前的家庭的習作了。

　　「保維爾斯神父今天到這兒來過。」母親說。

　　「他要幹什麼？」文森問。

　　「他願意給我們錢，如果我們不為你擺姿勢的話。」

　　「你對他怎麼講？」

　　「我們說，你是我們的朋友。」

　　「這兒附近的每一家他都去過了。」斯蒂恩插嘴說，「但是他們告訴他，他們寧願為你擺姿勢掙一個蘇，而不要他的施捨。」

　　第二天早晨，他又把畫毀掉了。一種一半是怒、一半是無能為力的感覺攫住了他。只剩下十天了，他得離開紐南，情況變得益發難以忍受，然而，在他對米勒的諾言兌現之前，他不能離去。

　　每日晚上，他回到德．格羅特家去，一直畫到他們疲倦得坐不下去為止。每日晚上，他試驗色彩的新組合、不同的明暗和比例；每日白天，他看到沒有命中，他的作品是不完全的。

　　月底的一天到了，文森必須發狂地工作，他不睡覺，幾乎不吃東西。他靠神經質的力量支撐著。他愈是失敗，就愈興奮。當德．格羅特一家從田裡歸來時，他已經在他們家裡等著了。畫架立好，顏料擠好，畫布張在框子上。這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了，明天早晨，他就要離開布拉邦，一去不復返。

　　他畫了幾個小時。德．格羅特家理解他。他們吃完晚飯後，仍留在桌旁，用方言輕聲地交談田裡的工作。文森不知道在畫些什麼。他一股勁兒地猛畫，在他的手和畫架之中，沒有任何想法和知覺插進來。十點鐘光景，德．格羅特一家昏昏欲睡，文森精疲力盡。他能畫下來的都畫了。他收集好畫具，親吻斯蒂恩，與他們一家道別。他在夜色中拖著腿回家，不知道自己是在走路。

　　在畫室裡，他把畫擱在椅子上，點燃菸斗，站著審視他的畫。整個兒都畫得不對，沒有命中，精神沒有表現出來，他又失敗了，他在布拉邦的兩年勞動白費了。

　　他把菸斗裡的菸末吸到一點不剩後，就開始收拾他的行裝。他把牆上的和書桌內的全部習作，統統放進一個大箱子裡，然後就靠在長沙發上發起呆來。

　　不知道過多久。他從長沙發起身，把框上的畫布扯下來，扔在角落裡，又裝上一塊新的。他擠了一些顏料，坐下來，開始畫起來。

　　──人家以為是我臆想出來的──不是那麼回事──我憑的是記憶。

　　這就像皮特森在布魯塞爾對他講的那樣，他與模特兒過於接近了。他不可能有透視。

　　他一直把自己投入大自然的模子裡，現在，他要把大自然投入他的模子裡。

　　他以一個完好的、骯髒的、沒有剝皮的馬鈴薯的色彩描繪一切。不乾淨的檯布、煙燻的牆、粗木梁上吊下來的燈、斯蒂恩把馬鈴薯遞給她的父親、母親在倒黑咖啡、兄弟把杯舉向口邊，他們的臉上露出對事物永恆秩序的聽天由命的神情。

　　太陽升起，一絲光透進貯藏室的窗口，文森從凳上站起來，他感到萬分恬靜安寧，十二天來的興奮狀態結束了。他看著畫，畫冒著火腿、煙和馬鈴薯的氣味，他笑了。他畫下了他的《晚禱》。他終於捕捉到了那正在消逝的事物中存在著的具有永恆意義的東西。在他的筆下，布拉邦的農民將永遠活著。

　　他用蛋白在畫面上塗了一遍。他把一盒子畫帶到牧師住宅，託母親保管，向她告別。他回到工作室裡，在油畫上寫下《吃馬鈴薯的人》幾個字，把最好的一些習作與這幅畫放在一起，帶著它們動身到巴黎去。

第五章　巴黎

　　「那麼你沒有接到我最後一封信？」第一天早晨，他們吃麵包捲和咖啡的時候，西奧問。

　　「恐怕是沒有，」文森回答，「信裡寫些什麼？」

　　「我在古比爾公司晉級的消息。」

　　「啊，西奧，昨天你怎麼連一個字也沒有提起啊！」

　　「你太興奮了，沒有聽進去。我已經負責蒙馬特爾林蔭道上的陳列館了。」

　　「西奧，好極了！一個你自己的藝術陳列館！」

　　「並不真正是我的，文森。我必須嚴格遵照古比爾的方針。不過，他們允許我把印象主義者掛在隔層樓上，所以……」

　　「你陳列的是誰？」

　　「莫內、德加、畢沙羅和馬奈。」

　　「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們。」

　　「那麼你最好到陳列館裡來一趟，仔細地好好地看一看！」

　　「你臉上的笑嘻嘻算什麼意思呀，西奧？」

　　「唔，沒什麼。還要咖啡嗎？我們得馬上走了。我每天早晨總是步行到店裡去的。」

　　「謝謝。不，不，半杯夠了。他媽的，西奧，老弟，不過，再一次跟你同桌吃早飯真不錯呀！」

　　「我有好一陣子一直在等你到巴黎來。當然啦，你終於來了。但是，我倒想你最好是在六月份來，那時候我可以搬到勒皮克路了。那兒有三個大房間。你在這兒沒法工作，你看。」

　　文森在座椅上轉過身來，朝四下裡望望。西奧的公寓只有一個房間、一個小廚房和一間小室。房間裡擺著動人的真正的路易．菲力普式家具，但擠得幾乎沒有轉身的餘地。

　　「要是我豎一個畫架，」文森說，「就得把你的幾件可愛的家具放到院子裡去啦。」

　　「我知道地方太擠，但我是碰巧買到這些便宜貨的，我想放在新公寓中的就是這種家具。來吧，文森，我帶你一起作一次我心愛的散步，下山走到林蔭道。沒有在清晨嗅聞過巴黎之前，你是不會認識巴黎的。」

　　西奧穿上領子高高地交錯在無懈可擊的白蝴蝶領結下的黑色厚上衣，用梳子最後一次拍拍兩邊的鬢髮，梳梳小鬍子和下巴上的柔軟的鬚。他戴上黑色常禮帽，拿起手套和手杖，走向前門。

　　「哦，文森，好了嗎？哎呀，瞧你這副樣子！這種衣服在別的地方穿穿還可以，但是在巴黎，你就會被抓起來！」

　　「怎麼啦？」文森低頭朝身上看看。「這種衣服我穿了差不多兩年，沒人說過閒話。」

　　西奧大笑。「別介意。巴黎人對你這樣的人是司空見慣的。今晚陳列館打烊後，我給你買幾件衣服來。」

　　他們走下彎彎曲曲的樓梯，經過門房間，跨出大門，踏上拉瓦爾街。那是一條寬闊的街道，大商店裡出售藥品、畫框和古玩，一派繁榮興旺景象。

　　「注意我們三樓上的三個美麗女人。」西奧說。

　　文森抬起頭，看到三個巴黎的石膏頭像和胸像。

　　第一個下面；寫著：雕塑，當中一個：建築，最後一個：繪畫。

　　「他們怎麼想得起來『繪畫』是這樣一個醜陋的老媽子呢？」

　　「我不知道，」西奧答道，「不過無論如何，你倒是走進了一所再好不過的房子呀。」

　　兩個人經過維厄．魯昂古玩店，西奧就是在那兒買下了路易．菲力普式家具的。一會兒，他們到了蒙馬特爾路，這條路優美地蜿蜒上山，通向克利希大街和蒙馬特爾高坡，再下山通向城市的中心。大街上充滿著清晨的陽光，正在彌漫著巴黎的氣息，在咖啡店裡坐著吃月牙形小麵包和喝咖啡的人們，蔬菜鋪、肉鋪和乳酪鋪正在開市營業。

　　那是個小康家庭聚居的地區，小店星羅棋布。做工的人從街中走出去。家庭主婦在商店前面的木箱裡挑揀商品，跟店主討價還價。

　　文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就是巴黎，」他說，「經過了這麼多年。」

　　「是的，巴黎。歐洲的首都。特別是對一個藝術家來說。」

　　文森陶醉在為生活而山上山下奔忙操勞的浪濤之中：侍者穿著紅黑夾雜條紋的短上衣；家庭主婦腋下挾著沒包紙的麵包；地攤上的手推車；女傭們穿著柔軟的拖鞋；生意興隆的商人在去上班的途中。經過了數不盡的肉店、甜食店、麵包店、洗衣店和小咖啡館後，蒙馬特爾就拐到了山腳下的夏托頓廣場。六條大街在這裡會合，因而形成了一個近似圓形的廣場。他們穿過廣場，經過洛雷特聖母院──一座方形、骯髒和黑色的石頭教堂，屋頂上有三個天使，在碧空中悠然飛翔。文森仔細看著教堂大門上面的字。

　　「他們宣揚的『自由、平等、博愛』是當真的嗎，西奧？」

　　「我看是吧。第三共和國大概將是永恆的。保皇黨已經日薄西山、奄奄一息了，社會主義者在逐漸掌權。埃米爾．左拉〔註：一八四〇─一九〇二，十九世紀法國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自然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亦是法國自由主義政治運動的重要角色。〕前天晚上對我說，下一次的革命不再是反對王權，而是反對資本主義。」

　　「左拉！你能認識他多幸運呀，西奧？」

　　「保羅．塞尚介紹我認識的。我們大家每星期在巴蒂格諾勒咖啡館碰頭一次。下一次去的時候，我帶你一起去。」

　　離開夏托頓廣場後，蒙馬特爾路的小康家庭特點就消失了，擺出一副更為莊嚴的架勢。商店更大，咖啡館更顯眼，人們衣著更漂亮，建築物更堂皇。人行道上，音樂廳和餐館林立，旅館壯觀，私人馬車替代了公共馬車。

　　兩兄弟邁著輕快的步子。寒冷的陽光令人振奮，空氣中飄浮的氣味使人聯想到這個城市的奢華和複雜的生活。

　　「既然你無法在家作畫，」西奧說，「我建議你到科爾芒的工作室去。」

　　「什麼樣的工作室？」

　　「嗯，科爾芒就像大多數的教師一樣，是學院派，不過如果你不想請教他，他亦不會來麻煩你。」

　　「那兒貴嗎？」

　　西奧用手杖敲敲文森的大腿。「我不是對你講了嗎，我晉級了。我正在逐漸成為左拉在他的下一次革命中要消滅的富豪啦！」

　　最後，蒙馬特爾路轉入了寬闊堂皇的、有大百貨公司、拱廊和高等店鋪的蒙馬特爾林蔭道。這條林蔭道──再走過幾幢房子，便接上義大利林蔭道，通向歌劇院──是全城最重要的大街。儘管在早晨這個時刻裡，街上空蕩蕩，但店內的夥計們都在準備開始忙碌的一天了。西奧的古比爾陳列館分館在十九號、蒙馬特爾路右側的一段不長的街區中。文森和西奧穿過寬闊的林蔭道，在路上的煤氣燈旁站住，讓一輛馬車駛過，然後，繼續朝陳列館走去。

　　當西奧穿過他的陳列館大廳時，服飾漂亮的職員們尊敬地向他行禮。文森記起了他在當職員的時候，也是慣於向特斯蒂格和奧巴赫行禮的。空氣中彌漫著文化和優雅的芬芳──他感到他的鼻孔已經遺忘了的氣味。大廳的牆上掛著布格羅、亨納〔註：一八二九─一九〇五，法國畫家。〕和德拉羅什〔註：一七九七─一八五六，法國畫家。〕的畫。大廳上面是一個小露臺，後部有樓梯直通。

　　「你想看的畫都在隔層樓上，」西奧說，「看完了下來，把你的想法告訴我。」

　　「西奧，你在想什麼鬼點子呀？」

　　西奧大笑。「等會兒再見。」他說，隱入了他的辦公室。

　　※※※

　　「我在瘋人院裡嗎？」

　　文森稀裡糊塗地向隔層樓上孤零零的一把椅子踉蹌地走去，坐下，揉揉雙眼。從十二歲以來，他一直習慣於看色彩不鮮明的圖畫，在那些圖畫中，筆觸是看不見的，每一個細部，正確而完全，平塗的顏色相互慢慢地融和。

　　從牆上愉快地向他微笑的圖畫，與他從前所看到的或夢想的迥然不同：沒有平、薄的表面，沒有感情的節制，沒有幾世紀來歐洲將它的畫浸在其中的那種棕色肉汁。這兒圖畫上的陽光使人眼花繚亂，滿溢出光、空氣和蓬勃的生機。在描繪芭蕾舞女演員後臺的畫中，原紅、原綠和原藍，反常地被扔在一起。簽名──德加。

　　有一組戶外的河岸景色，抓住了盛夏成熟、蔥蘢的色彩和當空的烈日，下面的署名是莫內。在文森看到過的成百上千幅油畫中所具有的明亮、空靈和芬芳，統統加起來，還不及這種鮮明圖畫中的一張來得多。莫內用的最暗的顏色，要比荷蘭全部的博物館中所能看到的最亮的顏色，還要亮上十幾倍。筆觸突出來，毫不羞怯，每一筆均顯而易見，每一筆均符合大自然的節奏，畫面厚，濃，成熟、豐富的顏色粗粒在顫動。

　　文森站在一幅男子像前，那人穿著羊毛貼身衣，掌著小船的舵，顯出法國人歡度星期日下午的那種專心致志的特點。妻子默默地坐在一旁。文森尋找藝術家的名字。

　　「又是莫內？」他大聲說，「真奇怪。這與他的戶外風景一點不像。」

　　他再看看，發覺看錯了。那名字是馬奈，而不是莫內。他記起了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和《奧林匹亞》的傳聞，警察如何地把這兩幅畫用繩子圍起來，以防被刀子割破，被吐唾沫。

　　他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馬奈的畫總是使他聯想起埃米爾．左拉的書。他們似乎有著追求真理的那段相同的猛勁、相同的毫不畏懼的洞察力和相同的感覺：個性就是美，不論它可能會顯得多麼汙穢。他仔細地研究技巧，看到馬奈把原色無層次地處理在一起，許多細節沒有描繪，色彩、線條和光影都顯得很不明確，而是互相融合在一起。

　　「就像眼睛看到它們本來在搖晃一樣。」文森說。

　　他的耳中響起了莫夫的聲音：「你無法對一根線條作出明確的表現嗎，文森？」

　　他重又坐了下來，讓這些畫深入心坎。過了一會兒，他領悟到其中的一個手法，這個手法使繪畫徹徹底底地鬧了一個革命。這些畫家把空氣在他們的畫中塞得足足的！那活生生的、流動著的、充分的空氣對處於其中的物體，是多麼重要呀！文森知道，對學院派來說，空氣是不存在的，他們僅僅在空間中放進僵硬不動的物體。

　　這些新人！他們發現了空氣！他們發現了光和氣流、大氣和太陽，他們透過顫動的氣流中的無限的力來觀察事物。文森認識到繪畫絕不可能有相同的重複。照相機和學院派，只是死板地複製；畫家則透過物體固有的品質和物體活動在其中的陽光四照的空氣，觀察一切物體。這些人幾乎好像是創造了一種新藝術。

　　他跌跌絆絆地走下樓梯。西奧在大廳裡。他轉過身來，嘴上掛著一絲微笑，熱切地察看兄長臉上的表情。

　　「怎麼樣，文森？」他說。

　　「噢，西奧！」文森低聲說。

　　他想講，但講不出。他抬頭往上面的隔層樓瞟了一眼。轉身奔出陳列館。

　　他沿著寬闊的林蔭道走去，直走到一座八角形建築前，認出是歌劇院。穿過一條石建築的峽谷，他看到了橋，於是向河走去、他滑到水邊，手指浸到塞納河中。他走過橋，對青銅騎士像看也不看，穿過左岸的街道迷宮，他穩步地向上爬。經過一個公墓，向右拐，來到一個大火車站。他忘記了已經越過塞納河，向一個憲兵詢問到拉瓦爾街該怎麼走。

　　「拉瓦爾街？」憲兵說，「你走到城市的相反方向來了，先生。這裡是蒙帕納斯。你該走下山，越過塞納河，再往上走到蒙馬特爾。」

　　文森在巴黎瞎走了幾個小時，不在乎往哪兒走。先是有富麗堂皇店鋪的、寬闊乾淨的林蔭道，接著是鄙陋骯髒的小巷，再後是小康家庭的街，街上一排排的酒店沒完沒了。他又走到了一座小山的頂上，這兒聳立著一座凱旋門。他向東俯瞰一條樹木成行的林蔭道，兩旁一條條狹狹的綠化帶，在一個立著埃及方尖塔的大廣場上結束。向西，他瞭望一大片樹林。

　　他找到拉瓦爾街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心中的疼痛被極度的疲勞麻木了。他徑直走到安放他的一捆捆圖畫和習作的地方。把圖畫全散在地板上。

　　他凝視他的畫。天哪！陰暗，枯燥。天哪！沉悶，毫無生氣，死氣沉沉。他一直在一個早已過去了的世紀中作畫，卻毫不察覺。

　　西奧在天黑後才抵家，發現文森木然地坐在地板上。他跪在兄長的旁邊。最後一絲日光被退出了房間，西奧靜默了一會兒。

　　「文森，」他說，「我知道你的感覺。大吃一驚吧。很驚人，是嗎？我們正在把繪畫中歷來被認為是神聖的東西，全拋到九霄雲外呢。」

　　文森的憂鬱的小眼睛，碰上了西奧的雙眼，盯住不放。

　　「西奧，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以前為什麼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早點把我帶到這兒來？你讓我浪費了長長的六年時光。」

　　「浪費時光？真是胡扯。你練出了你自己的本領。你畫得像文森．梵谷，而不是別人。如果你在尚未形成自己的獨特表現形式之前來到這兒，那麼巴黎會把你捏成它的模樣兒。」

　　「但我怎麼辦呢？看這堆破爛！」他一腳踢穿一張陰暗的大幅油畫，「毫無生命，西奧，毫無價值。」

　　「你問我該怎麼辦？我來告訴你。你要學習印象主義的光和色彩。你必須大量地借鑑他們。但到此為止。你絕不能模仿。你絕不能被他們淹沒。別讓巴黎淹沒了你。」

　　「可是，西奧，我得從頭學起。我做過的一切都是錯的。」

　　「你做過的一切都是對的……除了你的光和色彩之外。從你在博里納日拿起鉛筆的一天起，你就是一個印象主義者。看看你的素描！看看你的畫風，在馬奈之前，沒有人像這樣畫過。看看你的線條！你差不多從來不作肯定的表達。看看你的臉部，你的樹，你的野外人物！它們是你的印象。它們粗糙，不完美，被你自己的個性濾淨，那就是所謂印象主義派了。不要像別人那樣地畫，不要做清規戒律的奴隸。你屬於你的時代，文森，而且不論你是否願意，你是一個印象主義者。」

　　「噢，西奧，但願如此！」

　　「你的作品在巴黎算得上的年輕畫家中，是為人所知的。噢，我不是指那些賣畫的，而是那些在作重要實驗的，他們想認識你。你可以從他們那兒學到許多精采的東西。」

　　「他們知道我的畫？年輕的印象主義者知道我的畫？」

　　文森跪下來，以便能夠把西奧看得更清楚一點。西奧想起了津德爾特的日子，那時候，他們倆常在嬰兒室的地板上一起玩耍。

　　「當然。你以為這些年來我在巴黎幹些什麼呢？他們認為你有洞察秋毫的眼睛和畫家的手。現在你所要做的，是把你的調色板弄得亮一點，學會畫活動的、明亮的空氣。文森，能活在發生如此重要變革的年代中，不是很了不起嗎？」

　　「西奧，你這個老魔鬼，了不起的老魔鬼！」

　　「來吧，站起來。把燈點上。我們換換衣服，到外面去吃飯。我帶你上環球啤酒店。那兒供應巴黎最可口的烤牛腰肉。我請你吃一桌真正的筵席。一瓶香檳酒，老兄，來慶祝巴黎與文森．凡谷會合這個偉大的日子！」

　　※※※

　　第二天早晨，文森帶了畫具到科爾芒的工作室去。工作室是三樓上的一個大房間，臨街的北窗透進很強的光線。一個裸體男模特兒在一個角落裡擺姿勢，面孔朝向房門。大約三十把椅子和畫架四散著，為學生們準備的。文森向科爾芒登記姓名後，被指定一具畫架。

　　他畫了一小時左右，通向大廳的門被推開，一個婦女走了進來。她頭上包著繃帶，一隻手托住下巴。她對裸體模特兒驚駭地看了一眼，大叫一聲「我的天哪！」，拔腳就逃。

　　文森朝坐在旁邊的人轉過身去。

　　「她怎麼啦？」

　　「噢，這種事天天發生。她是找隔壁的牙科醫生。看到一個裸體男子的驚駭，通常能治好她們的牙痛。要是那牙科醫生不搬個地方，怕會破產的。你是新來的吧，是嗎？」

　　「對。我到巴黎才第三天。」

　　「尊姓？」

　　「梵谷。請問貴姓？」

　　「亨利．圖盧茲．洛特雷克。你與西奧．梵谷有親嗎？」

　　「他是我的弟弟。」

　　「那你一定是文森啦！哦，很高興認識你。你弟是巴黎最傑出的畫商；他是唯一願意給年輕人一個機會的人。不僅如此，他為我們戰鬥。如果我們被巴黎的公眾接受，就應歸功於西奧．梵谷。我們都認為他實在了不起。」

　　「我也這樣想。」

　　文森仔細地看著這個人。洛特雷克的頭扁平，五官──鼻、唇和下巴，從扁平的臉上突得很出。他蓄著一綹濃密的黑鬍子，這鬍鬚不是往下長，而是從下巴上向外伸張。

　　「你怎麼會到科爾芒工作室這樣的鬼地方來的？」

　　「我得有個地方畫畫，你怎麼來的呢？」

　　「鬼曉得。上個月我在蒙馬特爾的一家妓院裡住了整整一個月。畫姑娘們的像。那才是真正的工作。在工作室裡畫畫，是孩子們的遊戲。」

　　「我很想看看你那些姑娘的像。」

　　「真的嗎？」

　　「當然。為什麼不？」

　　「許多人認為我是瘋子，因為我盡畫跳舞廳姑娘、鄉巴佬和妓女。但是，只有在那兒，你才能找到真正的性格。」

　　「我清楚。我在海牙和這種姑娘結過婚。」

　　「好啊！這個梵谷家就是行！讓我看看你畫的這個模特兒，行嗎？」

　　「全看看吧。我畫了四張。」

　　洛特雷克朝這些素描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和我一定合得來，我的朋友。我們的想法相似。科爾芒看過嗎？」

　　「沒有。」

　　「他一看，你在此就完了。我是指他的批評。前天他對我說：『洛特雷克，你誇張，老是誇張。你畫中的每一根線條都是漫畫。』」

　　「而你回答：『那，我親愛的科爾芒，是性格，而不是漫畫。』」

　　洛特雷克的針尖般的黑眼睛，閃爍著好奇的光彩。「你還想看看我那些姑娘的像嗎？」

　　「當然啦。」

　　「那來吧！這地方真像是個殯儀館。」

　　洛特雷克頸粗，肩闊，臂壯。當他一站起來，文森看到他的朋友卻是個瘸子。洛特雷克站著，並不比坐著高。他的結實的身軀向前彎成一個以腰為頂點的三角形，直落在兩條萎縮的細腿上。

　　他們沿克利希林蔭道走出。洛特雷克吃力地撐在拐杖上。他走幾分鐘就得停下歇一歇，指指兩幢並列建築物之間的某種可愛的線條。在紅磨房這邊走過一個街區後，他們轉彎上山，向蒙馬特爾高坡走去。洛特雷克停下歇歇的次數更多了。

　　「你大概也在想我的腿怎麼會的吧，梵谷。人人都這樣。哦，我來告訴你。」

　　「噢，別！你不必提起那個。」

　　「你大概也知道。」他折起拐杖，肩靠著它。「我生來骨頭脆。十二歲那年，我在跳舞地板上滑了一交，跌斷了右大腿骨。第二年掉入一條溝裡，跌斷了左大腿骨。從此以後，我的兩條腿就沒有長過一寸。」

　　「這使你感到不幸嗎？」

　　「不，要是我跟平常人一樣，絕不會成為畫家了。我的父親是圖盧茲的伯爵。我有希望繼承爵位。如果我想要的話，我能得到元帥官杖，和法蘭西國王並鞍。就是說，假使還有法蘭西國王……但是，他媽的，一個人能成為畫家的時候，為什麼還要做伯爵呢？」

　　「是的，恐怕伯爵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我們還要往前走嗎？德加的工作室就在下面的小巷裡。有人說我是抄襲他的作品，因為他畫芭蕾舞演員，而我畫紅磨坊的姑娘。他們喜歡講什麼就講什麼吧。這是我的家，方丹路甲十九號。我住在底樓，你也許已經猜到了吧。」

　　他推開門，點頭請文森進去。

　　「我一個人住，」他說，「請坐吧，如果你能找到一個可坐的地方。」

　　文森環顧四周。除了畫布、畫框、畫架、畫凳、踏板和一捲捲披布之外，工作室裡還塞了二張大桌子。一張桌上擺滿一瓶瓶好酒和各種顏色的飲料；另一張桌上堆滿舞鞋、假髮、舊書、襯衫、手套、長襪、粗俗的照片和貴重的日本版畫。在這亂七八糟當中，只有一小塊空地方可讓洛特雷克坐下來作畫。

　　「怎麼啦，梵谷？」他問，「找不到地方可坐嗎？把地板上的垃圾踢開，拖把椅子到窗口。一共有二十七個姑娘。我和每一個都熟悉。你要充分了解一個女人，就要和她接觸，你是不是同意？」

　　「對。」

　　「給你素描。我曾拿給卡皮西納的一個畫商看過。他說：『洛特雷克，你幹嘛老盯住醜惡的東西不放？你幹嘛老是畫些你所能找到的最卑賤、最不道德的人呢？這些女人令人作嘔，極端地令人作嘔。她們的臉上寫著她們的墮落和邪惡。難道現代藝術就是意味著創造醜惡嗎？難道你們畫家竟變得對美如此視而不見，所以只能描繪塵世間的渣滓嗎？』我說：『請原諒，我感到有點噁心，我不想把你的可愛的地毯弄髒。』光線行嗎，梵谷？喝點什麼吧？請別客氣，你喜歡喝什麼？你要的，恐怕我都齊備。」

　　他靈活地在椅子、桌子和披布間一瘸一拐地穿來穿去，倒了一杯酒，遞給文森。

　　「為醜惡乾杯，梵谷，」他喊著，「但願醜惡永遠不傳染到美術院！」

　　文森一飲而盡，研究起洛特雷克的二十七張蒙馬特爾一家妓院內的姑娘們的素描。他看出，藝術家把她們像他目睹的那樣畫了下來。她們是客觀的肖像，沒有道德說教。在姑娘們的臉上，他抓住了不幸和痛苦、麻木和感官、獸性和精神上的孤獨苦悶。

　　「你喜歡農民的像嗎，洛特雷克？」他說。

　　「喜歡，如果不是感傷主義化的。」

　　「嗯，我畫農民。使我吃驚的是，這些女人亦是農民。可說是肉體的園丁。土地和肉體不過是同一事物的兩個不同形式，對嗎？這些女人耕種肉體，而人的肉體必須經過耕作，才能產生生命。這是一樁好工作，洛特雷克，你表達了值得表達的東西。」

　　「那你認為她們不醜嗎？」

　　「她們是生活的真正的、銳利的注釋。那是最高的美，你以為如何？倘若你把這些女人理想化或感傷化，就把她們弄醜了，因為你的肖像是怯懦而虛假，現在你如實地反映了你所看到的東西，那就是所謂美，對嗎？」

　　「啊呀，為什麼世界上沒有幾個像你這樣的人呢？再來一杯！請隨便看看，你要看多少就拿多少吧！」

　　文森把一張油畫湊到亮處，想了片刻後，說：「杜米埃！這張畫就使我想起了他。」

　　洛特雷克的臉快活起來。

　　「是的，杜米埃。他們當中最偉大的一位。是我能學到東西的唯一的人。天哪！多了不起，那個人能憎恨！」

　　「不過，既然是你憎恨的東西，為什麼還要畫呢？我只畫我所愛的東西。」

　　「一切偉大的藝術都來源於憎恨，梵谷。唉，我看你在崇拜我的高更。」

　　「你在講誰的繪畫。」

　　「保羅．高更。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

　　「那你應該認識他。那是馬丁尼克〔註：拉丁美洲地區的一個島嶼。〕的一個土著女人的像。高更曾在那兒待過一陣子，他完完全全沉醉於對原始人獨立生活的嚮往之中，但卻是一個頂瓜瓜的畫家。他有妻子、三個孩子，在證券交易所裡有一個年薪三萬法郎的職位。他花了一萬五千法郎買進華沙羅、馬奈和西斯萊的作品。在結婚的那一天，他畫了妻子的肖像。她認為這是偉大的業績。高更慣於星期日作畫。你知道證券交易所藝術俱樂部？有一次他把一張畫給馬奈看，馬奈說畫得好，『唉，』高更回答，『我僅僅是業餘的！』『喚，不，』馬奈說，『沒有業餘的，除了那些畫不好的。』那個評語就像一個俐落的精靈，一下子鑽進了他的腦袋，從此糊塗起來。他放棄了交易所中的職位，全家在魯昂住了一年，靠積蓄過活，然後他把家小送到斯德哥爾摩她的雙親那裡。從此以後，他一直靠才智謀生。」

　　「倒很有趣。」

　　「你碰到他的時候可要小心，他喜歡折磨朋友們。我說，梵谷，領你到紅磨坊和埃利澤─蒙馬特爾去看看，怎麼樣？那兒的姑娘我全認得。你喜歡女人嗎，梵谷？我是說與她們相好？我喜歡她們。幾時我們去看她們，你看怎麼樣？」

　　「當然，當然。」

　　「好極了。恐怕我們得回到科爾芒那兒去了。走之前再喝一杯？請。現在只要再來一杯，瓶就空了。當心，別把桌子打翻了。沒關係，女傭會收拾的。你可知道，我馬上就要搬家。我有錢，梵谷。我父親怕我詛咒他生下了一個瘸子，所以對我百依百順。我每搬出一個地方的時候，除了自己的畫，什麼也不拿。我租一個空空的工作室，然後一樣一樣添東西。當我感到發膩的時候，我就再搬到另一個地方。隨便問問，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金頭髮的？紅頭髮的？」

　　「用不著鎖門。請留意那向克利希林蔭道傾瀉而下的金屬屋頂，就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唉，他媽的！我不必裝腔作勢。我倚靠著這拐杖，指出美麗的景色，因為我是一個該死的跛子，一口氣跑不了幾步路！哦，其實我們全是瘸子，不是在這方面，就是在那方面，我們走吧。」

　　※※※

　　那看起來輕而易舉。他只要扔掉舊調色板，買一點亮的顏色，像一個印象主義者那樣描繪。第一天試驗下來，文森吃了一驚，有點惱火。第二天下來，他手足無措。緊接著是輪流不斷的懊惱、光火和恐懼。一個星期下來，他怒不可遏。經過幾個月的費力的色彩試驗，他依然是個生手。他的油畫顯得陰暗、呆滯，還是老樣子。洛特雷克，在科爾芒工作室裡坐在文森的旁邊，望著後者的畫，咒罵蒼蠅，但什麼意見也不提。

　　如果對文森來說，那是艱苦的一週，那麼對西奧來說，更壞千百倍。西奧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君子，舉止穩重，生活習慣優雅。他是一個極端講究的人，不論穿著或禮儀，不論在家內或辦公的地方。文森的破壞性的氣魄和力量，他不及萬一。

　　拉瓦爾街上的小公寓，剛剛夠西奧和他的纖巧的路易．菲力普式的家具。在第一個星期末，文森把這個地方弄成了廢品鋪子。他在起居室裡踱來踱去，把家具踢開，地板上扔滿畫布、畫筆和空顏料管，躺椅和桌子上點綴著髒衣服、破盆碟、濺出來的顏色，西奧生活中的有板有眼的習慣全被攪亂了。

　　「文森，文森，」西奧嚷道，「別像個韃靼似的吧！」

　　文森在小公寓裡踱步，把指關節啃得咯拉咯拉直響，喃喃地自言自語。他沉重地朝一張纖巧的椅子上砰地坐下。

　　「毫無辦法，」他哼道，「我開始得太晚了。我年齡太大，改變不了啦。天哪，西奧，我盡過力啦！這星期中，我已經畫了二十張。但還是老一套，沒有辦法重新開始。我對你說，我不行了！在這兒看到那些東西後，我再也無法回到荷蘭去畫羊群了。我來得太晚，無法進入我的技巧的主旋律。天哪，我該怎麼辦呢？」

　　他跳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門去，想呼吸點新鮮空氣，砰地把門關上，撬開一扇窗，對巴塔耶飯店呆望了片刻，猛地把窗關上，幾乎震碎玻璃，搶步到廚房內喝一口水，一半水潑在地上，下巴底下滴滴答答地流著水回到起居室裡。

　　「唔，你說什麼，西奧？我該放棄嗎？我完了嗎？好像是那樣，是嗎？」

　　「文森，你這副樣子像個小孩。快安靜一會兒，聽我說。不，別，我沒法這樣跟你講話。看在老天爺的面上，把笨重的靴子脫掉吧，如果你每次走過那把鍍金的椅子就要踢一腳的話。」

　　「可是，西奧，我已經讓你養了整整六年啦。你從中得到了什麼呢？許多棕色肉汁的圖畫，手中的毫無希望的將來。」

　　「聽著，老兄，你要畫農民的時候，是不是在一個星期裡就掌握了全部訣竅呢？那不是負了你五年工夫嗎？」

　　「不錯，但那個時候，我剛剛開始學呀。」

　　「今天你剛剛開始學色彩！也許又得費上五年工夫。」

　　「沒有個底嗎，西奧？我一生都得學嗎？我三十三啦；對上帝發誓，我到什麼時候才算成熟呢？」

　　「這是你的決定性的一舉，文森。我見過在歐洲描繪的一切作品，在我隔層樓上那些人的畫是最新的成就。一旦你的調色板亮起來……」

　　「噢，西奧，你真的認為我能嗎？你不認為我失敗了嗎？」

　　「我更傾向於認為你是一頭公驢。這是藝術史上最偉大的革命，而你竟想在一個星期裡掌握它！我們到山上去散散步吧，讓頭腦冷靜下來。要是我再和你在這房間裡待上五分鐘，我就會爆炸了。」

　　※※※

　　第二天下午，文森在科爾芒工作室裡畫到很晚，然後上古比爾公司去看西奧。這是一個四月的黃昏，一長排的六層樓的石建築，沐浴在漸漸褪色的珊瑚紅光中。巴黎的一切都有其自己的開胃酒。蒙馬特爾路上的人行道咖啡館裡擠滿著閒聊的人們。咖啡館裡傳出陣陣輕柔的樂聲，給經過一日辛勞的巴黎人消除疲勞。煤氣燈點了起來，飯店裡的侍者在鋪桌布，百貨公司裡的職員在拉波形鐵百葉窗，收拾人行道上的貨架。

　　西奧和文森悠然地信步走去。他們穿過夏托頓廣場，在此匯合的六條街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經由洛雷特聖母院，蜿蜒上山到拉瓦爾街。

　　「我們去喝點開胃酒吧，文森？」

　　「好的。找個可以看看人群的地方坐坐。」

　　「我們到女修道院長路上巴塔耶飯店去。我的幾個朋友大概已經在那兒了。」

　　巴塔耶飯店是畫家們常去的飯店。店門外只有四、五張桌子，但店內的兩間房間很大。巴塔耶太太總是請藝術家們到一個房間，請有錢人到另一個房間；她一眼就可看出一個人是屬於哪個階層的。

　　「伙計，」西奧叫喚，「來杯香草艾考酒。」

　　「你看我喝什麼呢，西奧？」

　　「試試昆特洛〔註：一種橘味甜酒。〕。你得把各種酒全嚐一嚐，才能找到你以後常喝飲的酒。」

　　侍者把酒放在他們面前，酒杯下墊著墊碟，墊碟上有黑字標著的價格。西奧點燃雪茄。

　　文森點上菸斗。穿著黑圍裙的洗衣婦走過，臂上挽著籃子，籃裡放著燙好的衣服；一個做工的人走過，捂住一條未包紮的青魚的尾巴，一路上魚在搖晃著；穿罩衫的畫家們，帶著畫架，畫架上紮著潮的畫布；商人們頭戴常禮帽，身穿灰色格子上裝；主婦們趿著布拖鞋，拿著一瓶酒或一包肉；漂亮的女人們穿著飄垂的長裙、小背心，有羽飾的小帽頂在額前。

　　「真是五光十色的遊行，不是嗎，西奧？」

　　「不錯。巴黎要到喝開胃酒的時候，才真正蘇醒。」

　　「我一直在想……是什麼東西使得巴黎如此令人不可思議呢？」

　　「坦白地說，我亦不知道。那是一個永恆的祕密。那與法國人的性格有關係，我猜想。這兒是自由和寬容的範例，對生活的樂天主義……那麼，這是我想讓你認識的一個朋友。你好，保羅，近況如何？」

　　「很好，多謝，西奧。」

　　「請允許我向你介紹我的兄長，文森．梵谷。文森，這位是保羅．高更。請坐，保羅，來一杯照例的苦艾酒。」

　　高更舉起苦艾酒，用舌尖舔舔，一飲而盡。他轉向文森。

　　「你覺得巴黎怎麼樣，梵谷先生？」

　　「我很喜歡。」

　　「啊！真妙。還是有人喜歡這地方。在我看來，它就像一隻大垃圾桶。文明就是這隻桶中的垃圾。」

　　「我不怎麼喜歡這種昆特洛，西奧。你能再介紹點別的嗎？」

　　「試試苦艾酒，梵谷先生，」高更插嘴，「那是唯一值得藝術家一飲的酒。」

　　「你看怎麼樣，西奧？」

　　「為什麼問我呢？隨便你。侍者。給這位先生來一杯苦艾酒。你今天似乎很高興，保羅。有什麼事啦？賣掉了一幅畫。」

　　「沒有比那類事更下賤的了，西奧。不過今天上午我碰到了一樁迷人的事。」

　　西奧向文森使了一個眼色。「講給我們聽聽，保羅。侍者！給高更先生再來一杯苦艾酒。」

　　高更用舌尖舔舔苦艾酒，一飲而盡，然後開口。

　　「你可知道那條死巷，弗雷尼埃巷，一頭在福努路上？唔，今天早晨五點鐘，我聽到富雷爾媽，馬車夫的老婆，驚叫：『救命！我的丈夫上吊啦！』我從床上一骨碌跳起來，套上褲子（禮貌要緊！），撈起一把刀，奔下樓去，割斷繩子。人已經死了，但身體還熱，還很熱，我想把他放上床去。『別動！』富雷爾媽嚷道，『我們應該等警察來呀！』

　　「我房子的另一邊，伸出一塊十五碼長的蔬菜地。『有甜瓜嗎？』我問那種菜的。『當然，先生，熟的。』早飯時，我吃著瓜，不再想到那上吊的人。你看生活真妙。毒藥之外，有解毒藥。我應邀去吃午飯，所以穿上最好的襯衫；為了想嚇唬一下同席的人，我講了這樁事。他們卻笑嘻嘻，毫不在乎地都問我要一段那人上吊的繩子。」

　　文森目不轉睛地望著高更。他有一顆野蠻人的巨大、黑色的頭顱，一根大鼻從左眼角直落到右嘴角。他的眼睛很大，像兩顆杏仁，眼球凸出，眼神極其憂鬱。骨頭在眼睛上下突起，並延伸到長長的面頰，橫過寬大的下巴。他是一個巨人，具有不可抵抗的、野性的生命力。

　　西奧微微笑了一下。

　　「我怕你對你的虐待狂太欣賞了，那已經完全不正常了。我得走啦，別人約我吃飯。文森，一起去嗎？」

　　「讓他和我在一起吧，西奧，」高更說，「我想和你的這位老兄談談。」

　　「很好。可給他灌太多的苦艾酒。他還不習慣呢。侍者，多少錢？」

　　※※※

　　「你的那位老弟真行，文森，」高更說，「他還不敢陳列年輕人，我看是瓦拉東不讓他那麼做。」

　　「在二樓樓廳上有莫內、西斯萊、畢沙羅和馬奈。」

　　「不錯，但是修拉的在哪裡？還有高更的呢？還有塞尚的和圖盧茲．洛特雷克的呢？其他的人逐漸老了，他們的時代逐漸過去了。」

　　「噢，那麼你認識圖盧茲．洛特雷克？」

　　「亨利？當然認得！誰不認識他？他是個該死的好畫家，但他是瘋的。他認為如果他和五千個女人相好過。就能夠出掉不是一個完整的人那口氣。每天早晨，他懷著苦惱不已的自卑感醒來，因為他沒有腿；每天晚上，他把自卑感沉溺在酒和女人的肉體中。但是第二天早晨，那自卑感又回來了。如果他不瘋，就會成為我們最好的畫家之一。我們就在這兒拐彎。我的工作室在四樓。當心臺階。木板破了。」

　　高更走在前面，點燃一盞燈。這是一間寒傖的頂樓房間，有一具畫架、一張銅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門旁的凹處裡，文森看到一些粗鄙猥褻的照片。

　　「從這些圖片看來，我敢說你並不看重愛情。」

　　「你坐在什麼地方呢，床上還是椅上？桌上有點菸絲。嗯，我喜歡女人，要胖的，不一本正經的。女人的才智叫我討厭。我一直要一個胖情婦，但從未找到。我被愚弄了，她們總是懷孕的。你讀過上個月出版的、一個名叫莫泊桑的小夥子寫的短篇小說嗎？他的保護人是左拉。一個喜歡胖女人的男子，在家裡準備了兩份聖誕餐，外出找伴。他碰巧遇到一個十分中意的女人，但當他們正打得火熱的時候，她生下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男娃！」

　　「可是，這和愛情沒有關係，高更。」

　　高更在床上伸展身子，一條肌肉發達的手臂枕在頭下，朝著沒有塗漆的屋椽噴煙。

　　「我意思不是說我對美不敏感，文森，而是指我壓根兒沒有什麼美感。就像你所察覺到的那樣，我不懂什麼愛情。要說一聲『我愛你』，我的牙齒就會碎裂。但是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我像耶穌一樣說：『肉體就是肉體，精神就是精神。』多虧它，幾個錢就能滿足我的肉體，而精神上心安理得。」

　　「你一定很輕易對待這種事情的吧！」

　　「不，跟誰睡覺不是一樁簡單的事情。跟一個懂得歡樂的女人在一起，我就得到加倍的歡樂。不過，我只想滿足肉體而不想動感情。我把感情留給繪畫。」

　　「我近來正在接近那個觀點。不，謝謝，我不能再喝苦艾酒了。哪裡的話，勇往直前好了。我的弟弟西奧很看重你的畫。我能看看你的習作嗎？」

　　高更跳了起來。

　　「不能。我的習作是私人的，不公開的，就像我的信一樣。不過，我可以把創作給你看。你不可能在裡面看出什麼名堂來的。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看，就看吧。」

　　高更跪下去，從床下拖出一堆油畫，一張張地把它們靠在桌上的苦艾酒瓶上。文森本以為可看到一些不平常的東西，但他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是被高更的作品驚得目瞪口呆。他看到的是一大堆浸透陽光的、烏七八糟的圖畫；植物學家不可能發現的樹木；居維葉〔註：一七六九─一八三二，法國博物學家。〕從來沒有料到會存在的動物；唯獨高更能創造出來的人物；從火山中流出來的海洋；天神無法居住的晴空。笨頭笨腦的、瘦骨嶙峋的土著，他們的天真、原始的眼睛裡蘊藏著無窮的神祕；夢幻的畫用粉紅、紫色和血紅畫成；純粹的裝飾性風景中，野生動植物洋溢著太陽的熾熱和光輝。

　　「你像洛特雷克，」文森喃喃地說，「你憎恨。你拼命地憎恨。」

　　高更笑了起來。「你覺得我的畫怎麼樣，文森？」

　　「坦白地說，我講不出來。給我時間想想。讓我下次再來重新看看你的畫。」

　　「高興來就請來吧。今天在巴黎只有一個年輕人，他的畫像我的一樣好，就是喬治．修拉。他也是一個原始人。巴黎周圍其他所有的傻瓜都是開化的。」

　　「喬治．修拉？」文森問，「我以前沒有聽說過他。」

　　「對，你不會聽說的。城裡沒有一個畫商願意展出他的畫。然而，他卻是一個偉大的畫家。」

　　「我想認識他，高更。」

　　「等會兒帶你去。我們一塊兒去吃飯，到布律昂飯店，你看怎麼樣？你身邊有錢嗎？我只有兩法郎。我們最好把這瓶酒帶著。你先走。我拿燈照你走下一半樓梯，免得跌斷頭頸。」

　　※※※

　　他們走到修拉家的時候，差不多是半夜兩點鐘了。

　　「你不怕我們會驚吵他嗎？」文森問。

　　「喲，不！他通宵畫畫。白天大部分的時間又畫畫。我想他是從來不睡覺的。到了。房子是喬治母親的。她有一次對我說：『我的孩子，喬治，他要畫畫。很好，那麼，就讓他畫吧。我有得是養活我們兩個的錢。只要他幸福就好。』他是她的模範兒子。不喝酒，不抽菸，不罵人，不過夜生活，不追女人，除了買畫具，不花一個子兒。他只有一個壞毛病，就是畫畫。聽說他有一個情婦和兒子，就住在附近，但他從來沒有提起過。」

　　「房子裡沒有燈光，」文森說，「不驚醒他一家人，我們怎麼進得去呢？」

　　「喬治在頂樓。我們從那一邊也許能見到一絲燈光。可以向他的窗子扔塊小石子。喂，最好讓我來。要是你扔得不準，就會打在三樓的窗上，驚醒他的母親。」

　　喬治．修拉下來開門，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引他們走上三段樓梯。他關上頂樓的房門。

　　「喬治，」高更說，「請認識一下文森．梵谷，西奧的兄長。他像荷蘭人那樣作畫，不過，除此之外，倒是一個他媽的好人。」

　　修拉的頂樓很大，差不多占了一個樓面。牆上掛著巨大的、未完成的油畫，畫前有踏腳架。煤氣燈下安放著一張高高的方桌，桌上鋪著一幅未乾的油畫。

　　「很高興認識你，梵谷先生。請稍等一會兒，行吧？我還有一小方塊顏色要在畫乾前就填進去。」

　　他爬到高凳的頂上，朝畫彎下身子。煤氣燈發出搖晃的、昏黃的光。大約二十個小小的顏色罐組成了一條橫越桌子的靈巧的線條。修拉拿起一支文森所見到過的最小的畫筆，把筆尖在一隻罐裡蘸蘸，開始以數學般的精確性，把細小的顏色點子點在畫裡。他平靜地、無動於衷地畫著。樣子像機匠般地毫無感情。點，點，點，點。他把畫筆拿得筆直，幾乎不往顏色罐裡蘸色，而是在畫布上點，點，點，點，點上千千萬萬顆點子。

　　文森望著他，目瞪口呆。最後，修拉在凳上轉過身來。

　　「好啦，」他說，「我把那地方挖空了。」

　　「你讓文森看看，行嗎，喬治？」高更問，「他從描繪牛羊的地方來。一星期之前，他還不知道有現代藝術哩！」

　　「那請你坐在這張凳子上，梵谷先生。」

　　文森爬上高凳，注視著鋪開在面前的油畫。這與他以前看到過的任何東西──不論在藝術中，還是在生活中──毫無相似之處。那是大碗島的風景。建築物似的人物，用無數色彩刻度點畫出，就像杆子似地立在哥德式教堂裡。草地、河流、小船和樹林，都是點點光亮的含糊而抽象的顆粒。畫面是以調色板上最明亮的色調組成，比馬奈、德加，甚至高更敢用的色調更明亮。圖畫退縮到幾乎抽象的和諧境界之中。如果說那是生動的，但沒有一絲微風。

　　那是一個顫動而又死板的生活，活動在其中永無立足之地。

　　高更站在文森身旁，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微笑。

　　「沒什麼，文森，喬治的畫，任何人第一次看到時都感到吃驚的。別管它！你覺得怎麼樣？」

　　文森歉然地向修拉轉過身去。

　　「請你原諒，先生，這幾天中，我碰到了那麼多奇奇怪怪的事兒，使我昏頭昏腦了。我宗法荷蘭傳統。我不了解印象主義的宗旨。而現在我突然發覺我所信仰的一切都被擯棄了。」

　　「我懂，」修拉平靜地說，「我的方法是把整個繪畫藝術來個革命，所以你不可能希望在一瞥之間全部接受下來。你看，先生，直到目前為止，繪畫一直是個人經驗的事情。我的目標是要使它成為一門抽象的科學。我們必須學會把我們的感覺甩開。達到思維的數學般的精確性。任何感覺能夠，也必須變成色彩、線條和色調的抽象表達。你看到桌子上的那些小顏色罐嗎？」

　　「看到，我一直在注意它們。」

　　「每一隻罐，梵谷先生，包含一種特定的感情。根據我的公式，它們能在工廠內製造，在藥房裡出售。不必再在調色板上無目的地調色，那種方法是屬於已經過去了的時代。從現在起，畫家只要到藥房去掰開顏色罐蓋就行了。這是一種科學的時代，我要使繪畫成為一門科學。個性必須消失，繪畫必須精確，就像建築一樣。你同意嗎，先生？」

　　「不，」文森說，「我恐怕不同意。」

　　高更用胳臂肘兒輕輕地碰碰文森。

　　「呢，喬治，你為啥老是把這稱之為你的方法呢。在你沒有出生之前，畢沙羅早就運用這個方法了。」

　　「那是瞎說！」

　　修拉的臉上掠過一陣紅暈。他跳下凳來，快步走到窗口，手指篤篤地敲著窗臺，猛然反駁。

　　「誰講畢沙羅比我先用這個方法？我告訴你，這是我的方法。是我第一個想出來的。畢沙羅是從我這兒學會點彩法的。藝術的歷史，從義大利的原始時期起，我全看過，我告訴你，沒有人比我先想到。你竟敢！……」

　　他狠狠地咬著嘴唇，向一個踏腳架走去，以隆起的背對著文森和高更。

　　文森被這個變化嚇了一跳。那個俯身在桌上的油畫上的人，有著建築般的容貌，完美而冷酷。他的眼睛沉著冷靜，他的舉止就像實驗室裡的科學家那樣客觀。他的聲音冷淡，差不多是教訓的口吻。他兜在繪畫上的那塊抽象的面紗，亦蒙著他的眼睛。但這個在頂樓底端的人，正咬著從濃密的鬍鬚中空出來的厚厚的、紅紅的下唇，惱怒地亂搔一堆本來梳得整整齊齊的棕色鬈髮。

　　「噢，唉，唉，喬治，」高更說，一面向文森眨眨眼。「人人都知道那是你的方法。沒有你，就沒有點彩法。」

　　修拉的氣消了一點，回到桌旁。他眼中的怒氣慢慢地消退殆盡。

　　「修拉先生，」文森說，「在繪畫中，個性表現是必不可少的，我們怎麼能夠把繪畫變成一門客觀的科學呢？」

　　「瞧，我來指給你看。」

　　修拉一把抓起桌上的一盒粉筆，蹲在光光的地板上。煤氣燈在他們的頭上發出昏暗的光亮。夜深沉，萬籟俱寂。文森跪在他的一邊，高更趴在另一邊。修拉依然很興奮，激動地講著。

　　「我的看法是，」他說，「繪畫中的一切功效都能歸成公式。假定我要畫一個馬戲場。這兒是一個騎無鞍滑馬的人，這兒是教練，這兒是觀眾席和觀眾。我要表現歡樂。繪畫的三要素是什麼？線條、色調和色彩。很好，為了表現歡樂，我把全部線條放在地平線之上，像這樣。我要以亮色為主，像這樣，而且要讓暖色調占支配地位，像這樣。哪！那不是表現歡樂的抽象嗎？」

　　「哦。」文森回答，「那也許表現了歡樂的抽象，但並沒有抓住歡樂本身。」

　　修拉蹲著抬頭望望。他的臉隱在陰影中。文森看出他真是一個美男子。

　　「我並不追求歡樂本身，而是追求歡樂的本質。你熟悉柏拉圖嗎，我的朋友？」

　　「熟悉。」

　　「很好，畫家應該學會描繪的，不是具體的事物，而是事物的本質。當一個藝術家畫一匹馬的時候，不應該是一匹你在街上能認出來的馬。照相機能夠攝影；我們必須超越攝影。我們在畫馬的時候，應該抓住的是，梵谷先生，柏拉圖那種對馬的理解，一匹馬的外在的精神。而當我們畫一個男子的時候，不應該是鼻子尖上有個疣子的門房，而應該是全部男子的氣質、精神和本質。你懂我的意思嗎，我的朋友？」

　　「懂，」文森說，「但是不同意。」

　　「我們慢慢會看法一致起來的。」

　　修拉直起腰來，脫下工作衣，用它把地板上的馬戲場圖畫擦掉。

　　「現在我們再來畫平靜，」他繼續說，「我畫張大碗島的風景。我把所有的線條畫成橫平的。色調不暖不冷，就這樣；色彩不暗不亮，就這樣。你看到嗎？」

　　「講下去，喬治，」高更說，「別提愚蠢的問題。」

　　「現在我們來畫悲哀。我把所有的線條畫成下垂的，就像這樣。我們以冷色調為主，以暗色為主。你瞧！悲哀的本質！一個小孩子也能畫。在畫布上分配空白的數學公式可以記在一本小書裡。我已經制訂出來。畫家只需要讀一下書，到藥店去，買些有詳細說明的顏色罐，按規則去畫。他就能成為一個科學的、優秀的畫家。他能在陽光下或煤氣燈下作畫，他是一個修道士也好，一個浪蕩子也好，是七歲也好，七十歲也好，反正一切圖畫都能取得建築性的、客觀的美的效果。」

　　文森眨著眼睛，高更笑了起來。

　　「他以為你瘋了，喬治。」

　　修拉用工作衣擦去最後一幅圖，隨手扔到一個黑暗的角落裡。

　　「你這樣想嗎，梵谷先生？」他問。

　　「不，不，」文森抗議道，「我自己被別人叫做瘋子的次數太多了，實在無法喜歡這個字眼的聲音。不過，我得承認，你的想法很奇特！」

　　「他的意思說是的，喬治。」高更說。

　　門上響起了猛烈的敲門聲。

　　「我的天哪！」高更哼著說，「我們又吵醒了令堂！她對我說過，如果晚上我不離開這兒，就要用毛刷對付我！」

　　修拉的母親走進來。她穿著厚厚的長袍，戴著睡帽。

　　「喬治，你答應過我，不再通宵畫畫。噢，是你呀，不是嗎，保羅？你為什麼不肯付房租呢？付了晚上就有地方可睡了呀。」

　　「只要你留我宿在這兒，修拉媽，我就壓根兒不需要再付房錢了呀。」

　　「不，謝謝，家裡有一個藝術家已經夠啦。喂，我把咖啡和奶油蛋捲拿來了。如果你一定要畫，就得吃點東西。我怕我得下樓去替你拿一瓶苦艾酒，保羅。」

　　「你沒有喝光，是嗎，修拉媽？」

　　「保羅，記住我對你講過的毛刷。」

　　文森從陰影中走出來。

　　「媽媽，」修拉說，「這位是我的新朋友，文森．梵谷。」

　　修拉媽握住他的手。

　　「我兒子的朋友在這兒總是受歡迎的，即使在清晨四點鐘。你想喝點什麼，先生？」

　　「好吧，我喝一杯高更的苦艾酒。」

　　「你不能喝！」高更嚷道，「修拉媽對我是定量的。一個月只給一瓶。你喝點別的吧。反正你的野蠻人的味覺是分不出苦艾酒和蕁麻酒來的。」

　　三個人和修拉媽坐著，一邊聊天，一邊喝咖啡，吃奶油蛋捲，直到黎明的曙光在北窗投上一個小三角形的黃光。

　　「我要去梳妝了，」修拉媽說，「梵谷先生，哪天晚上有空，請過來便飯。我們高興你來作客。」

　　修拉在前門對文森說：「我怕我把我的方法解釋得還相當粗淺。高興的話，請常過來，我們一起畫畫。一旦你了解了我的方法，你就會明白，繪畫絕不可能再是老樣子啦。唔，我得上樓畫畫了。在睡覺前還有一小塊要挖空。請代向令弟問好。」

　　文森和高更走過荒蕪的石谷，爬上小丘到蒙馬特爾去。巴黎尚未蘇醒。綠色的百葉窗緊閉，商店的門掛的門簾，鄉下來的小車在阿爾斯卸完蔬菜、水果和鮮花後，正在歸家的路上。

　　「我們爬到蒙馬特爾高坡的頂上去，瞭望太陽喚醒巴黎。」高更說。

　　「好。」

　　走完克利希林蔭道，他們踏上勒皮克路，這條路被嘉樂特磨坊遊樂場弄得彎彎曲曲，蜿蜒通上蒙馬特爾高坡。房屋愈來愈稀疏；出現了一片片花樹。勒皮克路突然結束。兩個人走上一條通過樹叢的彎曲小徑。

　　「坦白地告訴我，高更，」文森說，「你對修拉的看法如何？」

　　「喬治？我料你會問那個的。自從德拉克洛瓦以來，在色彩方面，他比任何一個人懂得多。他對藝術有聰明的見地。那是不對的。畫家不應該去想他們在幹的事兒。理論留給評論家。喬治將對色彩作出一定的貢獻，他的哥德式建築或許將加速藝術中的復古傾向。不過，他是瘋的，完全瘋的，你也親眼看到了。」

　　那是很吃力的攀登，當他們爬到山頂的時候，全巴黎展現在他們的面前：黑色屋頂的湖泊，眾多的教堂尖塔聳立在夜空中。

　　塞納河像一道彎彎曲曲的光線，把城市割成兩半。房屋沿著蒙馬特爾高坡的山坡直瀉到塞納河的盆地，然後又拼命地擠上蒙帕納斯。旭日東升，照亮了下面的樊尚森林。城市的另一端，布洛涅森林的新綠還是暗的，尚未蘇醒。城中的三個界標：位於市中心的歌劇院、東面的聖母院和西面的凱旋門，猶如色彩斑駁的石墩，聳立在空中。

　　※※※

　　安寧降臨在賴代爾路的小公寓中。西奧慶幸有一刻兒安靜的好運道。可是好景不常。文森不再慢慢地排除困難，精確地使用那塊過時了的調色板，而開始模仿起他的朋友們。要成為一個印象派畫家的狂熱願望使他忘掉了曾經學過的全部繪畫知識。他的畫看上去就像修拉、圖盧茲．洛特雷克和高更的極蹩腳的翻版。他還以為取得了驚人的進步。

　　「聽著，老兄，」一天晚上，西奧說，「你叫什麼名字。」

　　「文森．梵谷。」

　　「你確實不叫喬治．修拉或保羅．高更嗎？」

　　「你在搞什麼鬼呀，西奧？」

　　「你真的以為你能變為一個喬治．修拉嗎？你沒有認識到有世以來只有一個洛特雷克嗎？只有一個高更……謝天謝地，你想模仿他們，那太愚蠢了。」

　　「我不是在模仿他們。我在向他們學習。」

　　「你是在模仿。把你的隨便哪一張新作拿給我一看，我就能告訴你，前一天晚上你和誰在一起。」

　　「不過，我一直在改進呀，西奧。看，這些畫亮得多啦。」

　　「你一天天在走下坡路。你一張比一張畫得更不像文森．梵谷了。沒有捷徑可走的，老兄。只有花上幾年的艱苦勞動。難道你是一個只會依樣畫葫蘆的膿包嗎？你把他們的貢獻消化一下也做不到嗎？」

　　「西奧，我對你說，這些畫是不壞的！」

　　「那麼我對你說，這些畫糟透了！」

　　一場戰鬥開始。

　　每天晚上，西奧從陳列館回到家裡，精疲力盡，精神煩躁，總是看到文森拿著新作不耐煩地等著他。他向西奧猛撲過去，等不及他的弟弟脫下帽子和上衣。

　　「噢！說這一張不好！說我的調色板毫無改進！看看那日光的效果！看看這……」

　　西奧得作出選擇：若是撒個謊，就可和一個和藹的兄長度過一個快樂的夜晚；若是說老實話，通宵被胡纏個沒完。西奧累得要命。他很希望不講實話。但他還是講了。

　　「你最後一次在迪朗．呂埃爾家是什麼時候？」

　　「那有什麼關係？」

　　「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文森害臊地說，「昨天下午。」

　　「文森，你知道嗎，巴黎約莫有五千個畫家想學愛德華．馬奈哩？他們當中大多數人學得比你好。」

　　戰場小得無法容納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

　　文森耍了一個新的把戲。他把所有的印象主義者統統放進一張畫中。

　　「討人喜歡，」那天晚上，西奧嘟噥道，「我們可以給這張畫起個名字，叫《摘要》。我們可以給這張畫貼上所有的標籤。那棵樹是貨真價實的高更。角落裡的姑娘毫無疑問是圖盧茲．洛特雷克。我敢說小溪上的日光是西斯萊，色彩，莫內，樹葉，畢沙羅，空氣，修拉，還有當中的人物，馬奈。」

　　文森苦鬥著，他整天不停地畫。晚上西奧回到家裡，就像小孩般地受到了懲罰。西奧不得不睡在起居室裡，這樣文森晚上就沒法在那兒作畫了。他與西奧的爭論，使他興奮得無法入眠。他接連幾小時地向他的弟弟高談闊論。西奧與他戰鬥著，直到倦得實在掙不開眼睛，沉入夢鄉為止，燈還亮著，文森激動地手舞足蹈。西奧之所以熬得下去，因為想到不久就能遷往勒皮克路，在那兒，他能有一間獨用的臥室，在門上裝一把牢牢的好鎖。

　　文森對自己的畫爭論得發膩的時候，便以有關藝術、藝術生意和當一個藝術家的倒楣職業等等亂七八糟的討論，塞滿了西奧的夜晚。

　　「西奧，我真不明白，」他抱怨道，「你是巴黎最重要的藝術陳列館之一的經理，可是你甚至不展出你兄長的圖畫。」

　　「瓦拉東不答應。」

　　「你試過嗎？」

　　「試過千萬次了。」

　　「好吧，我們承認我的作品還不夠好。但是修拉的怎麼樣？還有高更？還有洛特雷克？」

　　「他們每次帶新作品給我的時候，我總是請求瓦拉東許可我把它們掛在隔層樓上。」

　　「你是那個陳列館的頭頭，還是別人？」

　　「天哪！我僅僅在那兒工作罷了。」

　　「那你就該離開。那是可恥的，太可恥了。西奧，我無法忍受我得離開他們。」

　　「明天早飯時再談，文森。我工作了一天，要睡覺啦。」

　　「我不想等到明天早飯的時候。我要現在就談。西奧，展出馬奈和德加有什麼用呢？他們已經為公眾所接受。他們開始賣畫了。現在你應該為更年輕的人戰鬥。」

　　「給我時間！也許再來一個三年……」

　　「不！等不上三年。我們應該馬上行動。噢，西奧，你為什麼不把你的職位扔掉，自己開一家藝術陳列館呢？想想，沒有瓦拉東，沒有布格羅，沒有埃內爾！」

　　「那得有錢，文森。我沒有一分錢的積蓄。」

　　「我們無論如何能夠弄到錢的。」

　　「藝術生意的進展是緩慢的，你知道。」

　　「慢就慢吧。我們日日夜夜地幹，一直到你立牢腳跟為止。」

　　「與此同時，我們還幹什麼呢？我們得吃飯。」

　　「你在責備我沒有掙錢養活自己嗎？」

　　「看在老天的面上，文森，睡覺去吧。我累得要命了。」

　　「我不要睡覺。我要明白其中的道理。那是你不想離開古比爾公司的唯一理由嗎？因為你得養活我嗎？來吧，給我講實話。我是你的累贅。我把你拖垮了。我迫使你要保持你的職位。要不是為了我，你早就可以自由了。」

　　「要是我稍為魁梧一點，或者稍為強壯一點，我就給你一頓痛打。所以，我想我要請高更來代我打。我的工作是與古比爾公司打交道，文森，現在是，永遠是。你的工作是畫畫，現在是，永遠是。我在古比爾公司的一半工作是屬於你的；你的一半繪畫是屬於我的。現在離開我的床，讓我睡覺，否則我就要去喊憲兵了。」

　　第二天傍晚，西奧遞給文森一隻信封，說：「如果今晚你不幹什麼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參加一個聚會。」

　　「誰請客？」

　　「亨利．盧梭。看著請帖。」

　　卡上有二節小詩和幾朵手摘的花。

　　「他是誰？」文森問。

　　「我們稱他海關職員。四十歲以前，他是內省的一個稅收員。就像高更一樣，常在星期日作畫。幾年前他來到巴黎，定居在巴斯蒂耶的勞工區裡。他一生從來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但他作畫，寫詩，作曲，給勞工子弟上小提琴課，彈鋼琴，給老年人上圖畫課。」

　　「他畫什麼的？」

　　「稀奇古怪的動物，大都是從一個甚至更為怪異的叢林裡向外窺望的動物。他到過的最近的叢林，不過是布洛涅森林中的動物園而已。他是一個農夫，一個天生的原始人，甚至保羅．高更也笑他。」

　　「你認為他的畫怎麼樣，西奧？」

　　「唔，我不知道。人人說他是個低能兒，一個瘋子。」

　　「是這樣嗎？」

　　「他有幾分像孩子，一個原始的孩子。今晚我們去參加聚會，你就有機會自己去判定。他的畫全掛在牆上。」

　　「他得有錢才能請客吧。」

　　「他大概是今天巴黎最窮的藝術家。甚至連上課用的小提琴也是租來的，因為買不起。不過他舉辦這些聚會是有目的的，你自己會看出來。」

　　※※※

　　盧梭住的房子裡全是體力勞動者的家庭。盧梭在四樓占了一個房間。又叫又鬧的孩子們滿街亂跑。門廳裡一股燒飯、洗衣和廁所的混合臭味，濃得足以把人憋死。

　　亨利．盧梭應聲開門。他個子矮小，結結實實，輪廓很像文森；他的手指短粗，頭顱幾乎是方的；樹樁似的鼻子和下巴；大大的眼睛天真無邪。

　　「承蒙光臨，不勝榮幸，梵谷先生。」他以溫柔、殷勤的口氣說。

　　西奧介紹文森。盧梭搬椅子請他們坐。房間色彩豐富，幾乎是花俏的。盧梭在窗上懸掛著紅白格子的樸實窗簾。牆上滿掛著野獸、叢林和稀奇古怪的風景等圖畫。

　　四個小男孩正站在角落裡一架破舊的鋼琴旁，手裡緊張地捏著小提琴。壁爐擱板上放著家常小甜餅，那是盧梭烤的，上面撒有香菜籽。房間裡散放著椅凳。

　　「你是第一個到，梵谷先生，」盧梭說，「評論家紀堯姆．皮耶準備攜帶一幫朋友來。」

　　街上傳來一陣喧鬧聲：孩子們的叫喊聲和車輪在鵝卵石上滾動的轔轔聲。盧梭趕忙打開房門。從門廳裡飄上來一陣動聽的女性聲音。

　　「走呀，走呀，」一個聲音尖叫著，「一手扶住欄杆，一手捏住鼻子。」

　　俏皮話引起了哄然大笑。盧梭，聽得清清楚楚，轉向文森笑笑。文森在想，從未見過一個人有一對如此澄明天真的眼睛，一對如此毫無惡意、毫無怒氣的眼睛。

　　一群十來個人衝進房間。男的穿著晚禮服，女的穿著華麗的長裙，趿著雅緻的拖鞋，戴著白色的長手套。他們隨身把昂貴香水、優雅香粉、絲綢和古老花邊的芬芳帶進房來。

　　「喂，亨利，」紀堯姆．皮耶用低沉誇大的聲音嚷道，「你看我們來了吧。不過只能待上一會兒。我們要去參加布羅格利公主的舞會。可是你得好好招待我的客人。」

　　「噢，我要見見他，」一個身材苗條、褐髮的姑娘，身穿帝國時代的長裙，胸口開得低低的，衝口說，「哦，你想想看，這位就是全巴黎都在談論的藝術大師。請吻我的手，盧梭先生？」

　　「留神，布朗希，」有人說，「你知道……這些藝術家……」

　　盧梭笑笑，親吻她的手。文森縮進一個角落裡。皮耶和西奧交談片刻。其他的人三三兩兩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在陣陣笑語聲中評論各張油畫，摸摸盧梭的窗簾和擺設，尋開心地搜索每一個角落。

　　「女士們、先生們，如果各位坐下來，」盧梭說，「我的樂隊就開始演奏我的一首曲子。我把它題獻給皮耶先生。曲名《拉伐爾歌謠》。」

　　「來吧，來吧，諸位！」皮耶叫道，「盧梭要款待我們啦。讓妮！布朗希！雅克！來坐下。那一定很可愛。」

　　四個哆嗦的男孩，站在一具樂譜架前，調準小提琴的音。盧梭坐在鋼琴前，閉著眼睛。過了片刻，他開口說：「準備。」演奏開始。這首曲子是簡單的田園曲。文森想聽聽，但那幫人的吃吃的笑聲淹沒了樂聲。演奏完畢時，他們都大聲地拍手叫好。布朗希向鋼琴走去，她的手搭在盧梭的肩上，說：「真美，先生，真美。我從來沒有這樣地感動過。」

　　「你過獎了，夫人。」

　　布朗希笑著尖聲叫起來。

　　「紀堯姆，你聽見沒有？他認為我在拍他馬屁。」

　　「現在我再為諸位演奏一首。」盧梭說。

　　「給我們唱一首您的詩歌吧，亨利。你不是有許許多多詩歌嗎？」

　　盧梭孩子似地嘻嘻笑。

　　「好吧，皮耶先生，就彈一首，你想聽的話。」

　　他朝一張桌子走去。拿出一疊詩歌來，用拇指揀出一首。他在鋼琴前坐下，開始彈奏。文森覺得那音樂不壞。而就他能聽出來的不多的幾行詩來看，詩也極佳。然而，兩者合在一起的效果，卻顯得十分滑稽。那幫人號叫著。他們拍打皮耶的背。

　　「噢，紀堯姆，你這個滑頭鬼，老奸巨猾。」

　　盧梭奏完了音樂，外出到廚房去，帶回若干杯濃濁的咖啡，分送給客人們。他們把小甜餅上的香菜籽剝下來，朝別人的咖啡杯裡扔去。文森在角落裡抽菸斗。

　　「我說，亨利，把你最近的畫給我們看看。我們就是為了這個而來的。我們要在這兒，在你的工作室裡，在沒有被購藏羅浮宮之前，看到這些畫。」

　　「我有幾張可愛的新作，」盧梭說，「我去從牆上拿下來。」

　　一群人圍著桌子，爭先恐後地大加讚賞。

　　「這一幅是神品，真了不起，」布朗希讚歎道，「我一定要把它掛在我的房間裡。沒有它，我簡直活不下去！親愛的東道主，這幅不朽傑作要賣多少錢？」

　　「二十五法郎。」

　　「二十五法郎！啊，想想看，二十五法郎就能買到一幅偉大的藝術作品！你肯為我題詞嗎？」

　　「我感到很榮幸。」

　　「我答應過弗朗索瓦茲，帶一張給她，」皮耶說，「亨利，她是我的未婚妻。一定要一張最好的畫。」

　　「我知道應該是哪一張，皮耶先生。」

　　他拿下一張描繪一頭怪獸在童話般的密林裡隱約顯現的畫。人人對著皮耶大叫大鬧。

　　「那是什麼？」

　　「一頭獅子。」

　　「不是獅子，是老虎。」

　　「真的，那是我的洗衣婦。我認得出她。」

　　「這一張稍為貴一點，先生，」盧梭溫和地說，「要你破費三十法郎。」

　　「值，亨利，值。將來我的後代會將這幅神品賣得三萬法郎！」

　　「我要一張。我要一張，」別的人叫喊著，「我要一張送朋友。這是本季度中最好的畫。」

　　「來吧，諸位，」皮耶嚷道，「我們怕來不及趕上舞會啦。拿好你們的畫。這些東西會轟動布羅格利公主的舞會。再見，亨利。今天高興極了。不久再聚聚。」

　　「再見，親愛的東道主，」布朗希說，把她噴香的手帕在他鼻子底下直晃，「我永遠不會忘記你。你將永遠活在我的記憶中。」

　　「別去惹他，布朗希，」一個男子嚷道，「可憐的傢伙一夜睡不著啦。」

　　他們吵吵嚷嚷地蜂擁下樓，大聲地開著玩笑，留下了一股高價香水的香味，與大樓裡的惡臭融混在一起。

　　西奧和文森向房門走去。盧梭站在桌旁，俯視著一堆硬幣。

　　「你先回去好嗎，西奧？」文森從容地問，「我想留下，跟他熟悉熟悉。」

　　西奧離去。盧梭沒有注意到文森關上門，背倚靠在門上。他繼續在數桌上的錢。

　　「八十法郎，九十法郎，一百，一百零五。」

　　他抬起頭來，看到文森望著他。他的眼睛裡又出現了天真無邪的神情。他把錢推向一旁，站在那裡呆笑。

　　「把假面具脫掉吧，盧梭，」文森說，「我也是一個農民和畫家。」

　　盧梭離開桌子，朝文森走去，熱烈地緊握他的手。

　　「令弟給我看過你描繪荷蘭農民的大作。畫得好。比米勒還好。我看了無數遍。我欽佩你，先生。」

　　「我看了你的大作，盧梭，當那些人……在出自己醜的時候。我也欽佩你。」

　　「謝謝。請坐。請用點我的菸草吧。共一百零五法郎，先生。我能買菸草、食物和畫畫的畫布。」

　　他們坐在桌旁，面對面，在友好、沉思的靜默中抽著菸斗。

　　「我猜想你知道他們叫你瘋子吧，盧梭？」

　　「是的，我知道。我聽說，在海牙他們也認為你是一個瘋子。」

　　「對，一點不錯。」

　　「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有朝一日，我的畫將掛在盧森堡。」

　　「而我的，」文森說，「將掛在羅浮宮。」

　　他們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各自的想法，不約而同地衷心笑了起來。

　　「他們是對的，亨利，」文森說，「我們是瘋了！」

　　「不為此乾一杯嗎？」盧梭問。

　　※※※

　　第二個星期三晚飯前，高更敲響公寓的門。

　　「令弟叫我今晚帶你到巴蒂格諾勒咖啡館去。他在陳列館晚一點下班。這些畫有趣，可以看看嗎？　」

　　「當然可以。有幾幅是在布拉邦畫的，其餘的在海牙。」

　　高更對畫注視良久。他幾次舉起手來，張開嘴巴，好像要說話。似乎沒能組織好自己的思路。

　　「請原諒我提個問題，文森，」他終於開口說，「你有沒有癲癇病？」

　　文森正穿上羊皮上衣，這是在舊衣店裡買的，儘管西奧對這件皮衣表示驚慌，他還是堅持要穿。他轉過身來，凝視高更。

　　「我什麼？」他問。

　　「一個癲癎病患者。神經會發作的人？」

　　「據我所知，沒那回事，高更。你怎麼會問這個？」

　　「哦……你的這些畫……看上去好像都要從畫布上爆炸開來。當我看著你的這些畫的時候……對我來說也不是第一次。……開始感到一陣無法自制的神經質的興奮。我感到，如果畫不爆炸，我一定爆炸！你可知道你的畫使我什麼地方最受刺激嗎？」

　　「不知道。什麼地方呀？」

　　「肚子裡。五臟六腑都在發抖。感到萬分騷動和慌亂，簡直無法控制自己。」

　　「也許我能把它們當作瀉藥賣掉。你懂嗎，掛一幅在廁所裡，每天看個把鐘點？」

　　「老實說，文森，我想我是沒法忍受你的畫。它們會使我的內臟混亂一個星期。」

　　「我們走吧？」

　　他們順著蒙馬特爾路，走向克利希林蔭道。

　　「你吃過飯了嗎？」

　　「沒有。你呢？」

　　「也沒有。那我們上巴塔耶飯店去吧！」

　　「好主意。有錢嗎？」

　　「一個生丁也沒有。你有嗎？」

　　「我一向沒有錢。我在等西奧帶我出去。」

　　「咄！咄！活見鬼！看來咱們吃不成了。」

　　「不管怎麼樣，上去看看當天特菜。」

　　他們沿勒皮克路上山，然後向右轉彎進入女修道院長路。巴塔耶太太有一份用墨水潦草寫就的菜單，釘在門口一棵假的盆栽樹上。

　　「嗯，」文森說，「青豆燒小牛肉，我最愛吃的菜。」

　　「我討厭小牛肉，」高更說，「我真高興可以不吃了。」

　　「吹牛。」

　　他們漫步走去，進入山腳下的小三角花園。

　　「喂，」高更說，「保羅．塞尚在那兒，躺在長凳上。我真不明白那個呆子為什麼要把皮鞋當枕頭。我們來弄醒他。」

　　他從褲子上解下皮帶，折成兩摺，朝著睡覺的人，在穿著襪子的腳底心上猛地一抽。塞尚痛叫著，從長凳上跳了起來。

　　「高更，你這個可惡的虐待狂。那就是開玩笑的意思嗎？終有一天，你會逼得我砸爛你的腦袋。」

　　「這樣才能使你的腳曬曬太陽。幹嘛把骯髒的普羅旺斯皮鞋枕在你的頭下呀？我看這比沒有枕頭更糟。」

　　塞尚揉揉腳底，穿上靴子，發著牢騷。

　　「我不是用鞋當枕頭。枕在頭下，睡著後，就沒人能偷了。」

　　高更朝文森轉過身去：「他講話的樣子會使你以為他是一個挨餓的藝術家吧。他的父親開銀行，埃克斯昂普羅旺斯的一半是他父親的。保羅，這是文森．梵谷，西奧的兄長。」

　　塞尚和文森握手。

　　「真不巧，沒能在半小時前找到你，塞尚，」高更說，「否則你就可以和我們一起吃飯了。巴塔耶有我吃到過的最好的青豆燒小牛肉。」

　　「真的好，是嗎？」塞尚問。

　　「好？太可口啦！不是嗎，文森？」

　　「當然，當然。」

　　「那我倒想去吃一點了。來，陪陪我，高興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再吃得下一份。你行嗎，文森？」

　　「也吃不下。不過，如果塞尚先生一定要……」

　　「做個好人吧，高更。你知道我最討厭一個人吃飯。如果你們小牛肉吃夠了，那就吃點別的好了。」

　　「好吧，就聽你的。走吧，文森。」

　　他們回到女修道院長路，朝巴塔耶飯店走去。

　　「晚上好，先生們，」侍者說，「點菜吧！」

　　「對，」高更答道，「來三個當天特菜。」

　　「好。什麼酒？」

　　「你點酒，塞尚。在這方面，你比我高明。」

　　「我看……有聖埃斯泰弗，波爾多白葡萄酒，索特羅白葡萄酒，波昂紅葡萄酒……」

　　「你嘗過他們的波馬爾葡萄酒嗎？」高更狡猾地插嘴說，「我總以為這是他們店裡最好的酒。」

　　「來一瓶波馬爾葡萄酒。」塞尚對侍者說。

　　高更不消多時就吞下了他的小牛肉和青豆，轉向塞尚，後者剛吃了一半。

　　「順便問問，保羅。」他問，「聽說左拉的《作品》銷了好幾千本。」

　　塞尚對他狠狠地白了一眼，厭惡地推開菜盆。他轉向文森。

　　「你讀過那本書嗎？先生。」

　　「還沒有。我剛看完《萌芽》。」

　　「《作品》是一本壞書，」塞尚說，「一本虛偽的書。而且是借友誼為名所幹下的最卑劣的出賣。那是一本關於一個畫家的書，梵谷先生。關於我！埃米爾．左拉是我最熟悉的老朋友。我們一起在埃克斯長大的。我們一起上學。我來巴黎就是因為他在這兒。我們比骨肉兄弟還親，埃米爾和我。我們年輕的時候，一起計劃過如何成為偉大的藝術家。可現在，他卻對我幹下了這個。」

　　「他對你幹了什麼？」文森問。

　　「他嘲笑我，挖苦我。把我弄成了全巴黎的笑柄。我日覆一日地對他闡述我對光的見解、對描繪表面現象下的結實之看法，以及對調色板來一次革命的想法。他聽我講，鼓勵我，誘我講。他一直僅僅是在為他的書搜集素材，給別人看看我是一個什麼樣的呆子。」

　　他喝乾了酒，又朝文森轉過身來，接下去說，怒火在他的不愉快的小眼睛裡燃燒。

　　「左拉把我們三個人寫進了那本書，梵谷先生，我、巴齊耶和一個常替馬奈打掃工作室的可憐的、不幸的孩子。那孩子有當藝術家的願望，但最後因絕望上吊自盡。左拉把我描繪成一個空想家，又一個誤入歧途的可憐蟲──自以為在對藝術進行革命，可是他之所以不用傳統的方法描繪，只不過是由於他壓根兒沒有足夠的本領而已。他把我吊在我自己傑作的絞刑架上，因為我終於認識到：我錯誤地把瘋狂的亂塗看成是天才。為了和我作對，他還塑造了另一個從埃克斯來的藝術家，一個把最陳腐的學院主義垃圾統統翻了出來的、多情善感的雕塑家，並且把他描繪成一個偉大的藝術家。」

　　「真有趣，」高更說，「左拉還是第一個起來捍衛愛德華．馬奈的繪畫革命呢。埃米爾為印象主義繪畫所作的貢獻，比活著的任何人更多呀。」

　　「對，他崇拜馬奈，因為愛德華推翻了院士們。但當我正想超過印象派的時候，他卻當我是呆子，是白癡。至於埃米爾本人，他是一個才智平庸、令人討厭的朋友。我早就不上他家了。他的生活就像一個該死的資產階級。地板上鋪著奢侈的地毯，壁爐擱板上擺著花瓶，有幾個傭人，一張雕花書桌供他撰寫他的傑作。呸！他比馬奈不敢當的小康家庭更有錢。他們兩個人骨子裡是一對資產階級分子，這就是他們和好相處的道理。正因為我和埃米爾是同鄉，自小相識，所以他以為我根本成不了什麼大事。」

　　「我聽說幾年以前，他為你在『落選沙龍』中的作品寫過一本小冊子。這本小冊子怎麼樣啦？」

　　「埃米爾把它撕了，高更，就在付印的前夕。」

　　「那為什麼？」文森問。

　　「他擔心批評界會以為他之所以衛護我，僅僅由於我是他的老朋友。如果他出版那本小冊子，我就能立足了。他改出了《作品》。這就是友誼。我在『落選沙龍』中的作品，在一百個人當中，受到九十九個人的嘲笑。迪朗．呂埃爾展出德加、馬奈和我的朋友吉約曼，但他們拒絕給我兩英寸的空隙。甚至令弟，梵谷先生，也害怕把我的畫放在他的隔層樓上。巴黎唯一肯把我的畫放在櫥窗裡的，是唐居伊老爹，但他，可憐的人，無法把一塊麵包皮售給一個飢餓的百萬富翁。」

　　「瓶裡還有波馬爾葡萄酒喝，塞尚？」高更問，「多謝。我對左拉表示反感的是，他使他的洗衣婦講起話來太像真正的洗衣婦了，而當他離開她們的時候，卻忘了改變他的風格。」

　　「噢，我在巴黎待夠了。我要回到埃克斯去終老。那兒有一座山，從峽谷裡聳起，俯視整個鄉野景色。在普羅旺斯，有晶瑩明亮的陽光和色彩。什麼樣的色彩啊！我知道山頂旁有塊地要出售。上面覆蓋著松樹。我將造一個工作室，闢一個果園。在我的土地周圍立一道牆。牆頂上插上玻璃瓶碎片，以便與外界隔絕。我將永遠不再離開普羅旺斯，永遠不，永遠不！」

　　「做隱士，啊？」高更朝他的波馬爾葡萄酒杯咕噥道。

　　「對，隱士。」

　　「埃克斯的隱士。多可愛的稱號。我們最好上巴蒂格諾勒咖啡館去吧。此刻，人該都在那兒啦。」

　　※※※

　　大家差不多都在那兒了。洛特雷克面前的一堆茶托，高得足夠擱他的下巴。喬治．修拉在與昂克坦──一位瘦長的畫家，他想把印象主義的技法和日本版畫的技法合起來──悄聲地交談。

　　亨利．盧梭從口袋裡掏出小甜餅，浸泡在牛奶咖啡中，西奧在與兩個較為時髦的巴黎評論家進行一場熱烈的討論。

　　巴蒂格諾勒原來是克利希林蔭道入口的一個郊區，愛德華．馬奈就在這兒積聚了巴黎那些在藝術上與其志趣相投的人物。在馬奈生前，巴蒂格諾勒畫派總是每星期在咖啡館內聚會兩次。勒格羅、方丹．拉圖爾、庫爾貝、雷諾阿，全在那兒碰頭，完成他們的藝術理論，但現在，這個流派已被年輕一代所取代了。

　　塞尚看到埃米爾．左拉。他走向遠處的一張桌子，叫了一杯咖啡，離群獨坐。高更把文森介紹給左拉後，便走到圖盧茲．洛特雷克並排的椅上坐下。左拉和文森單獨坐一張桌子。

　　「我看到你和保羅．塞尚一起走進來，梵谷先生。看來他一定對你講起過我了吧？」

　　「是的。」

　　「說了些什麼？」

　　「我怕你的書深深地傷了他的感情。」

　　左拉嘆了口氣，把桌子從有坐墊的凳前推開去，以便讓他的大肚子占有更多的空間。

　　「你有沒有聽說過施魏寧格療法？」他問，「他們講，如果一個人吃飯時光吃乾的，那麼三個月裡就能減輕體重三十磅。」

　　「沒聽說過。」

　　「那本關於保羅．塞尚的書的寫作，我使我在感情上非常痛苦，可是，書裡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呀。你是一個畫家。你會僅僅因為怕使你的朋友不愉快，而把他的肖像偽飾一番嗎？當然不會的。保羅是一個極好的小夥子。許多年來，他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他的畫簡直荒唐。你知道，在我家裡是無所謂的，先生，但我的朋友們來訪的時候，我不得不把保羅的油畫鎖在食櫃裡，免得他受人嘲笑。」

　　「不過，他的畫顯然不至於那麼蹩腳呀。」

　　「糟透了，我親愛的梵谷，糟透了。你沒有見過吧？所以你有懷疑。他畫得像一個五歲的孩子。我敢說，他完全瘋了。」

　　「高更尊敬他。」

　　「那使我傷心，」左拉接著說，「看到塞尚在這種異想天開的形式中葬送他的一生。他應該回到埃克斯去，繼承他父親在銀行裡的位置。他能在那方面作出點成績來的。像目前這樣下去……有一日他會上吊……就像我在《作品》中所預言的。你看過那本書嗎，先生？」

　　「還沒有。我剛看完《萌芽》。」

　　「是嗎？你認為那本書怎麼樣？」

　　「我以為這是巴爾扎克以來最好的小說。」

　　「是的，那是我的傑作。這本書在去年的《吉爾布拉斯》〔註：法國的一家報紙。〕上連載。使我得了一大筆錢。現在這本書已經銷售了六萬餘冊。我的收入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多。我在梅丹的房子要蓋一排新的耳房了。這本書在法國的礦區裡已經引起了四次罷工和反抗。《萌芽》將引起一場巨大的革命，當那場革命起來的時候，資本主義就再會啦！你畫些什麼東西，先生……高更剛說你的大名叫什麼來的？」

　　「文森。文森．梵谷。西奧．梵谷是我的弟弟。」

　　左拉放下在石面桌子上亂塗的鉛筆，盯住文森看。

　　「奇怪。」他說。

　　「什麼？」

　　「你的名字。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聽說過。」

　　「也許西奧向你提起過吧。」

　　「他提起過，但我不是指這個。等一等！那是……那是……《萌芽》！你在煤礦區待過嗎？」

　　「待過。我在比利時博里納日住了兩年。」

　　「博里納日！小沃爾姆斯！馬卡斯！」

　　左拉的大眼睛差不多要從他那滾圓、長滿鬍子的臉上爆出來了。

　　「那麼你是基督第二次降臨啦！」

　　文森臉紅了。「你是什麼意思？」

　　「我在博里納日待過五個星期，為《萌芽》搜集素材。『黑下巴』們提起了在他們中當福音傳道者的一個救世主般的人。」

　　「輕聲一點，我請求你！」

　　左拉雙手交疊，按在他的大肚子上。

　　「別害臊，文森，」他說，「你試圖在那兒幹的事是有價值的。你僅僅是選錯了表達方式。宗教，無論在哪裡，都爭取不到人們的。只有精神上有所準備方能接受今世的苦難，指望來世的極樂。」

　　「我發覺得太晚了。」

　　「你在博里納日過了兩年，文森。犧牲你的食物、錢和衣服。你工作得要死要活，可是得到什麼結果呢？什麼也沒有。他們把你當作瘋子，把你趕出教會。你離開後，情況並不比你來的時候好一點。」

　　「還更糟了。」

　　「但是我的方法能做到。寫下來的字會引起革命。比利時和法國的每一個識字的礦工都讀過我的書。在所有的煤礦區裡，沒有一家咖啡館，沒有一所悲慘的茅舍裡，沒有一本翻舊了的《萌芽》。那些不識字的人，由別人一遍又一遍地唸給他們聽。已經罷工了四回。更多的罷工在後頭吶。整個國家沸騰了。《萌芽》將在你的宗教無能為力的地方，創造出一個新社會。我得到的回報是什麼呢？」

　　「什麼？」

　　「法郎。成千成萬的法郎。和我一起喝一杯，好嗎？」

　　圍著洛特雷克桌子的討論，變得活躍起來。人人的注意力轉向他們。

　　「『我的方法』怎麼樣啦，修拉？」洛特雷克問，把一根根手指的關節捏得格格作響。

　　修拉作裝沒有聽見這種冷言冷語。他那完美的五官和平靜的假面具般的表情，顯示出來的不是一個男子的臉容，而是男性美的本質。

　　「有一本關於色彩折射作用的新書，是美國人奧格登．魯德寫的。我認為這本書比赫爾姆霍茲〔註：十九世紀德國物理學家、心理學家和解剖學家。〕和舍夫勒耳〔註：一七八六─一八八九，法國色彩學家。〕更進一步，雖然不像修佩維里的作品那麼刺激。你看看會有好處的。」

　　「我不想看有關繪畫的書，」洛特雷克說，「還是留給門外漢們。」

　　修拉解開黑白格子上衣的鈕扣，整整有圓點花的藍色大領結。

　　「你就是一個門外漢，」他說，「只要你還在捉摸你自己所用的色彩。」

　　「我不捉摸。我憑本能就知道。」

　　「科學是一種方法，喬治，」高更插嘴，「通過成年累月的艱苦勞動和實驗，在色彩運用上，我們已經科學化了。」

　　「還不夠，我的朋友。我們時代的趨勢是朝向客觀的製作。靈感、磨煉和謬誤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我不能讀那些書，」盧梭說，「它們使我頭痛。然後只得整天地畫畫來消除頭痛。」

　　人人笑了起來。昂克坦朝左拉轉過身子說：「今天晚報上有攻擊《萌芽》的文章，你看到嗎？」

　　「沒有。說些什麼？」

　　「評論家說你是十九世紀最不道德的作家。」

　　「他們的老調。他們無法找點別的口實來反對我嗎？」

　　「他們說得對，左拉，」洛特雷克說，「我發覺你的書都是淫穢的。」

　　「你對淫穢的行為應該是懂得的吧！」

　　「這回讓人抓住了吧，洛特雷克！」

　　「侍者，」左拉喚道，「給各位斟上酒。」

　　「現在逃不了啦，」塞尚對昂克坦說，「左拉一請喝酒，就意味要聽他一個小時的演講。」

　　侍者送上酒。畫家們點燃菸斗，圍成緊緊的、親密的圓圈。煤氣燈的螺旋形光照亮房間。

　　從其他桌子上傳過來的嗡嗡談話聲，低沉雜亂。

　　「他們說我的書不道德，」左拉說，「他們也以同樣的理由把不道德加在你們的繪畫上，亨利。公眾無法理解。在藝術中，道德的裁判是沒有立足之地的。藝術是超道德的，生活也是如此。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猥褻的畫和書，而只有結構蹩腳和表現蹩腳的畫和書。圖盧茲．洛特雷克的妓女是道德的，因為他把蘊藏在她外表底下的美揭示了出來；布格羅的純粹的農家姑娘是不道德的，因為她給感傷主義化了，那樣地討人喜歡，以至於一看到就令人作嘔！」

　　「對，是那樣。」西奧首肯道。

　　文森看出畫家們尊敬左拉，並不是因為他取得了成功──他們瞧不起成功的一般含義──而是因為他運用了對他們顯得神祕而困難的方式進行著工作。他們專心地傾聽他的講述。

　　「普通人的頭腦是依二元性來思考的：光和影、甜和酸、善和惡。那種二元性在大自然中是不存在的。世界上既沒有善，也沒有惡，只有存在和實踐。當我們描繪一個行動的時候，我們就是在描繪生活；當我們給那個行動命名──如邪惡或淫穢──的時候，我們就進入了主觀偏見的領域。」

　　「不過，埃米爾，」西奧說，「如果群眾沒有他們的道德標準，他們會幹出什麼樣的事情來呀？」

　　「道德就像宗教，」圖盧茲．洛特雷克接著說，「是一服麻醉藥，使人們看不見生活中可以得到的幸福。」

　　「你的超道德，不是別的，不過是無政府主義罷了，左拉，」修拉說，「而且是虛無主義的無政府主義。這種東西以前曾經試過，但是行不通。」

　　「當然我們得有法律，」左拉同意地說，「社會福利要求個人的犧牲。我不反對道德，只反對把唾沫吐在《奧林匹亞》上的少見多怪，只反對查禁莫泊桑著作的無理要求。我告訴你，在今天的法國，道德只局限在性感的範圍內。讓人們喜歡跟誰睡就跟誰睡吧，我知道有比那更高尚的道德。」

　　「這使我想起了幾年前我的一次請客，」高更說，「有一位客人說：『你知道，我的朋友，你的情人要是出席的話，我就不能帶妻子來赴宴。』『很好，』我回答，『那我就叫她晚上出去。』飯吃完了，他們都回家了，我們的那位誠實的夫人──整個晚上一直在打哈欠，現在不打了，對她的丈夫說：『我們先談談心再幹吧。』她的丈夫說：『我們什麼也別幹，光談心。今晚我吃得太多了。』」

　　「那全說穿啦！」左拉喊道，聲音超過了笑聲。

　　「我們暫且不講倫理學，把話題回到藝術中的不道德上來吧，」文森說，「沒有人說過我的畫淫穢，但是受到非難，說是更大地不道德，醜惡。」

　　「你擊中了要害，文森。」圖盧茲．洛特雷克說。

　　「對，那是公眾的新的不道德之本質，」高更附和道，「你們看到本月份的《法蘭西信使》把我們叫作什麼嗎？醜惡的狂熱信徒。」

　　「這個批評也同樣地用來對付我，」左拉說，「前天，一位伯爵夫人對我說：『我親愛的左拉先生，像你這樣具有非凡才能的人，為什麼到處去把石頭翻過來，僅僅為了要看看是什麼樣的骯髒的小蟲在底下爬來爬去呢？』」

　　洛特雷克從口袋裡掏出一份舊的剪報。

　　「聽聽評論家對我在上屆『獨立沙龍』裡的油畫，是怎麼說的。『圖盧茲．洛特雷克也許因為好表現不足道的快活、粗陋的娛樂和低下的題材而受到責備。他顯然對容貌的美麗、形式的優雅和舉動的莊重麻木不仁。固然，他以生動的畫筆描繪了形狀醜陋、樹樁般的和討人厭的人們之醜惡，然而，這樣的墮落有什麼好呢？』」

　　「弗朗茨．哈爾斯的陰影。」文森喃喃道。

　　「嗯，他是對的，」修拉說，「如果你的人物不是邪惡的，那你也至少是走入了歧路。藝術與抽象的東西打交道，如色彩、構圖和調子。它不應當被用來改善社會狀況或用來搜羅醜惡。繪畫應該與音樂一樣，從塵世中解脫出來。」

　　「維克多．雨果去年死的，」左拉說，「全部文明也隨著他死去了。可愛的舉止、浪漫史、巧妙的謊話和精細的手腕之文明。我的書為新文明而奮鬥，二十世紀的非道德的文明。你們的繪畫也是如此。布格羅在巴黎陰魂不散，但在愛德華．馬奈展出《草地上的野餐》那天，他得病了，馬奈完成《奧林匹亞》那天，他去世了。好啦，現在馬奈也過去了，杜米埃亦過去了，但我們還有德加、洛特雷克和高更，來繼續他們的事業。」

　　「把文森．梵谷的名字放進那張名單。」圖盧茲．洛特雷克說。

　　「把它放在首位。」盧梭說。

　　「很好，文森，」左拉微笑道，「你被提名為醜惡崇拜了。接受這個提名嗎？」

　　「天哪，」文森說，「我怕我就是生在裡面的。」

　　「讓我們寫下我們的宣言吧，先生們，」左拉說，「首先，我們認為一切的真實都是美好的，不論它的面貌會顯得多麼可怕。大自然的一切，我們全盤接受，一點不漏。我們相信，在粗糙的真實中，比在巧妙的謊話中，有更多的美；在下層社會中，比在全巴黎的沙龍中，有更多的詩意。我們認為痛苦是好的，因為它在人的全部感情中，是最深刻的。我們認為性是美的，甚至即使是由妓女和老鴇所表演的。我們把個性放在醜惡之上，把痛苦放在可愛之上，把窮困的現實放在法蘭西的全部財富之上。我們全盤接受生活，不作道德上的裁判。我們認為娼妓和伯爵夫人同樣地好、門房和將軍同樣地好、農民和閣員同樣地好，因為他們都順應自然的款式，編織成生活的圖案！」

　　「乾杯，先生們，」圖盧茲．洛特雷克叫道，「為超道德和醜惡崇拜乾杯。願以此美化和改造世界。」

　　「胡說八道！」塞尚說。

　　「又一個『胡說八道』！」喬治．修拉說。

　　※※※

　　六月初，西奧和文森搬到蒙馬特爾勒皮克路五十四號新居。這幢房子靠近拉瓦爾街，他們只要朝東穿過蒙馬特爾路的幾個街區，就到克利希林蔭道，然後順彎彎曲曲的勒皮克路向東經過嘉樂特磨坊遊樂場，就差不多進入了蒙馬特爾高坡的鄉野區域。

　　他們的套間在三樓。有三個房間，一個小間和一個廚房。起居室裡很舒適，放著西奧的美麗的、古老的古玩櫥，路易．菲力普式家具和一隻足以抵禦巴黎嚴寒的大火爐。西奧善於持家。他喜歡把一切安排得妥妥貼貼。他的臥室就在起居室的隔壁。文森睡在小間裡，後面是他的工作室──有一扇窗的不大不小的房間。

　　「你不必再在科爾芒工作室裡畫畫了，文森。」西奧說。他們正在設計安放起居室裡的家具。

　　「噢，謝天謝地！不過我還要畫幾張女裸體。」

　　西奧把沙發放在房間裡，稍為離開古玩櫥一點，挑剔地打量一番。「你好久沒有畫完一張全色的油畫了吧，是嗎？」他說。

　　「對。」

　　「為什麼不畫呢？」

　　「那有什麼用呢？等我能夠調配正確的顏色……你打算將這把圈椅放在哪裡？西奧，在燈下，還是在窗邊？現在我總算有了自己的工作室……」

　　第二天早晨，文森在日出前便起身了，在他的新工作室裡安排畫架，在畫框上張了一塊畫布，拿出西奧買給他的閃亮的新調色板，把油畫筆的毛弄軟。當西奧起身時，他煮上咖啡，下樓到甜食店去買新鮮鬆軟的月牙形小麵包。

　　在早飯桌上，西奧能夠感覺到文森的激動和紛亂。

　　「喂，文森，」他說，「你已經上了三個月的學。噢，我不是指科爾芒的工作室，我是指巴黎這個大學校！你已經看到了三百年來歐洲最重要的繪畫。現在你打算……」

　　文森把吃了一半的早餐推向一邊，跳了起來。「我想，我得開始……」

　　「坐下來。把早飯吃完。你有得是時間。沒有什麼要你擔心的。我會給你買大批顏料和畫布，使你手頭上經常不缺。你最好讓你的牙齒也動起來，我要使你完全恢復健康。但是看在老天的面上，畫得慢一點，小心一點！」

　　「別講廢話，西奧。哪樁事做起來我是慢的，小心的呢！」

　　那天晚上，西奧回家，發現文森發狂了。他在令人傷心的條件下，畫了六年畫，現在，萬事俱備，卻面臨著丟臉的無能為力。

　　直到十點鐘，西奧方才使他安靜下來。他們出去吃晚飯的時候，文森恢復了一點信心。

　　西奧顯得蒼白疲憊。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對他們倆都是折磨。西奧從陳列館回來後總是發現文森處於發狂狀態之中。他們上的那把堅固的鎖完全不起作用。文森通宵坐在他的床頭上，跟他爭論不休。當西奧睡著的時候，文森便推他的肩頭，把他弄醒。

　　巴黎夏季的酷熱來臨。烈日燒烤街道。巴黎人待在心愛的咖啡館喝著清涼飲料，直到深更半夜。蒙馬特爾高坡上的百花，競妍鬥豔。閃閃的塞納河蜿蜒流過城區，流過樹林成行的兩岸和一塊塊陰涼的綠草地。

　　每天早晨，文森背上畫架，出去尋找題材。他在荷蘭時，從來沒有碰到過如此持久的烈日，也沒有見到過如此濃豔的原色。幾乎每天傍晚，他總是及時趕回來參加在古比爾公司隔層樓上的熱烈的討論會。

　　一天，高更來幫他調配顏料。

　　「你在什麼地方買顏料？」他問。

　　「西奧批發來的。」

　　「你應該光顧一下佩雷．唐居伊老爹。他的價錢在巴黎最便宜，並且在別人破產的時候仍信任他們。」

　　「這位唐居伊老爹是誰？以前聽你介紹過。」

　　「你還沒有跟他見過面吧？喲，那你一分鐘也別猶豫了。你和老爹是我所遇到的真心信仰共產主義的兩個人。戴上你那頂美麗的蘇格蘭帽子，我們到克洛澤爾路去。」

　　他們沿著蜿蜒的勒皮克路走去，高更講述唐居伊老爹的事情。「他來巴黎以前一直是個泥水匠。先在愛德華家裡研磨顏料，後來在蒙馬特爾高坡的一個地方當看門的。他的老婆料理家務，老爹開始在美術界裡兜售顏料。他碰到畢沙羅、莫內和塞尚，他們喜歡他的顏料後，我們大家就開始買他的顏料了。上一次的起義中，他加入了共產主義者的行列；一天他正在崗哨上做夢的時候，一幫凡爾賽佬偷襲他的崗哨。這可憐的傢伙簡直無法向別人放槍。他扔掉了滑膛槍。因為這個背叛行為，他受到了在布勒斯的船上做兩年苦工的處分，但我們設法把他弄了出米。

　　「他積了一點錢，在克洛澤爾路開了這爿小店。洛特雷克為他把門面漆成藍色。他是巴黎第一個展出塞尚圖畫的人。從此以後，我們都從他那兒買顏料。他並未賣掉過一張畫。啊，沒有過！你知道，老爹是一個藝術迷，但是因為窮，買不起畫。所以他在他的小店裡展覽圖畫，這樣便可以與圖畫朝夕相處了。」

　　「你意思是說，即使別人出高價，他亦不會賣掉一張畫嗎？」

　　「當然不會。他只收藏他喜愛的圖畫，一旦他愛上了一張畫，那你就休想再把它弄出小店。有一天，我在那兒，進來了一位服飾考究的男士，看中了一張塞尚的畫，問要賣多少錢。巴黎的隨便哪一個畫商，都會樂意地賣它個六十法郎。唐居伊老爹對這張畫看了又看，然後開口：『啊，這一張。這是塞尚特別好的一張。沒有六百法郎，我絕不脫手。』那人逃出小店後，老爹便把畫從牆上取下來，淚眼晶瑩地捧著。」

　　「那麼，要他陳列你的作品有什麼好處呢？」

　　「噢，唐居伊老爹是一個怪人。他對藝術的理解不過是如何研磨顏料而已。可是卻有十分高明的鑑賞力。如果他向你要一張畫，就給他。這將使你正式加入巴黎美術界。克洛澤爾路到了，我們拐進去吧。」

　　克洛澤爾路是連接烈士路和亨利．莫尼埃路的一條只有一個街區的街道。街上盡是小店鋪，店面上是兩、三層白百葉窗的住房。唐居伊老爹的鋪子就在女子小學的對面。

　　唐居伊老爹正在觀看剛剛開始在巴黎流行的日本版畫。

　　「老爹，我帶來了一位朋友，文森．梵谷。他是一個熱忱的共產主義者。」

　　「衷心歡迎你光臨小店。」唐居伊老爹用輕柔的、幾乎是女性的聲音說。

　　唐居伊身材矮小，一張胖胖的臉，一雙眼睛猶如友好的獵犬般地機靈。他頭戴寬邊草帽，帽簷一直拉到眉際。他手短指粗，鬍鬚蓬亂。他的右眼跟左眼一樣地半開半閉。

　　「你真是一個共產主義者嗎？梵谷先生。」他羞怯地問。

　　「我不清楚你對共產主義怎麼個解釋，唐居伊老爹。我認為人人都應該各盡其能從事其喜愛的職業，作為報酬，他得到所需要的一切。」

　　「就那麼簡單。」高更笑道。

　　「啊，保羅，」唐居伊老爹說，「你在證券交易所做過事。是金錢把人弄成了畜生，不是嗎？」

　　「是的，不錯，還有，金錢短缺把人變成了畜牲。」

　　「不，絕不是缺少金錢，只是缺少食物和生活的必需品。」

　　「說得對，唐居伊老爹。」文森說。

　　「我們的朋友，保羅，」唐居伊說，「瞧不起賺錢的人，可又瞧不起我們，因為我們不會賺錢。但是我寧願屬於後一個階層的人。一個一天生活需要超過五十生丁的人，就是一個無賴。」

　　「那麼，是『需要』的力量促使美德降臨在我的身上了。唐居伊老爹，你能再賒給我一點顏料嗎？我知道已經欠了你不少錢，但是我無法畫下去了，除非……」

　　「好，保羅，我賒給你。倘若我對別人少信任一點，而你對別人多信任一點，那對我們倆都有好處。你答應我的新畫在哪裡？也許我能賣掉它，取回賒出顏料的錢。」

　　高更向文森眨眨眼。「我給你兩幅，老爹，並排掛起來。現在如果你能給我一管黑色，一管黃色……」

　　「付清賬單，你就能拿到顏料！」

　　三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唐居伊太太砰地把住房的門關上，走進店堂。她是一個鐵絲般的小個子婦女，一張嚴厲瘦削的面孔，一雙厲害的眼睛。她對著高更咆哮。

　　「你以為我們是辦慈善事業嗎？你以為我們能吃唐居伊的共產主義嗎？把賬付清，你這個壞蛋，否則我就去喊警察啦！」

　　高更以他的最討人喜歡的樣子微笑，捧起後居伊太太的手，殷勤地親吻。

　　「啊，贊蒂普，今天早晨你是多麼迷人。」

　　唐居伊太太弄不懂為什麼這頭漂亮的猛獸老是叫她贊蒂普，但她喜歡這字眼兒的聲音，得意洋洋。

　　「別以為你能左右我，你這個懶鬼。我一天到晚拼死拼活地磨製那些顏料，你卻偷了就走。」

　　「我心愛的贊蒂普，別對我那麼狠心。你有著藝術家的靈魂。我在你可愛的臉上看得清清楚楚。」

　　唐居伊太太撩起圍裙，似乎要把藝術家的靈魂從臉上抹掉。

　　「呸！」她嚷道，「家裡有一個藝術家已經夠了。我想他告訴你了吧，他一天只需要五十生丁的開銷。要是我不為他賺錢，你想他到什麼地方去弄那五十生丁？」

　　「全巴黎都在談論你的眼力和才幹，親愛的太太。」

　　他俯下去，再次用嘴唇擦吻她的多節的手。她軟下來了。

　　「好，儘管你是個惡棍和馬屁精，但這次還給你一點顏料。只要別忘記付賬。」

　　「為了你的這一番好意，我可愛的贊蒂普，我將為你畫像。有朝一日它會掛在羅浮宮裡，使我們倆都永垂不朽。」

　　前門的小鈴叮鈴叮鈴地響。一個陌生人走了進來。「櫥窗裡的那張畫，」他說，「那張靜物。誰畫的？」

　　「保羅．塞尚。」

　　「塞尚？從來沒有聽說過。賣嗎？」

　　「啊，不，哎呀，已經……」

　　唐居伊太太解掉圍裙，推開唐居伊，熱切地迎上去。

　　「當然，當然是賣的。是一幅美麗的靜物，不是嗎，先生？你從前見過這樣的蘋果嗎？既然你欣賞，先生，我們就便宜點賣給你。」

　　「多少錢？」

　　「多少錢？」唐居伊太太問，聲音裡帶著威脅。

　　唐居伊拼命嚥口水。「三百……」

　　「唐居伊！」

　　「二百……」

　　「唐居伊！」

　　「那麼，一百法郎。」

　　陌生人說：「一個無名畫家要一百法郎？我看太貴了吧。我只想出約莫二十五法郎。」

　　唐居伊太太把油畫從櫥窗裡取出來。

　　「看，先生，這是一幅大畫。有四隻蘋果。四隻蘋果是一百法郎。你只想出二十五法郎。那麼為什麼不就買一隻吧？」

　　這個人對畫看了一會兒，說：「對，可以。就把這一隻蘋果完全割下來，我就買這一隻。」

　　太太奔過她的住房，拿了一把剪刀，把最後一隻蘋果剪下來。她拿了張紙包好，遞給那人，收下二十五法郎。那人腋下挾著這包東西走了出去。

　　「我的珍愛的塞尚，」唐居伊悲嘆道，「我把它放在櫥窗裡，好讓人們看一看，幸福地離去。」

　　太太把這張殘缺的畫放在櫃檯上。

　　「下回有人要一張塞尚，卻沒有很多錢，就可以賣一個蘋果給他。這張畫，別人出什麼，你就收下什麼。反正沒有什麼價值，他畫了那麼多。你也不要笑，保羅．高更，對你也是一樣。我要把你的那些畫從牆上取下來，把你的裸身的、不信神的女人五法郎一張賣掉。」

　　「我親愛的贊萊普，」高更說，「我們相逢得太晚了。要是你在證券交易所和我合夥，那麼現在我們兩人就會成為法蘭西銀行的老板了。」

　　太太回到後面的住屋，唐居伊老爹對文森說：「你是一個畫家嗎，先生？我希望你能在這兒買顏料。也許你能讓我看看大作吧？」

　　「我感到榮幸。這些是可愛的日本版畫。賣的嗎？」

　　「對。自從龔古爾兄弟開始收集以來，已經在巴黎很風行了。這些版畫給了我們的年輕畫家很大影響。」

　　「我喜歡這兩張。我要研究研究。多少錢？」

　　「三法郎一張。」

　　「我買下。噢，喲，我忘記了。今天上午我花掉了最後一個法郎。高更，你有六法郎嗎？」

　　「別挖苦我。」

　　文森遺憾地把日本版畫放回櫃檯上。

　　「我怕只能留下了，唐居伊老爹。」

　　老爹把版畫塞在文森的手中，抬頭看著他，樸實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羞怯、沉思的微笑。

　　「你畫畫需要這個。請收下。下次給錢好啦。」

　　※※※

　　西奧決定請文森的朋友們聚聚。他們煮了四打蛋，買了一小桶啤酒，備了許多盆奶油蛋捲和各式點心。起居室裡煙霧騰騰，高更在移動他那巨大身軀的時候，看起來就像一艘從迷霧中穿過來的海輪。洛特雷克縮在一個角落裡，在西奧心愛的圈椅扶手上敲蛋，把蛋殼扔在地毯上。盧梭因為那天接到了一個女性崇拜者想拜訪他的香噴噴的短箋，所以興奮得六神無主了。他瞪大著驚異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訴說這事情。修拉在苦心構思他的新理論，叫塞尚把手稿釘在窗上，解釋給他聽。文森從小桶裡倒啤酒，對高更的淫穢故事發笑，猜想盧梭的女朋友會是什麼個樣子，與洛特雷克辯論，要抓住一個印象，是用顏色的線最有效果，還是顏色的點最有效果，最後，把塞尚從修拉的苦纏中解圍出來。

　　房間裡一片興奮激動的氣氛。房間裡的人都是性格倔強、可怕的自我主義者和凶猛的偶像破壞者。西奧把他們叫作偏執狂者。他們好爭辯，爭鬥，咒罵，為自己的理論辯護，攻擊其他的一切。他們的聲音又高又粗，他們對世界上的東西，不喜歡的可多呢。比西奧的起居室大二十倍的大廳，也容納不下這批好鬥的、哇哇亂叫的畫家們的那股勁。房間裡的擾嚷，激起文森的手舞足蹈的熱情和雄辯，使西奧的頭痛得要裂開來了。這種吵鬧與他的性格格格不入。他對房間裡的人是熱愛的。他與古比爾公司所進行的無聲的、沒完沒了的戰鬥，還不是為了他們？但是，他發現他們個性上的粗暴和魯莽的吵嚷，與他是合不來的。西奧身上有許多女性的氣質。圖盧茲．洛特雷克曾經以其慣常的尖刻幽默地說過：

　　「西奧做文森的弟弟是太可惜了。他倒可以成為文森的賢妻。」

　　西奧發覺，出售布格羅的畫，就像要文森去畫那種畫一樣，是索然無味的。然而，假使他賣出去布格羅，瓦拉東就會讓他陳列德加。終有一天，他將說服瓦拉東讓他掛塞尚，然後高更或洛特雷克，最後，過一段時期，文森．梵谷。

　　他朝喧鬧、爭吵、煙霧騰騰的房間看了最後一眼，偷偷地溜出前門，走上蒙馬特爾高坡，獨自一人，凝望著展現在面前的巴黎的燈光。

　　高更與塞尚在辯論。他一手搖著白煮蛋和奶油蛋捲，一手搖著一杯啤酒。他自吹自擂：在巴黎，唯獨他能夠銜著菸斗飲啤酒。

　　「你的油畫沒有一絲熱氣，塞尚，」他嚷道，「冷冰冰。望著它們就把我凍僵了。在你甩上顏料的幾英里路長的畫布上，找不出一盎司的感情。」

　　「我不想畫感情，」塞尚反駁說，「我把感情留給小說家。我畫蘋果和風景。」

　　「你不畫感情是因為畫不來。你是用眼睛畫的，用眼睛。」

　　「別人用什麼畫呢？」

　　「什麼都用。」高更對四周迅疾地掃了一眼，「洛特雷克，瞧，用他的怒氣畫。文森用他的心畫。修拉用他的腦袋畫，那差不多像你用眼睛畫一樣地不好。而盧梭用他的想像畫。」

　　「你用什麼畫呢，高更？」

　　「誰，我？我不知道。從來沒有想過。」

　　「我來告訴你，」洛特雷克說，「你是用你的生殖器畫的！」

　　對高更的嘲笑聲停下來後，修拉坐在躺椅的扶手上，喊道：「你可以譏笑一個人用腦子畫畫，可是，這恰恰幫助我發現了如何使我們的畫有加倍的效果。」

　　「我一定得一遍遍地聽這種吹牛嗎？」塞尚哼道。

　　「別響，塞尚！高更，找個地方坐下來，別在房間裡亂跑。盧梭，你那個崇拜者的老故事也可以別講了。洛特雷克，拋個蛋過來。文森，給我一個奶油蛋捲好嗎？現在，大家都聽著！」

　　「怎麼啦，修拉？自從那個傢伙在『落選沙龍』裡對你的畫吐唾沫以來，我還沒見過你如此興奮呢。」

　　「聽著，今天的繪畫是什麼？是光。什麼樣的光呢？有明暗層次的光。無數的色彩點子互相滲透。」

　　「那不是繪畫，那是點彩法！」

　　「天哪，喬治，你又要給我們啟示了嗎？」

　　「別出聲！我們畫完了一幅畫，接下來幹什麼呢？我們把它轉交給某一個傻瓜，他就配個醜惡的金畫框，一切效果統統完蛋。現在我提議，在我們的畫配好畫框，漆好畫框──這樣畫框就成為畫的一個組成部分──之前，絕不脫手。」

　　「不過，修拉，你講得還不完全。畫得掛在房間裡。倘若房間的顏色不對勁，那畫和畫框的效果仍會統統完蛋的。」

　　「說得對，為什麼不把房間漆得和畫框相稱呢？」

　　「好主意。」修拉說。

　　「房間所在的房子怎麼辦？」

　　「房子所在的城市怎麼辦？」

　　「噢，喬治，喬治，你的想法荒唐透頂！」

　　「那就是用你的腦袋畫的結果。」

　　「你說不肯用腦袋畫畫的站不住腳的理由，就是因為你沒有腦袋。」

　　「瞧喬治的臉，諸位，快！我們的科學家光火了。」

　　「你們這些人幹嘛老是彼此相鬥呢？」文森問，「你們為什麼不試試互相合作呢？」

　　「你是這幫人中的共產主義者，」高更說，「你不妨給我們講講，如果我們互相合作，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很好，」文森說，往嘴裡塞進一個繃硬滾圓的蛋黃，「我來說。我已經擬出一個計劃。我們是一群無名小卒。馬奈、德加、西斯萊和畢沙羅給我們開了路。他們已為公眾所接受，他們的作品在大陳列館裡展出。好吧，他們是大林蔭道的畫家。我們為什麼不得不退進小街裡去。我們是小林蔭道的畫家。我們為什麼不能把我們的畫在小街上的小飯店──勞工們的飯店裡展出呢？我們每人出，譬如，五張畫。每天下午我們換一個新地方掛掛。我們可以把畫賣給工人們，不論他們付什麼。除了使我們的作品經常不斷地與世人見面之外，我們還要使巴黎的窮人有可能看到優秀的藝術，並且以極低的代價買到美麗的圖畫。」

　　「啊，」盧梭吸了一口氣，他的眼睛興奮地張得老大，「太妙了。」

　　「我畫一張畫要一年，」修拉抱怨道，「你以為我肯把它以五個蘇賣給一個齷齪的木匠嗎？」

　　「你可以拿些小品出來。」

　　「對，不過，要是飯店不接受我們的畫呢？」

　　「他們一定會接受的。」

　　「為什麼不接受？那又不費事的，反而美化了他們的店堂。」

　　「我們怎麼安排呢？誰去找飯店？」

　　「我已經全想好了，」文森嚷道，「我們請唐居伊做經理。他去找飯店，掛畫；收錢。」

　　「當然。非他不可。」

　　「盧梭，做個好事，跑到唐居伊老爹家去。告訴他有一樁重要的業務等著他。」

　　「別把我算進這個計劃。」塞尚說。

　　「怎麼啦？」高更說，「怕你的可愛的圖畫會被勞工們的眼睛弄髒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月底就要回埃克斯去啦。」

　　「就試一次，塞尚，」文森勸說，「如果沒有什麼結果，你也沒有什麼損失。」

　　「噢，很好。」

　　「飯店弄好了，」洛特雷克說，「我們就可以開始在妓院裡。蒙馬特爾的大多數老鴇我都認識。她們的顧客比較高檔，我想我們能把價錢訂高一點。」

　　唐居伊老爹奔進來，激動不已。盧梭只有把事情講得七零八落的本事。他的圓草帽歪在一邊，胖胖的小臉，熱情洋溢。

　　他聽完計劃後，叫道：「對，對，我知道有地方。諾萬飯店。老板是我的朋友。店裡四壁空空，他一定高興的。那邊弄好了，我還認識皮埃爾路的一家飯店。噢，巴黎的飯店成千上萬哩。」

　　「小林蔭道俱樂部的第一屆展覽會什麼時候開幕呢？」高更問。

　　「為啥拖呢？」文森問，「為啥不就在明天開？」

　　唐居伊跳了起來，把帽子脫下，又套在頭上。

　　「對，對，明天！早晨把你們的畫帶給我。中午我就掛在諾萬飯店裡。人們來吃晚飯時，就會轟動起來。我們像復活節賣神燭般地賣畫。給我喝點什麼？一杯啤酒？好！先生們，為小林蔭道藝術俱樂部乾杯。祝它的第一屆展覽會成功。」

　　※※※

　　第二天中午，唐居伊老爹敲文森公寓的門。

　　「我在一個一個通知，」他說，「如果我們在諾萬飯店吃晚飯，才能在那兒展出。」

　　「行。」

　　「好。別人已經同意了。我們在四點半才能把畫掛出來。你四點鐘到我店裡來，行嗎？我們大家一起去。」

　　「行。」

　　他到達克洛澤爾路那藍色小鋪時，唐居伊老爹已經把畫裝上一輛手推車。其他的人在店堂裡，吸菸和討論日本版畫。

　　「好啦，」老爹叫道，「一切都準備好了。」

　　「要我幫你推車嗎，老爹？」文森問。

　　「不，不，我是經理。」

　　他把車推到街心，開始長途的攀登。畫家們走在後面，雙雙對對。在前頭的是高更和洛特雷克，他們倆喜歡在一起，因為可以組成一幅滑稽的圖畫；修拉在聽盧梭講，後者又被那天中午接到的第二封香噴噴的信弄得神魂顛倒；最後是文森和塞尚板著臉，說著一本正經的客氣話。

　　「哎，唐居伊老爹，」他們上山走了一段路，高更說，「車很重，裝著不朽的傑作。我來推一會兒吧。」

　　「不，不，」老爹叫道，在前面奔跑。「我是這次革命的旗手。第一槍一響，我將倒下。」

　　他們形成了一幅奇妙的圖畫：一群衣著古怪、亂七八糟的人，走在街中心，跟著一輛普通的手推車。他們沒有注意到驚訝的過路人的凝視。他們又說又笑，情緒高漲。

　　「文森，」盧梭叫道，「今天中午我接到信的事兒對你講過嗎？也是香噴噴的。是同一個女士寫的。」

　　他在文森身旁跑著，舞動手臂，從頭至尾重複這個冗長的故事。他終於講完了，退回到修拉身邊，洛特雷克叫文森。

　　「你知道盧梭的那位女士是誰？」他問。

　　「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

　　洛特雷克悶聲地笑，「是高更。他在給盧梭一次戀愛。這可憐的人從來沒有過女人。高更打算先餵他幾個月的香箋，然後來一次約會。他將穿上女人的衣服，在蒙馬特爾一個有窺孔的房間裡與盧梭碰頭。我們將從小洞中觀看盧梭第一次的求愛。那是千金難買呀。」

　　「高更，你是個魔鬼。」

　　「噢，來吧，文森，」高更說，「我想那是一個精采的玩笑。」

　　最後，他們抵達諾萬飯店。那是一個普通的鋪子，縮在一家酒店和一家馬具店之間。店面塗著淡黃色，店內四壁漆著淺藍色。大約有二十張方桌，鋪著紅白格子桌布。店堂後部，近廚房門的地方，是供飯館主人用的一個高高的隔間。

　　對於畫的懸掛次序，畫家們足足吵了一個小時。唐居伊老爹幾乎要發狂了。老板光火了，因為營業時間臨近，而店堂內一片混亂。修拉壓根兒不讓人把他的畫掛上去，因為牆壁的藍色影響著他的蒼穹。塞尚不答應把他的靜物掛在洛特雷克的「可憐的招貼畫」旁邊，盧梭生氣了，因為他們要把他的畫掛在廚房附近的後牆上。洛特雷克堅持他的一幅大油畫一定要掛在盥洗室內。

　　「那是一個人一天中最沉思的片刻。」他說。

　　唐居伊老爹幾乎絕望地走到文森身邊，「嗨，」他說，「拿住這兩法郎，能加就再加上一點，把他們全趕到街對面的酒吧裡去。只要給我十五分鐘，一切就弄停當。」

　　這個策略奏效。他們成群結隊回到飯店時，展覽會已經佈置就緒。他們不再爭吵，在臨街門邊的一張大桌旁坐下。唐居伊老爹在四壁上寫著：展品待售，價格低廉。請與店主接洽。

　　五點半，──晚飯於六時開始供應──這群人像大學生似地坐立不安。前門一開，雙雙眼睛滿懷希望地轉了過去。諾萬飯店的顧客們向來是在時鐘打過六點後才陸續進來。

　　「看文森，」高更對修拉咬耳朵說，「他緊張像個要擔當歌劇主角的女演員。」

　　「告訴你，高更，」洛特雷克說，「我敢與你賭一頓飯，我一定比你先賣掉一張畫。」

　　「你喝醉了。」

　　「塞尚，我和你三比一打賭。」那是洛特雷克。

　　塞尚被這個侮辱弄得面紅耳赤，人人對地哄笑。

　　「記住，」文森說，「唐居伊老爹負責賣畫。一個人也不要跟買主打交道。」

　　「他們怎麼還不來呢？」盧梭問，「時間已過了。」

　　牆上的時針愈移愈近六點，這群人也愈來愈緊張。最後，一切玩笑全停了下來。他們的眼睛盯著門。緊張的感覺攫住了他們。

　　「我在巴黎整個評論家面前，在『獨立沙龍』裡展出時，也沒有過今天的這種感覺。」修拉喃喃道。

　　「看，看！」盧梭悄聲說，「那個人，穿過街來了。他是朝這兒來的。他是一個吃客。」

　　那人走過諾萬飯店，消失了。牆上的時鐘敲響六下。最後一下時，店門打開，進來一個工人。他穿得破破爛爛。疲憊的線條在他的雙肩和背上往裡往下地寫著。

　　「現在，」文森說，「我們可見分曉了。」

　　那個工人懶洋洋地走向店堂另一邊的一張桌子，把帽子掛上衣帽架，坐下來。六個畫家伸長脖子，望著他。那人細細看了一下菜單，點了一客當天特菜，不一會兒便用一支大湯匙舀起湯來。他沒有從盆上抬起他的眼睛。

　　「啊，」文森說，「真奇怪。」

　　兩個製金屬薄片的工人走進來。老板向他們打招呼。他們發著牢騷，揀最近的椅子坐下，立即對白天發生的一樁事情開始了一場激烈的爭辯。

　　飯店慢慢地坐滿。有些女人由男人伴隨進來。似乎人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座位。他們首先看的是菜單；菜一端上來，便一門心思地吃起來，頭也不抬。飯後，他們點起菸斗，談天說地；翻開報紙觀看。

　　「先生們要上菜了吧？」侍者問，七點鐘左右。

　　沒人回答。侍者走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進來。

　　當他把帽子摜上衣帽架時，注意到盧梭的在叢林中向外窺望的老虎。他指給同伴看。畫家桌上的人都僵硬起來。盧梭半個身子站了起來。那女人低聲說了些什麼，笑了笑。他們坐下，頭並頭地仔細觀看菜單。

　　八點一刻，侍者不問一聲便把湯送上來。沒有一個人碰一碰。湯冷了，侍者便端開。他送上當天特菜。洛特雷克用餐叉在肉汁裡畫圖。只有盧梭能吃。人人，甚至修拉，都飲盡了杯裡的酸紅酒。飯店裡彌漫著食物的氣味和人們──他們在太陽的熱光下工作流汗──身上的氣味，溫度甚高。

　　吃客們一一地付賬，回答老板的隨隨便便的晚安，魚貫而出。

　　「很抱歉，先生們，」侍者說，「可是已經八點半了，我們要打烊了。」

　　唐居伊老爹從牆上把畫取下，拿到街上。在慢慢降落的暮色中，他推著車回家而去。

　　※※※

　　老古比爾和文森．梵谷叔叔的精神，已經從陳列館裡永遠地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銷售圖畫的方針，就好像圖畫亦是一種商品，如鞋子或青魚一樣。西奧不斷地受到賺更多的錢、銷更壞的畫的折磨。

　　「喔，西奧，」文森說，「你為什麼不離開古比爾公司呢？」

　　「別的畫商也是一路貨，」西奧有氣無力地回答，「再說，我在那裡的時間太長了。我最好還是不動。」

　　「你一定要動。我堅持你一定要動。你在那兒一天天愈來愈不愉快。別管我！高興的話我能流浪。西奧，你是巴黎最有名望和最受歡迎的年輕藝術商。你為什麼不自己開一家店呢？」

　　「噢，我的天，我們一定要再把老話從頭至尾重複一遍嗎？」

　　「瞧，西奧，我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我們開一爿共產主義藝術商店。我們把我們的全部作品給你，不論你賺進多少錢，我們平均分配。我們能湊集一筆錢，在巴黎開爿小店，我們在鄉下弄幢房子，在那兒共同生活和工作。波蒂埃日前賣掉了一幅洛特雷克，唐居伊老爹已經賣掉了好幾幅塞尚。我敢說我們會吸引巴黎的年輕買畫者。我們在鄉下的開銷並不需要花很多錢。我們在一起過活，不必再保持巴黎的十來個住處。」

　　「文森，我頭疼得厲害。現在讓我去睡覺，好嗎？」

　　「不，星期日你可以睡覺。聽著，西奧……你上哪兒？好吧，要睡就脫衣服吧，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要對你講。哎，我坐在你的床頭上。要是你在古比爾公司不愉快，而且巴黎所有的年輕畫家都願意，我們能湊起一小筆錢……」

　　第二天晚上，唐居伊老爹、洛特雷克和文森一起走進來。西奧但願文森一晚上在外面。唐居伊老爹的小眼睛裡跳躍著激動的光彩。

　　「梵谷先生，梵谷先生，那是一個好生意。你一定得幹。我把自己的店關了，搬到鄉下與你們一起住。我來研磨顏料，繃畫布，做畫框。我只要求有吃有住。」

　　西奧嘆口氣。放下書本。

　　「我們從哪兒去弄這筆開辦費呢？開一爿店，租一幢房子、養活那麼多人的錢呢？」

　　「瞧，我帶來了，」唐居伊老爹叫道，「二百二十法郎。我的全部積蓄。收下吧，梵谷先生。這可以幫助開辦我們的聚居地。」

　　「洛特雷克，你是聰明人。你對這些廢話怎麼想？」

　　「我想這是一個該死的好主意。照目前的情形下去，我們不單要與整個巴黎鬥，而且還要在我們自己當中鬥。如果我們能夠結成一條聯合陣線……」

　　「很好，你有得是錢。你肯幫助我們嗎？」

　　「啊，不。如果那是一個發救濟金的聚居地，就失去了它的意義。我捐助二百二十法郎，像唐居伊老爹一樣。」

　　「癡心妄想！要是你們這些人對商業界有所了解……」

　　唐居伊老爹向西奧撲去，扭著他的手。

　　「我親愛的梵谷先生，我懇求你，別把那叫做癡心妄想。這是一個輝煌的主意。你一定，你一定要……」

　　「現在你爬不出去啦，西奧，」文森說，「我們已經抓住了你。我們再多湊點錢，你做我們的老板。你已經對古比爾公司說再會啦。你在那兒已經完了。現在你是共產主義藝術村的負責人啦。」

　　西奧一手蒙住眉際。

　　「我只看到自己在管理你們一群野獸。」

　　第二天晚上，西奧抵家的時候，發現屋裡的畫家一直擠到門口。蹩腳菸草的煙霧把空氣染成了藍色，刺耳的噪音在髮泡。文森坐在起居室中央一張纖巧、易碎的桌上，充當儀式的主持者。

　　「不，不，」他叫道，「沒有報酬。根本沒有錢。我們絕不會看到錢，年年如此。西奧賣畫，而我們得到膳宿和畫具。」

　　「畫賣不出去的人怎麼辦？」修拉問，「我們要維持他們多久呢？」

　　「只要他們願意和我們一起生活和工作，要多久就多久。」

　　「好極了，」高更發牢騷，「我們將把全歐洲的業餘畫家全招到我們門口的臺階上來了。」

　　「梵谷先生來了！」唐居伊老頭一看到西奧倚門站著，便叫喊，「為我們的老板三呼萬歲。」

　　「烏拉，西奧！烏拉，西奧！烏拉，西奧！」

　　人人興奮若狂。盧梭想了解是否還能在聚居地教授小提琴。昂克坦說他欠了三個月的房租，最好很快就能找到鄉下的房子。塞尚堅持人人可以花用自己的錢，只要有的話。文森叫道：「不，那就破壞了我們的共產主義。我們一定要平分共享。」洛特雷克想知道能否帶女人。高更堅持每人每月至少得交兩張畫。

　　「那我就不參加！」修拉嚷道，「我一年只畫一幅大畫。」

　　「材料怎麼樣？」唐居伊老爹問，「我是不是每星期給每人發一份同樣數量的顏料和畫布？」

　　「不，不，當然不是，」文森叫道。「我們要多少就拿多少，不多也不少。就像吃的一樣。」

　　「好，但是剩餘的錢怎麼安排？在我們開始售畫以後？營利歸誰所有？」

　　「沒有人可以拿，」文森說，「我們一有錢多餘下來，就在布列塔尼開放一幢房子。然後在普羅旺斯再開放一幢。很快我們就將在全國各地都有房子，可以從一個地方旅遊到另一個地方。」

　　「火車票費怎麼算？是不是從營利中抽取呢？」

　　「對，我們能旅遊多少地方呢？由誰來決定？」

　　「如果在最好的季節裡，房子裡的畫家擠得太多，怎麼辦？誰讓出來呢，請告訴我。」

　　「噢，西奧，你是這個事業的老板。把一切都給我們講講吧。任何人都可以參加嗎？會員人數有限制嗎？我們是不是一定要按照某一種體系畫畫呢？房子裡有模特兒嗎？」

　　會議在黎明時結束。樓下的鄰居用掃帚柄不斷地敲擊天花板，累得精疲力盡。西奧在四點左右去睡覺，但是，文森、唐居伊老爹和幾個熱心人圍住他的床，催他在月初就給古比爾公司遞呈辭職書。

　　興奮狀態在以後的幾個星期裡進入了高潮。巴黎的藝術界分成兩大陣營。已被公認的畫家們議論那些發瘋的人和梵谷兄弟。其餘的人無休無止地議論這一新試驗。

　　文森發瘋似地日日夜夜又講又做。有成千上萬的細節要解決：怎樣湊錢，店開在哪裡，如何定價，什麼人可以參加，誰來管理鄉下的房子，怎麼管理等等。西奧不由自主地被捲入了這熱病般的興奮狀態之中。勒皮克路的公寓裡日日夜夜擠滿著人。新聞記者跑來採訪。藝術評論家跑來討論這新運動。全法國的畫家都回到巴黎來參加這一組織。

　　如果西奧是國王，那麼文森是敕定的組織者。他制訂數不盡的財政計劃、組織方案、預算和募捐辦法，草擬規章制度，準備登報的宣言，撰寫向全歐洲宣傳共產主義藝術村的小冊子。

　　他忙得把畫畫忘得一乾二淨。

　　近三千法郎流入了這組織的保險箱。畫家捐獻他們力所能及的最後一個法郎。一個街頭展覽會在克利希林蔭道開幕，每個人叫賣著自己的畫。全歐洲都有信件寄來，有時候還附寄骯髒的、揉皺的法郎紙幣。巴黎的藝術愛好者來到公寓，被這一新運動的熱情所感染，離去的時候，在一個開著的盒子裡丟鈔票。文森是祕書兼司庫。

　　西奧堅持非有五千法郎才能開始。他看中了他認為地段上好的特隆歇路的一爿店，文森在聖日耳曼．昂萊的森林中發現了一幢老式宅子，幾乎不用花一文錢就可占用。想參加的畫家們的作品源源不斷地流入勒皮克的公寓，堆得走路的地方也沒有了。成千上萬的人們在這小公寓裡進進出出。他們評議、爭論，咒罵，吃，喝，瘋狂地手舞足蹈。西奧接到搬家的通知。

　　月底，路易．菲力普式家具也成了碎片。

　　現在，文森連想想他的調色板的時間也沒有了。又要寫信，又要會見來客，又要去看房子，又要激發所碰到的畫家和業餘畫家們的熱情。他講得喉嚨發啞。眼睛裡出現了熱病似的跡象。他吃無定時，簡直找不到機會睡一覺。他一直在做個不停。

　　初春，五千法郎終於湊全了。西奧打算在一日向古比爾公司辭職。他決定租下特隆歇路上的那爿店。文森給聖熱曼的房子付了一小筆押金。聚居地開創的會員名單，由西奧、文森、唐居伊老爹、高更和洛特雷克決定。從堆在公寓裡的無數畫中，西奧挑選了若干張準備參加第一次展出。盧梭和昂克坦對誰裝飾店堂、誰裝飾店面，爭吵不休。西奧現在不怕被吵醒了。現在他就像當初文森那樣地熱情高漲。他發狂地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好，以便聚居地可在夏季開幕。他無休止地和文森辯論第二所房子應該在大西洋，還是在地中海。

　　一天清晨，文森在四點鐘剛躺下睡覺，精疲力盡。西奧沒有驚動他。他一直睡到中午，醒來精神振作。他踱入自己的工作室。畫架上的畫還是幾星期前的。調色板上的顏料已經乾裂，灰塵滿布。一管管顏料被踢到屋角裡。他的畫筆散亂一地，未洗去的顏料黏得筆毛繃硬。

　　他心中的一個聲音在柔和地問道：「等一等，文森。你是畫家嗎？還是共產主義組織家？」

　　他把一堆堆五花八門的畫搬進西奧的房間，堆在床上。他只把自己的作品留在工作室裡。他一張張地放上畫架，一面凝視，一面咬著指頭上的倒刺。

　　不錯，他有進步。慢慢地，慢慢地，他的顏色明朗起來了，逐漸趨向晶光透亮。它們不再是模仿性的了。他的朋友們的痕跡，在他的畫上再也看不見了。他第一次認識到，他已經發展了一種非常獨特的技巧。這與他所見到過的技巧完全不同。他甚至自己也不清楚這是怎麼來的。

　　他已經把印象主義在自己的特性中濾了一濾，已經達到了創造出一種非常奇妙的表現方法的邊緣。然後，突然，他停了下來。

　　他把最近的畫放在畫架上。他幾乎要喊了起來。他已經差不多，差不多捕捉到了什麼！他的畫正在開始顯露出一種明確的畫法──以他在冬天裡打製的武器的一次新的進攻。

　　許多星期以來的停筆，使他對自己的畫有了一個清晰的看法。他發現他已經發展了完全是他自己的印象主義技法。

　　他朝鏡子仔細打量著自己。他的鬍鬚需要剃一剃，他的頭髮需要理一理，他的襯衫髒了，他的褲子像塊破布似地掛著。他用熱熨斗熨平衣褲，穿上西奧的一件襯衫，從存錢盒裡取了一張五法郎紙幣，到理髮店去。在混身弄乾淨後，他沉思地走向蒙馬特爾林蔭道上的古比爾公司。

　　「西奧，」他說，「你能出來一下嗎？」

　　「什麼事？」

　　「拿好帽子。有不會被別人碰上的咖啡館嗎？」

　　在一家咖啡館的盡頭的一個偏僻角落裡坐定以後，西奧說：「文森，這是一個月來第一次和你單獨講幾句話，你知道嗎？」

　　「我知道。西奧。我怕我成了一個傻瓜了。」

　　「怎麼會呢？」

　　「西奧，坦率地對我講，我是一個畫家嗎？還是一個共產主義組織家？」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忙著組織這個聚居地，沒有時間再來畫畫。一旦那房子開始活動，我將從此撈不到一分鐘了。」

　　「我懂。」

　　「西奧，我要畫畫。我花了這七年時間，不是為了想當一個為其他畫家服務的管家呀。我對你說，我渴望我的畫筆，西奧，那麼地渴望，簡直可以馬上搭乘下一班火車逃離巴黎。」

　　「但是，文森，現在，我們畢竟已經……」

　　「我對你說過，我做了傻瓜。西奧，你想聽聽我的懺悔嗎？」

　　「是嗎？」

　　「我從心裡討厭別的畫家的見地。我對他們誇誇其談自己的理論、無休無止的爭吵，感到厭倦了。噢，你不要笑，我知道我也參加了這種爭鬥。問題就在這兒。莫夫常說的是什麼？『一個人能畫，或者能談論畫，但他卻不能同時兩者都做。』好了，西奧，你支持了我七年，就為了要聽聽我滔滔不絕地傾訴我的想法嗎？」

　　「你為聚居地做了不少工作，文森。」

　　「是的，但是，正因為我們準備搬到那兒去，所以我方始領悟我並不想去。我不可能住那兒，也不可能做什麼事。西奧，我想如果我能使你理解……當然我能。當我獨自在布拉邦和海牙的時候，我自以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我是單槍匹馬與全世界作戰。我是一個藝術家，獨一無二的活著的畫家。我所畫的一切都是可貴的。我知道我有巨大的才幹，世界最終會說：『他是一個了不起的畫家。』」

　　「那現在呢？」

　　「天哪，現在，我不過是許許多多中的一個。在我周圍有成百上千個畫家。我從各個角度看到自己被漫畫化了。想想那些要參加聚居地的畫家送到我們公寓裡來的可憐的畫吧。他們也認為能夠成為偉大的畫家。嗯，也許我就像他們一樣。我怎麼知道呢？現在我有什麼可以用來鼓起我的勇氣呢？在來巴黎以前，我並不知道世界上有那種毫無希望的傻瓜，一輩子在自我欺騙。現在我知道啦。那使我痛苦。」

　　「那與你毫無關係。」

　　「也許沒有。但我將永遠沒法鏟除那懷疑的幼苗。當我獨自一人，在鄉下，我想不到每天有成千幅圖畫在繪製出來。我以為我的畫是唯一的畫，而且是奉獻給世界之美的禮物。即使我明白自己的畫是萬惡的，還是要畫下去，但是這……這個藝術家的謬想……在起作用。你懂嗎？」

　　「懂。」

　　「此外，我不是一個城市畫家。我不屬於這兒的。我是一個農民畫家。我要回到我的田野裡去。我要尋找一個太陽，它熱得把我體內的一切，除畫畫的欲望之外，統統燒光。」

　　「所以……你要……離開……巴黎？」

　　「對。我一定要。」

　　「那麼聚居地怎麼辦？」

　　「我要退出。但你必須繼續幹下去。」

　　西奧搖搖頭：「不，沒有你就不。」

　　「為什麼不？」

　　「我不知道。我只是為了你才幹的……因為是你需要。」

　　他們靜默了一會兒。

　　「你還沒有遞辭職書吧，西奧？」

　　「沒有。我打算在下月初。」

　　「我想我們能夠把錢歸還原主吧？」

　　「對……你想什麼時候走？」

　　「等我的調色板乾淨後。」

　　「我明白了。」

　　「那時候我就走。到南方去，大概。我不知道在哪兒。這樣我就能獨自一人。畫，畫，畫。我一個人畫。」

　　他粗魯而親愛地擁抱西奧的肩膀。

　　「西奧，告訴我你沒有瞧不起我。我把你拖了進來，自己卻這樣溜掉。」

　　「瞧不起你？」

　　西奧苦笑。他站起來，拍拍抱住他肩膀的手。

　　「……不……不，當然不會。我理解。我認為你是對的，嗯……老兄……你最好把酒乾了。我得回古比爾公司去。」

　　※※※

　　文森又勞動了一個月，儘管現在他的調色板差不多與他的朋友們同樣乾淨和光亮。但是仍然沒有取得使他滿意的表現方式。起初，他以為是由於筆法生硬，於是他試試畫得慢一點，冷靜一點。那種工細的畫法對他來說，是一個折磨，畫後再看看畫面，反而更糟。他試圖把筆觸隱藏在光滑的表面之下，以稀薄的顏色代替迅速塗抹上去的厚重的顏料。什麼都不起作用。他一再感到是在摸索某種表現方式，那不但是獨一無二的，而且使他能夠表現所要表現的一切事物。可是，他尚未掌握牢。

　　「那一次我差不多抓住了，」一天晚上，他在公寓裡喃喃地說，「差不多，但不是很有把握。要是我能夠找到其中的障礙就好了。」

　　「我看我能告訴你。」西奧說，從他兄長手裡接過畫來。

　　「你能？那是什麼？」

　　「是巴黎。」

　　「巴黎？」

　　「對。巴黎是你的訓練基地。只要你留在這兒，你就始終不過是個學童。記得我們的學校是在荷蘭，文森？我們了解別人是怎樣做的，該怎麼做，但是我們實際上卻沒有為自己做過什麼。」

　　「你意思是說，我在這兒沒有找到引起共鳴的題材嗎？」

　　「不，我意思是你沒有能夠跟你的老師們一刀兩斷。如果你不在我身邊，我會感到萬分孤寂，文森，但我知道你一定要走。世界上一定有某一個地方，你在那兒可以隨心所欲。我不知道這地方在哪兒，那要你自己去找。但你必須離開你的校舍，才能成熟。」

　　「你知道，老弟，我最近一直在想哪個鄉野嗎？」

　　「不知道。」

　　「非洲。」

　　「非洲！不是真的？」

　　「真的。在這該死的又長又冷的冬季裡，我一直在嚮往燦爛的太陽。德拉克洛瓦就在那兒找到了他的色彩，也許我也能在那兒找到我的色彩。」

　　「非洲遠得很吶，文森。」西奧沉思地說。

　　「西奧，我需要太陽。我要它的最可怕的熱和力。整個冬天裡，我一直感到它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把我朝南吸去。在我離開荷蘭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有太陽這東西。現在我明白，沒有太陽就沒有繪畫。也許使我成熟所需要的東西就是一輪烈日。在巴黎的冬天裡，我冷到骨頭裡了，西奧，我怕那種嚴寒已經鑽入了我的調色板和畫筆。我絕不是做起事來半心半意的人；一旦我能使非洲的太陽把我體內的寒冷燒光，並在我的調色板上點起火來……」

　　「嗯，」西奧說，「我們再多想想。也許你是對的。」

　　※※※

　　保羅．塞尚為他所有的朋友開了一個告別的聚會。他已經通過父親，安排買下了山上那塊俯瞰埃克斯的土地，將回家去造工作室。

　　「離開巴黎，文森，」他說，「到普羅旺斯去。別到埃克斯來，那是我的地盤，不過到附近的地方來吧。那兒的太陽比世界任何地方更熱更純。你將在普羅旺斯找到晶亮和乾淨的色彩，是你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我將在那兒度過我的後半生。」

　　「接下來將是我離開巴黎了，」高更說。「我要回到熱帶去。如果你以為真正的太陽是在普羅旺斯，塞尚，那麼你該到馬克薩斯〔註：大洋洲靠近赤道的一群島嶼。〕來。那兒的陽光和色彩就像那兒的人們一樣原始。」

　　「你們這些人應該加入太陽崇拜的行列。」修拉說。

　　「至於我，」文森宣布，「想到非洲去。」

　　「好，好，」洛特雷克嘟噥道，「我們手裡又有一個小德拉克洛瓦了。」

　　「你是那個意思嗎，文森？」高更問。

　　「是的。噢，不馬上就走，也許。我想我得在普羅旺斯某個地方停留一陣，習慣一下太陽。」

　　「你不能在馬賽停留，」修拉說，「那城屬於蒙蒂塞利。」

　　「我不能上埃克斯去，」文森說，「因為那屬於塞尚。莫內已經畫過昂蒂布，我也同意馬賽對『法達』〔註：即蒙蒂塞利，十九世紀法國傑出的浪漫主義畫家。〕來講是神聖的。哪一位能建議我可以上哪兒嗎？」

　　「等一等！」洛特雷克叫道，「我知道一個地方。你想到過阿爾嗎？」

　　「阿爾？一個古代羅馬的殖民地，是嗎？」

　　「對。在隆河上，離馬賽幾個鐘頭。我曾經到過那兒。周圍鄉野的色彩，使德拉克洛瓦的非洲景色相形見絀。」

　　「真的嗎？那兒太陽旺嗎？」

　　「太陽？能使你發狂。而且你該看看阿爾的女人，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她們尚保留著她們的希臘祖先的純粹的、優美的容貌，又混和著她們的羅馬征服者的強健、有力的身軀。但奇怪的很，她們的氣派卻又是明顯的東方式的，我猜想那是八世紀撒拉遜人〔註：希臘人和羅馬人對阿拉伯人的稱呼。〕入侵的結果。真正的維納斯在阿爾才能找到，文森。模特兒就是阿爾女人！」

　　「她們聽起來挺迷人的。」文森說。

　　「是的。你可以在那兒一直待到你感覺到『西北風』時為止。」

　　「什麼『西北風』？」文森說。

　　「你到了那裡就會發現的。」洛特雷克回答，強笑著。

　　「生活程度怎麼樣？便宜嗎？」

　　「除了吃和住之外，花不了錢，住也不貴。要是你一心想離開巴黎，為什麼不試試上那兒去呢？」

　　「阿爾，」文森喃喃自語，「阿爾和阿爾女人。我一定會喜歡那些女人的。」

　　巴黎刺激了文森。他喝了過多的苦艾酒，抽了過多的菸，參加了過多的外界活動。他感到發脹。他渴望獨自一個人離開到一個可以安安靜靜、能夠把他的奔騰有力的元氣灌注到他的畫上去的地方。他只需要一輪烈日促使他開花結果。他感到生活的高潮、他奮鬥了長長八年時光的豐滿的創造力，已經臨近了。他知道他所畫的東西一無價值，也許前面還有不長的一段時期，讓他能夠創作幾幅足以印證他的生活的圖畫。

　　蒙蒂塞利說過什麼？「我們得艱苦地勞動十年，才能畫出二、三張可信的肖像。」

　　在巴黎，他有保障、友誼和愛。有與西奧住在一起的一個好窩。他的弟弟絕不會讓他挨餓，絕不會讓他討二次畫具或拒絕力所能及範圍中的要求，更重要的是充滿同情。

　　他知道，一旦離開巴黎，麻煩又會發生。他無法安排西奧給他的生活費。有一半時間他會被迫挨餓。他會被迫生活在可憐的小咖啡館裡，因為無錢買顏料而痛苦不已，因為沒有一個知心人可交談而只得把話哽在喉嚨裡。

　　「你會喜歡阿爾的，」第二天，圖盧茲．洛特雷克說，「那兒安靜，沒有人會來打擾你。那裡熱天乾燥少雨，色彩輝煌，那是歐洲唯一的地方，你能找到真正的日本式的明淨。那是畫家的天堂。要不是那麼依戀巴黎，我自己早去了。」

　　那天晚上，西奧和文森去聽華格納的音樂會。他們早早回家，度過了安靜的一小時，回憶著津德爾特的幼年時代。第二天早晨，文森為西奧煮好咖啡，等弟弟上古比爾公司去後，便給這小小的公寓來一次自從搬進來以後的最徹底的大掃除。在牆上，他掛了一幅粉紅的小蝦、一幅戴著圓草帽的唐居伊老爹像、一幅嘉樂特磨坊遊樂場、一幅背部的裸女和一幅香榭麗舍大街的習作。

　　那天傍晚，西奧回到家裡，在起居室的桌上看到一張紙條：

　　親愛的西奧：

　　我上阿爾去了，一到那兒就給你寫信。

　　我在牆上掛了我的幾張畫，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了。

　　握你的手

　　　　　　　文森

第六章　阿爾

　　阿爾的太陽狠刺文森的眉心，把他的雙眼逼得睜不開來。那是一個螺旋形的、檸檬黃液體的火球，飛過碧藍的天空，在空氣中塞滿了眩目的光亮。空氣的酷熱和澄明透亮，創造了一個嶄新的陌生世界。

　　清晨，他走下三等車廂，踏上一條彎彎曲曲的路──通向拉馬丁廣場，這個市集廣場的一邊，以隆河的堤岸為界，另一邊以咖啡館和下等旅館為界。阿爾就在前面，沿山腳延伸開去，猶如泥水匠的一把乾淨的泥刀，在熱帶的炎日下瞌睡。

　　找個什麼樣的地方住下，文森是毫不在乎的。他走進廣場上經過的第一家旅館──車站旅館，定下房間。房內有一張刺眼的銅床，面盆裡放著一隻破水壺，還有一把不像樣的椅子。老板搬進一張沒有漆過的桌子。沒有地方可立畫架，好在文森本來打算整天在戶外作畫。

　　他把旅行袋扔到床上，便轉身奔出去觀看市容。從拉馬丁廣場到阿爾的中心部分有二條路。左面的環形路是行駛車輛的，它環繞市鎮的邊緣，慢慢地蜿蜒通向山頂，在羅馬公所和圓形劇場前經過。文森穿過狹窄的鵝卵石街道迷宮的近路，走上長長的山路，到達烈日曬烤的市府廣場路他走過冰冷的石造庭院和方形院子──看上去似乎從古老的羅馬時代以來，從未被人碰過。為了這避烈日，街巷狹得只要文森伸直兩臂，指尖就能觸到兩旁的房屋。為了躲避刺骨的西北風，街巷在山腳下七扭八歪，沒有十碼長的直路。街上全是垃圾，門口全是骯髒的孩子們，一切都帶著不吉祥的、惶惶不安的景象。

　　文森離開市府廣場，穿過一條短巷，踱向山背後主要的市集路，漫步經過小公園，然後，跌跌撞撞地下山，朝羅馬競技場走去。他像山羊似地在看臺上一級級地往上跳，一直跳到頂層。坐在石頭上，兩腳懸在一個千百萬雙腳踏出來的凹印上，點燃菸斗，俯瞰著這片他自封為主的領土。

　　腳底下的市鎮，像一條萬花筒似的瀑布，直瀉到隆河邊。屋頂組成了一幅縱橫交錯的圖案畫。屋頂原來都是紅瓦，但是，經過烈日不斷地烘烤，現在已經變成五光十色了：從最亮的檸檬黃和優雅的貝殼紅，到刺眼的淡紫和土黃。

　　寬闊湍急的隆河沿著阿爾的山腳，來了個急轉彎，向地中海直衝下去。河兩岸都有石頭堤防。對岸的特蘭凱塔耶像一座著色的城市閃爍著。文森的背後是巍峨的群山，高聳到一片明亮的白光之中。在他面前展出的是一幅全景畫：耕過的田地、開花的果園、蒙馬德爾隆起的丘陵、耕成千萬條田畦的肥沃山谷，這一切都集聚於無限遠的一點上。

　　然而，是鄉野的色彩，使他舉手遮在驚訝的眉頭上。天空那麼蔚藍，一種如此嚴酷、無情、深沉的藍色，簡直完全不是藍的了，而是毫無顏色。在他下面展開的無垠田野的綠色，是綠色的真髓，綠得發狂。太陽的炙人的檸檬黃、土壤的血紅、蒙馬德爾上空孤雲的雪白、果園裡年年復生的玫瑰色……這些顏色都令人吃驚。他怎麼來描繪呢？即使他能夠把這些顏色搬上調色板，他又怎麼能夠使人相信這是真實存在的呢？檸檬黃、藍、綠、紅、玫瑰紅，大自然以此五種折磨人的色調飛揚跋扈。

　　文森從通貨車的路走向拉馬丁廣場，背著畫架、顏料和畫布，沿隆河吃力地走著。處處杏花怒放。太陽照在河面上的晶晶閃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帽子忘記在旅館裡。太陽燒透他的紅頭髮，把他體內的巴黎的寒冷、城市生活在他靈魂中填塞的疲憊、沮喪和飽食，統統吸了出來。

　　沿河下行一公里，他看到蔚藍的天空襯托出一座吊橋，橋上一輛小車徐徐而行。河水就像井水那樣碧藍，橙黃色的河岸點綴著綠草。一群穿著罩衫、戴著五顏六色小帽的洗衣婦女，正在一棵孤樹的蔭涼下洗著髒衣服。

　　文森立起畫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沒有一個人能睜著眼睛捕捉到這樣的色彩，在這兒，修拉的科學點彩法的談論、高更的原始裝飾性的高談闊論、塞尚的堅實表面下的揭示、洛特雷克的顏色的線條和乖戾的憎恨的線條，統統擯棄了他。

　　這兒只剩下了文森。

　　晚飯時他回到旅館。他坐在酒吧中的一張小桌旁，買了一杯苦艾酒。他太興奮，豐富的色彩使他感到極大的滿足，根本想不到吃東西。坐在旁邊一張桌上的人，看到濺滿文森雙手、臉和衣服上的顏色，跟他攀談起來；。

　　「我是巴黎的記者，」他說，「我已經在這兒待了三個月了，為一本關於普羅旺斯語言的書搜集資料。」

　　「我今天早晨剛從巴黎到這兒。」文森說。

　　「我看得出來。想長住下來嗎？」

　　「是的。有這打算。」

　　「好，聽我的話，別待在這兒。阿爾是地球上最最瘋狂的地方。」

　　「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我不是想。我了解。三個月來，我一直在觀察這些人，告訴你，他們都精神失常。只要看看他們，望望他們的眼睛。在這整個塔拉斯孔附近，找不出一個正常的、有理性的人！」

　　「真是奇怪的事情。」文森說。

　　「不出一個星期，你就會同意我的看法。阿爾周圍的鄉野是普羅旺斯中被太陽撕裂、無情鞭打的地區。你已經在那個太陽底下待過了。對這些日復一日地處於會把眼睛刺瞎的陽光下的人們，難道你不能想像該對他們做些什麼嗎？真的，太陽把他們的腦子燒光了。還有西北風。你還沒有嘗到過西北風的味道吧？噢，親愛的，你就等著吧。一年裡倒有兩百天，西北風把市鎮鞭抽得暈頭轉向。如果你想在街上走，風就把你吹撞到牆上。如果你在田野裡，風就把你掀翻在地，碾成塵土。風絞扭你的五臟六腑，叫你覺得再也無法多忍受一分鐘。我見到那可怕的風扯下窗戶，拔起樹木，掀倒籬笆，鞭打田野裡的人們和動物，我真怕他們會粉身碎骨。我在這兒只待了三個月，已經有點兒瘋了。明天早晨我就要逃走！」

　　「你一定言過其實了吧？」文森問，「在我看來，阿爾的人蠻好，雖然我今天見到的人很少。」

　　「你看到蠻好的是個別的幾個而已。你等著了解他們吧。聽著，你知道我個人的看法是什麼嗎？」

　　「不知道，是什麼？請和我一起喝杯苦艾酒？」

　　「多謝。我個人的看法，阿爾患了癲癎病。它一陣緊接一陣地歇斯底里發作，使你覺得它一定會來一次大發作，口角飛出白沫。」

　　「它真的發作過嗎？」

　　「沒有。這就是奇妙之處。這個鄉野永遠在接近頂點，但從來未曾到達。三個月來，我一直在等著看一次革命，或是市府廣場的火山爆發。我曾不止一次地以為居民們會突然地統統發起瘋來，割斷彼此的喉嚨！但是，每當他們剛剛到達一觸即發的時刻，西北風減弱了幾天，太陽躲到雲背後去了。」

　　「好呀，」文森笑起來，「既然阿爾從來未曾到達過頂點，你就沒有把握說它是癲癎病的，是嗎？」

　　「不，」記者回答，「但是我能夠叫它癲癎狀的。」

　　「那又憑什麼呢？」

　　「我正在為巴黎我的報紙寫一篇有關這個題目的文章。是這篇德國文章啟發了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雜誌，在桌上朝文森推過去。

　　「這些醫生觀察了幾百個精神病患者，他們的症狀很像癲癇病，但從來不抽風。從這些圖表中，你可以看到如何圖示他們的神經質和亢奮狀態的上升曲線；什麼是醫生們所說的反覆無常的神經緊張。嗯，這些病症的每一個患者的熱度總是不斷地上升，直到三十五歲至三十八歲的年齡。在平均年齡三十六歲時，他們便大發癲癇病。此後便是數度抽搐，要不了一兩年，就嗚呼哀哉啦。」

　　「那死得太早了，」文森說，「這是一個人剛開始立身之時。」

　　記者把雜誌放回口袋中。

　　「你打算在這個旅館裡住一陣嗎？」他問，「我的文章差不多寫完了，一出版就寄一份給你。我的觀點是：阿爾是一座患癲癎病的城市。幾個世紀以來，它的脈搏一直在加快。在接近它的第一次危機了。一定會發生的。而且為期不遠了。一旦發生，我們將親眼目睹一場可怕的大災難。謀殺，縱火，強姦，大規模的毀滅！這個鄉村不可能永遠處於受挨打、受折磨的狀態之中。一定會發生什麼事情的。我要在人們開始口吐白沫之前離開！我勸你也快點跟著來吧！」

　　「謝謝，」文森說，「我喜歡這兒。我想去睡覺了。明天早晨能見到你嗎？不？那麼祝你幸運。別忘了把大作寄一份給我。」

　　※※※

　　每天早晨天不亮文森就起身，穿好衣服，順河步行幾公里，或走在田野裡，尋找一個吸引他的地方。每天傍晚，他帶著一張完成的油畫回家，所謂完成的，只是因為他沒法再畫下去了。一吃好晚飯，就睡覺。

　　他變成了一部盲目的繪畫機器，甚至連自己也不知道在幹傢麼，就一口氣畫了一幅又一幅冒著熱氣的油畫。鄉野的果園鮮花盛開。他懷著極大的熱情描繪這一切。他不再細想他的畫。他只是不斷地畫。八年的苦幹沒有白費，終於化成一股巨大的凱旋的力量。有時候，他在天空剛露魚肚白時便開始畫，到中午就完成了。他慢慢地走回市鎮，喝杯咖啡，帶一塊新的畫布，朝另外一個方向蹣跚而去。

　　他不知道他的畫是好還是不好。他亦無所謂。他陶醉於色彩之中。

　　沒有人跟他搭訕。他也不跟別人搭訕。他把在畫畫中沒有耗盡的些微力量用來對付西北風。一星期中有三天，他得把畫架縛在打進土中的木樁上。畫架在風中前後搖晃，就像晾衣繩上的被單。到晚上，他感到渾身筋骨酸痛，猶如被人痛打了一頓。

　　他從來不戴帽子。烈日慢慢地把他的頭髮從頭頂上燒落下來。晚上躺在小旅館的銅床上的時候，他覺得頭好像落在一個火球之中。太陽把他弄成色盲了。他無法分辨田野的綠色和天空的藍色。但是，回到旅館後，他發現他的畫終算是大自然的鮮明燦爛的摹本。

　　一天，他在一個種有紫丁香的果園裡作畫，花園圍著紅色的籬笆，兩棵桃樹開著淡紅色的花，襯著蔚藍和潔白的天空。

　　「這一張大概是我最好的風景畫。」他喃喃自語。

　　回到旅館，看見一封信，通知他安東．莫夫已在海牙逝世。他在桃樹下寫上：「紀念莫夫，文森和西奧」，把畫立即寄到尤爾布門街的莫夫家。

　　第二天早晨，他發現一個李樹花盛開的果園。在他畫的時候，括起了一陣惡風，海浪般地來而復去，去而復來。在陣風來去的間隔中，太陽照耀著，樹上的白花閃爍發光。儘管地面上的整個景色每分鐘都在變化，文森不停地畫下去。這使他想起了在斯赫維寧根的日子，那時他常在雨中、大風沙中作畫，海裡的浪花猛烈地飛濺在他的身上和畫架上。他的畫面具有一種白色的效果，其中有許多黃色，還有藍色和淡紅色。畫完後，他看到畫中正有著某些他並不想畫的東西──西北風。

　　「人們一定會以為我畫這張畫的時候，是喝醉了。」他笑著對自己說。

　　他想起日前西奧來信中的一句話。特斯蒂格先生遊訪巴黎時，站在西斯萊的畫前，對西奧咕噥道：「我想這個藝術家在畫這張畫的時候，一定是喝醉了。」

　　「倘若特斯蒂格看到我的阿爾圖畫，」文森想，「他一定會說，那是神經大錯亂。」

　　阿爾的居民對文森敬而遠之。他們看到他在日出前就急匆匆地走出市鎮，背上負著沉重的畫架，光著頭，下巴起勁地向前翹出，眼睛裡流露出熱病似的亢奮。他們看到他回來時面帶兩個火洞，頭頂紅得像鮮肉，腋下夾著一塊油畫布，自己對自己打著手勢。市鎮給他起了一個名字──「瘋浪子！」。人人都用這個名字叫他。

　　「也許我是一個紅頭髮的瘋子，」他自言自語，「可是我能幹什麼呢？」

　　旅館老板把文森的每一個法郎都騙取光了。文森弄不到東西吃，因為在阿爾，幾乎人人都在家裡吃飯。飯店很貴。文森試遍了各個飯店，想喝點濃湯，全沒有。

　　「煮馬鈴薯很麻煩嗎，太太？」他在一個地方問道。

　　「不可能，先生。」

　　「那您有米飯嗎？」

　　「那是明天吃的。」

　　「通心粉呢？」

　　「沒有空餘爐灶做通心粉。」

　　後來，他對吃的不再多想了，有啥就吃啥。儘管胃裡沒有得到美食，但是烈日增強著他的活力。他用苦艾酒、菸草和都德〔註：一八四〇─一八九七，法國小說家。〕的韃靼人故事來代替乏味的食物。在畫架前的數不清的專心致志的鐘點，把他的神經磨壞了。他需要刺激。苦艾酒使他第二天格外興奮──被西北風抽打和太陽烤人身心的興奮。

　　隨著夏日的向前推移，一切都燃燒起來。他在周圍只看到一片罩在冒白色熱氣的微綠的藍空下的金黃色、青銅色和銅色。陽光擊中的一切事物呈現出硫磺的黃色。他的畫是一堆堆閃亮的燃燒的黃色。他知道，自從文藝復興時代以來，歐洲繪畫中是不用黃顏色的，但那阻擋不了他。黃顏色從顏料管中一擠上畫布，就停留在那兒了。他的圖畫被陽光泡浸，被陽光燃燒，受到燃燒的太陽的鞭打和空氣的掃蕩。

　　他相信繪製一張好畫，不比搜求一顆鑽石或珍珠來得容易。他對自己以及所做的一切並不滿意，但他尚存一線希望：最終會好起來的。有時候，那個希望似乎像一個海市蜃樓。只有在拼命作畫的時候，他才感到自己還活著。至於個人的生活，他是沒有的。他只是一架機器，一架每天早晨灌進食物、飲料和顏料，晚上製造出一幅完成的畫的盲目的繪畫自動器。

　　目的是什麼呢？為了賣嗎？當然不是！他知道無人要買他的畫。那麼何必這樣急呢？他催逼自己繪製成打成打的畫，以至於可憐的銅床下已經塞得滿滿了，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成功的念頭已經離開了文森。他畫畫只因為他必須畫，因為那樣可以使他精神上少痛苦一點，因為那樣可以使他分心。他能夠沒有妻子、家庭和兒女；他能夠沒有愛情、友誼和健康；他能夠沒有保障、安適和食物，他甚至能夠沒有上帝。但是，他卻不能夠沒有比他自身更偉大的，也即是他的生命──創造的力量和本領。

　　※※※

　　他想雇一個模特兒，但阿爾的人們不肯為他擺姿勢。他們認為這是在被愚弄。他們害怕親友們會笑話他畫的像。文森明白，要是他像布格羅一樣畫得漂漂亮亮，人們就不會羞於被畫。他不得不放棄模特兒的念頭，專門畫風景。

　　進入仲夏，酷暑來臨，一絲風也沒有。他作畫時的光，從淡淡的硫磺的黃色漸漸變成淡淡的金黃色。他常常想起雷諾阿及其洗煉清晰的線條。在普羅旺斯明淨的空氣中，一切東西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就像在日本版畫中的一樣。

　　一天清晨，他看到一個姑娘，褐色皮膚，淡淡的金髮，灰色眼睛，穿一件淡玫瑰色的印花布緊身上衣，在上衣裡他能看到一對乳房，尖，小，結實。她是一個像田野一樣簡樸的女人，每一根線條都是童貞的。她的母親穿著汙濁的黃色和失去光澤的藍色的衣服，沐浴在強烈的陽光下，襯著一片鮮豔奪目的雪白和檸檬黃的花朵，十分耀眼。她們為他擺幾個鐘頭的姿勢賺取不多的幾個錢。

　　那天黃昏，他回到旅館後，發覺自己在相思那褐色皮膚的姑娘。他睡不著。他知道阿爾有妓院，但都是朱阿夫兵──到阿爾來受訓的法國軍隊中的黑人──光顧的五法郎的地方。

　　文森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跟女人講話了，除了問她們要一杯咖啡或一袋菸草之外。他回憶起瑪戈特的情話、輕撫他臉龐的迷茫的手指和緊接著的一陣熱吻。

　　他跳起來，匆匆穿過拉馬丁廣場，跑進石頭房屋的黑色迷宮。攀登了一會兒，他聽到前面一片吵鬧聲。他奔跑起來，抵達里科萊特街的妓院前門時，剛好看到憲兵把兩個朱阿夫兵的屍體抬走，他們被幾個喝醉的義大利人打死。士兵的紅色土耳其帽落在高低不平的鵝卵石街上的血泊裡。一隊憲兵把幾個義大利人押往監獄，憤怒的人群在他們的後面咆哮，喊著：

　　「吊死他們！吊死他們！」

　　文森趁著這片混亂，溜進里科萊特街一號妓院。老板路易歡迎他，引他進入大廳左側的一個小房間，那兒有幾對男女坐著喝酒。

　　「我有一個叫拉歇爾的小姑娘，很可愛，」路易說，「先生要不要試試？如果你不喜歡她的相貌，可以從其他姑娘中再挑選。」

　　「我可以看看她嗎？」

　　文森在一張桌旁坐下，點燃菸斗。外面廳上傳來一陣笑聲，一個姑娘跳著舞步進來。

　　她滑進文森對面的椅子上，對著他笑。

　　「我叫拉歇爾。」她說。

　　「啊，」文森驚道，「你還是一個娃娃呢！」

　　「我十六歲了。」拉歇爾驕傲地說。

　　「你在這兒多久啦？」

　　「在路易這兒？一年了。」

　　「讓我看看你。」

　　黃色的煤氣燈在她的背後，她的臉埋在陰影裡。她把頭仰靠在牆上，朝燈光抬起下巴，讓文森看。

　　他看到一張胖胖的圓臉，一對茫然的藍色大眼睛，肉感的下巴和頸脖。她的黑頭髮盤在頭頂上，使她的臉更像個球。她只穿一件淺色的印花布衫，趿一雙涼鞋。她的滾圓乳房的乳頭，像指責人的手指，直指向著他。

　　「你長得漂亮，拉歇爾。」他說。

　　一絲快活的、孩子氣的微笑，出現在她的空虛的眼睛裡。她旋轉一圈，雙手握住他的手。

　　「我很高興你喜歡我。」她說。「我也喜歡那些喜歡我的男人。這樣更好，你說對嗎？」

　　「是的。你喜歡我嗎？」

　　「我以為你是一個可笑的人；瘋浪子。」

　　「瘋浪子！那麼你認得我啦？」

　　「我在拉馬丁廣場上看到過你。你老是背著大捆的東西，匆匆忙忙地東走西走，幹嘛呀？你為什麼不戴帽子？太陽不曬你嗎？你的眼睛全紅了。是受傷了吧？」

　　文森對這孩子的天真感到好笑。

　　「你真可愛，拉歇爾。如果我把我的真名字告訴你，你會叫嗎？」

　　「叫什麼？」

　　「文森。」

　　「不，我喜歡叫瘋浪子。要是我叫你瘋浪子，你見怪嗎？我能喝點什麼嗎？老路易在廳上望著我。」

　　她的手指摸了一下喉嚨；文森望著手指陷入柔軟的肉中。她的茫然的藍眼睛笑了起來，他看出她的笑是高興的表示，這樣亦可使他也高興起來。她的牙齒整齊，但漆黑；她的厚厚的下唇下垂，幾乎碰到了那多肉的下巴上的那條鋒利的平行的隙縫。

　　「叫一瓶酒，」文森說，「但別叫價錢貴的，因為我錢不多。」

　　酒送上來後，拉歇爾說：「你高興到我的房間裡去喝嗎？那兒可以隨便一點。」

　　「很好。」

　　他們踏上一段石階，進入拉歇爾的洞窟。洞裡有一張小床、一個梳妝臺、一把椅子，粉牆上掛著幾張彩色的儒略曆的橢圓形浮雕印刷品。梳妝臺上立著兩個破爛的布娃娃。

　　「這兩個娃娃是我從家裡帶來的，」她說。「喂，瘋浪子，拿著。這是雅克，這是卡特琳。我常和他們一起扮家家酒。噢，瘋浪子，看你的傻樣子！」

　　文森站著，一隻手抱一個娃娃，嘻嘻地笑著，直到拉歇爾停下笑聲。她從他手中接過卡特琳和雅克，扔上梳妝臺，一腳把涼鞋踢到角落裡，隨手脫掉衣服。

　　「坐下，瘋浪子，」她說，「我們來扮家家酒。你做爸爸，我做媽媽。你喜歡扮家家酒嗎？」

　　她是一個矮胖的姑娘，兩條粗腿，尖尖的乳房下是一片陡坡，滾圓的胖肚向下滾去。

　　「拉歇爾，」文森說，「如果你再叫我瘋浪子，我也給你起個名字。」

　　拉歇爾拍著雙手，一下子跳坐在他的大腿上。

　　「唉，說吧，叫什麼？我喜歡有個新名字！」

　　「我想叫你小鴿子。」

　　拉歇爾藍色的眼睛受到了傷害，露出窘困的眼色。

　　「為什麼我是小鴿子，爸爸？」

　　文森輕輕撫摸她那圓胖的丘比特〔註：羅馬神話中的愛神。〕的圓肚。

　　「因為你看起來像小鴿子，一雙溫柔的眼睛，胖胖的小肚子。」

　　「做小鴿子好嗎？」

　　「噢，好的。鴿子是非常漂亮和可愛的……你也是這樣。」

　　拉歇爾俯身吻他的耳朵，從床上跳起來，拿了兩隻飲水杯盛酒。

　　「你有一對多麼有趣的小耳朵呀，瘋浪子，」她說，呷飲著紅酒。她像娃娃那樣地喝著，鼻子埋在杯裡。

　　「你喜歡嗎？」文森問。

　　「喜歡。又軟又圓，就像小狗的耳朵。」

　　「那就給你吧。」

　　拉歇爾大笑起來。她把杯子舉到唇邊。這個玩笑又使她感到好笑，癡笑不止。一滴紅酒在她的左乳房上，蜿蜒流淌過鴿子肚皮，消失了。

　　「你真可愛，瘋浪子，」她說。「人人都說你好像是瘋了。可是你沒瘋，是嗎？」

　　文森皺著眉頭；「僅僅有一點兒。」他說。

　　「你能做我的情人嗎？」拉歇爾問。「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情人了。你能每天晚上來看我嗎？」

　　「我怕不能每天晚上來，小鴿子。」

　　拉歇爾吸著嘴。「為什麼不能？」

　　「哦，除了別的原因之外，我沒有錢。」

　　拉歇爾頑皮地捏著他的右耳玩。

　　「要是你沒有五法郎，瘋浪子，你肯把耳朵割下來給我嗎？我高興能有這耳朵。我要放在梳妝臺上，每天晚上玩一玩。」

　　「如果我以後付得出五法郎，你肯讓我贖回嗎？」

　　「噢，瘋浪子，你真是又可笑又可愛。但願到這兒來的男人都像你一樣。」

　　「你在這兒不開心嗎？」

　　「噢，開心的，我過得很開心，我喜歡這兒的生活……除了朱阿夫兵。」

　　拉歇爾放下酒杯，嬌媚地抱住文森的頸項。他感到她的柔軟的肚子貼著他的背心，她的蓓蕾般的乳頭烙燒著他。她把嘴貼在他的嘴上。他感到自己在親吻她下唇裡面柔軟的、天鵝絨般的肌膚。

　　「你會再來看我的；瘋浪子？你不會把我忘掉，而去看別的姑娘吧。」

　　「我會來的，小鴿子。」

　　「我們現在就做？我們來扮家家酒嗎？」

　　半個小時後，他離開這地方的時候，被一種乾渴耗盡了精力，這種乾渴只能用數不盡的一杯杯清淨冰冷的水來解除。

　　※※※

　　文森得出結論：顏料搗碾得愈細，就愈容易與油溶化。油不過是輸送顏料的媒介，他對油感到無所謂，特別是他並不反對畫面粗糙。他決定成為自己的顏料商，而不去買巴黎的鬼才知道在石臼中磨碾過幾個小時的顏料。西奧請唐居伊老爹寄給文森三種鉻黃、孔雀石、朱砂、赤黃鉛、鑽藍顏料和紺青。文森在小旅館的房間裡搗碾。這樣，他的顏料不但價廉，而且格外鮮豔和持久。

　　接著，他對所用的那種易於吸收的畫布感到不滿意。畫布面上的一層薄薄的膠質無法吸收他的濃厚的顏色。西奧寄給他數捲毛坯的畫布，晚上，他在小碗裡調膠，塗在他準備第二天使用的畫布上。

　　喬治．修拉使他對用什麼樣的畫框配畫這一點很敏感。他把第一批阿爾油畫寄給西奧時，他說明畫框應用什麼木料，應漆什麼顏色。但是，他無法看到自己的畫裝在自己製的畫框中，對此總感到不愉快。他從雜貨商那兒買來白坯木條，按所需的尺寸鋸斷，漆上與畫相稱的顏色。

　　他自己動手製顏料，做畫布的框子，給畫布上膠，畫畫，做畫框，漆畫框。

　　「我無法買下自己的畫，真可惜，」他高聲地對自己咕嚕道。「否則我就完全自給自足了。」

　　西北風又來了。整個大自然似乎在發怒。天空中沒有一絲白雲。燦爛的陽光伴著極度的乾燥和刺骨的寒冷。文森在房間裡畫靜物：一把藍色的搪瓷咖啡壺、一隻深藍和金色的杯子、一把淡藍和雪白方格的牛奶壺、一把藍色的夾雜著紅、綠和棕色花紋的仿古義大利的陶製水罐，以及二枚橘子、三枚檸檬。

　　風止後，他又外出，在隆河上描繪特蘭凱塔耶的鐵橋，畫中的天空和河，是苦艾酒的顏色，埠頭上一片淡紫色的陰影，人們手肘擱在帶黑色的橋欄杆上站著，在黑色的、稍帶點深孔雀綠的背景中，鐵橋呈現帶點鮮豔的橙黃色調的深藍色。他試圖抓住某些全然破碎因而令人心碎的東西，從而能勾引起無限的哀思。

　　他並不設法如實地反映看到的情景，而是任意地運用色彩來強烈地表現自己。他認識到畢沙羅在巴黎對他講的話是真實的：「你必須大膽地誇張色彩所產生的效果，或者很和諧，或者不協調。」在莫泊桑的《兩兄弟》的序言中，他發現了同樣的見地：「藝術家有誇張的自由，在他的小說中創造一個比之我們的世界更美好、更單純質樸、更令人心安的世界的自由。」

　　在強烈的陽光下，他在田野裡艱苦而紮實的畫了一天。畫成了這樣一幅畫：一片耕過的田地，一大片泥塊纍纍的紫羅蘭色的田地伸向天際；一個穿藍白衣服的播種者，天邊是一塊成熟的麥田；田野上面是一片有一個黃太陽的黃色天空。

　　文森知道巴黎的批評界會認為他畫得太快。他可不能同意。難道促使他畫得如此迅疾的不是激情，不是他對大自然的真摯感情嗎？即使有時候，他的筆觸就像講話中的詞語那樣連貫，然而艱苦的、無靈感的日子還是會出現。他必須趁熱打鐵，把鍛好的鐵塊放在一邊。

　　他把畫架縛在背上，沿著經過蒙馬德爾的路回家。他走得很快，不一會兒就趕上了在他前面邊走邊玩的一個男子和一個男孩。他認出那男子是老魯蘭，阿爾的郵差。在咖啡館裡，他常坐在魯蘭的近旁，曾經想跟他攀談，但一直沒有機會。

　　「您好，魯蘭先生，」他說。

　　「啊，是你，畫家，」魯蘭說。「您好。我正帶著孩子作一次星期日下午的散步。」

　　「天氣真好，是嗎？」

　　「啊，是呀，天氣很好，該死的西北風沒有刮起來。你今天畫完了一張畫吧，先生？」

　　「對。」

　　「我是個無知識的人，對藝術一竅不通。不過如果你能讓我看看，我覺得很榮幸。」

　　「請吧。」

　　男孩向前奔去，玩著。文森和魯蘭並排行走。魯蘭看畫的時候，文森端詳著他。魯蘭戴著藍色的郵差帽。他有一對溫和的、盤根究底的眼睛，一綹長長的方形的捲鬚完全淹沒了他的頸項和衣領，直垂在深藍色的郵差制服上。他從魯蘭身上感到他被唐居伊老爹所吸引的那種同樣的溫柔、沉思的品質。他樸實得有點兒叫人可憐，他的平凡的農民的臉，似乎與那希臘式的美髯很不相稱。

　　「我是個無知識的人，先生，」魯蘭重複道，「你會原諒我的瞎講吧，你的麥田真是活的，就像我剛才經過的麥田那麼活生生的，我看見你就在那兒作畫。」

　　「那你喜歡這張畫。」

　　「至於這一點，我可說不上。我只知道，這畫使我感覺到某些東西，在這裡面。」

　　他的手摸摸胸部。

　　他們在蒙馬德爾的山腳下停了一會兒。太陽把這個古老的寺院映得通紅，照耀著生長在亂石叢中的松樹，枝葉染成金黃色，遠處的松林一片普魯士藍，背襯著柔和的、碧藍的天空。

　　白色的沙和樹下的白色岩石的表現，呈現出淡淡的藍色。

　　「那也是活生生的，是嗎，先生？」魯蘭問。

　　「我們死後，那依舊是活生生的，魯蘭。」

　　他們繼續走去，安詳友好地閒聊著。魯蘭的話沒有一點刺人的味兒。他的頭腦簡單，他的思想單純但深刻。他的一百三十五法郎的月薪，要養活他自己、妻子和四個孩子。他做了二十五年的郵差，沒有提升過，只加過一次數目極小的薪。

　　「我年輕的時候，先生，」他說，「我篤信上帝。但是這些年來，上帝似乎變得越來越令人難以相信了。上帝仍舊在你畫的麥田裡，在蒙馬德爾的落日中，但是當我想到人們……和他們管理的這個世界……」

　　「我懂，魯蘭，但我愈來愈感到，我們絕不能單憑這個世界來評判上帝。這不過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習作。如果你對這個藝術家感興趣，那麼對一幅畫錯了的習作，你能怎麼樣呢？你沒有發現很多可批評的，你閉口不言，但是你有權利要求更好一點的東西。」

　　「對，是那樣，」魯蘭高聲說，「稍好一點的東西。」

　　「我們應該看到這同一隻手再做點別的事情後，再來評判。這個世界很明顯地是在祂的不吉利的日子裡，匆匆忙忙胡亂做起來的，當時這藝術家正缺乏才智。」

　　暮色落在彎曲的鄉野道路上。第一顆星星戳穿了深濃的鑽藍色夜幕。魯蘭的愉快、單純的眼睛搜索著文森的臉。「那麼你認為除了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別的世界嗎，先生？」

　　「我不知道，魯蘭。當我把興趣集中在我的畫上時，我不去想這些事。可是我們的生活顯得如此地不完全，不是嗎？有時候，我想火車和馬車是地球上的把我們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的運載工具，所以傷寒病和肺病是把我們從一個世界送到另一個世界的運載工具。」

　　「啊，你也想了不少，你這個藝術家。」

　　「魯蘭，你肯幫我一個忙嗎？讓我給你畫張像。阿爾的人不願意為我擺姿勢。」

　　「我感到榮幸，先生。但是為什麼要畫我呢。我不過是一個難看的人。」

　　「如果有上帝的話，魯蘭，我想祂一定有像你一樣的鬍鬚和眼睛。」

　　「你在跟我開玩笑，先生！」

　　「恰恰相反，我說的是真心話。」

　　「明天晚上請到寒舍便飯，好嗎？我們沒有什麼菜，但是我們高興你能光臨。」

　　※※※

　　魯蘭太太是一個農婦，使他聯想起德尼太太。桌上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一點點豬肉燜馬鈴薯、自己烤的麵包和一瓶釀酒。晚飯後，文森一面畫魯蘭太太，一面與郵差聊天。

　　「在大革命中，我是個共和主義者，」魯蘭說，「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我們什麼也沒有得到。我們的統治者是帝王也好，是共和政府也好，反正我們窮人還是像以前一樣渺小。我曾經想過，當我們是共和國的時候，人人可享有，而且同等地享有。」

　　「啊，不，魯蘭。」

　　「我一生在捉摸，先生，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比另一個人占有得多，為什麼一個人該拼命苦幹，而他的鄰居卻可以閒坐著。也許我太無知，難能理解。你是不是以為，倘若我受過教育，先生，就能夠理解得好一點嗎？」

　　文森迅速地望望魯蘭是不是在冷嘲熱諷。他的臉上還是那同樣的一副天真無邪的神氣。

　　「對，我的朋友，」他說。「大多數受過教育的人，似乎對一切情況很理解。但是我跟你一樣無知，我是永遠不會理解，不會接受的。」

　　※※※

　　他半夜四點鐘起身，走上三、四個小時才到達要去的地方，然後一直畫到天黑。在一條冷清清的路上，拖著疲累的腳步走十或十二公里的路，真不是個滋味，但他喜歡一再地摸到腋下的濕畫布。

　　他在七天內繪製了七幅大畫。在週末，幾乎累得要死了。整個夏季天氣很好，但現在他提不起畫興了。一陣猛烈的西北風刮起來，揚起一陣陣把樹木染白了的灰沙。文森不得不靜止不動。他一覺睡了十六個小時。

　　他碰到了極不愉快的事情，他的錢在星期四花光了，而西奧的信款要到下星期一下午才能寄到。那不是西奧的過錯。除了一切繪畫材料外，他依舊每十天寄五十法郎。文森熱衷於看到自己的新作配上畫框，定貨大大超過了預算。在這四天中，他靠二十三杯咖啡和麵包師賒給他的一個麵包打發日子。

　　一種強烈的反作用開始不利於他的畫。他認為他的圖畫與他從西奧那兒所得到的善意是不相稱的。他要贏回已經花去的錢，以便歸還給他的弟弟。他一張張地看著畫，因為這些畫不值所花去的成本費而責備自己。即使不時地確實出現一張相當好的習作，他還是明白倒不如從別人那兒買一張來得便宜點呢。

　　在整個夏季裡，對自己圖畫的想法在他的頭腦中湧現。雖然他很孤寂，但他沒有時間來思考和感受。他像一臺蒸汽機似地開動著。然而，現在他的頭腦像一鍋餿粥，他甚至沒有一法郎供他吃喝，或去看看拉歇爾散散心。他得出結論：他在夏季裡繪製的畫是非常、非常的差。

　　「無論如何，」他對自己說，「塗過的畫布總比一塊空白的畫布來得有價值。我的要求不高，那就是我有權利要畫，那就是我有理由要畫。」

　　他深信，只要待在阿爾，他就能發揮個性。生命是短促的。光陰如箭。好啦，作為一個畫家，他還是要畫。

　　「我的畫家的手指長得馴服了，」他想，「即使我的軀殼漸漸碎裂。」

　　他開了長長的一張顏料單寄給西奧。他突然認識到，單子上的顏色，沒有一種能在荷蘭的調色板上，能在莫夫、馬里斯或韋森布呂赫的畫上找到。阿爾促使他與荷蘭傳統截然一刀兩斷。

　　他的錢在星期一寄到，他找到了一個法郎可吃一頓好飯的地方。那是一家奇怪的飯店，徹頭徹尾地灰色，地是灰瀝青鋪的，就像街上的人行道，牆上糊的是灰色壁紙，綠色的百葉窗老是關著，門上掛著一條綠色的大門簾擋風沙。一絲纖細的、十分強烈的陽光，刺穿一扇百葉窗。

　　他已經休息了一個多星期，他決定畫一些夜景畫。他描繪這灰色的飯店，顧客們在吃飯，女招待匆匆忙忙地跑來走去。他描繪深沉的暖和的夜空，布滿顆顆普羅旺斯的明星，就像他在拉馬丁廣場上所見到的那樣。他走到路上，在月光下描繪絲柏。他描繪黑夜咖啡館，一家通宵營業的咖啡館，流浪漢無錢借宿的時候，或酒醉後無法借宿別處的時候，就能夠在那兒避難。

　　一天晚上，他先描繪咖啡館的外觀，後描繪內景。他想用紅色和綠色表現人們的可怕的熱情。他以血紅和深黃描繪內景，當中是一張綠色的彈子檯。他畫上四盞發出橙黃和綠油油火光的檸檬黃色的燈。到處是打瞌睡的無賴們的小小形象的紅與綠的強烈對比和衝突。他力圖表現這樣的想法：咖啡館是一個能夠毀掉一個人、使一個人發瘋或犯罪的場所。

　　阿爾人發現他們的瘋浪子徹夜在街上作畫，而白天則睡大覺，感到好笑。文森的活動總是使他們感到有趣。

　　月初，旅館老板不但提高了房間的租費，還決定對文森放置圖畫的小間收取每天的貯藏費。文森厭惡這旅館，受到貪得無厭的老板的虐待。他對吃飯的那家灰色飯店感到滿意，但他十天內只有吃二天或三天的錢。冬天漸漸臨近，他沒有工作室可作畫，旅館的房間令人沮喪、屈辱。他不得不在便宜飯店裡吃的食物，再次損傷了他的胃。

　　他得為自己找一個永久的家和工作室。

　　一天傍晚，他和老魯蘭穿過拉馬丁廣場，看到就在旅館隔壁的一所黃色房屋上，貼著一張召租。這幢房子有兩排耳房，當中一個院子。它面朝廣場和山上的市鎮。文森停下來，沉思地讀著這張召租。

　　「可惜太大，」他對魯蘭說。「我真想有幢像這樣的房子。」

　　「你不一定要租下整幢房子，先生。譬如可以單單租下右耳房。」

　　「真的！你知道有多少間嗎？房租貴嗎？」

　　「大約有三、四間。租金不會貴，不及旅館費的一半。明天中飯時，我來陪你去看看，如果你高興的話。也許我能幫忙使房租便宜一點。」

　　第二天早晨，文森興奮得不得了，無法安下心來做事，只是在拉馬丁廣場上踱來踱去，從各個角度審視這幢黃色的房子。房屋構築堅固，陽光充足。經過一番仔細的觀察後，文森發現這房子有兩個分開的入口，左耳房已經有人住下了。

　　午飯後，魯蘭來了。他們一起走進房子的右耳房、裡面有一個門廳，通向帶小間的大房間。牆壁刷得雪白、門廳和通上二樓的樓梯鋪著乾淨的紅磚。樓上有一間帶小間的大房間。

　　地上鋪著乾淨的紅瓷磚，粉白的牆上映照著潔淨明亮的陽光。

　　魯蘭給房主寫過一張便條，因此後者在樓上等候他們。他和魯蘭用飛快的普羅旺斯方言交談了片刻，文森一點兒也聽不懂。郵差轉向文森。

　　「他一定要知道你打算租多少日子。」

　　「告訴他沒有限期。」

　　「你是否同意至少租六個月。」

　　「哦，好！好！」

　　「那麼他說每月十五法郎租給你。」

　　十五法郎整幢房子！只抵到他付給旅館的二分之一。甚至比他在海牙的工作室還便宜。

　　一個月十五法郎的一個永久的家。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錢來。

　　「快！快！把錢給他。房子租下了。」

　　「他要知道你什麼時候搬進來。」魯蘭說。

　　「今天，馬上。」

　　「不過，先生，你沒有家具。你怎樣搬進來呢？」

　　「我去買一個床墊和一把椅子。魯蘭，你還不知道在一個蹩腳旅館裡過日子的味道呢。我一定要馬上搬進來！」

　　「隨你便，先生。」

　　房主離去。魯蘭回去工作。文森一次又一次地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從樓上走到樓下，一寸一寸地巡視他的領土。西奧的五十法郎日前剛寄到，他口袋裡還剩有三十法郎。

　　他衝出去，買了一個便宜的床墊和一把椅子，帶回到黃房子裡。他決定把樓下的房間作臥室，樓上的作畫室。他把床墊摜在紅瓷磚地上，把椅子搬到樓上的工作室裡，然後最後一次回旅館。

　　老板找藉口在文森的賬單上加了四十法郎。他要文森把錢付清後才讓他把畫拿走。

　　文森不得不上告到違警罪法庭，即使那樣做了，還得先付清這筆竹槓的一半。

　　那天傍晚時分，他找到一個商人，肯賒給他一隻小煤氣爐、兩口鍋和一盞火油燈。文森還剩有三法郎。他買了咖啡、麵包、馬鈴薯和一點兒燒湯的肉。現在分文全無了。他在底樓的小室裡佈置了一個廚房。

　　夜幕籠罩拉馬丁廣場和那所黃房子的時候，文森在小爐上煮湯和咖啡。他沒有桌子，在床墊上鋪一張紙，放好晚飯，盤腿坐在磚地上吃了起來。他忘記買餐刀和餐叉。他用畫筆桿從鍋裡挑起肉片和馬鈴薯片。肉片和馬鈴薯片吃起來有點顏料味兒。

　　吃完飯後，他持著火油燈，登上紅磚樓梯，上二樓去。房間空蕩蕩，顯得淒涼，只有一具僵硬的畫架立在灑滿月光的窗前。背後是拉馬丁廣場的漆黑一團的花園。

　　他睡在床墊上。早晨醒來，他打開窗戶，觀望花園的綠色、冉冉升起的朝日和蜿蜒入鎮的道路。他瞧著乾淨的紅磚地、粉白的牆和寬敞的房間。他煮了一杯咖啡，端著鍋一面喝一面在房裡走來走去，盤算如何佈置房子，牆上掛什麼畫，如何在他的真正的自己的家裡消度愉快的時日。

　　第二天，他接到他的朋友保羅．高更的來信。高更被困在布列塔尼半島上阿旺橋的一家倒楣的小咖啡館裡，貧病交迫。「我無法脫出這個洞穴，」高更寫道，「因為無錢付賬，老板扣住了我的全部圖畫。在各式各樣折磨人性的災禍中，沒有比缺錢更使我發狂了。而且我亦感到自己是命裡註定要赤貧一輩子的。」

　　文森想到全世界的畫家，都是煩愁、患病、貧窮，受到同胞的嘲笑和迴避，忍饑挨餓，受盡折磨，一直到死。為什麼？他們的罪名是什麼？他們犯了什麼大罪要使他們成為無家可歸的賤民呢？受到如此迫害的人怎能畫出好作品呢？未來的畫家──啊，他要成為一個史無前例的色彩學家和大丈夫。他不要生活在可憐的咖啡館裡，不要到朱阿夫兵的妓院裡去。

　　可憐的高更。在布列塔尼的一個汙穢的洞穴裡受罪，病得無法作畫，沒有一個朋友幫助他，口袋裡沒有一個法郎可買有益於健康的食品和求醫。文森認為他是一個偉大的畫家，一個偉大的人。難道高更應該死去。難道高更應該放棄他的繪畫。那將是繪畫世界的一個大悲劇。

　　文森把信塞進口袋，走出黃房子，沿隆河的堤岸信步走去。一艘裝煤的平底船停泊在碼頭邊。從上面看下去，全船被陣雨沖刷得晶亮透濕。河水白裡帶黃，閃爍著藍灰色的波紋。天空淡紫色，西邊呈現一線橙黃色，市鎮紫羅蘭色。幾個工作的，穿著齷齪的藍白色衣服，在船上走來走去，把貨物運上岸。

　　那是純粹的葛飾北齋〔註：一七六〇─一八四九，日本江戶末期的浮世繪畫家。〕風格。這景象把文森帶回到巴黎，帶回到唐居伊老爹店裡的日本版畫……並且也想起了保羅．高更──在他所有的朋友中最愛的一個。

　　他猛然醒悟應該怎麼辦。黃房子很大，足夠容納兩個人。他們倆能夠各有自己的臥室和工作室。如果他們一起燒飯，一起碾磨顏料，一起省吃儉用，那麼他們能夠靠他的每月一百五十法郎過日子。房租不會增加，食物開銷不大。如果又能有一個朋友朝夕相處，一個用繪畫術語交談、理解繪畫技術的畫家朋友，該多妙。高更能教他繪畫，該有多好。他以前還沒有認識到他一向是多麼孤寂。即使文森的一百五十法郎不夠開銷，也許西奧肯多寄額外的五十法郎，來換取高更的每月一幅畫。

　　對！對！他一定得讓高更和他一起住在這兒阿爾。熾熱的普羅旺斯太陽會把他的疾病統統燒光，就像燒光文森的病一樣。他們很快就會有一個火熱的、活動著的工作室。他們的工作室將是南部的第一個工作室。他們將繼續發揚德拉克洛瓦和蒙蒂塞利的傳統。他們將使繪畫浸透陽光和色彩，喚醒世界對五光十色的大自然的認識。

　　高更必須得救！

　　文森返身小跑起來，一直跑回到拉馬丁廣場。他奔進黃房子，衝上紅磚樓梯，開始興奮地計劃房間的安排。

　　我和保羅在樓上各有一個臥室。我們把樓下的房間當工作室。我再買床、床墊、床單、椅子和桌子，我們就有一個真正的家了。我要用向日葵和鮮花盛開的果園來美化整幢房子。

　　※※※

　　事情並不像他所期望的那麼輕而易舉。西奧願意每月多加五十法郎生活費來換取高更的畫，但是問題在於旅費，無論西奧還是高更都無法解決。高更病魔纏身，不能活動，債臺高築，從阿旺橋脫不了身，心灰意懶，沒有興致接受計劃。信函在阿爾、巴黎和阿旺橋之間穿梭來往。

　　文森現在十分鍾情他的黃房子。他用西奧的生活費給自己買了一張桌子和一口抽屜櫃。

　　「到年底時，」他給西奧寫道，「我將會大變樣。但是別以為我會在那時候離開這兒。絕不。我將在阿爾度過餘生。我要成為南部的畫家。而你應該想到你在阿爾有一幢鄉下別墅。我巴不得安排好一切，以便你可以常到這兒來度過假日。」

　　他在生活必需品上花用最低限度的錢，而把其餘的錢花在房子上。他每天都得在他自己與黃房子中作出選擇。他該買點肉當菜，還是買一隻仿義大利的陶水罐？他該買一雙新鞋，還是給高更的床買那條綠色床單？他該為自己的新畫訂購一個松木畫框，還是買那些燈芯草來墊椅子？

　　首先考慮的總是這所房子。

　　黃房子給他一種安心的感覺，因為他是在為將來的保障而張羅。他已經漂泊得夠了，沒有節奏、沒有理由地流浪。但現在他將永遠不再遷動。他死後，另一個畫家會發現這一興隆的商號。他在建立一個永久性的工作室，將被世世代代的畫家用來表現和描繪南部。他一心想為這幢房子繪製一些裝飾畫，要讓這些裝飾畫完全值得在他未獲盈利的年月中所花去的錢。

　　他以更新的活力投身於他的工作。他懂得，對一件事物進行長時期的觀察後，會使他成熟，使他獲得深刻的理解。他五十次地回到蒙馬德爾，在山腳下研究田野。西北風使他的畫風與感情、與面前的在風裡搖晃得厲害的畫架無法聯接和交織在一起。他從早晨七點一直畫到晚上六點，毫不分心。一天一幅油畫！

　　「明天要暴熱，」深秋的一天晚上，魯蘭說。他們正坐在拉馬丁咖啡館裡飲黑啤酒。「然後，就是冬天了。」

　　「阿爾的冬天怎麼樣？」文森問。

　　「不好受。雨多風大，冷得入骨。不過這兒的冬天很短。僅僅兩個月而已。」

　　「那麼明天將是我們最後的一個好天了。我知道該上哪兒去。想像一下，一個秋天的花園，魯蘭，兩棵絲柏，深綠色、形狀像兩隻瓶子；三棵小栗樹，長著菸草色和橘黃色的葉兒。一棵水松，淡黃色的樹葉，紫羅蘭色的樹幹；兩叢血紅的小灌木，紫紅的樹葉。還有一些沙，一些草和一片藍天。」

　　「啊，先生，當你形容某些事物的時候，使我認識到我一輩子都是個睜眼瞎子。」

　　第二天一早，文森在太陽升起時就起身了。興致勃勃。他用剪刀修齊鬍鬚，梳好阿爾太陽還沒有從他頭頂上燒去的幾根殘髮，穿上他唯一的套頭衣褲，作為對太陽告別的一種特別的親切姿態，戴上了從巴黎帶來的蘇格蘭兔皮帽。

　　魯蘭的預言是正確的。太陽升起，一顆黃色的火球。蘇格蘭兔皮帽沒有帽簷，陽光刺進他的雙眼。那秋天的花園離阿爾有兩小時步行的路程，在通向塔拉斯孔的大路上，它斜依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文森把畫架立在花園後的一片耕過的麥田裡。他把蘇格蘭帽扔在地上，脫下完好的外衣，把畫布按在畫架上。儘管還是清晨時刻，但太陽烤著他的頭頂，在他眼前布下一片他已經習以為常的、跳動的火焰。

　　他仔細地研究眼前的景色，分析其組成的色彩，腦子裡捉摸著構圖。當他確信已經理解了景色，便把畫筆弄軟，旋開顏料管的蓋子，揩乾淨用來塗厚色的刮刀。他再對花園看了一眼，把心裡的形象烙印在面前的空白畫布上，在調色板上調些顏料，舉起畫筆。

　　「你一定要這樣快就開始畫嗎，文森？」他背後有一個聲音問道。

　　文森旋轉身子。

　　「還早吶，我親愛的。你有一整天的時間可畫哩。」

　　文森看著那女人，張口結舌，困惑不解。她年輕，但不是孩子。她的眼睛就像阿爾的鑽藍夜空，她的頭髮留得很長，披在背上，就像太陽一樣的檸檬黃。她的形體甚至比凱．沃斯更為優雅，但具有南部的豐美的成熟。她的容貌金光閃亮，含在微笑的櫻唇中的牙齒，就像從血紅的葡萄樹中望見的白夾竹桃花。她身穿一件長裙，緊貼身體的曲線，只在一邊用方形的銀扣子扣住。她趿著一雙普通的涼鞋。她的身體健壯，結實，全身的曲線洗煉而肉感。

　　「我不在你的身邊已經很久了，文森。」她說。

　　她站在文森和畫架的中間，倚靠著空白的畫布，遮住了他對花園的視線。太陽照著檸檬黃的頭髮，在她背上投下光輝的波浪。她如此熱忱溫柔地對著他微笑，使得他把手舉到眉際，看看他是不是突然得了病，還是墜入了夢中。

　　「你不理解，我親愛的、親愛的孩子，」女人說。「我那麼久不在你的身邊，你怎能理解呢？」

　　「你是誰？」

　　「我是你的朋友，文森。你在世界上的最好的朋友。」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你。」

　　「啊，沒有，不過我見到過你許多許多次。」

　　「你叫什麼名字？」

　　「瑪拉。」

　　「就這兩個字？就叫瑪拉？」

　　「對你來說，文森，就叫瑪拉。」

　　「你跟我到這兒田裡來幹嘛？」

　　「我以同樣的理由跟著你走遍了歐洲……這樣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

　　「你認錯了人吧。我絕不可能是你所指的那個人。」

　　女人舉起涼涼的白手，放在他枯焦的紅頭髮上，輕輕地往後撫平。手的涼意和她柔情的、低低的聲音的涼意，就像從一口活水深井中流出來的一汪清新的水。

　　「只有一個文森．梵谷。我絕不會搞錯。」

　　「你以為你已經認識了我幾年啦？」

　　「八年，文森。」

　　「怎麼，八年前我在……」

　　「……是呀，親愛的，在博里納日。」

　　「你在那時候就認識我了？」

　　「我第一次看見你，是在一個深秋的下午，你坐在馬卡斯前面的鏽鐵輪上……」

　　「……看著礦工們回家！」

　　「對。我第一次對你看的時候，你就是懶洋洋地坐在那兒。我剛想從你身旁走過，你從口袋裡掏出一隻舊信封和一支鉛筆，開始速寫起來。我從你的肩上探頭望著。就在這時候……我墮入了情網。」

　　「你墮入了情網？你愛上了我？」

　　「對，文森，我親愛的、好文森，愛上了你。」

　　「也許那時候，我還顯得不太難看吧。」

　　「不及你現在的一半好。」

　　「你的聲音……瑪拉……聽起來真奇怪。從前只有過一個女人用那種聲音對我說話……」

　　「……瑪戈特的聲音。她愛你，文森，像我一樣。」

　　「你知道瑪戈特？」

　　「我在布拉邦待了兩年。我天天跟你到田野裡去。我望著你在廚房後的馬廄裡畫畫。我感到高興，因為有瑪戈特愛你。」

　　「那時候你並不十分愛我？」

　　她用涼涼的手指輕撫他的雙眼：「啊，我愛你。自從第一天以來，我從來沒有中斷過對你的愛情。」

　　「那你不嫉妒瑪戈特？」

　　女人微笑。她的臉上掠過一絲無窮的悲哀和憐憫。文森想起了曼德斯．德．科斯塔。「不，我不嫉妒瑪戈特。她的愛情對你有好處。但是你對凱的愛情，我不喜歡，它傷害了你。」

　　「我愛厄休拉的時候，你認識我了嗎？」

　　「那太早了。」

　　「那時候你還沒有喜歡我。」

　　「沒有。」

　　「我從前是個傻瓜。」

　　「有時候一個人開始往往是傻瓜，末了變得聰明起來。」

　　「但是，如果我們在布拉邦的時候，你就愛我了，那麼為什麼你不到我這兒來呢？」

　　「你還沒有準備接受我，文森。」

　　「而現在……我準備好了？」

　　「是的。」

　　「你仍舊愛我？甚至現在……今天……此刻？」

　　「現在…今天……此刻……而且永遠。」

　　「你怎麼能愛我？看，我的牙齦全壞了。我滿口假牙，頭頂上的頭髮全燒光了。我的眼睛紅得像生梅毒一般。我臉上盡是骨頭。我很醜，是最醜的人！我的神經受了傷，身體瘦弱，內臟全有毒。你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不像樣的人呢？」

　　「坐下好嗎，文森？」

　　文森坐在他的小凳上。女人跪在田裡鬆軟的沃土上。

　　「別這樣，」文森叫道。「你的白裙子會弄髒的。讓我把我的外衣鋪在你的身子底下。」

　　女人用手輕輕地制止他。「在跟著你的時候，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弄髒了裙子，但是，總是又乾淨起來了。」

　　她用健壯雪白的手捧住他的下巴，用指尖把他耳後的幾根焦髮往後撫平。

　　「你並不醜，文森。你是美的。你自己在糟蹋和折磨包裹著你靈魂的可憐軀體，但是你無法傷害你的靈魂。我愛的正是你的靈魂。當你用熱忱的勞動摧殘你自己的時候，靈魂將繼續生存……沒有盡頭，我就為這愛你。」

　　太陽在空中又升高了一個小時。它的強烈的熱光照射著文森和女人。

　　「讓我帶你到蔭涼的地方去，」文森說。「就在路邊有幾棵絲柏。在樹蔭下可以舒服一點。」

　　「在這兒與你一起，我很快活。我不在乎太陽。我已經習慣了。」

　　「你在阿爾很久了？」

　　「我從巴黎跟你來的。」

　　文森光火地跳了起來，一腳踢翻小凳。

　　「你是個騙子！有人派你來故意嘲弄我。有人把我的過去告訴了你，出錢叫你來愚弄我。滾開，我不想再和你多講啦！」

　　女人眼睛裡的微笑壓住了他的怒氣。

　　「我不是騙子，我親愛的；我是你生活中最實實在在的東西。你沒有辦法消滅我對你的愛情。」

　　「撒謊！你並不愛我。你在引我上鉤。我要拆穿你的詭計。」

　　他粗暴地把她抱住。她在他的懷中緊貼著他。

　　「你要是不滾，還要來愚弄我，我就揍你。」

　　「揍吧，文森。你以前已經揍過我了。我的一部分愛情已經被揍過了。」

　　「那很好，你就自作自受吧！」

　　他把她抱緊，嘴往下貼在她的嘴上，用牙咬她，拼命吻她。

　　她向他張開柔軟溫軟的雙唇，讓他深吮口中的芬芳。她的整個身子仰貼著他，肌肉對肌肉，骨頭對骨頭，皮膚對皮膚，完全地、心甘情願地聽任擺佈。

　　文森甩開她，踉蹌地朝小凳走去。女人在他身旁的地上坐下來，一隻胳膊放在他的腿上，頭靠著他的腿，撫弄著又長又密的檸檬黃秀髮。

　　「現在你相信了吧？」她問。

　　過了一會兒，文森說：「我來後，你一直在阿爾。那你知道小鴿子嗎？」

　　「拉歇爾是一個可愛的姑娘。」

　　「你不感到不愉快嗎？」

　　「你是一個男人，文森，需要女人。既然還不到來找你、委身於你的時候，那麼你能上哪兒就應該上哪兒的。不過現在……」

　　「現在？」

　　「你再也不需要去了。永遠不再需要了。」

　　「你意思說你……」

　　「當然，文森親愛的。我愛你。」

　　「為什麼要愛我呢？女人們總是看不起我。」

　　「你不是愛情的料。你有別的事要幹。」

　　「畫畫？呸！我是個傻瓜。這幾百張畫有什麼用處呀？誰要？誰買？誰肯對我說一句讚美的話，說我已經理解大自然，或已經描繪了她的美麗？」

　　「有朝一日全世界都會說的，文森。」

　　「有朝一日。是做夢。就好像盼望有朝一日我會是一個健康人、有一個家和住的地方、我的畫能帶來足夠的錢維持生活一樣，是做夢。我已經畫了整整八年啦。在那些日子裡，從來沒有一個人想買一張我的畫。我是個傻瓜。」

　　「我知道，不過是一個了不起的傻瓜。等你死後，全世界將會理解你所說的東西。今天你無法賣得一百法郎一張畫，有朝一日會值一百萬。啊，你在笑，可是我告訴你，這是真的。你的畫將掛在阿姆斯特丹和海牙、巴黎和德累斯頓、慕尼黑和柏林、莫斯科和紐約的博物館裡。你的畫將價值連城，因為沒有一張是待售的。人們將論述你的藝術，文森，你的生平將寫成小說和劇本。不論什麼地方，只要有兩個愛好繪畫的人碰在一起，你的名字文森．梵谷就是神聖的。」

　　「如果我不能再嘗到你的櫻唇，我敢說，一定會日思夜想，或者會發瘋。」

　　「來坐在我的身旁，文森。把手給我。」

　　太陽在頭頂上空。山坡和谷地沐浴在一片硫黃色的薄霧中。文森躺在女人旁邊的田溝裡。六個月來，除了拉歇爾和魯蘭之外，他沒有人可以談談。他心中有說不盡的話要講。女人深深地注視著他的眼睛，他開始講了起來。他告訴她關於厄休拉和他在古比爾公司當職員時的情況。他告訴她關於他的奮鬥和失望、他對凱的愛情和他試圖與克里斯汀建立的生活。

　　他告訴她關於他對繪畫的希望、他訪問過的人、他所受到的打擊，以及為什麼他要畫成粗線條、為什麼不完成他的作品、為什麼他的色彩是爆炸性的，他要為繪畫和畫家們完成的全部事情，以及他的身體如何受到精力耗盡和疾病的破壞。

　　他愈講愈興奮。話從他的口中，就像顏色從顏色管裡擠出來般地噴出來。他的全身動了起來。他手舞足蹈地滔滔不絕，在她面前走來走去，身子劇烈地搖動。他的脈搏加快，他的血液上升，火辣的烈日使他迸發出一陣熱病般的精力。

　　女人默默地聽著，一字不漏。從她的眼睛裡，他看出她是懂的。她全盤接受他所講的，一動不動，熱切地想多聽一點，理解他，領受他自己容納不了而必需給予的一切。

　　他突然停下來。他渾身興奮地哆嗦。他的眼睛和臉通紅，四肢顫抖。女人把他拉到身邊。

　　「吻我，文森。」她說。

　　他吻她的櫻唇。她的雙乳不再涼涼的。他們並排躺在厚厚的細碎的沃土上。女人吻他的眼睛、嘴、鼻孔、上唇，她的甜美柔軟的舌頭清洗他的口內，手指撫摸他頸項上的鬍鬚、肩頭和胳肢窩的敏感的神經末梢。

　　她的吻撩起了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最難以忍受的情欲。他渾身上下感到情欲的莫可名狀的疼痛，這絕不可能單靠肉體來得到滿足。從前沒有一個女人帶著愛情的熱吻委身於他。他緊緊地擁抱她，感覺到，在柔軟的白色長裙下，她的生命的熱在散發。

　　「等一等。」她說。

　　她解開具間的銀扣子，脫下那件白色長裙扔到一邊。她的身體和她的臉一樣是深金黃色。那是童貞，每一分跳動著的脈搏，都是堅貞的。他從來不知道一個女人的身體可能被塑造得這般精美。他從來不知道肉欲可能是這般純潔，這般美好，這般灼熱。

　　「你在發抖，親愛的，」她說，「把我抱緊。別抖，我親愛的，我的心肝。你要抱就抱緊點。」

　　太陽漸漸向天空的另一邊滑落下去。白天的強烈的太陽光把大地照得熱烘烘。土地散發著被耕種、生長、被收割和又枯死的東西的氣味。大地散發著生命的氣味，生命──不斷地被創造、不斷地回到其所創造的原料中去──的濃烈刺鼻的氣味。

　　文森的激情越升越高。體內的每一條肌肉都牽動著他內心的某個痛點。女人對他張開雙臂，暢開自己的溫暖給他，吸吮他身上的男性氣質，全盤接受火山爆發般地狂暴和一小時一小時在毀壞他的神經、撕裂他的身體的不可抗拒的熱情，以親昵的撫愛的動作把地勾引向粉碎性的、創造性的高潮。

　　精疲力盡，他倒在她的懷抱中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太陽落山了。他的汗臉埋在沃土中，面頰上黏著一塊硬結的泥巴，地面微有涼意。散發出埋在底下的、蠕動的東西的氣味。他穿上外套，戴上兔皮帽，把畫架縛在背上，把畫布夾在腋下。他沿著黑暗的道路走回家去。

　　回到黃房子裡，他把畫架和空白畫布摜在臥室裡的床墊上。他出去喝杯咖啡。他雙手撐在冰涼的石面桌上，捧住頭，回想白天裡的情景。

　　「瑪拉，」他獨自咕噥道，「瑪拉，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聽見過這個名字？那是……那是……我真不知道那是什麼？」

　　※※※

　　他喝下第二杯咖啡。一小時後，他穿過拉馬丁廣場，回到黃房子去。一陣冷風吹來。空氣中有雨的味兒。

　　他回家放下畫架時，沒有點燃煤油燈。現在他擦根火柴，把燈放在桌上。黃色的光照亮了房間。他的眼睛被床墊上的一片色彩吸引住了。他吃了一驚，走過去，把早晨帶出去的畫布撿起來。

　　畫布上，在一片壯麗的光中，他看到了他的秋天的花園；兩棵深綠色瓶子狀的絲柏；三棵帶菸草色和橙黃色樹葉的小栗樹；淡黃樹葉和紫羅蘭色樹幹的水松；兩叢長著紫紅葉子的灌木；前景是沙和草，天空是一片蔚藍、蔚藍的蒼穹，一輪發出硫黃色光的螺旋形火球。

　　他站著，朝圖畫呆望了好一會兒。他把畫輕輕地釘在牆上。他走回到床墊邊，盤腿而坐，看著他的圖畫，微微而笑。

　　「那是好的，」他大聲說。「它表現得好。」

　　※※※

　　冬天來臨。文森在暖和愉快的工作室裡消度時光。西奧寫信說，高更──在巴黎待了一天──腦子不清楚，完全拒絕到阿爾的念頭。在文森看來，黃房子不單是兩個人的家，而且是南部所有的藝術家們的永久的工作室。他擬訂了一個擴大寓所的精心計劃，只等高更使這地方活動起來。希望留下來的任何一個畫家都會受到歡迎。畫家被請求每月寄一張畫給西奧，作為對他的好客的答謝。當西奧手頭上有足夠的印象主義圖畫時，他就能夠離開古比爾公司，在巴黎開設一家獨立陳列館。

　　文森在他的好幾封信中都寫得清清楚楚，高更將是工作室的指導和畫家們──在那兒畫畫的──的教師。文森節省每一個可能節省的法郎，為了佈置自己的臥室，他把四壁漆成淡紫羅蘭色。地是紅瓷磚。他買了很淡的帶點綠色的檸檬黃被單和枕頭，紅床罩，把木床和椅子漆成奶油色。梳妝臺漆成橙黃色，面盆藍色，門紫丁香色。他在牆上掛了一些自己的畫，把百葉窗拆去，然後，把整個房間搬上畫布，寄給西奧，好讓他的弟弟看看他的房間是多麼安逸。他用奔放的平塗筆觸畫成，像日本版畫一樣。

　　高更的臥室則完全不一樣。他不願意給工作室的教師買如此便宜的家具。魯蘭太太告訴他，他要為高更買的胡桃木床，要三百五十法郎，那是一筆他無法湊集的數目。可是，他開始為這間臥室先買一些較小的家具，這就使他一直處於經濟拮据的狀況之中了。

　　當他無錢雇請模特兒的時候，他就站在鏡前，一遍又一遍地畫自己的像。拉歇爾來為他擺姿勢；魯蘭太太一星期來一個下午，並帶了孩子們；吉努太太──他常光顧的咖啡館的老板娘，穿著阿爾的服飾給他畫像。他在一個小時內就把形象三筆二筆地塗上畫布。背景淡檸檬黃色，臉部灰色，衣服黑色，帶點生硬的普魯士藍。他讓她坐在一張借來的橙黃色木圓椅上，她的手肘立在一張綠色的桌子上。

　　一個小頭、牛頸、虎眼的年輕朱阿夫兵，同意給他畫像，賺取幾個錢。文森畫了一張半身像，搪瓷鍋藍色的軍服，褪色的微紅的橙黃流蘇，胸前別著兩顆淡檸檬黃的星章。青銅色的貓般的頭上套著一頂紅色的軍帽，襯著綠色的背景。其結果是一種色調不和諧的烏七八糟的組合，十分粗鹵、平庸，甚至俗麗，但是卻適合於對象的性格。

　　他拿著鉛筆和畫紙，一連幾個小時地坐在窗邊，試圖掌握寥寥幾筆就能把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一幢房子、一條狗的形象畫下來，並且使頭部、身子和腿的比例得當。他複畫了許多在夏天裡作的畫，因為他以為，在這一年中，如果能使五十張速寫──每張售二百法郎，那麼在享受吃喝時就不會感到不光彩了。

　　他在冬天裡學到了不少東西：肌膚絕不能塗普魯士藍，因為這以後會變的像木頭一樣；他的色彩尚不結實；南部繪畫中最重要的成分是紅和綠、橙黃和藍、硫黃和淡紫；他要在圖畫中表現一些像音樂一樣給人慰藉的東西；他希望把男男女女畫得神聖一點──通常是以光輪來象徵神聖的，而他想用色彩的實在的光輝和顫動來表現；最後，對一個有忍受貧困的本領的人來說，貧困是永恆的。

　　梵谷的一個叔叔去世，留給西奧一小筆遺產。既然文森如此地想與高更住在一起，西奧決定動用遺產的一半來裝飾高更的臥室，並送他到阿爾的路費，文森很高興。他開始計劃裝飾黃房子。他要畫一打光輝燦爛的阿爾向日葵鑲板畫──一首藍色和黃色的交響曲。

　　甚至別人代付火車票費的消息亦未能打動高更。由於某種文森難以理解的原因，高更寧可在阿旺橋鬼混。文森急於結束裝飾工作，讓畫室在教師抵達的時候，一切安排妥當。

　　春天到了。黃房子後院裡的夾竹桃爭奇鬥妍，宛如害了運動失調症。樹上鮮花盛開，同時還有許多花即將凋謝，樹的綠色不斷地、大量地更新，似乎是無窮無盡。

　　文森又一次背起畫架，到鄉野去尋找十二幅鑲板畫的向日葵。耕地裡的鬆土顏色就像木桂一樣淺淡，琉璃草藍的天空中白雲朵朵。他畫了幾張長在田裡的向日葵──日出時的向日葵。其餘的帶回家，放在一隻綠色花瓶裡來畫。

　　他把房子的外牆重新漆了一道黃顏色，這使拉馬丁廣場上的居民感到十分有趣。

　　他結束房子的裝飾時，已經是夏天了。隨之而來的是火辣辣的太陽、迅猛的西北風、空氣中日益增長著的騷動、折磨人、令人討厭、咄咄逼人的鄉野景象和背後山坡上延伸的石頭城。

　　※※※

　　保羅．高更也隨之而來。

　　他在天亮前抵達阿爾，在通宵營業的小咖啡館裡等待天亮。老板瞧著他，驚道：「你就是那個朋友！我認得你。」

　　「你在講什麼呀？」

　　「梵谷先生曾把你送給他的肖像給我看過。那跟你一模一樣，先生。」

　　高更去叫醒文森。他們的會面又鬧嚷又熱忱。文森引高更看看房子，幫他打開手提箱，向他打聽巴黎的新聞。他們起勁地交談了好幾個小時。

　　「你今天打算畫畫嗎，高更？」

　　「你以為我是卡羅琉斯．迪朗〔註：一八三七─一九一七，法國畫家，畫風華而不實。〕，能一下火車，就撈起調色板，馬上給你畫一張日光嗎？」

　　「我不過問問罷了。」

　　「那就別提那些愚蠢的問題吧。」

　　「我也休息一天。來吧，我陪你到鎮上去逛逛。」

　　他領高更上山，穿過烈日烘烤的市府廣場，沿著鎮後的市集路走去。朱阿夫兵就在兵營外的田裡操練，他們的紅色土耳其帽在陽光下燃燒。文森領路穿過羅馬公所前的小公園。

　　阿爾的婦女們在散步，呼吸清晨的空氣。文森饒舌地向高更誇耀她們的美麗。

　　「你覺得阿爾的婦女怎麼樣，高更？」他問。

　　「她們不會使我出汗。」

　　「瞧她們肌體的色調，喂，不是形狀。瞧太陽對她們的色彩起了什麼作用呀。」

　　「這兒的房子是什麼地方，文森？」

　　「那不過是朱阿夫兵的五法郎的地方。」

　　他們返歸黃房子，作一些生活上的安排。他們在廚房的牆上釘了一隻盒子，把他們的一半錢款放在裡面──用來買菸草，應付意外開支，包括房租。箱上放一些紙條和一支鉛筆，記下所取的每一個法郎。其餘的錢放在另一隻盒子裡，分成四份，用來購買每星期的食物。

　　「你是個好廚子，是嗎，高更？」

　　「好得很。我當過水手。」

　　「那麼將來由你燒飯。不過今晚我來燒湯，為你接風。」那晚，他端上的湯，高更喝不下去。

　　「你的湯怎麼調配的，文森，我無法想像。我敢說，這就像你在圖畫中調和你的色彩一樣。」

　　「這與我畫中的色彩有什麼相干？」

　　「我親愛的朋友，你仍舊陷足在新印象主義中。你最好放棄你現在的方法。那不符合你的性格。」

　　文森把湯碗推向一邊。

　　「你一眼就看出了嗎，嗯？你倒是個評論家呀。」

　　「好吧，你自己看看吧。你又不瞎，對嗎？譬如說那些刺目的黃色，完全雜亂無章。」

　　文森望著牆上的向日葵鑲板畫。

　　「那就是你要對我的向日葵所說的全部評語嗎？」

　　「不，我親愛的朋友，我能找出許許多多可批評的東西呢。」

　　「在向日葵中？」

　　「在向日葵中，你的交響曲；它們單調乏味，並不完美。」

　　「胡說！」

　　「噢，坐下，文森，別這樣瞧著我，就好像要吃掉我一樣。我比你大得多，成熟得多，你還在設法發現你自己。聽我說，我來給你上幾堂有益的課吧。」

　　「對不起，保羅。我真的需要你幫助我。」

　　「那麼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腦子中的廢料統統清除乾淨。你整天被梅梭涅〔註：一八一五─一八九一，法國畫家。〕和蒙蒂塞利弄糊塗了。他們倆一無用處。只要你欣賞那一類繪畫，你就永遠畫不出一幅好畫來。」

　　「蒙蒂塞利是個偉大的畫家。他比他同時代的任何人更懂得色彩。」

　　「他是一個喝醉的白癡，他就是那個樣子。」

　　文森跳了起米，隔著桌子瞪視高更。湯碗翻落在紅瓷磚地上，跌得粉碎。

　　「你把『法達』叫做白癡。我愛他就像兄弟一樣！把他說成是個酗酒者、頭腦不清者，諸如此類的話，都是惡意中傷。沒有一個酒鬼能畫出蒙蒂塞利的畫。平衡六種原色的智力勞動、在半小時內就要考慮上百樁事情的高度緊張和算計，需要一付健全的頭腦。而且是一付清醒的頭腦。你在重複那個關於『法達』的嚼舌頭話時，就像第一個講出這種話的卑鄙的女人一樣惡毒。」

　　「嘖，嘖，嘖，我的尖帽子！」

　　文森退縮了，就好像臉上被澆了一杯冷水。他的話和緊張的情緒憋住了他。他想壓下怒火，但做不到。他向自己的臥室走去，砰地把門在身後關上。

　　※※※

　　第二天早晨，那場爭吵被遺忘了。他們一起喝咖啡，然後各走各的路去尋找圖畫。那天傍晚，文森回來的時候，被他所謂的平衡六種原色弄得精疲力盡，看到高更已經在小煤氣爐上燒晚飯，他們平心靜氣地交談了一會兒，後來話題轉到了畫家和繪畫──他們最感興趣的唯一話題。

　　戰鬥繼續下去。

　　高更讚賞的畫家，文森瞧不起。文森的偶像則是高更詛咒的對象。他們對彼此的技法各執己見。其他的任何話題都能使他們以平靜友好的態度來談論，但是，繪畫對他們來說，就像生活中的肉和飲料。他們拼命地捍衛各自的想法。高更有兩倍文森的蠻力，然而文森的拗勁使他們兩人勢均力敵，甚至在他們討論看法一致的事物時，他們的爭論亦是一觸即發的。爭論從他們腦汁絞盡的頭腦──就像用完了電的電池──中產生出來。

　　「你永遠成不了藝術家，文森。」高更宣稱，「除非你能夠在觀察過大自然後，回到工作室裡，冷靜地描繪。」

　　「我不要冷靜地畫，你這個白癡。我要狂熱地畫！那就是我到阿爾來的道理。」

　　「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大自然的毫無創造性的臨摹，你要學會即興描繪。」

　　「即興！天啊！」

　　「還有一件事；聽聽修拉的話，對你有好處。繪畫是抽象的，老弟。沒有讓你講故事和說教的餘地。」

　　「我說教？你瘋了。」

　　「如果你要講道，文森，回去做你的牧師吧。繪畫是色彩、線條和形式，如此而已。藝術家能夠再現大自然的裝飾美，但只能如此而已。」

　　「裝飾藝術，」文森特哼著鼻子。「要是你從大自然中所得到的就是這些，那麼你應該回到你的證券交易所去。」

　　「我要是那樣的話，我要來聽你在星期日早晨的講道。你從大自然中得到了些什麼呢，將軍？」

　　「我得到的是活動和生命的旋律，高更。」

　　「得啦，咱們走吧！」

　　「我畫太陽時，要畫得讓人們感覺到它以可怕的速度在旋轉。它發射出力量無窮的光波和熱浪。我畫麥田時，要人們感覺到穀粒中的原子在生長、爆裂。我畫蘋果時，要人們感覺到蘋果中的汁液濺到皮膚上，果核中的種籽正在為開花結果而努力！」

　　「文森，我不止一次地對你講過，一個畫家不應該有什麼理論。」

　　「瞧這片葡萄園景色，高更。小心！那些葡萄在你眼前馬上就要爆裂了。喂，再看這片峽谷。我要使人們感覺到已經有千千萬萬噸的水從這峽谷奔瀉而去。我畫一個男子的肖像時，我要人們感覺到那男子一生的全部經歷──他所見到的、做過的和遭受的每一樁事情！」

　　「你究竟在想些什麼鬼名堂？」

　　「想一下，高更。長出穀來的田地、從峽谷往下流的水、葡萄的汁液和一個人的消逝的生命，都是同一和同樣的東西。生活中唯一的協調就是節奏的一致。我們大家，人們、蘋果、峽谷、耕地、麥浪中的車、房子、馬和太陽，全都隨著這個節奏跳舞。高更，造就你身體的物質，明天將從一顆葡萄裡榨出來，因為你和一顆葡萄是同一回事。當我畫在田裡工作的農人時，我要使人們感覺到農人就像穀子那樣流進鬆土裡，而鬆土也向上流進農人的身子。我要人們感覺到陽光正注入農人、穀子、耕犁和馬的內部，而它們反過來也都注入到太陽裡面。當你開始感覺到普遍的節奏──地球上的萬物都在這個節奏中活動──的時候，你就開始理解生活了。只有這，才是主宰一切的上帝。」

　　「將軍，」高更說，「您是正確的！」

　　文森情緒亢奮，熱病似地發抖。高更的話像打在他臉上的一記耳光。他笨頭笨腦地站著，張口結舌。

　　「『將軍，您是正確的』這話算什麼意思？」

　　「那意思是說現在差不多是上咖啡館去喝杯苦艾酒的時候了。」

　　第二個星期的週末，高更說：「今晚讓我到你的那幢房子裡去一下。也許我能挑到一個可愛的胖姑娘。」

　　「別碰拉歇爾。她是屬於我的。」

　　他們穿過石巷的迷宮，走進妓院。拉歇爾一聽到文森的聲音，立即蹦跳過門廳，投入文森的懷抱。文森向路易介紹高更。

　　「高更先生，」路易說，「你是一位藝術家。也許你可以給我去年在巴黎買的兩幅新畫鑑定一下吧。」

　　「我很高興。你從什麼地方買的？」

　　「歌劇院廣場上的古比爾公司。是放在公司的前廳中的。請進來，先生。」

　　拉歇爾引文森走進左邊的房間，把他引到在靠近一張桌子邊的椅上，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我到這兒來了半年啦，」文森抱怨說，「可是路易從來沒有問過我對他的圖畫的看法。」

　　「他並不認為你是個藝術家，瘋浪子。」

　　「也許他是對的。」

　　「你不再愛我了。」拉歇爾說，繃著臉。

　　「你怎麼會那樣想的呢，小鴿子？」

　　「你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來看我了。」

　　「那是因為忙著為我的朋友佈置房子。」

　　「那麼，即使你不來，你還是愛我啦？」

　　「即使我不來？」

　　她扭扭他的圓圓的小耳朵，輪流吻吻。

　　「來證明一下，瘋浪子，你能把你的滑稽的小耳朵給我嗎？你曾答應過我。」

　　「要是你能拿下來，你就拿吧。」

　　「噢，瘋浪子，你的耳朵是縫上去的，像我的布娃娃的耳朵一樣。」

　　從房間裡傳出一聲大喊，橫貫廳堂，這一尖聲叫喊既不表示愉快，亦不表示痛苦。文森特把拉歇爾從腿上推下去，奔過廳堂，進入客廳。

　　高更彎身蹲在地上，抽搐著，淚珠滾下他的臉頰。路易，手裡拿著燈，低頭盯住他看，驚慌失措。

　　「保羅，保羅，怎麼啦？」

　　高更想開口，但說不出話。過了片刻，他喘著氣說：「文森……我們……終於被證明……看……看……牆上…那兩幅畫…路易從古比爾公司買來的……裝飾他妓院的客廳。全是布格羅。」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前門走去。

　　「等一等，」文森叫道，跟著他奔去。「你上哪兒去啊？」

　　「到電報局。我得馬上把這個情況打電報告訴巴蒂格諾勒俱樂部。」

　　※※※

　　盛暑的熱浪來臨。田野色彩美豔。綠色、藍色、黃色和紅色，燦爛得眼花繚亂。隨便什麼東西一接觸太陽，就一直燒到中心。隆河的河谷飛起陣陣波浪似的熱氣。太陽襲擊著兩個畫家，痛打他們，把他們打得稀爛，吸出他們的全部抵抗力。西北風刮起來，抽打他們的身體，鞭撻他們的神經，搖晃他們脖子上的頭顱，使他們感到頭將爆裂開來。然而，他們還是每天早晨頂著烈日出去，一直畫到白晝觸目的藍天轉為夜晚觸目的深藍。

　　在文森和高更之間，一陣猛烈的火山爆發、另一次內在的沸騰、一場可怕的激戰在醞釀著。晚上，當他們過度疲勞而睡不著覺的時候，過度神經緊張而坐不下來的時候，他們便彼此用盡他們的精力。他們的錢漸漸少了。他們無法取悅自己。高更從來不知疲倦地惹文森光火，當文森狂怒的時候，他便把「將軍，您是正確的！」扔在後者的臉上。

　　「文森，毫無疑問，你是無能作畫的。看看這工作室的雜亂無章。看看這個顏料箱上的汙垢。我的天哪，倘若你的荷蘭頭腦沒有被都德和蒙蒂塞利弄得稀裡糊塗的話，也許能清醒一下，把你的生活弄得有條不紊一點。」

　　「那跟你無關，高更。這是我的工作室。你的工作室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

　　「既然談到了這個問題，我可以再告訴你，你的腦袋就像你的顏料箱一樣混亂。你欣賞歐洲的每一個郵票畫家，但你看不到德加……」

　　「德加！他畫過什麼可與米勒並駕齊驅的畫呢？」

　　「米勒！那個感傷主義者！那個……！」

　　對米勒──他奉為尊師和精神上的父親──的這種毀謗使文森勃然大怒。他跟在高更後面，從一個房間咆哮到另一個房間。高更逃了。房子太小。文森對他叱喝，對他吼叫，在高更有力的臉前揮舞拳頭。一場惡戰一直延續到悶熱的深夜。

　　他們倆像魔鬼般地拼命抓住他們自己和大自然。他們天天用他們的鮮豔的調色板，夜夜用他們的刺耳的自我主義對鬧。即使在不爭吵的時候，他們的友好的辯論亦是那麼富於爆炸性，以致使他們忘記了睡覺。西奧寄錢來。他們立即把錢花在菸草和苦艾酒上。天氣熱得令人吃不下東西。他們以為苦艾酒能鎮靜神經。可是，這反而使他們益發興奮。

　　刮起了狂暴的西北風。風把人們囚禁在屋裡。高更無法作畫。他不斷地激怒文森來消磨時光。他從來沒有見過有人會對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想法這般地大發脾氣。

　　文森是高更的唯一消遣。他緊緊抓住不放。

　　「最好別吵了，文森，」在西北風吹刮的五天後他說。他已經把他的朋友逗夠了，黃房子中的暴風雨使咆哮的西北風顯得好似輕輕的微風。

　　「你自己呢，高更？」

　　「那是碰巧。文森，跟我打交道、習慣跟我討論問題的幾個人，都發瘋了。」

　　「你在威嚇我嗎？」

　　「不，我是在警告你。」

　　「那麼把警告留給你自己吧。」

　　「好吧，不過，如果發生什麼事情，可別怪我。」

　　「噢，保羅，保羅，讓我們停止那無休止的爭吵吧。我知道你是一個比我好的畫家。我知道你能夠教給我許多東西。但是我不希望你看不起我，你聽到了吧。我幹了長長九年的苦役，他媽的，我有一些東西需要用這倒楣的畫來表達！嗯，你承認嗎？說話呀，高更。」

　　「將軍，您是正確的！」

　　西北風停息下來。阿爾人又敢外出到街上去了。火燙的太陽又出來了。一場狂熱傳染了整個阿爾。警察出來對付暴行。人們跑來跑去，眼裡流露出一股狂熱。沒有人微笑。沒有人說話。石板屋頂在陽光下烘烤。拉馬丁廣場上發生毆鬥，刀光閃閃。空氣中彌漫著災難臨頭的氣息。阿爾無法再忍受這種緊張。隆河的河谷差不多要崩成碎片。

　　文森想起了那位巴黎的記者。

　　「會成個什麼樣呢？」他自問。「一次地震還是一場革命。」

　　儘管如此，他依舊光著頭在田野裡作畫。他需要白色的眩目的熱氣熔化他體內所感覺到的狂熱。他的頭腦成了一口燃燒著的熔爐，倒出一張張火熱的油畫。

　　隨著一張張的畫出來，他益發感到，他的九年的勞動，正凝聚在這幾個飽滿的星期中，把他一下子造就成了完美無缺的藝術家。他大大超過了去夏的水準。他將永遠不會再作出如此完全地表現了大自然本質和自身本質的圖畫。

　　他從清晨四點就開始畫，一直畫到夜晚把悄悄遮上他面前的景色。他一天創造兩張、有時甚至三張圖畫。隨著每一幅用他的生命創造出來的圖畫使他拋灑出維持他一年生命的鮮血。他計較的不是在地球上逗留的時間的長短，而是一生中天天在做什麼。對他來說，時間是以一幅幅圖畫來計算的，而不是以日曆跳動的頁數來計算的。

　　他意識到他的藝術已經到達了一個高潮，這是他的生命的高潮──這些年來一直在爭取到來的時刻。他不知道這種高潮會延續多久。他只曉得要作畫，更多的畫……更多更多的畫。

　　這個生命的高潮、這個無窮大的一小點，必須抓牢，繼續下去，擴張開來，直到他創造出在靈魂中孕育著的全部圖畫為止。整天地作畫，整夜地爭鬥，根本不睡覺，吃得很少，用太陽、顏色、興奮、菸草和苦艾酒果腹，被風吹日曬和他們自己的創造欲望所苦惱，用怒氣和暴力來彼此相鬥，他們越來越感到厭煩和忿懣。

　　太陽痛擊他們。西北風抽打他們。色彩把他們的眼睛戳了出來。苦艾酒給他們的腸子灌滿了過度的熱狂。在那酷熱的狂暴的夜晚，黃房子鬧得天翻地覆。

　　當文森在畫幾張犁的時候，高更給他畫了張肖像。文森目不轉睛地盯著肖像。他第一次清楚地了解到高更對他的想法。

　　「那的確是我，」他說。「不過那是發瘋了的我！」

　　晚上他們上咖啡館。文森要了一杯淡苦艾酒。他突然連杯帶酒朝高更的頭上擲去。高更讓過了。他雙手抱起文森的身子。帶後者穿過拉馬丁廣場。文森發覺自己躺在床上。一下子就睡著了。

　　「我親愛的高更，」第二天早晨，他十分溫和地說，「我模模糊糊地記得昨晚冒犯了你。」

　　「我愉快地真心地原諒了你，」高更說，「不過，昨天那樣的情況也許會再次出現。要是我被擊中，我也許會失去自制，把你掐死。所以請允許我寫信給令弟，告訴他我要回巴黎了。」

　　「不！不！保羅，你不能走。離開黃房子？這兒的一切都是為你安排的呀。」

　　在這一天裡，風暴沒有停過。文森拼命想把高更留下來。高更拒絕每一種口實。文森懇求，哄騙，咒罵，威嚇，甚至哭泣。在這場戰鬥中，他證明是一個強者。他覺得自己整個兒的生命全賴於把他的朋友留在黃房子裡。夜色蒼茫的時候，高更被弄得精疲力盡。為了能休息一下，他讓步了。

　　黃房子裡的每個房間都充滿著晃蕩的、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高更無法睡覺。快天亮時，他才開始打瞌睡。

　　一種奇怪的感覺驚醒了他。他看到文森站在床邊，在黑暗中瞪出雙眼盯著他。

　　「你怎麼啦，文森？」他嚴厲地問。

　　文森走出房間，回到自己的床上，倒頭便睡熟了。

　　第二天晚上，高更又被同樣的奇怪感覺驚醒。文森站在床邊，在黑暗中凝望著他。

　　「文森！去睡覺！」

　　文森轉身離去。

　　第二天晚飯的時候，他們為湯發生了一場惡吵。

　　「在我不留意的時候，你把顏料倒進了湯裡！」高更嚷著。文森笑了起來。他朝牆壁走去，用粉筆寫道：

　　　　我是精神上的聖徒，

　　　　我的精神健全無恙。

　　他安靜了好幾天。喜怒無常，悶悶不樂。一句話也不對高更講。甚至不拿起油畫筆。他不讀書。坐在椅子上，呆望著面前的空間。

　　第四天的下午，刮起了一陣猛烈的西北風，他請高更陪他出去散步。

　　「我們到山上的公園去，」他說。「我有話要對你說。」

　　「你不能在這兒講，這兒不是蠻舒服嗎？」

　　「不，我沒法坐著講。我必須走走。」

　　「很好，要是你一定要去的話。」

　　他們沿著市鎮左面的蜿蜒上山的車路走去。他們要向前走，就得戳穿猶如厚皮般的西北風。公園裡的絲柏幾乎被吹得歪倒在地上。

　　「你要對我講什麼呀？」高更問。

　　他得在文森的耳旁叫喊。文森還來不及聽到，風就把話吹走了。

　　「保羅，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倘若我對你的絕妙的主意不感什麼興趣的話，那就請你原諒吧！」

　　「作為畫家，我們都已經失敗了。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你說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見。在我耳旁講大聲一點。」

　　「你知道我們作為畫家已經失敗了的原因嗎？」

　　「不知道。什麼原因呀？」

　　「因為我們孤軍奮戰。」

　　「什麼話呀？」

　　「有的東西，我們畫得好；有的東西，我們畫得不好。我們把好的壞的全扔進一張畫裡了。」

　　「將軍，你講得我稀裡糊塗。」

　　「你還記得博特兄弟嗎？荷蘭畫家。一個善於風景。一個擅長人物。他們合作繪製一張畫。一個繪景。另一個添人物。他們取得了成功。」

　　「嗯，把一個沒完沒了的故事講得不清不楚，令人費解。」

　　「什麼？我聽不見。靠近一點。」

　　「我說，講下去！」

　　「保羅。我們必須那樣做。你和我、修拉、塞尚、洛特雷克、盧梭，我們必須通力合作，共同繪製一張畫。那將是一個真正的畫家們的共產主義。我們都描繪自己拿手的東西。修拉空氣，你風景，塞尚『表面』，洛特雷克人物，我太陽、月亮和星星。我們合作起來，就能成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你看怎麼樣？」

　　「嘖，嘖，嘖，我的尖帽子！」

　　他刺耳地狂笑起來。風把他的譏諷像海浪的水花一樣飛濺在文森的臉上。

　　「將軍，」他叫道，在透過氣來後，「那如果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主意，我就吃了它。原諒我大聲喊叫。」

　　他踉蹌地走下小路，捧住肚皮，開心得直不起身子。

　　文森一動不動地站著。

　　一群黑鳥掠過天空。成千上萬隻鳴叫撲翅的黑鳥。牠們朝下猛撲文森，碰撞他，包圍他，穿過他的頭髮，飛進他的鼻子，飛進他的嘴，飛進他的耳朵，飛進他的眼睛，把他埋在一片鼓翼的、厚厚的、沒有空氣的黑雲中。

　　高更走回來。

　　「來吧，文森，我們下山到路易那兒去。聽了你那無價之寶的好主意後，我感到要慶祝一番。」

　　文森默默不語地跟他到里科萊特路。

　　高更和一個姑娘上樓。

　　拉歇爾在一間咖啡室裡坐在文森的腿上。

　　「你不和我一起上樓嗎，瘋浪子？」她說。

　　「不。」

　　「為什麼不？」

　　「我沒有五法郎。」

　　「那你肯把你的耳朵給我嗎？」

　　「好。」

　　一會兒工夫，高更回來了。兩人下山走回黃房子去。高更胡亂地吞下晚飯。他一言不發地走出前門。他差不多走盡拉馬丁廣場的時候，聽到背後熟悉的腳步聲：短促，迅疾，凌亂。

　　他轉過身去。

　　文森朝他衝上去，手裡持著一把掰開的剃刀。

　　高更直挺挺地站著，盯住文森。

　　文森在僅離高更二英尺遠的地方站住了。他在黑暗中瞧著高更。他低下頭，轉過身，朝家裡奔去。

　　高更走向旅館。他訂了一個房間，把門鎖好，睡覺。

　　文森走進黃房子。走上紅磚樓梯，到自己的臥室去。他拿起鏡子──他用這面鏡子畫過不知多少次的自畫像。他把鏡子放在梳妝臺上，斜靠著牆壁。

　　他看著鏡中的一雙發紅的眼睛。

　　末日已到。他的生活完了。他從自己的臉上察覺到了。

　　他最好來一次乾淨俐落的了結。

　　他舉起剃刀。銳利的刀刃使他的喉嚨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許多聲音在對他講著奇奇怪怪的話。

　　阿爾的太陽在他的眼睛和鏡子中豎起了一道刺眼的火牆。

　　他胡亂地斬下耳朵。

　　他只留下了一點點耳殼。

　　他丟下剃刀。用毛巾把頭包好。血滴到地上。

　　他從面盆中撈起耳朵。把它洗淨。用幾張圖畫紙包好。再用報紙包了一層。

　　他在厚厚的繃帶上套上一頂巴斯克軟帽。下樓走向前門。他穿過拉馬丁廣場，爬上山，拉動一號妓院的門鈴。

　　一個女僕來開門。

　　「叫拉歇爾來。」

　　拉歇爾立刻就到。

　　「噢，是你，瘋浪子。你要什麼？」

　　「我給你帶來一件東西。」

　　「給我？一件禮物？」

　　「對。」

　　「你真好，瘋浪子。」

　　「小心保存好。那是我的紀念品。」

　　「是什麼呀？」

　　「打開來，自己看吧。」

　　拉歇爾把紙拆開。她恐怖地看著耳朵。倒在地板上，暈死過去。

　　文森轉身離去。他走下山來。穿過拉馬丁廣場。他關上黃房子的門，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晨七時半，高更回來的時候，發現一大群人聚集在門口，魯蘭絕望地絞著雙手。

　　「你對你的夥伴幹了什麼呀，先生？」一個頭戴瓜形帽的男子問。他的聲調生硬嚴厲。

　　「我不知道呀。」

　　「哦，知道……你知道得很清楚……他死了。」

　　這使高更好一陣子才清醒過來。大群的人對他的瞪視，似乎把他撕成了碎片，使他窒息。

　　「我們上樓去，先生，」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們上樓就會明白了。」

　　幾條濕漉漉的毛巾掉在樓下兩個房間的地上。鮮血染紅了通向文森臥室的樓梯。床上躺著文森，裹著被單，像手槍扳機似地躬著。他好像斷了氣。高更輕輕地，十分輕地摸摸他的身子。身子還熱。對高更來說，似乎一下子恢復了他的全部力量、他的全部精神。

　　「我懇請你，先生，」他低聲地對警長說，「十分小心地弄醒他。如果他問起我，就說我已經上巴黎去了。他一看到我也許會致他的命。」

　　警長去請醫生，並叫了一輛車。他們把文森送往醫院。魯蘭在車旁奔跑，喘著氣。

　　※※※

　　費利克斯．雷伊醫生是阿爾醫院中的年輕住院助理醫生。身材矮胖，方方正正的頭，一堆黑髮從八角形的頂上豎起。他診治文森的傷口，然後讓他睡在一個東西全搬空了的洞般的房間裡。他走出去時，把門鎖上。

　　傍晚，當他搭摸病人的脈搏時，文森醒了。他望望天花板、粉白的牆、窗外一塊墨藍的天。他的雙眼緩慢地在雷伊醫生的臉上兜上一圈。

　　「你好，」他輕輕地說。

　　「你好，」雷伊醫生回答。

　　「我在什麼地方？」

　　「你在阿爾的醫院裡。」

　　一絲痛苦的表情掠過他的臉孔。他把手伸向右耳曾經存在過的地方。雷伊醫生阻止了他。

　　「不能去摸。」他說。

　　「……是的……現在……我記起來了。」

　　「傷口割得非常漂亮，傷口已經洗淨，老兄。幾天之內我就能讓你起床。」

　　「我的朋友在哪兒？」

　　「他回巴黎去了。」

　　「……我明白……我可以抽菸斗嗎？」

　　「還不可以，老兄。」

　　雷伊洗好傷口，包紮起來。

　　「那是無足輕重的意外，」他說。「一個人到底不是用黏在他頭外的那些白菜殼來聽的。你不必老惦記著它。」

　　「你真好，醫生。這房間為什麼……空無一物呀？」

　　「我把東西全搬走了，為了保護你。」

　　「保護誰？」

　　「保護你自己。」

　　「……是的……我懂……」

　　「好啦，現在我要走了。我會叫護士給你送晚飯。躺著別動。失血使你身體很衰弱。」

　　早晨文森醒來的時候，西奧坐在他的床邊。西奧的臉色蒼白，眉攢嘴歪，雙眼充血。

　　「西奧。」文森說。

　　西奧滑下椅子，跪在床邊，握著文森的手。他毫不羞怯、情不自禁地哭起來。

　　「西奧……總是…當我醒來的時候……需要你……你在我的身旁。」

　　西奧講不出話。

　　「叫你到這兒來跑一趟太不應該了。你怎麼知道的？」

　　「高更昨天打了電報。我乘的夜車。」

　　「高更不應該叫你這樣地花錢。你一夜沒睡吧，西奧？」

　　「是的，文森。」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我和雷伊醫生談過，文森。他說是中暑。你一直不戴帽子在太陽底下畫畫，是嗎？」

　　「是的。」

　　「嗯，你看，老兄，你不應該那樣。將來一定要戴頂帽子。這兒阿爾的許多人中暑。」

　　文森輕輕地握緊他的手。西奧嚥了一下口水。

　　「我給你帶來一些消息，文森，不過，我想最好是過幾天再告訴你。」

　　「是好消息，西奧？」

　　「我想你會喜歡的。」

　　雷伊醫生走過來。

　　「哦，今天早晨病人怎麼樣？」

　　「醫生，可以讓我的弟弟給我講講好消息嗎？」

　　「我想可以的。哎，等一等。讓我看看這個。好，很好，很好。痊癒得很快。」

　　醫生離開房間後，文森要西奧把消息告訴他。

　　「文森，」西奧說，「我……嗯，我……我認識了一個姑娘。」

　　「啊，西奧。」

　　「是呀。她是一個荷蘭姑娘。喬安娜．邦格。她很像媽媽，依我看。」

　　「你愛她，西奧？」

　　「對。沒有你，我在巴黎孤寂死了。文森。在你沒來之前還不太壞，但自從我們一起生活了一年……」

　　「跟我在一起生活是倒楣的，西奧。我怕我使你不愉快了。」

　　「噢，文森，不知道有多少次，當我踏進勒皮克路公寓，我真希望看到你的皮鞋擱在食櫥上，你的濕油畫攤在我的床上。不過我們不能再多談了。你應該休息。我們又能在這兒待在一起了。」

　　西奧在阿爾逗留了兩天。當雷伊醫生向他保證，文森很快就會康復，他不僅把他的兄長當病人，而且亦作為朋友來護理的時候，他才離去。

　　魯蘭每天晚上都來，並帶束鮮花。在晚上，文森發生幻覺。雷伊醫生在文森的枕頭下和床墊上放了些樟腦，以消除他的失眠症。

　　在第四天。醫生看到文森已經完全恢復理智，便不再鎖房門，並將家具全搬回來。

　　「我能穿衣服起床了嗎，醫生？」文森問。

　　「倘若你感到體力足夠的話。呼吸一會兒新鮮空氣後，請到我的辦公室來。」

　　阿爾的醫院是一幢四邊形的兩層樓房，當中是院子，栽滿五顏六色的花和羊齒植物，石子小徑四通八達。文森慢吞吞地踱了一會兒，便走向底樓的雷伊醫生的辦公室。

　　「走走感覺到怎麼樣？」醫生問。

　　「很好。」

　　「告訴我，文森，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文森好一會兒緘默不語。

　　「我不知道。」他說。

　　「當你做的時候，你在想些什麼呢？」

　　「……我……沒有……想，醫生。」

　　文森又休息了幾天來恢復體力。一天早晨，他在雷伊醫生的房間裡與後者談天的時候，從臉盆架上拿起一把剃刀，把它掰開。

　　「你該剃剃鬍鬚了，雷伊醫生，」他說。「你高興讓我給你剃一剃嗎？」

　　雷伊醫生退到角落裡，張開手掌，擋在他的臉前。

　　「不！不！放下！」

　　「可是我真的是一個最好的理髮師，醫生。我包你剃得很滿意。」

　　「文森，把剃刀放下！」

　　文森笑了起來，把剃刀合上，放回臉盆架上。「別害怕，我的朋友。現在都已經過去了。」

　　第二個週末，雷伊醫生准許文森畫畫。一個護士被派往黃房子去取畫架和畫布。

　　雷伊醫生為他擺姿勢，順順他的心。文森畫得很慢，一天只畫了很小一塊。肖像畫好後，他便送給醫生。

　　「我請你把這畫留作我的紀念品，醫生。這是我向你的好心表示謝意的唯一辦法。」

　　「你真好，文森。我感到榮幸。」

　　醫生把肖像帶回家去，用它遮沒牆上的一條裂縫。

　　文森在醫院裡又住了二星期。他描繪在太陽下烘烤的院子。他作畫的時候，頭戴一頂大草帽。這花園費了他整整兩個星期來描繪。

　　「你應該每天到辦公室來看我，」雷伊醫生說，在醫院的前門與文森握手，「記住，不要喝苦艾酒，不要興奮，不要光著頭在太陽底下畫畫。」

　　「我答應，醫生。謝謝你的無微不至的關照。」

　　「我要寫信給令弟，報告他現在你已經完全好了。」

　　文森發覺房主已經與他人另訂合同，要趕他走，把黃房子租給一個菸草商。文森與黃房子相依為命。這是他在普羅旺斯土地上的唯一根基。他畫過它的每一寸，裡裡外外。他已經使它完全適宜於居住了。儘管有這次意外，他依舊認為這是他的永遠的家，他決定跟房主搏鬥到底。

　　起初，他害怕獨自一人睡在屋裡，因為他的失眠症甚至連樟腦也無法制服。雷伊醫生給他溴化鉀來擊潰一直威脅著他的難以忍受的幻覺。一直在他耳邊絮聒奇奇怪怪話語的聲音終於消失了，只有在惡夢中才復發生。

　　他還衰弱，沒有力氣跑出去作畫。他的頭腦恢復了鎮靜，但是很緩慢。他的生氣逐日地恢復，胃口也開了。他與魯蘭一起在飯店裡吃了一頓愉快的晚飯，興致勃勃，不愁舊病復發。他開始小心地繪製普蘭的妻子的肖像，那張肖像在發生這場意外之前已經動手了，尚未結束。

　　他喜歡他原來那種把紅色從玫瑰紅排列到橙紅，通過不同的黃色上升到檸檬黃，並配以淡綠和深綠的排列方法。

　　他的身體和他的繪畫，慢慢地有了起色。他從前知道，一個人的手腿斷了還會痊癒，現在，他吃驚地看到，一個人腦子受了傷竟也可以痊癒。

　　一天下午，他去探望拉歇爾。

　　「小鴿子，」他說，「給你惹了麻煩，我向你表示歉意。」

　　「沒什麼，瘋浪子。別擔心。在這個鎮上，這種事情算不上什麼反常。」

　　他的朋友們來看他，叫他放心，在普羅旺斯，人人不是患熱病，有幻覺，就是發瘋。

　　「那不是什麼不正常的事情，」魯蘭說。「在韃靼地區，我們全都有點兒精神錯亂。」

　　「嗯，嗯，」文森說，「我們像一家人那樣地彼此了解。」

　　又過去了幾個星期。文森特現在能夠整天在畫室裡作畫。瘋狂和死亡的擔心離開了他的頭腦。他開始感到差不多正常了。

　　最後他冒險到戶外去作畫。太陽燒盡了麥田的輝煌的黃色，但是文森無法捕捉到。他一直吃得正常，睡得正常，避免興奮和緊張的熱情。

　　他感到正常得無法作畫了。

　　「你很容易衝動，文森，」雷伊醫生曾對他說。「你從來就沒有恢復正常過。然而，沒有一個藝術家是正常的，如果他是正常的話，就成不了藝術家了。正常的人是創造不出藝術品的，他們吃，睡，日日工作，然後死去。你對生活和大自然很敏感，那就是你能夠為我們其餘的人作出解釋的道理。不過，倘若你一不小心，那麼，也就是你的敏感，會導致你毀滅。過度的敏感遲早會把一個藝術家搞垮。」

　　文森知道，要獲得主宰他的阿爾油畫中的高度的黃色調，他就必須興奮，緊張，激動，高度敏感，神經受到極度刺激。只要他允許自己進入那種狀態，他就能夠畫得像以前一樣精采。但是，那條路是通向毀滅。

　　「一個藝術家是一個有事要做的人，」他喃喃自語。「如果我不能照我所要畫的方法去畫，那麼活著就太索然無味啦。」

　　他光著頭在田野裡逛蕩，吸收太陽的能量。他沉醉於天空的五光十色、黃色的火球、綠色的田野和盛開的鮮花之中。他任憑西北風抽打他、深沉的夜空窒息他，向日葵把他的想像力鞭撻到了爆炸點。他的興奮狀態一發起來，食欲便消失。他開始靠咖啡、苦艾酒和菸草過日子。他徹夜不眠，田野的濃豔色彩在他的充血的眼前一一掠過。最後，他背上畫架，投入田野。

　　他的創作力恢復了；他對大自然的普遍節奏的感覺；他的要不了幾小時就繪製一幅巨作、並灌進眩目輝煌的太陽光的本領。每天創作出一幅新畫，每天他的情緒都在升高。就這樣，他一口氣繪製了三十七幅油畫。

　　一天早晨，他醒來時感到昏昏欲睡，四肢無力。他無法作畫。他坐在椅上。望著牆壁。一整天幾乎沒有動一動。各種聲音又回到他的耳邊，對他絮聒奇奇怪怪的話。夜幕降臨，他走進灰色飯店，在一張小桌旁坐下。他點了一份湯。女侍者把湯端上。一個聲音尖尖地在他耳邊響起，警告他。

　　他把湯盆掃到地上。盆子跌得粉碎。

　　「你想毒死我！」他尖聲叫道。「你在湯裡放了毒藥！」

　　他跳起來，一腳踢翻桌子。幾個吃客逃出門外，其他的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你們都想毒死我！」他大叫。「你們想謀害我？我看見你們在湯裡放毒藥！」

　　走進來兩個憲兵，抱住他拖往山上的醫院。

　　二十四小時後，他安靜下來了，跟雷伊醫生談著那事情。他每天作一點點畫，在鄉野散步，回到醫院吃晚飯和睡覺。有時候，他感到精神上難以形容的極度痛苦，有時感到未來和不可避免的境況的面紗，似乎在瞬息之間揭了開來。

　　雷伊醫生准許他再度作畫。文森畫了一張以阿爾卑斯山為背景的路旁種著桃樹的果園，一片暗銀色──銀色襯著藍色而變成了綠色──葉子的橄欖樹叢和橙黃色的耕地。

　　三個星期以後，文森回到黃房子。但現在的市鎮，特別是拉馬丁廣場，對他懷著敵對的情結。割掉的耳朵和有毒的湯，無法使他們平靜地接受下來。阿爾人堅信是繪畫把他逼瘋的。文森走過的時候，他們盯住他看，大聲地評論，有時候甚至躲到街對面，避免從他身旁經過。

　　鎮上沒有一家飯店准他跨進大門。

　　阿爾的孩子們聚集在黃房子前，惡作劇地作弄他。

　　「瘋浪子！瘋浪子！」他們大聲叫喊。「把另一隻耳朵也割下來吧。」

　　文森把窗關閉。孩子們的叫聲和笑聲還是飄了進來。

　　「瘋浪子！瘋浪子！」

　　「癡子！癡子！」

　　他們編了一首小調，在他的窗下唱著。

　　　　瘋浪子是個癡子，

　　　　他割下了自己的右耳。

　　　　不管你怎樣叫喊，

　　　　癡子什麼也聽不見呀。

　　文森試圖跑出去躲開他們。他們緊釘在屁股後面，穿過街道，走入田野，一大群又唱又笑的興高采烈的小淘氣鬼。

　　聚集在黃房子前的兒童一天天多起來。文森用棉花塞住耳朵。他在畫架上作畫，複製他的作品。孩子們的叫喊聲穿過裂縫和牆壁。叫喊聲烙入了他的腦袋。

　　稍大的男孩們益發膽大了。他們像小猴子般地爬上落水管，坐在窗檻上，朝房間裡張望，在文森的背後亂叫。

　　「瘋浪子，把另一隻耳朵割下來。我們要你的另一隻耳朵！」

　　拉馬丁廣場上的喧鬧日益厲害起來。男孩們豎起木板，從板上爬到二樓。他們敲開窗門，伸進頭去，向文森扔擲東西。底下的人群鼓勵他們，又叫又唱。

　　　　「把另一隻耳朵給我們。我們要另一隻耳朵！」

　　　　「瘋浪子！要糖嗎？當心，有毒的！」

　　　　「瘋浪子！要湯嗎？當心，有毒的！」

　　　　瘋浪子是個癡子，

　　　　他割下了自己的右耳，

　　　　不管你怎樣叫喊，

　　　　癡子什麼也聽不見呀。

　　男孩們坐在窗檯上，引得下面人群的喝采。他們一起愈來愈高聲地大唱。

　　「瘋浪子，瘋浪子，把你的耳朵扔過來，把你的耳朵扔過來！」

　　「瘋浪子，瘋浪子，把你的耳朵扔過來，把你的耳朵扔來！」

　　文森搖搖晃晃地從畫架前站起來。窗檻上坐著三個調皮鬼，歡唱著。他對他們破口大罵。他們爬下木板。底下的人群咆哮起來。文森站在窗前，俯視他們。

　　天上飛過一群黑鳥，成千上萬隻鼓翅噪叫的黑鳥。牠們遮住了拉馬丁廣場的上空，朝文森猛撲下來，撞擊他，塞滿房間，包圍他，飛穿他的頭髮，飛進他的鼻、嘴和眼，把他埋在一片厚厚的、沒有空氣的、撲翅的黑雲之中。

　　文森跳上窗檻。

　　「滾開！」他尖叫。「你們這批小鬼，滾開！看在上帝的面上，別來吵我！」

　　「瘋浪子，瘋浪子，把你的耳朵扔過來，把你我耳朵扔過來！」

　　「滾開！別來吵我！聽到嗎，別來吵我！」

　　他從桌上拿起面盆，往下朝他們擲去。臉盆在下面的鵝卵石上跌得粉碎。他怒不可遏地在房間裡亂跑，揀起隨手可取的一切東西，朝下面的拉馬丁廣場擲去。無可挽救地摔得粉碎。

　　他的椅子、他的畫架、他的鏡子、他的桌子、他的床上用品、他掛在牆上的向日葵圖畫，統統像雨似地向普羅旺斯的頑童們身上落去。每落下一件東西，他腦子便閃過一幅有關他在黃房子中所度過的日子的回憶；他又看見，為了一件件地購買這些用來佈置他居住的房子的簡單東西而作出的犧牲。

　　他把房間裡的東西拋光後，站在窗邊，每根神經都在顫抖。他倒在窗檻上。他的頭朝下垂向鵝卵石的廣場。

　　※※※

　　一份請願書立即在拉馬丁廣場傳閱。九十個男女在上面簽了名。

　　致塔迪厄市長：

　　我們，在下面簽名的阿爾公民，深信拉馬丁廣場二號的居民文森．梵谷是一個危險的精神病患者，不宜任他自由活動。

　　我們在此敬請市長，將此病人監禁起來。

　　※※※

　　阿爾的選舉期已經逼近。塔迪厄市長不願意觸怒這麼多的選舉人。他命令警長拘押文森。

　　憲兵發現他躺在窗檻下的地上。他們把他帶往監獄。關進一間單人牢房。門外派了一名看守人。

　　文森恢復知覺後，便提出會見雷伊醫生的要求。他的要求未獲准。他討鉛筆和紙給西奧寫信，亦遭拒絕。

　　雷伊醫生終於獲准探監。

　　「盡量別光火，文森，」他說，「否則他們將證明你確是一個危險的精神病患者，那你就完蛋了。再說，衝動只會使你的病情惡化。我會寫信給令弟的，並且我們將設法把你弄出來。」

　　「我請求你，醫生，別讓西奧到這兒來。他快要結婚了。那會壞事的。」

　　「我會告訴他別來。我想我為你想出了一個好計劃。」

　　兩天後，雷伊醫生又來了。看守人仍舊在單人牢房前站崗。

　　「聽著，文森，」他說，「我剛剛看到他們把你的東西搬出了你的黃房子。房主把你的家具堆放在一家咖啡館的地下室裡，扣留了你的畫。他說，你把剩下的房租付清了，才能把畫還給你。」

　　文森一言不發。

　　「既然你不能再回到那兒去了，我看你最好還是按我的計劃去做。這種瘋癲性的發作什麼時候會再來，誰也不知道。如果你有個和平的、安靜的、愉快的環境，不讓自己興奮，也許永遠不會復發。否則，每隔一、二個月就會發作一次。為了保護你自己和你周圍的人……我看最好是……進……」

　　「……精神病院？」

　　「對。」

　　「那麼你認為我是……？」

　　「不，我親愛的文森，你不是。你自己能夠看出，你像我一樣神志健全。不過，這種瘋癲性發作與其他的熱病不同。它使得一個人神經錯亂。一旦神經危機到來，你就會幹出不理智的事情。那就是你應該進醫院的道理，在醫院裡，你能得到照料。」

　　「我懂。」

　　「聖雷米有一個好地方，不過離這兒二十五公里。叫聖保羅德莫索。他們收頭等、二等和三等的病人。三等是每月一百法郎。你出得起。那地方以前是個修道院，就在山腳下。那兒很美，文森，而且清靜，喔，清靜得很。你會有一個醫生來指導你，有修女照料你。食物清淡可口。你將有可能恢復健康。」

　　「他們會答應我畫畫嗎？」

　　「啊，當然，老兄。你愛幹什麼就能幹什麼……只要對你沒有害處。那在許多方面就像在醫院裡一樣。如果你那樣安靜地生活一年，也許就會完全康復。」

　　「可是我怎麼從這個洞穴脫身呢？」

　　「我已經對警長講過了。他同意讓你到聖保羅德莫索去，由我把你帶去。」

　　「你說那真是一個好地方嗎？」

　　「噢，一個可愛的地方，文森。你會發現有許多東西可畫。」

　　「真不錯。一個月一百法郎不算太貴。也許那正是我所需要去待一年的地方，好使我平靜下來。」

　　「當然是的。我已經寫信給令弟，告訴他了。我曾建議，按照你目前的健康情況，最好別把你搬得遠遠的，當然不是到巴黎。我告訴他，依我看聖保羅德莫索是你最好的去處。」

　　「哦，若西奧同意……再說呢，只要我不給他多添麻煩……」

　　「我在等回音。曉得了我就再來。」

　　西奧沒有別的辦法。他只得同意。他寄錢還他兄長的債務。雷伊醫生乘車將文森帶到火車站，搭火車去塔拉斯孔。在塔拉斯孔，他們抄繞著綠色的肥沃的溪谷而上的小路到聖雷米。到聖保羅德莫索是二公里陡坡的山路，穿過一個安謐的小鎮。文森和雷伊醫生雇了一輛車。路筆直通向黑色的不毛山丘。走不多遠，文森看到，緊靠在山腳下的修道院的微微帶綠的棕色圍牆。

　　車停了。文森和雷伊醫生下車。路右側一塊乾淨的圓形空地上，有一座維斯太女神〔註：羅馬神話中的女灶神。〕廟和一座凱旋門。

　　「這些東西怎麼會跑到這兒來的？」文森問。

　　「這兒過去是一個重要的羅馬殖民地。你所看到的那條河，曾經淹沒過整個峽谷。那河從前一直漫到你現在站立的地方。河水退去後，市鎮逐漸移到山下。現在，除了這些淪為廢墟的紀念碑和修道院外，這兒什麼也沒有留下。」

　　「真有趣。」

　　「來吧，文森，佩隆醫生在等我們呢。」

　　他們離開大路，穿過一小片松林，來到修道院的大門。雷伊醫生拉動一個鐵製的球形拉手，門鈴大聲響起來。等了片刻，大門打開，佩隆醫生出現。

　　「你好，佩隆醫生，」雷伊醫生說。「我按照我們信中所安排的，把我的朋友文森．梵谷帶來給你。我知道你會很好地照料他。」

　　「是的，雷伊醫生，我們會照料他的。」

　　「你會原諒我馬上就走吧，醫生？我得趕時間搭火車回到塔拉斯孔。」

　　「當然，雷伊醫生。我知道。」

　　「再見，文森，」雷伊醫生說。「開心點，你會好起來的。我盡量來看你。但願在年底的時候，你能成為一個完全健康的人。」

　　「謝謝你，醫生。你太好了。再見。」

　　「再見，文森。」他轉身，穿過松林而去。

　　「請進來，文森，」佩隆醫生說，往旁邊退一步。文森在佩隆醫生身邊走過。精神病院的大門在他身後鎖上了。

第七章　聖雷米

　　病人睡的病房就像半死不活的村子裡的三等候車室。精神病患者總是戴著帽子和眼鏡，拿著手杖，穿著旅行斗篷，好像就要到什麼地方去似的。

　　德夏內爾修女領文森穿過長廊似的房間，指定一張空床。

　　「你睡在這兒，先生，」她說。「晚上把帳幕拉下來，可以清靜一點。你弄好了，佩隆醫生就想在辦公室裡見你。」

　　十一個男子坐在一隻沒有生火的爐子周圍，對文森的到來，毫不注意，更不議論。德夏內爾修女走出狹長的房間，她的漿過的白長袍、黑披肩和黑面紗顯得十分不自然。

　　文森放下旅行袋，環視四周。病房的兩邊排著一張張五度角傾斜的床鋪，每張床圍著一個帳架，上面掛著骯髒的乳白色的帳幕。屋頂是粗糙的橫梁，牆壁刷成白色，中央是一隻火爐，爐左邊伸出有稜角的煙筒。房裡只有一盞燈，吊在火爐的上方。

　　文森感到奇怪，這些人為什麼這樣地一聲不響。他們相互不講一句話。他們不看書，也不玩兒。他們倚靠著手杖，望著火爐。

　　他床頭的牆上釘著一隻盒子，但是文森寧可把東西放在手提包裡。他把菸斗、菸草和一本書放在盒子裡，把手提包塞進床肚下，往外走進花園。一路上，他走過一間看上去陰暗潮濕的房間，門緊緊地鎖著。

　　院子走廊完全荒蕪。下面的大松樹長得很高，亂蓬蓬的草地中夾雜著蔓生的野草。陽光照進圍牆，留下一片呆滯不動的陽光。文森向左轉，敲響佩隆和他家庭住所的門。

　　佩隆醫生曾在馬賽當過船醫，後來當眼科醫生。嚴重的痛風病使他在鄉野的安靜中找到了這所精神病院。

　　「你看，文森，」醫生說，雙手緊握桌角，「從前我照料身體的健康。現在我照料靈魂的健康。那是職業呀。」

　　「你對精神病有經驗，醫生。你能給我解釋一下我割掉自己耳朵的原因嗎？」

　　「對瘋癲癇病人來說，那並不是什麼不平常的舉動。我見過兩個同樣的病例。聽神經變得十分敏感，病者以為把耳朵割掉就能制止幻覺。」

　　「……噢……我明白了。那麼我將得到治療……？」

　　「治療？嗯……啊……你一星期至少得洗兩次熱水澡。我看一定要洗。而且你必須在熱水中泡上兩個小時。熱水會使你的情緒平靜下來。」

　　「我還要做點什麼呢，醫生？」

　　「要保持絕對的安靜。絕不能讓自己興奮。別工作，別看書，別爭論或煩惱。」

　　「我知道……我衰弱得沒有力氣工作。」

　　「如果你不想參加聖保羅德莫索的宗教活動，我可以請修女們不勉強你。如果要什麼東西，請上我這兒來。」

　　「謝謝你，醫生。」

　　「五點鐘開晚飯。你會聽到鑼聲。想法盡快地適應醫院裡的生活習慣，文森。那會使你的健康迅速恢復。」

　　文森蹣跚地穿過亂糟糟的花園，經過三等病房入口處的支離破碎的住廊，在一排陰暗的、棄置不用的小房間前走過。他坐在病房裡自己的床上。他的同伴們仍舊默默地坐在爐子的周圍。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另外一個房間裡傳來聲音。這十一個人站起來，帶著斷然決定的樣子，一個個走出病房。文森跟在他們後面。

　　他們吃飯的房間裡沒有窗，泥土地面。只放一張長長的、粗陋的木桌，圍著一些長凳。修女們端來食物。房裡一股黴氣，就像蹩腳的寄宿舍。先上湯和黑麵包，湯裡的蟑螂使文森懷念起巴黎的飯館。然後端上一盆豌豆、蠶豆和扁豆。他的同伴們拼命地吃，把桌上的黑麵包屑抓在手中，用舌頭舔乾淨。

　　飯吃完了，各人回到火爐周圍各自的位置上，專心致志地消化他們的食物。晚飯的食物消化後，他們一個個站起來，脫掉衣服，拉好帳幕，睡覺了。文森到現在還沒有聽到他們說過一句話。

　　太陽剛剛西下。文森站在窗口，俯瞰綠色的山谷。令人酸鼻的松樹，織成精緻的黑色花邊，襯著一片華美的淡檸檬色的天空。景色絲毫未引動文森，甚至絲毫沒有想到去描繪。

　　他站在窗邊，直到昏暗的普羅旺斯薄暮濾過檸檬色的天空，把顏色吸盡。沒有人到病房裡來點燈。在黑暗中無事可做，只能反省自己的生活。

　　文森脫衣上床。眼睛睜得大大地躺著，凝望屋頂的粗梁。床的角度使他朝地面傾斜。

　　他隨身帶著德拉克洛瓦的著作。他伸手到盒子裡，摸到了，在黑暗中把皮書面緊貼心口。書的感覺又使他安心下來。他與包圍他的那群精神病患者毫無關係，而是這位大師的睿智和慰藉的話語，透過書的封面，流進他那顆痛苦的心。

　　過了一會兒，他沉入夢鄉。他被隔壁一張床上的呻吟聲驚醒了。呻吟聲愈來愈響，變成了喊叫和一連串激烈的話語。

　　「走開，別跟著我！你為什麼老盯住我？我沒有殺死他！你沒有辦法愚弄我的。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暗探。好吧，你要搜身就搜吧。我沒有偷錢！他在星期三自殺的！走開！不要來纏我！」

　　文森跳起來，把帳幕拉開。他看到一個二十三歲的金髮青年，用牙齒咬自己的睡衣。這青年一看文森，便跳下床來，雙膝跪下，懇求地合著手掌。

　　「穆內．蘇利先生，別把我帶走啊！我沒有幹，我老實說！我不是雞姦者！我是律師。我可以幫忙處理你的全部案件，穆內．蘇利先生，只要你不把我帶走。上星期三我不可能殺死他呀！我沒拿錢！看！不在這兒！」

　　他把身上的睡衣撕掉，發狂地把床上的被褥撕裂，一面大聲地抗議暗探以及對他的誣告。文森不知道該怎麼辦。其他的病友似乎睡得正香。

　　文森奔到隔壁床邊，把帳幕拉開，推醒裡面的人。那人睜開眼睛，呆頭呆腦地瞧著文森。

　　「起來，幫我使他安靜下來，」文森說。「我擔心他會傷害自己。」

　　床上的人開始從嘴角淌下口水。他發出一陣哽咽的、含糊不清的聲音。

　　「快！」文森叫道。「要我們兩個人才能使他安靜下來。」

　　他感到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他迴轉身子。一個年長的人站在他後面。

　　「麻煩他沒有用，」這人說。「他是個白癡。他在這兒從來沒有講過一句話。來，我們來使這孩子安靜下來吧。」

　　金髮青年用手指把床墊掏了一個洞，跪在上面，把稻草和填料拉出來。當他再看到文森時，他開始叫喊法律引語。他用雙手捶打文森的前胸。

　　「是的，是的，是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但不是為了雞姦，我沒有幹過雞姦，穆內．蘇利先生。不是上星期三。是為了他的錢！看！在我這兒！我把錢包藏在床墊裡，我把它找出來給你！只要你不再叫暗探盯住我！即使我真的殺了他，我也能被釋放的！我要引你的案例來證明……這兒！我把它從床墊裡挖出來！」

　　「抓住他的另一隻手臂。」老人對文森說。

　　他們把男孩按倒床上，但他還亂叫了一個多小時。最後，精疲力盡，他的話變成了刺耳的嘰咕聲，呼呼地睡著了。年長者走到文森身邊。

　　「這孩子在攻讀法律，」他說。「他用腦過度。這病發作大約十天一次。他從不傷害別人。祝你晚安，先生。」

　　年長者回到他的床鋪，立即睡著了。文森又一次回到俯視山谷的窗口。離日出還早，除了寥寥的晨星之外，什麼也看不出。他想起了杜比尼描繪晨星的圖畫，表現了宇宙茫茫浩瀚的和平及莊嚴……以及站在星空下凝望晨星的渺小的個人所懷有的那種令人心碎的憐憫。

　　※※※

　　第二天早飯後，病人們走入花園。在遠遠的牆頭上，可以望見荒蕪光禿的群山，自從羅馬人第一次越山以來，這些山就死去了。文森看著同伴們懶洋洋地打滾球。他坐在一條石凳上，凝視著攀滿常青藤的濃密樹叢和點綴著常春花的土地。聖約瑟夫．德．奧貝納修道院的修女們走過，到古老的羅馬小教堂去，她們的外形就像黑白相間的耗子，她們的雙眼深深地凹進頭顱，手指一邊撫弄念珠，嘴裡一邊喃喃地唸著禱詞。

　　玩了一小時的悶聲不響的滾球後，病人們回到病房裡的冷空氣中。

　　他們坐在未燃的火爐周圍。那種十足的懶散，使文森毛骨悚然。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連一張可讀的舊報紙都沒有。

　　當他實在無法忍受下去的時候，便再走進花園，在裡面兜圈子。甚至聖保羅的太陽亦似乎奄奄一息。

　　老修道院的建築是慣例的四邊形：北面是三等病人的病房；東面是佩隆醫生的住所、小教堂和十世紀的柱廊；南面是頭等和二等病人的房間；西面是有危險性的瘋人們的院子和一堵長長的陰沉沉的黏土牆。鎖著的門是唯一的出口。牆高十二英尺，壁面光滑，無法攀爬。

　　文森回到靠近一叢野玫瑰的石凳，坐下。他要靜下心來，好好地想一想到聖保羅來的原因。極度的沮喪和恐怖攫住了他，使他無法思索。在他的心中，感覺不到有什麼希望和欲求。他步履蹣跚地走向住處。一踏進房子的住廊，便聽到一陣奇怪的狗吠聲。他尚未走到病房門口，狗吠聲已經變成了狼嚎聲。

　　文森步入長長的病房。在老遠的角落裡，他面朝牆壁，看到了昨晚的那個老人。那人的臉仰向天花板。正在用盡力氣地嚎叫，臉上露出野獸般的神情。狼嚎又變成了叢林中的獸吼。滿屋充斥著哀號之聲。

　　「把我關進了一個什麼樣的動物園呀？」文森自問。

　　火爐旁的人們對此毫不在意。屋角裡的動物的哀號聲升高到了絕望的頂點。

　　「我一定要幫他一點忙。」文森大聲說。

　　金髮男孩制止了他。

　　「最好隨他去，」他說。「要是你對他講話，他就會勃然大怒。要不了多久，一切就過去了。」

　　修道院的牆壁厚實，但是在整個午飯時間內，文森能夠聽到這折磨人的、變化著的叫聲，製穿茫茫的寂靜。他在花園的一個老遠的角落裡度過了一個下午，竭力想逃避那狂熱的哭號。

　　晚上吃飯的時候，一個左邊半身中風的年輕人，一把抓起餐刀，跳起來，右手握著刀對準自己的心口。

　　「是時候了！」他大叫。「我要自殺！」

　　他旁邊的一個人有氣無力地站起來，抓住他那條癱瘓的手臂。

　　「別在今天，雷蒙，」他說。「今天是星期日。」

　　「不，不，就在今天！我不要活了！我不想活下去了！放開我！我要自殺！」

　　「明天吧，雷蒙，明天吧。今天不是自殺的日子。」

　　「放開我！我要把這把刀刺進我的心！我對你說，我一定要自殺！」

　　「知道，知道，不過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他從雷蒙手中奪下刀，把這個無力地抽泣不停的人領回病房。

　　文森朝鄰座的人轉過身去，這人的眼圈通紅的雙眼，正擔心地望著把湯送往口中的顫抖的手指。

　　「他怎麼啦？」他問。

　　這梅毒患者放低他的湯匙，說：「一年四季中，沒有一天雷蒙不想自殺的。」

　　「他為什麼要在這兒自殺呢？」文森問。「為什麼不偷一把刀，等大家睡著後自殺呢？」

　　「也許他並不想死，先生。」

　　第二天早晨，文森正望著他們玩滾球，突然，其中一人倒在地上，抽起筋來。

　　「快。他的癲癇病發了，」一個人大叫。

　　「拉住他的手臂和腿。」四個人抓住他的臂和腿。抽筋的癲癎病人似乎有著一打人的力氣，年輕的金頭髮伸手到衣袋裡，摸出一把湯匙，插在這個趴在地上的人的牙齒間。

　　「喂，扶住他的頭。」他對文森叫道。

　　癲癇病人時高時低地發作了一陣，勢頭愈來愈大。他的眼珠在眼窩裡打轉，口角裡流出白沫。

　　「你幹嘛把湯匙塞在他的嘴裡？」文森哼道。

　　「這樣他就不會咬掉舌頭。」

　　半小時後，混身打顫的人失去了知覺。文森和另外兩個人把他抬上床。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再沒有人提起。

　　兩個星期當中，文森目睹了他的十一個同伴的各自的瘋狀：把身上的衣服撕爛、看到什麼就搗毀什麼的大吵大鬧的瘋子；野獸般嚎叫的人；兩個梅毒患者；自殺偏執狂者；過度憤激和興奮的中風患者；癲癇病患者；被迫害妄想症的淋巴患者；被暗探追逐的金頭髮青年。

　　沒有一天沒有人發作的；沒有一天文森不被喊去幫助一個暫時發作的病人。三等病人們互相都是彼此的醫生和護士。佩隆一星期只來看望一次，看守人只照料頭等和二等病人。他們緊緊地團結在一起，在發作的時候互相幫助，並且具有無窮的耐心。每一個人都明白，很快又會輪到自己，自己需要同伴的幫助和耐心。

　　那是瘋人們的深情厚誼。

　　文森高興來到這兒。看到瘋子生活的實情後，他慢慢地克服了茫然的恐懼和對神經錯亂的擔心。他逐漸地認為瘋狂就像其他病症一樣，是一種疾病。到了第三個週末，他發覺他的同伴們並不比患肺病和癌症更可怕。

　　他常常跟白癡坐在一起交談。白癡只能用一些不連貫的聲音來應答，然而文森感到那傢伙懂他的話，並且高興有人跟他攀談。修女們從來不跟病人講話，除非在逼不得已的時候。文森每星期的理性交流即是跟佩隆醫生的五分鐘談話。

　　「請告訴我，醫生，」他說，「這些人為什麼不彼此談談呢？其中有的人在正常的時候，似乎蠻聰明的。」

　　「他們不能交談，文森，他們一開口就吵，就衝動，就發病。所以他們已經懂得，要活下去，唯一的辦法是保持絕對的緘默。」

　　「他們就像死的一樣，不是嗎？」

　　佩隆聳聳雙肩。「那，我親愛的文森，這是一個看法問題。」

　　「可是他們為什麼連書也不讀呢。我想書本……」

　　「閱讀使他們的頭腦發昏，文森，我們所知道的第一個結果，就是一場惡性發作。不，我的朋友，他們必須生活在他們自己的封閉的世界裡。沒有必要為他們感到不安。你不記得德萊頓〔註：一六三一─一七〇〇，英國詩人及劇作家。〕說過的話嗎？『瘋有瘋的樂趣，而且唯有瘋子才能體會。』」

　　一個月過去了。文森沒有一絲一毫要到別處去的念頭。他也沒有看到別的人有過要離去的明確希望。他是根據這樣的感覺──他們都無法適應外界的生活──而知道這一點的。

　　病房裡彌漫著瀕死者的惡臭氣味。

　　文森拼命用意志來準備迎接繪畫的願望和力量可能復活的一天。他的病友們無所事事地混日子，只想著一天三頓飯。為了使自己不如此墮落，文森拒絕吃任何發黴變質的食物。他只吞嚥一點黑麵包和湯。西奧寄給他一冊莎士比亞的合訂本；他讀了《理查二世》、《亨利四世》和《亨利五世》，把自己的頭腦引向別的時代和別的地方。他為了擺脫集聚在心頭的痛苦──就像澤地裡的水──而進行了頑強的搏鬥。

　　西奧結婚了。他和他的喬安娜常給文森寫信。西奧的健康情況不佳。文森對他的弟弟比對自己更為擔心。他要求喬安娜重新給西奧燒煮有益於健康的荷蘭菜，西奧已經吃了十年的飯館伙食。文森明白，繪畫比任何別的事情更能使他散心，只要他有可能全力以赴，那恐怕是最有效的藥物了。癲癇病房裡的人們沒有辦法把他們自己從慢性的死亡中拯救出來，他卻有他的繪畫，繪畫將使他脫出避難所，成為一個健康的、幸福的人。

　　第六個週末，佩隆醫生給了文森一個小房間當工作室。房內牆上糊著綠灰色牆紙，還有兩塊海青色底、淡淡的玫瑰圖案的窗簾。窗簾和一把沾滿汙垢斑點──活像一幅蒙蒂塞利的圖畫──舊扶手椅，是一個死去了的、比較富有的病友留下來的。從房間裡看出去，是一片麥田的斜坡，一望無際。窗上安著結實的黑色柵欄。

　　文森迅速地畫下從窗口望見的景色。前景是一片被暴風雨摧毀得乾乾淨淨的麥田。界牆順山坡而下，在一些橄欖樹的灰色枝葉外，是茅舍和群山。在畫面的頂上，文森放了一大塊灰白的雲彩，飄浮在碧藍的天空中。

　　他在吃飯的時候回到病房，高高興興。他的力量沒有消失。他又與大自然面對面了。對繪畫的感情抓住了他，並且迫使他去創造。

　　精神病院現在無法致他於死地。他走在康復的大道上。幾個月以後他就能出院。他將能回到巴黎和他的老朋友中去。生活又一次開始啦。他給西奧寫了一封激動的長信，要求顏料、畫布、畫筆和有趣的書籍。

　　第二天早晨，旭日東升，又黃又熱。花園裡的蟬發出刺耳的噪鳴，比蟋蟀的鳴叫聲大十倍。文森把畫架拿出去，描繪松樹、灌木和小徑。他的病友走過來，從他的肩頭上望著，保持著沉默和對他的敬意。

　　「他們比阿爾的規矩人更有禮貌。」文森喃喃自語。

　　那天傍晚，他去看佩隆醫生。「我感到很好，醫生，我希望你允許我到外面去畫畫。」

　　「不錯，你看上去好多了，文森。洗澡和鎮靜對你有好處。不過你感到這樣快就出去不危險嗎？」

　　「危險？唔，不。怎麼啦？」

　　「假定你……發起來……在田野裡……？」

　　文森笑起來。「不會再發了，醫生。我已經好了。我感到比我發病前還要好得多呢。」

　　「不，文森，我擔心……」

　　「我請求你，醫生。要是我能到我希望去的地方，畫我愛畫的東西，你沒有看到這對我來說是多麼幸福呀！」

　　「哦，如果繪畫就是你所需要的……」

　　因此，大門對文森不關了。他背上畫架，出去尋找圖畫。

　　他在瘋人院後面的山中消磨了許多天。聖雷米周圍的絲柏開始占據了他的心思。他要把它們畫出點名堂來，就像他的向日葵圖畫一樣。使他感到驚奇的，是絲柏從來未被描繪得如他所見的那樣。他發現在線條和比例上，它們就像埃及的方尖碑一樣美麗；是陽光燦爛的風景中的飛濺四處的黑點。

　　阿爾歲月中的老習慣又恢復了。每天清晨日出的時候，他帶著一幅空白的畫布，邁著沉重的步子出去；每天日沒的時候，看到空白的畫布上抄錄著大自然。如果他的力量和才幹有所削弱的話，他亦無能察覺。他一天天感到更強壯、更敏感和更有信心。

　　既然現在他又成了自己命運的主人，他就不再擔心精神病院的伙食了。他津津有味地把飯食吃得精光，甚至連有蟑螂腳的湯也一滴不剩。他需要食物來補充他工作的力量。他現在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完全能夠控制自己。他已經在精神病院裡待了三個月，發覺使他擺脫苦惱的絲柏主題，超出了他所受到的一切痛苦。樹木高大堅實。低低的前景，長滿荊棘和矮灌木叢。

　　後面是紫黛的遠山，綠色和玫瑰色的天空中掛著一輪下弦月。他把前景中的荊棘叢畫得很密，盡是黃、紫和綠的筆觸。當天晚上，看著自己改畫時，他知道他已經跳出了凹坑，又站在堅實的土地上，面對太陽了。

　　在那壓倒一切的喜悅中，他又一次看到自己是一個自由的人了。

　　西奧多寄來一些錢，文森獲准赴阿爾取回他的圖畫。拉馬丁廣場的人們對他很客氣，但是，他一看到黃房子心裡就難過起來。他感到要昏厥了。因此他未按原定的打算去拜訪魯蘭和雷伊醫生，而去尋找扣留他圖畫的房主。

　　當天晚上，文森沒有照他答應的那樣回到精神病院。第二天，人們發現他臉朝下躺在塔拉斯孔和聖雷米間的一條溝渠裡。

　　※※※

　　熱病纏了他三個星期。病房裡的人──他曾可憐他們，因為他們的發作是定時的──對他非常有耐心。在他康復到足以認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他不斷地對自己說：

　　「真可恨！真可恨！」

　　到第三個週末，當他開始在空蕩蕩的走廊似的房間裡走走，活動活動的時候，修女們領進一個新病人。他非常聽話地跟著走到他的床跟前，可是修女們一走，他立刻大光其火。他扒掉身上的衣服，撕得粉碎，不停地伸直喉嚨叫喊。他把被褥抓得稀爛，搗碎釘在牆上的盒子，扯下帳幕，敲斷帳架，把手提箱踩得粉碎。

　　病友們從來不碰新來的人。最後來了兩個看守，把瘋子抱走。他被關在走廊上的小室裡。他像野獸般地嚎叫了兩個星期。文森日日夜夜聽到他嚎叫。後來叫喊聲停止了。文森望著看守人把這人埋在小教堂後面的墓地中。

　　文森感到一陣可怕的沮喪。他的健康愈恢復正常，他的頭腦愈能清醒地思考，亦愈感到繼續畫畫是多麼愚蠢──花費是如此地大，卻一無進賬。但是，要是他不畫，也就活不下去。

　　佩隆醫生把自己吃的肉和酒送一點給文森，但是不允許他走近他的工作室。在恢復期中，文森對此並不在意，但一當他的力量恢復，就覺得對同伴們的那種不可忍受的閒散討厭之至，於是他反抗了。

　　「佩隆醫生，」他說，「我的工作是我恢復健康所不可缺少的。如果你叫我像那班瘋子一樣，啥也不幹地空坐，我就會變成他們中間的一分子。」

　　「我明白，文森，不過。正因為你畫得太吃力了，所以會發病。我必須不讓你興奮。」

　　「不，醫生，不是因為畫畫。而是因為到阿爾去才發的。我一看到拉馬丁廣場和黃房子，就覺得不好受。倘若我不再回到那兒去，就不會再發。請讓我到工作室去吧。」

　　「我不願意對此負任何責任。我寫信給令弟。如果他同意，我們就讓你再畫畫。」

　　西奧回信請佩隆醫生允許文森作畫，並帶來一個令人興奮的消息。西奧快做父親了。

　　這個消息使文森感到像最近一次發作以前那樣地高興和健康。他立即坐下來，給西奧寫了封熱情洋溢的信。

　　※※※

　　「你知道我希望什麼嗎，西奧？那是：家庭對於你，就好像泥塊、草地、金黃的穀粒和農民之對於我。喬安娜正在為你設計的娃娃會使你緊握現實，在一個大城市裡，用其他的方法是不可能做到的。你說喬安娜已經感覺到她的孩子在迅速成長，那麼，你現在一定心滿意足了。」

　　※※※

　　他又到他的工作室去了，從加橫木的窗口描繪有一個小收割者和一個大太陽的麥田景色。除了那道以陡斜的角度順坡直下的牆和背景上的紫蘿蘭色的遠山之外，全畫成一片黃色。

　　佩隆醫生尊重西奧的願望，允許文森到院外去作畫。他描繪從地上湧起來，流進天穹的絲柏。他畫了一張婦女們摘橄欖的畫：土地是紫色的，遠景是黃赭色；枝幹青銅色、葉子綠灰色的樹木；天空和三個婦女是深玫瑰紅色。在去畫畫的路上，他常常停下來跟田裡工作的人們交談。在他的思想中，他認為自己比這些農人低下一等。

　　「你看，」他告訴其中一人，「我在自己的畫布上耕種，就像你們在田地裡耕種一樣。」

　　普羅旺斯的晚秋集中在美的焦點上。大地展露出它的全部紫色；花園裡的燒掉的草地在幼小的玫瑰花四周發出光輝；綠色的天空與形狀不一的黃樹葉形成對照。

　　文森的充沛的精力隨同晚秋俱來。他看到他的畫在進步，好主意開始重新在頭腦中跳動，他高興地讓它們發展。由於長期的居住，他開始銳利地感覺鄉村，它的性質與阿爾迥然不同。

　　大多數的西北風被俯瞰峽谷的群山所制止，太陽還不刺眼，他對聖雷米的鄉野一旦了解後，便不想離開精神病院了。在他居留下來的頭幾個月中，他祈求但願這一年能太太平平地過去，神經不錯亂。而現在他卻被他的畫畫纏住，自己不知道到底是在醫院裡呢還是在旅館裡。儘管他感到很健康，但認為搬到另一個地方，再花六個月的時間來熟悉陌生的環境，是不聰明的。

　　巴黎的來信使他歡喜不已。西奧的妻子在家為西奧燒飯，西奧的健康恢復得很快。喬安娜毫無困難地帶著娃娃。西奧每星期寄來菸草、巧克力、顏料、書籍和一張十或二十法郎的紙幣。

　　阿爾歸來的發病的記憶，從文森的頭腦中消失了。他再三地向自己保證，只要不回到那個該死的城鎮去，就能有六個月的正常的健康。他在絲柏和橄欖樹的習作乾後，就用水和少許酒洗一遍，把畫面上的油洗掉，然後寄給西奧。他接到西奧來信說，他並非滿意地在「獨立沙龍」中展出了文森的幾幅畫，因為他感到文森沒有畫出他最好的作品。在文森的技巧尚未達到完美之前，他不想再陳列了。

　　西奧的來信向他保證他的作品正以顯著的步子前進。他決定在精神病院住滿一年後，要在聖雷米的村子裡租一幢房子，繼續他的南部繪畫。他又一次感到了那種狂喜──在高更來到阿爾之前的日子裡，他在描繪他的向日葵鑲板畫時的那種狂喜。

　　一天下午，他平靜地在田野裡散步，頭腦開始錯亂起來。當夜很晚的時候，精神病院的看守在離開他的畫架數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他。他的身體蜷縮在一株絲柏的樹幹下。

　　※※※

　　第五天，他的神智恢復正常。病友們把他的發病看作是不可避免而加以接受，這種態度深深地傷害了他。

　　冬季來臨。文森不想起床。病房中央的火爐現在燒得很旺。人們從早到晚悶聲不響地坐在爐子周圍。病房的窗又小又高，只透進些微陽光。火爐發出熱氣和濃烈的臭氣。修女們，益發縮在黑色的披肩和頭巾裡，嘴裡唸唸有詞，手裡擺弄著十字架，走來走去。聳立在戶外背景中的光禿的群山，就像死神的頭顱。

　　文森睜眼躺在傾斜的床上。莫夫的斯赫維寧根圖畫教了他什麼呢？「含辛茹苦，無怨無悔。」學會毫不抱怨地忍受，毫不厭惡地對待痛苦……是的，但他是冒著頭暈眼眩的危險。如果他向痛苦、孤寂屈服投降，那就等於自殺。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有這樣一個時光──有必要像甩掉一件破舊的大衣那樣甩掉痛苦。時日消逝，每一天就像是最後一天。他的頭腦空空，沒有欲念和希望。他聽到修女們在議論他的畫，她們不確定他是因為瘋了才去畫畫呢，還是因為畫畫以後才瘋的。

　　白癡坐在他的床邊，一連幾小時地對他號啕大哭。文森在這個人的友情中感到一股溫暖，所以沒有趕他走。他常跟白癡談話，因為沒有別的人要聽。

　　「她們以為我的畫把我搞瘋了，」一天，當兩個修女經過的時候，他對這個人說。「我心裡很明白，一個畫家是一個過於被他的眼睛所看到的東西所吸引，因而不足以成為他生活的其餘部分的主人，那是千真萬確的。但是這就使他不適宜於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了嗎？」

　　白癡只會淌口水。

　　德拉克洛瓦著作的一句話終於給了他爬起床來的力量。「當我掉光牙齒、停止呼吸的時候，」德拉克洛瓦說，「我才發現繪畫。」

　　有好幾個星期，他甚至一點都不想到花園裡去溜一溜。他坐在病房裡，靠著火爐，閱讀西奧從巴黎寄來的書。病友們發病時，他頭也不回，也不離開座位。神經已經不錯亂了，心緒已經正常了。他和無理性的人們一起待得如此長久，所以再也不把病友們看成是無理性的了。

　　「很抱歉，文森，」佩隆醫生說，「我不能允許你再離開精神病院。將來你必須待在院內。」

　　「你允許我在我的工作室裡畫畫嗎？」

　　「我勸你還是別畫的好。」

　　「那你寧可我自殺嗎，醫生？」

　　「很好，在你的工作室裡畫畫吧。不過，一天只能畫一、二個小時。」

　　即使看到了畫架和畫筆，也無法使文森克服他的麻木不仁。他坐在蒙蒂塞利扶手椅上，透過柵欄，呆望著光禿禿的麥田。

　　幾天後，他被叫到佩隆醫生的辦公室去簽收一封掛號信。他拆開信封，看到一張開著他名字的四百法郎支票。這是他有過的最大一筆錢。他感到莫名其妙，西奧寄這筆錢給他幹嘛的。

　　我親愛的文森：

　　總算出頭了！你的一幅畫賣了四百法郎！就是《紅葡萄園》，去春你在阿爾畫的。安娜．博克買去的，她是一位荷蘭畫家的姊妹，祝賀你，老兄！我們很快就能在全歐洲賣掉你的畫！用這筆錢回到巴黎來吧，倘若佩隆醫生同意的話。

　　我最近認識了一位極好的人，伽賽醫生，他的家在瓦茲河邊的奧維爾，離巴黎一個小時。從杜比尼以來，每個重要的畫家都在他家裡作過畫。他說他對你的病例一清二楚，不論你什麼時候想到奧維爾去，他都能照料你。

　　餘話明天再寫吧。

　　　　西奧

　　※※※

　　文森把信給佩隆醫生夫婦看，佩隆仔細地讀著信，然後摸摸支票。他祝賀文森的好運道。文森沿小徑走去，他那呆滯、萎靡的頭腦突然又變島活躍興奮，表現出旺盛的生命力。走過了花園的一半路，他方才看到自己光拿著支票，而把西奧的信忘記在醫生的辦公室裡了。他轉身迅速地走回去。

　　他剛要敲門，聽到裡面提到了他的名字。他猶豫了片刻，躊躇不決。

　　「那麼你認為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佩隆太太問。

　　「也許他想這樣會對他的兄長有好處。」

　　「不過，如果他拿不出這樣一筆錢……」

　　「我猜想他認為這是值得的，為了使文森恢復正常。」

　　「那麼依你看來，這一點兒也不是真的嗎？」

　　「我親愛的瑪麗，這怎麼可能呢？這個女人是假設為一個藝術家的姊妹。一個稍有理智的人怎麼會……」

　　文森離去。吃晚飯的時候，他接到西奧的電報。

　　　　「給男孩取了你的名字喬安娜和文森均好」

　　作品的銷售和西奧送來的好消息，使文森整夜變成了一個健康的人。次日早晨，他一早就到工作室，弄乾淨畫筆、把倚靠著牆壁的作品和習作整理分類。

　　「如果德拉克洛瓦掉光牙齒、停止呼吸的時候能夠發現繪畫，那麼我能夠在沒有牙齒和理智的時候發現繪畫。」

　　他以無聲的狂熱投入他的工作。他複製德拉克洛瓦的《善良的撒馬利亞人》、米勒的《播種者》和《鋤地者》。他決定以北方人的冷漠態度來對付他最近的不幸。藝術的生活是破碎的，一開始他就明白這一點的。那麼，在這麼晚的日子裡，他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接到四百法郎支票後二星期，他在郵件中看到一份《法蘭西信使》一月號的複製文件。他注意到西奧在書名頁上的一篇名叫《孤寂者》的文章上作下的記號。

　　※※※

　　「文森．梵谷的全部作品（他所領會的）的特點，在於極度的力量和粗獷的表現。在他對事物的根本特性的絕對肯定中、在他對形式往往不加思考的簡化中、他要面對面注視太陽的傲慢願望中，以及他的描繪和色彩的熱情中，顯露出他是一個強有力的人，一個男子漢，一個敢作敢為者──有時粗野，有時天真地優雅。

　　「文森．梵谷是屬於弗蘭斯．哈爾斯的卓越的體系。他的現實主義超越了那些荷蘭的偉大小市民──他的先輩，他們的身體如此健康，他們的思想如此平衡──的真理。他作品的標誌是對特性的忠實觀察，對每一題材本質的不斷探求，對大自然和真理的深邃的、幾乎天真的熱愛。

　　這位有著明朗的靈魂、強健、真實的藝術家，會懂得被公眾接受的喜悅嗎？我並不以為然。對我們當代的資產階級精神來說，他是太樸素了，同時又太精妙了。除了他的畫友之外，他是永遠不會為人們所理解的。

　　　　Ｇ．阿爾貝．奧里埃」

　　※※※

　　文森沒有把這篇文章給佩隆醫生看。

　　他的全部力量和對生活的渴望又恢復了。他畫了一張他住宿的病房的畫，畫了院長及其夫人，作了多張米勒和德拉克洛瓦的摹品，日日夜夜地忙個不停。

　　對自己的病史經過仔細的觀察後，他清楚地曉得，自己的發病是週期性的，每三個月一次。很好，只要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病，他就能夠當心自己了。在下一次的發病日臨近前，他就停止工作，躺在床上，準備好應付一場為時短暫的不適。過了幾天以後，他就又能起床，就好像不過是有點感冒罷了。

　　精神病院裡唯一擾亂他的事情是這個地方的強烈的宗教氣氛。他似乎感到，隨著陰暗的冬季的來臨，修女們感染了歇斯底里的髮作症。有時候他望著她們口中喃喃禱告、親吻十字架、撫弄念珠、走路時雙眼盯著《聖經》，一天五、六次躡手躡腳走進小禮拜堂做禱告和禮拜，他簡直無法斷定，在這所精神病院中，到底誰是病人，誰是護理人。自從在博里納日那段日子以來，他一直對宗教的誇張感到害怕。他時時發現修女們的失常狀態影響著他的思緒。他更熱情地投入工作，力圖把黑頭巾、黑披肩的形象從頭腦中掃除出去。

　　在第三個月的盡頭，他給自己騰出了四十八小時的餘地，在身體和精神十分好的情況下躺上了床。他把帳幕拉攏，免得因日益增長著宗教熱情而戰慄的修女們破壞他的頭腦的平靜。

　　發病的日子到了。文森焦急地，差不多是偏愛地等待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挨過去，什麼也沒有發生。他感到奇怪，失望。第二天過去了。他仍然感到完全正常。當第三天平安無事地快結束的時候，他禁不住對自己發笑了。

　　「我是個傻瓜。我畢竟已經看到了我的最後一次發病。佩隆醫生搞錯了。從現在起，我用不著擔心了。我一直在浪費時間，這樣地躺在床上。明天早晨，我要起來工作。」

　　半夜三更，人人都睡著了，他不聲不響地爬起來。赤腳走過石地的病房。摸黑走到藏煤的小室。跪下來，捧起一把煤屑，擦在臉上。

　　「你看見嗎，德尼太太？他們現在接受我了。他們知道我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他們從前不相信我，但現在我是一個『黑下巴』了。礦工們將讓我把《聖經》帶給他們。」

　　看護們在黎明時發現他在那兒。他正悄聲地唸著亂七八糟的禱告，重複著《聖經》的經文，回答他耳中絮聒著奇奇怪怪事情的聲音。

　　他的宗教幻覺持續了七天。當他恢復知覺後，便請一個修女去請佩隆醫生來。

　　「我本來是能避掉這次發作的，醫生，」他說，「如果沒有那些宗教歇斯底里的影響我的話。」

　　佩隆醫生聳聳肩，靠著帳架，把文森的帳幕在背後拉攏。

　　「我有啥辦法呢，文森？每個冬季都是這樣。我並不贊成，但我也不能干涉。儘管如此，修女們做了不少好事。」

　　「就讓它這樣吧，」文森說，「身在瘋子當中，要不染上宗教狂，而保持不瘋也夠難的囉。我已經過了發病的時間……」

　　「文森，別欺騙自己。發病一定會來的。你的神經系統每三個月出現一次危機。如果你的幻覺不是宗教的，就一定會是別的。」

　　「如果我有別的幻覺，醫生，我就叫舍弟把我帶走。」

　　「好的，文森。」

　　春季的真正第一天，他回到工作室作畫。他再一次描繪窗外的景色，一片耕過的布滿黃色麥根的田地。他以紫色的耕地和一條條黃色殘麥碴作對比，背景是群山。杏花到處怒放，天空在日落時又一次變成淡檸檬色。

　　不斷更新的大自然並沒有給文森帶來新的活力。自從他習慣於同伴們以來，他們的瘋語和週期性的發作第一次撕裂他的神經，刺入他的要害器官。毫無辦法逃脫那老鼠般的、穿著黑白衣飾的、禱告著的形象。一看到她們，恐懼的冷顫便通過文森的全身。

　　「西奧，」他寫信給他的弟弟，「叫我離開聖雷米是不愉快的，這兒還有許多畫要畫。不過如果我再發作一次宗教幻覺，那麼該是精神病院的過錯，而不是我的神經有毛病。只要再發作二、三次就會叫我送命。

　　「請作好準備。若我再來一次帶有宗教幻覺的發病，那麼一能起床，我就來巴黎。也許最好是再上北方，在北方，一個人可保持相當的健全的心智。

　　「你的伽賽醫生怎麼樣？他對我的病會有興趣嗎？」

　　※※※

　　西奧回信說他已經又對伽賽醫生談過了，並給他看了幾幅文森的畫。伽賽醫生熱切地歡迎文森到奧維爾，在他家裡作畫。

　　「他也是一位專家，文森。不單在精神病方面，而且還在畫家方面。我相信，你由他照料是再好不過了。不論什麼時候，你想來，就打個電報給我，我就搭頭班車到聖雷米。」

　　※※※

　　早春的暖氣降臨。蟬開始在花園裡鳴叫。文森描繪三等病房的廊柱、花園裡的小徑和樹，以及鏡子裡的自畫像。他一邊作畫，一邊計算著日期。

　　他的下一次發病時間應在五月。

　　他聽到空蕩蕩的迴廊中有聲音在喊他。他回答這些聲音，自己聲音的迴響反蕩回來，就像命運的不吉利的召喚。五月中旬，他還沒有從頭腦裡的曲折迴旋的宗教幻覺中恢復過來。西奧堅持到聖雷米來接他。文森要單獨旅行，只需一個看守人將他送上在塔拉斯孔的火車。

　　※※※

　　親愛的西奧：

　　我不是一個病人，也不是一頭危險的野獸。讓我向你和我自己證明，我是一個正常的人。倘若我能以自己的力量離開精神病院，並在奧維爾開始新的生活，也許，我將能夠戰勝我的疾病。

　　我再給自己一次機會。離開這所精神病院後，我深信能恢復成為一個有理性的人。從你寫給我的信中看來，奧維爾是寧靜而美麗，如果在伽賽醫生的照料下，生活上多加小心，我相信會戰勝疾病的。

　　我乘火車離開塔拉斯孔時會打電報給你。請在里昂火車站接我。我打算星期六離開這裡，這樣就能在家裡與你、喬安娜以及娃娃一起度過星期日。

第八章　奧維爾

　　那天晚上，西奧憂心忡忡，徹夜未眠。他在文森的火車可能抵站時的兩小時前，便到里昂火車站了。喬安娜得在家看顧娃娃。她站在皮加勒區四樓的公寓露臺上，透過遮掩屋前的巨大黑色樹木的簇葉，向外望著。她熱切地望著皮加勒區入口處的每一輛從皮加勒路拐進來的車輛。

　　從里昂火車站到西奧的公寓，路程很長。喬安娜似乎感到等待的時間長得沒完沒了。她開始擔心文森在火車上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一輛敞篷的出租馬車從皮加勒路拐進來，兩張愉快的臉向她點頭，兩隻手揮動著。她拼命地朝文森看。

　　皮加勒區是一條死巷，盡頭被一個庭園和一幢石頭房屋的凸角封住。在這條顯得興旺體面的街兩旁，只有兩幢長長的建築。西奧住在八號，這幢房在巷底，由屋內的一個小花園和私家便道截住。出租馬車要不了幾秒鐘就拉到巨大的黑色樹木和入口處前。

　　文森緊跟著西奧跳上樓梯。喬安娜本以為會看到一個病人，但張開雙臂擁抱她的人氣色很健康，滿臉笑容，神情堅定有力。

　　「他看上去好得很。顯得比西奧健康得多。」這是她的第一個想法。

　　但是她不忍對他的耳朵瞧一眼。

　　「哦，西奧，」文森大聲說，握著喬安娜的手，讚賞地瞧著她，「你顯然找到了一個賢妻。」

　　「謝謝，文森。」西奧笑著。

　　西奧是按母親的傳統選擇的。喬安娜的一雙柔和的棕色眼睛，充滿同情的親切眼神，與安娜．柯妮莉雅一模一樣。儘管她的孩子不過幾個月大，她身上已經顯露出一股淡淡的母親味兒。她的容貌清秀端正，一張差不多純橢圓形的臉，淡棕色的濃髮從高高的荷蘭額頭簡單地向後梳去。她對西奧的愛情中，包括著文森。

　　西奧引文森走進臥室，娃娃睡在搖籃裡。兩個人默默地看著孩子，熱淚盈眶。喬安娜看出他們倆喜歡單獨地待一會兒，便躡足悄悄向門走去。她剛把手按在門柄上，文森微笑地轉過身來，指著覆在搖籃上的花邊罩，說：

　　「別用太多的花邊蓋住他，弟媳。」

　　喬安娜輕輕地把門在身後關上。文森，再一次俯身看著娃娃，感覺到一個無裔的人──他的肉體沒有留下親骨肉，他的死亡是永遠的消滅──的可怕的痛苦。

　　西奧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有得是時間，文森。有朝一日你會找到一個愛你的、分擔你生活困苦的妻子。」

　　「啊，不，西奧，已經太晚了。」

　　「前幾天，我發現了一個完全適合於你的女人。」

　　「不是真的吧！她是誰？」

　　「屠格涅夫的《處女地》中的姑娘。記得她嗎？」

　　「你是指那個與虛無主義者一起活動，並帶著和議文件越過國境的姑娘嗎？」

　　「對。你的妻子應該像那樣的人，文森，她能徹底地經受生活的苦難……」

　　「……她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呢？一個獨耳的人？」

　　小文森醒了，抬眼望著他們，笑笑。西奧把孩子從搖籃中抱起來，放在文森的懷抱裡。

　　「又軟又熱，像個小布娃娃。」文森說，感覺到娃娃貼著他的心口。

　　「哎，笨手笨腳的，別那樣抱孩子呀！」

　　「恐怕我還是拿支畫筆自在得多。」

　　西奧接過孩子，靠肩抱著，他的頭撫弄娃娃的棕色鬈髮。在文森看來，他們倆就好像是由一塊石頭雕出來的。

　　「唔，西奧老弟，」他無可奈何地說，「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發揮所長的方式。你在有生命的肉體中創造……我則將在繪畫中創造。」

　　「正是這樣，文森，正是這樣。」

　　那天晚上，文森的幾個朋友到西奧家來歡迎他的歸來。第一個到的是奧里埃，一個漂亮的年輕人，飄垂的鬈髮，下巴兩邊盡是鬍鬚，但當中卻是光光的。文森領他走進臥室，西奧在房裡掛著蒙蒂塞利的花卉。

　　「你在文章裡說，奧里埃先生，我是唯一的用金屬、寶石般的特質感知事物色彩的畫家。其實不然，請看這幅蒙蒂塞利的作品。『法達』在我來到巴黎之前早就有所成就了。」

　　一個鐘點後，文森放棄了說服奧里埃的企圖，把一張聖雷米的絲柏油畫送給他，表示對他的文章的感謝。

　　圖盧茲．洛特雷克突然來訪，一扭一歪地走上六段樓梯，但像從前一樣嘻嘻哈哈，出言不遜。

　　「文森，」他高聲說，一面握手，「我在樓梯上碰到一個殯儀館的人員。他是找你的還是找我的？」

　　「找你洛特雷克的！他做不到我的生意。」

　　「我和你打個小賭，文森。我保證在他的小本子上，你的名字寫在我的前面。」

　　「好吧。賭什麼？」

　　「雅典咖啡館一頓晚飯，再到歌劇院看戲。」

　　「我希望你們別把笑話說得那麼可怕。」西奧說，微微一笑。

　　一個陌生人走進前門，看著洛特雷克，在老遠的角落裡的椅上坐下。人人都等洛特雷克介紹那個人，可是他仍然嘮叨不停。

　　「你不想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嗎？」文森問。

　　「那不是我的朋友，」洛特雷克笑道，「是我的隨護人。」

　　一陣鬱鬱不樂的沉默。

　　「莫非你沒聽說，文森？好幾個月來，我一直沒有說謊。他們說是因為酒喝得太多了，所以現在我光喝牛奶。我將請你參加我的下一次聚會。有一張圖畫描繪我從相反的一端擠牛奶！」

　　喬安娜傳遞點心。人人交談不停，空氣被菸草的煙弄得汙濁不堪。這使文森回想起從前的巴黎時日。

　　「喬治．修拉的近況怎麼樣？」文森問洛特雷克。

　　「喬治！你一點兒也不知道他的情況嗎？」

　　「西奧寫信時沒有告訴過我什麼，」文森說，「怎麼啦？」

　　「喬治得了肺病，快死了。醫生說他活不到他的三十一歲生日。」

　　「肺病！哎呀，喬治的身體本來是很好的。怎麼會……？」

　　「工作過度，文森，」西奧說，「自從你見到他以來已經有兩年啦！喬治像惡魔似地逼迫自己。一天睡二、三個小時，其餘的時間裡拼命畫畫。即使他的慈善的老母親也救不了他。」

　　「那麼，喬治很快就要走了。」文森沉思地說。

　　盧梭走進來，給文森帶來一袋家烘的小甜餅。唐居伊老爹，仍戴著那頂圓草帽，送給文森一張日本版畫，說了一些他們是多麼高興地歡迎他回到巴黎來的動人之詞。

　　十點鐘，文森一定要下去買一公升橄欖。他分給每個人吃，連洛特雷克的隨護人也有。

　　「倘若你見過一次普羅旺斯的銀綠色的橄欖樹林，」他高聲說，「你就會一輩子愛吃橄欖。」

　　「說起橄欖，文森，文森，」洛特雷克說，「你覺得阿爾的婦女們怎麼樣？」

　　第二天早晨，文森替喬安娜把嬰兒車搬到下面街上，讓娃娃能在私家便道上曬曬太陽。然後，文森回進公寓，光穿一件襯衫，站著瞧望四壁。牆上掛滿他的畫。餐室的壁爐臺上方是《吃馬鈴薯的人》，起居室裡是《阿爾風景》和《隆河上的星夜》，臥室裡是《鮮花盛開的果園》。使喬安娜的女傭感到毫無辦法的是，在床下、沙發下和食櫥下，全塞滿了大堆的未裝框的油畫，空房間裡也堆得滿滿的。

　　文森在西奧的書桌裡翻尋東西，偶然發現一大捆用粗繩紮好的信函。他驚奇地看到這是自己寫的信。自從二十年前文森離開津德爾特到海牙的古比爾公司那天以來，西奧一直小心地保存著他兄長寫給他的每一行字。總共有七百封信。文森感到奇怪，西奧為什麼要保藏這些信。

　　在書桌中，他還發現十年來寄給西奧的素描，都按年月整理得好好的：博里納日時期的礦工和他們的妻子，俯身向著他們的垃圾；埃頓附近田野裡的鋤地者和播種者；海牙的老翁和老娘；吉斯特的掘土者；斯赫維寧根的漁民；紐南的吃馬鈴薯的人和織布工人；巴黎的飯店和街景；阿爾初期的向日葵和果園速寫；聖雷米精神病院的花園。

　　「我可以開一個個人展覽會啦！」他大聲說。

　　他把牆上的畫全取下來，拆開一包包速寫，把每件家具底下的未裝框的油畫拉出來。十分小心地將它們按時期分類。然後揀出那些抓住了他作畫地方的精神的速寫和油畫。從門廳進入的走廊裡，他釘上了大約三十張他的第一批習作：博里納日人──走出礦井，俯身在他們的橢圓形火爐上，在他們的小茅舍裡吃晚飯。

　　「這是木炭畫陳列室。」他對自己宣布。

　　他看看其他的房間，決定把浴室作為第二個不太重要的地方。他站在一張椅上，在四壁上成一條直線地釘上一排埃頓習作以及布拉邦農民的習作。

　　「這間嘛，當然，是鉛筆畫陳列室。」

　　他的第三個選擇是廚房。在這兒掛上海牙和斯赫維寧根速寫；從窗口看出去的堆放木材的院子、沙丘、拉上海灘的漁船。

　　「第三陳列室，」他說，「水彩畫陳列室。」

　　在空著的小房間裡，他掛上朋友們的畫像：德．格羅特一家──《吃馬鈴薯的人》，這是他充分表現了自己的第一張油畫，在這幅畫的四周，他釘上數十張習作，有紐南的織工、服喪的農民、他父親的教堂後的墓地、纖細的圓錐形的尖塔。

　　在他自己的臥室裡，他掛上巴黎時期的油畫，這些畫，在他赴阿爾的那天晚上，曾掛在勒皮克路西奧的公寓裡。在起居室裡，牆上掛滿燦爛的阿爾的圖畫。在西奧的臥室裡，他掛上在聖雷米精神病院中創作的圖畫。

　　他的工作做完了，他把地板打掃乾淨，穿上外套，戴上帽子，走下四段樓梯，在皮加勒區的陽光下推著他的同名者，與此同時，喬安娜挽著他的胳膊，用荷蘭語跟他交談著。十二點過一點，西奧從皮加勒路拐進來，高興地向他們招手，奔過來，用親熱的姿勢把娃娃從嬰兒車裡抱出來。他們把嬰兒車留在門房間裡，走上樓梯，歡談著。當他們走到前門時，文森把他們擋住。

　　「我帶你們參觀梵谷展覽會，西奧和喬，」他說，「要經得起這場嚴重的考驗。」

　　「展覽會，文森？」西奧問，「在哪兒？」

　　「閉上你們的眼睛。」文森說。

　　他把門打開，三個梵谷步入走廊。西奧和喬安娜凝視四周，愕住了。

　　「當我住在埃頓的時候，」文森說，「父親曾說過，壞的當中長不出好的來。我回答他，不僅可能，而且，在藝術中必定是這樣。如果你們跟著我，我親愛的弟弟和弟媳，我將讓你們看到這個過程：一個人像一個笨拙的孩子那樣淺薄地開始，經過十年的不斷勞動，達到了……反正你們自己會得出結論。」

　　他領著他們，順著年月的次序，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他們像藝術陳列館中的三個參觀者那樣站著，觀看這些畫──一個人的一生。他們感覺到這位藝術家的緩慢的痛苦的成長、向成熟的表現形式的摸索前進、在巴黎時所發生的升華、他的有力的聲音在阿爾的熱情迸發──它抓住了他數年來勞動的全部絲縷……然後……破碎……聖雷米圖畫……為保持創造的光輝而進行的艱苦奮鬥，以及緩慢的衰落……衰落……衰落……衰落……

　　他們以漫不經心的局外人眼睛觀看這個展覽會。在短短的半小時內，看到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人生活在世上的縮影。

　　喬安娜做了一頓典型的布拉邦午飯。文森高興地再一次嚐到荷蘭食物。在她收拾完畢後，弟兄倆點起菸斗，閒談起來。

　　「你應該完全遵照伽賽醫生所吩咐的去做，文森。」

　　「好，西奧，一定。」

　　「因為，你知道，他是一位精神病專家。如果你照他的醫囑去做，一定會恢復健康。」

　　「我答應。」

　　「伽賽也畫畫。他每年與『獨立沙龍』的畫家們一起展出，用的是Ｐ．范．呂塞爾筆名。」

　　「他的畫可好，西奧？」

　　「不，我不應該說是好。然而他有那種認識天才的天才。他在二十歲時來到巴黎學醫，與庫爾貝、米爾熱〔註：十九世紀法國畫家。〕、尚弗勒里〔註：十九世紀法國作家，繪畫愛好者。〕和蒲魯東〔註：十九世紀法國思想家、政治家、經渧學家。現代無政府主義創始人之一。〕成了朋友。他經常去新雅典咖啡館，後來很快與馬奈、雷諾阿、德加、達朗以及克洛德．莫內混得很熟。在還沒有所謂印象主義之前，杜比尼和杜米埃曾在他的家裡畫畫。」

　　「沒有的事吧！」

　　「他的畫幾乎不是在花園裡就是在起居室裡畫的。畢沙羅、吉約曼、西斯萊、德拉克洛瓦，他們全到過奧維爾，與伽賽一塊兒畫畫。你也會看到牆上掛著塞尚、洛特雷克和修拉的畫。告訴你，文森，從本世紀中葉以來，沒有一個重要的畫家不是伽賽醫生的朋友呢。」

　　「嘿！等一等，西奧，你在嚇唬我。我並不屬於這支優秀的隊伍。他看過我的畫嗎？」

　　「你這白癡，你可曾想過，他怎麼會這樣熱切地希望你到奧維爾去嗎？」

　　「但願我知道就好了。」

　　「他認為上屆『獨立沙龍』中，你的阿爾夜景是整個展覽會中最出色的作品。我向你發誓，當我把你為高更和那所黃房子所畫的向日葵鑲板畫給他看的時候，他流下了眼淚。他轉身對我說：『梵谷先生，令兄是一位偉大的畫家。在藝術史上還沒有過像這些黃色的向日葵畫呢。單單這幾幅畫，先生，就能使令兄不朽。』」

　　文森搔搔頭，嘻嘻地笑。

　　「唔，」他說，「要是伽賽醫生對我的向日葵是那樣想的話，那麼，他和我能合得來。」

　　※※※

　　伽賽醫生到火車站迎接西奧和文森。他是一個神經過敏的、興奮的、容易衝動的小個子，長著一雙神情十分憂鬱的眼睛。他熱烈地使勁握著文森的手。

　　「哦，哦，你會發現這是一個真正的畫家的村子。你會喜歡這兒的。我看到你帶著畫架。你的顏料夠嗎？你必須立即開始工作。今天晚上請在寒舍便飯，好嗎？你有沒有把你的新作帶來？我怕你在這兒找不到阿爾的黃色，不過這兒有別的東西，對，對，你會找到別的東西。你一定要來我家畫畫。我把從多比尼到洛特雷克都畫過的花瓶和桌子給你。你覺得怎麼樣？你的氣色很好。你以為你會喜歡這兒嗎？哦，哦，我們會照顧你的。我們將使你成為一個健康的人！」

　　從火車月臺上，文森眺望一片樹林，綠色的瓦茲河蜿蜒流過肥沃的峽谷，通到林邊。

　　他向旁邊奔去，想看個清楚。西奧低聲地對伽賽醫生說：

　　「我請你嚴密觀察家兄，」他說，「你一看到他的不幸的徵兆出現，就請馬上打電報給我。我一定要在他身旁，當心……不能允許他……有人說……」

　　「嘖！嘖！」伽賽醫生道，一面雙腳輪流跳動，用食指使勁捋著山羊鬍子。「當然，他是瘋的。不過你能怎麼樣呢？所有的藝術家都是瘋的。那對他們是最好不過了。我就喜歡他們那個樣子。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也變瘋！『沒有一個傑出的靈魂不是瘋狂的混合體！』你知道是誰說的嗎？亞里斯多德，是他說的。」

　　「我知道，醫生，」西奧說，「不過他是個年輕人，還沒過三十七歲。他一生中最好的時光還在後頭呢。」

　　伽賽醫生一把抓脫他那頂可笑的帽子，多次地、毫無目的地撫著頭髮。

　　「把他交給我好了。我知道怎麼照顧畫家。不出一個月，我就能使他變為一個健康的人。我讓他畫畫。那會醫好他的病。我要他給我畫張肖像。馬上就畫。今天下午。我要使他的思想擺脫他的病，看吧。」

　　文森回來了，大口大口吸著清新的鄉村空氣。

　　「你應該把喬和小娃娃帶到這兒來，西奧。在城市養大孩子們是個罪過。」

　　「對，對，你們應該在星期日來，與我們。一起過一天。」伽賽嚷道。

　　「謝謝。我很高興。我的火車來了。再見，伽賽醫生，感謝你照料家兄。文森，天天給我寫信。」

　　※※※

　　伽賽醫生習慣於握著別人的胳臂，把他們往他希望去的方向推去。他把文森推在他的面前，衝動而高聲地講個不停，毫不放鬆自己的話頭，自問自答，向文森噴射嘰嘰咕咕的獨白。

　　「那條是通向村子的路，」他說，「那長的一條，就在前面。不過，來，我領你上山，讓你好好看看。你背著畫架走路不要緊吧？左面是天主教堂。你有沒有注意，天主教徒總是把他們的教堂造在山上，這樣好讓人們抬頭仰望他們？親愛的，親愛的，我一定是在老起來了，這斜坡一年比一年陡了。那是可愛的麥田，是嗎？奧維爾四周全是麥田。改天你一定要來畫這片田野。當然它不像普羅旺斯的那麼黃……對，右面是公墓。……我們把它放在這兒山頂上，俯瞰河流和山谷……你認為對死人來說，葬在這兒或那兒會有多大不同嗎？……我們把全瓦谷最可愛的地方給了他們……我們進去看看嗎？……從裡面可以把河流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我們差不多能看到普安圖瓦……是的，門開著，只要推一下……行啦……這兒不可愛嗎？……我們把牆築得高高的擋風……我們不分天主教徒和新教徒，都埋在這兒……」

　　文森把背上的畫架卸下來，稍為走在伽賽醫生的前面一點，逃避他的滔滔不絕的話語。山頂上的公墓呈正方形。一部分沿著斜坡傾瀉。文森向後牆走去，從那兒可以瞭望在腳下展開的瓦谷全貌。冰涼的綠色河流，在青翠的堤岸間優美地蜿蜒流過。右面可看到村子裡的茅屋頂，不遠的另一山坡頂上是一幢別墅。公墓裡滿溢著清新的五月陽光，盛開著早春的花朵、淨明的藍空覆蓋在墓園上。這片完全而美麗的寧靜，幾乎是死一般的沉寂。

　　「你知道，伽賽醫生，」文森說，「到南方去對我有好處。現在我看到北方更好。你看，遠處的河岸多紫呀，太陽還沒有擊中那兒的綠野。」

　　「是呀，是呀，紫蘿蘭色；紫蘿蘭色，就是那樣，紫……」

　　「多清新，」文森喃喃道，「多恬靜。」

　　他們又盤旋下山，經過麥田和教堂，沿右側的直路走向村子的中心。

　　「我很抱歉，沒法讓你住在寒舍，」伽賽醫生說，「多麼遺憾！沒有多餘的房間。我會給你找一個好旅館，你每天可到敝舍來畫畫，請別客氣。」

　　醫生握住文森的手肘，把他往市府廣場推去，向下幾乎走到岸邊，這兒有一個避暑旅館。伽賽對老板講了幾句話，他同意給文森一個房間，膳宿六法郎一天。

　　「現在你可以安置一下，」伽賽嚷道，「不過別忘記一點鐘來吃午飯。把畫架帶來。你一定要給我畫張肖像。並給我看看你的近作。我們痛痛快快地暢談一番，好嗎？」

　　醫生一走，文森就收拾起東西，快步走出前門。

　　「等一等，」老板說，「你上哪兒？」

　　「我是做工的，」文森說，「不是有錢人。我付不起一天六法郎。」他走回到市府廣場，在廣場的正對面找到一家名叫拉武的小咖啡館，在這兒，膳宿費只需三法郎半一天。

　　拉武咖啡館是奧維爾周圍的農民和勞工的碰頭場所。他走進去時，看到右邊有個小小的酒櫃，一路走到昏暗的、索然無味的房間一端時，看到許多粗陋的桌凳。在咖啡館的後部，酒櫃後面，放著一張彈子檯，上面蓋著骯髒的綠色破罩布。這是拉武的驕傲和娛樂。底端的門通向後廚房，就在門外，有一段樓梯，彎彎曲曲地通向樓上三個臥室。從他的房間的窗口，文森能望見天主教堂的尖塔、一小段公墓的圍牆──柔和的奧維爾陽光下的淨明、清新的棕色。

　　他拿了畫架、顏料、畫筆和一張阿爾婦女肖像，走出去找伽賽的家。他順著從火車站來的那條路，在拉武咖啡館門口經過，悄悄地出了廣場，向西爬上另一個山坡。稍走片刻，文森來到三叉路口。他看到右側的路通向山上，經過別墅，左側的路蜿蜒穿過豌豆田邊，通往河岸。伽賽告訴過他應走當中的一條路，此路繼續隨著小山延伸。文森慢慢地走著，揣想著這位受委託的醫生。他注意到老舊的茅屋正被漂亮的別墅所替代，鄉村的整個性質正在發生變化。

　　文森拉動安裝在高石牆上的銅把手。伽賽應鈴聲奔來。他引文森走上三段陡陡的石階，來到梯形花園。房子三層樓，堅固，結構良好。醫生繞過文森的手臂，握住他的手肘，把他推向後院，那兒飼養著鴨、兔、火雞、孔雀和一大群亂七八糟的貓。

　　「請到起居室，文森。」伽賽在介紹過院子裡的各種家禽的全部的生活史後說。

　　房子前部的起居室，寬敞，高高的天花板，但只有兩扇朝向花園的小窗。儘管房間大，但塞滿了家具、古物和飾物，幾乎沒有空餘的地方夠兩個人同時擠向放在中央的桌子去。由於窗小，房裡光線很暗，文森看到的件件東西都是墨黑一團。

　　伽賽跑東跑西拾起東西，塞進文森的手中，文森還來不及看一眼，又被取走了。

　　「看。看見牆上的那張花卉嗎？德拉克洛瓦是用這一隻瓶插花的。摸摸看。是不是他畫的那隻瓶的感覺？看見那把椅子啦？庫爾貝在窗邊畫花園的時候，坐的就是這把椅子。這些盆子精巧媽？是德穆蘭從日本帶回來給我的。克洛德．莫內把這一隻畫進了一張靜物。那畫在樓上。跟我來。我領你去看。」

　　在飯桌上，文森見到伽賽的兒子保羅，一個活潑的、漂亮的十五歲小青年。伽賽患有消化不良症，一頓飯上了五道菜。文森習慣於聖雷米的扁豆和黑麵包，三道菜一吃，就受不了，沒法再吃了。

　　「現在我們該去工作啦，」醫生嚷道，「你要給我畫像，文森，我就這樣子給你畫，是嗎？」

　　「我怕我應該對你更為了解一點，醫生，否則就不會是一幅傳神的肖像。」

　　「也許你說得不錯，也許你說得不錯。不過你一定會畫出點名堂來的吧？能讓我看看你是怎樣畫畫的嗎？我很想看你畫畫。」

　　「我看到了花園的景色，樂意畫一畫。」

　　「好！好！我來豎畫架。保羅，把文森先生的畫架搬到花園裡來。你說放在哪兒，我來告訴你，別的畫家是否在你選擇的地方畫過。」

　　文森畫的時候，醫生在他身旁打轉，歡天喜地地、驚愕地、詫異地打著手勢。他在文森的肩頭上不停地提供意見，發出千百次尖聲的感嘆。

　　「對，對，這一次你抓住了。鮮紅的湖。當心。你會把那棵樹畫糟了。啊，好，好，現在畫對了。不，不。別再加鑽黃。這不是普羅旺斯。噢，對了。對，對，了不起。當心。文森，在那朵花裡放了一小塊黃色。好，好，正是這樣。你把對象畫活了。在你的筆下沒有靜立不動的生命。不，不，我請求你。務必小心。別太多。啊，對，對，現在我看到了。妙極了！」

　　文森盡量忍受醫生的曲解和長篇的獨白。後來他轉過身來對手舞足蹈的伽賽說：「我親愛的朋友，你使自己這樣興奮，會不會損害你的健康呀？作為一個醫生，你該懂得保持冷靜是多麼重要的吧。」

　　可是，在別人畫畫的時候，伽賽是冷靜不下來的。

　　文森結束寫生，與伽賽一起走進屋內，把隨身帶來的阿爾婦女肖像拿給他看。醫生瞇起一隻眼睛，吹毛求疵地看著。對這張畫的優缺點，經過一番長時間的、有價值的自我辯論後，他終於宣稱：

　　「不，我沒法接受。我完全沒法接受。我看不出你想表達什麼東西。」

　　「我不想表達什麼，」文森回答，「她是阿爾婦女的典型，高興的話可以這樣說。我只想用色彩來解釋她的個性。」

　　「哎喲，」醫生惋惜地說，「我完全沒法接受。」

　　「我想看看你屋內的收藏品，行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請隨便看吧。我跟這位太太留在這兒，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接受她。」

　　文森在屋內觀看了一個小時，由彬彬有禮的保羅引領，從一個房間看到另一個房間。

　　他發現一張吉約曼的畫被隨隨便便地扔在角落裡，那是一張躺在床上的裸體女像。這張畫顯然被忽視了，並開始破裂。文森正仔細瞧著這張畫的時候，伽賽醫生激動地奔來，提出了一連串關於阿爾婦女的問題。

　　「你是想告訴我，你一直把她看到現在嗎？」文森問。

　　「對，對，慢慢地來啦，慢慢地來啦，我開始認識她啦。」

　　「請原諒我的冒昧，伽賽醫生，這可是一幅吉約曼的精品。要是你不再配上畫框，就會糟蹋掉了。」

　　伽賽甚至沒聽見他在說些什麼。

　　「你說你在這張畫中是仿的高更……我不同意……色彩的不調和……抹殺了她女性的柔和……不，沒有抹殺，不過……嗯，嗯我再去看看……她在逐漸地使我了解……慢慢地……慢慢地……她正從畫布中向我走來。」

　　在這長長的下午的其餘時間裡，伽賽在阿爾婦女身邊團團轉，向她指指點點，揮舞手臂，自言自語，自問自答了數不盡的問題，怪態百出。夜幕降臨，這女人完完全全地征服了他的心。狂喜的沉默向他襲擊。

　　「做到簡潔是多麼困難呀。」他評論道，站在肖像前，感到寧靜的精疲力盡。

　　「對。」

　　「她是美麗的，美麗的。如此深度的個性，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過。」

　　「要是你喜歡她，醫生，」文森說，「那她就是你的了。今天下午我在花園中畫的風景也是你的了。」

　　「可你為什麼要把這兩張畫給我呢，文森？它們是貴重的。」

　　「你很快就要照料我了。我沒法付你錢。所以用畫代替。」

　　「不過我可不是為了錢來醫治你的，文森。我這樣做是出於友情。」

　　「好吧！我把這些畫送給你，也是友情。」

　　※※※

　　文森又一次安居下來作畫家。看過勞工們在拉武咖啡館的暗淡燈光下打彈子後，他在九點鐘上床睡覺。他在五點鐘起身。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山谷青翠。他的週期性的疾病和在聖保羅的被迫的閒散告一段落，畫筆又溜進了他的手。

　　他請西奧寄給他六十張巴格的炭筆習作，以便臨摹，因為他擔心，如果不再學習比例和裸體，他就會大大地落伍。他在奧維爾四周找尋，看看能否弄一間小屋可供他永久定居下來。

　　他在疑心，西奧認為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有一個願意與他同甘共苦的女人，這個想法到底對否。他攤開一些在聖雷米作的畫，急於修改加工。

　　然而，這個驟然而來的活動，不過是轉瞬即逝的，身體內的瘋病反應太強有力了，不可能被消滅乾淨。

　　在精神病院裡隱居了一個長時期後，對他來說，一天就好像一個星期。他不知道怎樣打發日子，因為沒有力氣老是畫畫。也沒有這樣的欲求。在阿爾的意外事故發生之前，沒有一天是長得使他能做完他的工作，可是現在的日子卻顯得沒有個盡頭。

　　大自然中吸引他的景色比以前少了，當他真地開始作畫時，感到奇特的冷漠，幾乎是無動於衷。一天二十四小時拼命作畫的熱病似的激情已經消失。現在他以一種對他來說是閒散的方式畫著。如果到天黑還沒有結束一張畫……也不再是有關緊要的了。

　　伽賽醫生是他在奧維爾的唯一朋友。伽賽在巴黎他的診所內度過大部分的時光，常常在晚上到拉武咖啡館來看畫。文森對醫生的那種極其傷感的神情困惑不解。

　　「你怎麼不高興呀，伽賽醫生？」他問。

　　「啊，文森，我辛苦了那麼多年……可是成績卻小得可憐。醫生看不到別的，盡是痛苦，痛苦，痛苦。」

　　「我倒情願跟你交換個職業呢。」文森說。

　　著迷的熱望使伽賽眼中的憂鬱神情變得快活起來。

　　「啊，不，文森，當一個畫家，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事情。我一生一直想成為藝術家……可是我只能在這兒那兒地擠出一個小時，有那麼多的病人需要我。」

　　伽賽醫生跪下來，把文森床下的一堆油畫拖出來。舉起一張強烈的黃色向日葵。

　　「要是我能畫出一張這樣的畫，文森，我就認為我的生活沒有虛度了。多少年來我都在醫治人們的痛苦……然而他們最終都死去了，不管怎麼樣……所以那又有什麼意義呢？你的這些向日葵……它們將醫治人們心靈上的痛苦……它們將帶給人們喜悅……世世代代……那就是你的生活是成功的道理……那就是你該是一個幸福的人的道理。」

　　幾天以後，文森畫了醫生的肖像，頭戴白帽，身穿藍色大禮服，襯著鑽藍的背景。頭部的色調很鮮明輕快，手部亦是淡淡的肉色。他讓伽賽靠著一張紅色的桌子，桌上放著一本黃色的書和一盆開紫色花朵的指頂花。畫完後，他驚異地發現，這張肖像與他的自畫像──在阿爾，高更來到之前所作──十分相似。醫生對這張肖像喜歡得無以復加。文森從來沒聽到過如此多的讚譽。伽賽一定要文森為他畫一張副本。文森答應後，醫生的喜悅無法形容。

　　「你應該使用我頂樓中的印刷機，文森，」他叫道，「我們到巴黎去，把你所有的畫拿來，製成版畫。這不要你花費一個生丁，一個生丁也不用花費。來，我領你去看看我的工場。」

　　他們得爬上梯子，推開地板活門，才能進入頂樓。伽賽的工作室裡，高高地堆滿著稀奇古怪的工具，文森還以為是掉進了中世紀的煉金術士的實驗室。

　　下樓的時候，文森看到吉約曼的裸體仍舊躺在那兒，無人理睬。

　　「伽賽醫生，」他說，「我一定要請你把這張畫裝進畫框。你在糟蹋一張傑作。」

　　「對，對，我要裝框。我們什麼時候到巴黎去取你的畫呢？你要印多少版畫，就印多少。我供給材料。」

　　五月悄悄地溜走，六月靜靜地來到。文森描繪山上的天主教堂。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他感到厭倦了，甚至不想畫完它。憑著不屈不撓的精神，打算描繪平坦的麥田時，他的腦袋幾乎伸進麥稈中間，設法畫了一幅麥田風光。他作了一張巨幅的油畫──杜比尼太太的房子；另一張夜空下的樹叢中的白屋，窗口透出橙黃的燈光，暗色的樹葉，暗玫瑰紅的色調；最後一張是黃昏景色，帶黃的天空襯著兩棵漆黑的梨樹。

　　但是，意境已經從畫中跑掉了。他憑習慣作畫，因為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十年來艱苦勞動的可怕勢頭把他推得更遠了。曾經使他興奮得心卜卜地跳的自然景色，現在他卻漠然視之，麻木不仁。

　　「我已經畫過那麼多次，」當他背著畫架，沿路走去，尋找題材的時候，他會喃喃自語，「我現在沒有什麼新的話要講。我為什麼要自己重複一遍呢？米勒老爹說得好：『如果言之無物，倒不如索性不說。』」

　　他對大自然的熱愛尚未消退，只不過不再感到有投身於景色之中，將它再創造一遍的那種拼命的需要了。他已經被耗盡。在整個六月中，他只畫了五張畫。他疲乏，難以形容的疲乏。他感到空虛、枯竭、耗盡，就好像過去十年中，從他手中流出來的成百上千幅圖畫的每一張，都帶走了他生命中的一小點火花。

　　最後，他之所以要繼續畫下去，僅僅是因為感到對西奧欠下十年投資的債。每當他在畫畫的中途，意識到西奧的房子裡已經堆滿了畫，就是賣十輩子也賣不光的時候，一陣微微的反感就會湧上來，使他厭惡地推開畫架。

　　他明白下一次發病該在七月──三個月的末尾。他深怕發病的時候會做出無理智的事情來，於是把自己隔絕在村子裡。他離開巴黎時，未與西奧商定具體的經濟安排，因此擔心可以收到多少錢。伽賽眼睛中的忽喜忽憂的神情，也使文森的煩惱和厭膩一天一天的增加。

　　而出乎意料的是西奧的孩子病了。

　　對於自己同名人的焦慮不安幾乎逼得文森發瘋。他盡量忍耐著，終於乘火車赴巴黎。他突然到達皮加勒區，加劇了紛亂。西奧面色蒼白，病容滿臉。文森盡力安慰他。

　　「我只是擔心小的，文森。」他終於承認道。

　　「還有什麼，西奧？」

　　「還有瓦拉東。他威脅過我，要我辭職。」

　　「怎麼，西奧，他不能這樣做呀！你在古比爾公司幹了十六年！」

　　「我知道。但是他說我忽略了印象主義者的經常性銷售。我賣去的印象主義不多，而且價格低廉。瓦拉東聲稱我的店去年少賺了錢。」

　　「可是他真的能辭退你嗎？」

　　「為什麼不能？梵谷的股份已經完全賣掉了。」

　　「那你怎麼辦呢，西奧？自己開爿店嗎？」

　　「怎麼能夠呢？我積了一點錢，但在結婚和娃娃身上花掉了。」

　　「要是你沒有把成千上萬的法郎摜在我的身上……」

　　「哦，文森，請別這樣講。那毫不相干。你知道我……」

　　「但你怎麼辦呢，西奧？還有喬和那小的。」

　　「是呀。嗯……我也不知道……現在我只是擔心娃娃。」

　　文森在巴黎待擱了幾天。他盡可能地不在公寓裡，以免打擾娃娃。巴黎和他的老朋友們使他興奮。他感到一陣緩慢的、抓住不放的熱病在他的體內升高起來。當小文森稍為好轉一點後，他便乘火車回到奧維爾的寧靜中去。

　　然而，寧靜於他徒然無益。他受到重重心事的折磨。西奧一旦失業，對他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呢？他會被拋棄在街上，像個叫人討厭的乞丐嗎？對喬和娃娃又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呢？倘若娃娃死了，會怎麼樣呢？他明日西奧的虛弱身體經受不起這個打擊。在西奧找尋一個新工作的期間，誰來養活他們大家呢？西奧又能從什麼地方找到力量來支持他尋找新工作呢？

　　他在黑暗的拉武咖啡館中呆坐了好幾個小時。想起了充滿走味的啤酒味兒和辛辣的菸草味兒的拉馬丁咖啡館。他拿著撞球杆，漫無目的地東戳戳西戳戳，想擊中褪色的彈子。他無錢買飲料。無錢買顏料和畫布。他不能在這萬難的當口向西奧伸手。

　　而且他極度擔心七月份的發病期中，也許會幹出什麼瘋狂的事情，促使可憐的西奧更為擔憂和花錢的事情。

　　他想作畫，可是徒勞無功。他已經把要畫的東西全畫了。他已經把要說的東西全說了。大自然再也激不起他的創造性的熱情，他心裡明白，他的最好的部分已經死去了。

　　光陰荏苒。七月中旬到來，天氣逐漸炎熱起來。西奧，他的腦袋快被瓦拉東劈開，又被娃娃和醫藥費賬單弄得心神不寧，還要設法擠出五十法郎寄給他的兄長。文森把這筆錢交給拉武。那可使他維持到月底左右。以後……怎麼樣？他無法再期待西奧寄錢給他。

　　在炎熱的陽光下，他仰面躺在小公墓邊的麥田裡。他沿著瓦河的堤岸信步走去，嗅聞著河水的涼意和排列兩岸的綠樹的清香。他到伽賽家吃午飯，把既辨不出味道又消化不了的食物往肚裡硬塞。醫生興奮地亂扯文森的繪畫的時候，文森自言自語：

　　「他講的不是我。他講的那些畫不可能是我的畫。我從來沒有畫過畫。我甚至認不得畫上自己的簽名。我記不起來曾在那些畫上掃過一筆。那一定是別人畫的！」

　　躺在他房間的黑暗中，他對自己說：「假定西奧沒有失業。假定他仍舊能夠每月寄給我一百五十法郎。我的生活打算怎麼樣呢？我能夠在那些不幸的年月中活過來，是因為我必須畫畫，是因為我必須表述我心中燃燒的東西。但是，現在我心中沒有燃燒的東西了。我只成了一個空殼皮囊。難道我應該像聖保羅的那些可憐蟲一樣繼續活下去，等待某個意外事故把我從地球上除掉嗎？」

　　在別的時間裡，他為西奧、喬安娜和娃娃擔憂。

　　「假定我的力量和精神恢復，並要再畫畫。我怎能再問西奧拿錢呢，他需要錢養喬和小娃娃？他不應該將錢花在我的身上。他該用錢把家送往鄉村，他們在那兒能變得健康強壯。他負擔了我整整十年。還不夠嗎？我不應該走開點，給小文森一個機會嗎？我要講的都已經講了，現在該是小娃娃講講了。」

　　然而，根本問題卻是壓倒一切的擔驚受怕──不知道瘋癲癇病最終會造成什麼後果。現在他是清醒正常，能夠用他的生命做他希望做的事情，但是，也許他的下一次發病會使他完全瘋了。也許在劇烈的發作下，他的頭腦會裂開。也許會變成一個毫無希望的、淌口水的白癡。到那時候，可憐的西奧該怎麼辦呢？把他關進精神病院嗎？

　　他又送了兩張畫給伽賽醫生，轉彎抹角地向他探聽。

　　「不會的，文森，」醫生說，「你每次發病都過來了。從現在起，你會感到十分健康。然而，並不是所有的瘋病都是那麼幸運的。」

　　「他們最後發生什麼情況呢，醫生？」

　　「有時候，經過了幾次危機後，他們就完全神經錯亂。」

　　「他們沒有康復的可能嗎？」

　　「沒有。他們完蛋了。哦，他們也許還能在精神病院裡再拖上幾年，但是絕無可能恢復正常的理智。」

　　「醫生，能不能預知是否能在下一次的發病中度過危機，或神經就此錯亂下去？」

　　「沒法知道，文森。可是，我們幹嘛去討論這些可怕的問題呢？我們上實驗室去刻幾張版畫吧。」

　　此後四天，文森沒有離開拉武咖啡館的房間一步。拉武太太每天晚上給他送飯。

　　「現在我恢復健康了，神志清楚了，」他不斷反覆地對自己說，「我現在是自己命運的主人。但是下一次發病時……一旦毀了我的腦殼……我又將失去理智。噢，西奧，西奧，我應該怎麼辦呢？」

　　第四天下午，他到伽賽家去。醫生在起居室裡。文森朝日前他放那張未裝框的吉約曼裸體畫的小房間走去。他撿起此畫。

　　「我對你提過把這張畫裝上畫框。」他說。

　　伽賽醫生驚異地瞧著他。

　　「我知道，文森。下星期我將叫奧維爾的細工木匠訂製一個很棒的彩畫框。」

　　「現在就裝框！今天！馬上！」

　　「怎麼啦，文森你在瞎講些什麼！」

　　文森對醫生瞪視了片刻，恐嚇地向他跨上一步，把手插進上衣的口袋中。伽賽醫生覺得看到了文森握著左輪手槍，頂著上衣，對準了他。

　　「文森！」他大叫。

　　文森抖了一下。低下眼睛，從口袋中抽出手來，奔出房子。

　　第二天，他帶了畫架和畫布，沿著通向火車站的長路走去，上山經過天主教堂，坐在黃色的麥田裡，公墓的對面。

　　正午時刻，烈日直射他的頭頂，一群黑鳥突然掠空飛過。牠們塞滿了空氣，遮暗了太陽，把文森籠罩在厚厚的夜幕中，飛過他的頭髮、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和他的嘴，把他埋在一片密密的、窒息的撲翅烏雲中。

　　文森畫下去。他描繪黃色麥田上空的鳥群。他不知道揮筆了多長時間，當他看到已經畫完，便在畫角上寫下「麥田上的鴉群」，帶著畫架和畫布回到拉武咖啡館，橫倒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他又出去，但是從另一個方向離開市府廣場。上山經過別墅。一個農人看見他坐在一棵樹上。

　　「不可能！」他聽到文森說，「這不可能！」

　　過了一會兒，他從樹上下來，走進別墅後面的耕過的麥田。這一次是終局了。他第一次在阿爾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然而他一直不能做到徹底的結束。

　　他要去告別了。無論如何，他所生活的世界還是一個好的世界。正如高更所說：「毒藥之外，還有解毒藥。」現在，離開這世界的時候，他要向它告別，向那些幫助他鑄成他的生活的朋友們告別：向厄休拉，她對他的輕蔑，促使他擺脫了庸俗的生活，變成一個流浪漢；向曼德斯．德．科斯塔，他使他相信最終能表達出他內心的一切，而且那就是他一生成就的證明；向凱．沃斯，她的「不，永遠不！永遠不！」辛酸地銘寫在他的心上；向德尼太太、雅克．維尼和亨利．德克拉克，他們幫助過他熱愛世界上的被人瞧不起的人們；向皮特森牧師，他的善意好心絲毫未受到文森的襤褸衣衫和粗魯舉止的影響；向他的母親和父親，他們盡可能地愛過他；向克里斯汀，她是命運認為應該賜於他的唯一的妻子；向莫夫，他曾做過他幾個美好星期的導師；向韋森布呂赫和德．博克，他的最初的畫友；向他的叔叔和姨父──文森．揚、科內利厄斯．馬里納斯和斯特里克，他們給他貼上了梵谷家族敗家子的簽條；向瑪戈特，曾經愛過他的唯一女人，為了那愛情而企圖自盡；為巴黎的所有的朋友們：洛特雷克，他曾又一次被關進精神病院，並在那兒去世；喬治．修拉，因過度工作而在三十一歲時夭亡；保羅．高更，布列塔尼的乞丐；盧梭，在巴斯蒂爾他的洞穴中腐爛；塞尚，埃克斯山頂上的辛辣的隱士；向唐居伊老爹和魯蘭，他們對他揭示了世上樸實無華的人們心中的智慧；向拉歇爾和雷伊醫生，他們曾對他表示了他所需要的好意；向奧里埃和伽賽醫生，世界上唯獨認為他是一個偉大的畫家的兩個人；最後，向他的好弟弟西奧，長時期的受苦，長時期的手足之情，一切可能有的弟兄中的最好和最親愛的兄弟。

　　但是言詞一直不是他的表達方式。他應該描繪告別。

　　一個人是沒法描繪告別的。

　　他把臉仰向太陽。把左輪手槍抵住身側。扳動槍機。他倒下，臉埋在肥沃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麥田鬆土裡──生生不息的土地──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中。

　　※※※

　　四個小時後，他步履艱難地穿過咖啡館的昏暗處。拉武太太跟著走到他的房間，看到他衣服上的鮮血。她馬上奔去請伽賽醫生。

　　「噢，文森，文森，你幹了什麼呀！」伽賽踏進房間，哼道。

　　「我看我沒幹好，你說呢？」

　　伽賽檢查了傷口。

　　「噢，文森，我可憐的老朋友，你這樣做該是多麼不幸呀；我怎麼會事先不知道呢？我們大家都那麼愛你的時候，你幹嘛要離開我們呢？想想你還得為世界畫些美麗的圖畫呀。」

　　「勞駕把我背心口袋裡的菸斗遞給我。」

　　「好，好，我的朋友。」

　　他把菸草裝進菸斗，塞進文森的嘴。

　　「請給我點個火。」文森說。

　　「好，好，我的朋友。」

　　文森平靜地吸著菸斗。「文森，今天是星期日，令弟不在店裡。他家的地址……？」

　　「我不會給你的。」

　　「唉，文森，你一定得告訴我，我要立即跟他取得連繫。」

　　「西奧的星朝天不應該受到干擾。他很辛苦，又有心事。他需要休息。」

　　怎麼也無法說服文森講出皮加勒區的地址。伽賽醫生待在他的身邊，直到半夜，護理他的傷口。然後，他回家休息，讓他的兒子看護文森。

　　文森整夜睜眼躺著，沒有對保羅講一句話。他不停地往菸斗裡裝菸草，不停地吸著。

　　第二天早晨，西奧到達古比爾公司的時候，看到伽賽的電報等著他。他搭第一班火車到蓬圖瓦茲，然後換馬車疾馳奧維爾。

　　「唔，西奧。」文森說。

　　西奧跪在床邊，像抱小孩似地把文森抱在懷裡。他講不出話來。

　　醫生來後，西奧領他到外面的走廊上。伽賽憂傷地搖搖頭。

　　「毫無希望，我的朋友。我沒法開刀取出子彈，因為他太虛弱。他要不是鐵打成的，老早就死在田裡了。」

　　整整長長的一天，西奧坐在文森的床邊，握著他的手。夜色蒼茫，房間裡只留下他們倆，他們開始平靜地談起在布拉邦的童年生活。

　　「你還記得里斯威克的磨坊嗎，文森？」

　　「一所可愛的老磨坊，是嗎，西奧？」

　　「我們常沿著河邊的小徑散步，計劃我們的未來。」

　　「當我們在高高的麥浪中、在仲夏的日子裡遊玩的時候，你老是拉著我的手，就像現在一樣。記得嗎，西奧？」

　　「記得，文森。」

　　「我在阿爾的醫院裡時，常回憶起津德爾特。我們有過可愛的童年。西奧，你和我。我們常在廚房後的花園中，在阿拉伯橡膠樹蔭下玩耍，媽媽給我們做乳酪烤麵包當午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文森。」

　　「……是的……啊……人生是漫長的。西奧，為了我，當心你自己。注意健康。你要想到喬和小娃娃。帶他們到鄉下去，那樣他們就會健壯。別留在古比爾公司，西奧。他們占去了你生活的全部……而你得到的回報卻是零。」

　　「我打算自己開一個小小的陳列館，文森。我的第一個展覽會，將是一個個人畫展。文森．梵谷的全部作品……就像你親手……在公寓裡安排的那樣。」

　　「啊，好呀！我的作品……我為此獻出了我的生命……而我的理智差不多已經沉沒了。」

　　奧維爾夜晚深沉的寧靜籠罩了房間。深夜一點鐘過了一點，文森轉過臉來，輕聲說道。

　　「我希望我現在可以死了，西奧。」

　　幾分鐘後，他閉上了雙眼。西奧感到他的兄長離開了他，永遠，永遠。

　　※※※

　　盧梭、唐居伊老爹、奧里埃和埃米爾．貝爾納，從巴黎趕來參加葬禮。

　　拉武咖啡館的門全關上了，百葉窗全拉了下來。黑馬拉的黑板車停在門外。

　　他們把文森的靈柩安放在彈子檯上。

　　西奧、伽賽醫生、盧梭、唐居伊老爹、奧里埃、貝爾納和拉武，一言不發地圍立著。他們無法相互對望一眼。

　　沒有人想到去請教士。

　　柩車的駕車人敲響前門。

　　「時間到了，先生們。」他說。

　　「看在上帝的面上，我們不能讓他就這樣走呀！」伽賽喊道。

　　他把文森房間裡的畫全拿下來，又差他的兒子保羅奔回家去把他其餘的畫也搬來。

　　六個人忙著把畫全釘在四壁上。

　　西奧單獨肅立在棺材旁。

　　文森的陽光燦爛的圖畫，把那單調的、昏暗的咖啡館變成了光輝的教堂。

　　人們又一次圍立在彈子檯邊。只有伽賽一人還能說話。

　　「讓我們別絕望，我們──文森的朋友們。文森沒有死。他永遠不死。他的愛、他的天才、他所創造的偉大的美，永遠存在，豐富著我們的世界。每當我看著他的畫，我就發現畫中蘊藏著一種新的信仰、生活的一種新的意義。他是一位巨人……一位偉大的畫家……一位偉大的哲學家。他作為熱愛藝術的殉道者倒下了。」

　　西奧想感謝他。

　　「……我……我……」

　　眼淚使他泣不成聲。他講不下去。

　　棺蓋放上了文森的靈柩。

　　他的六個朋友把靈柩從彈子檯上抬起來，抬出小咖啡館，輕輕地放上柩車。

　　他們跟在柩車後，沿著陽光普照的道路走去。經過草頂茅舍和小小的鄉村別墅。

　　柩車在火車站向左拐彎，開始緩慢地爬上山坡。他們經過天主教堂，然後蜿蜒穿過黃色的麥田。

　　黑色的柩車在公墓的大門前停下。

　　六個人抬著靈柩走向墳墓，西奧跟在後面。

　　伽賽醫生選擇了他們第一天站立眺望可愛的青翠的瓦谷的地方，作為文森的最後的安息處。西奧又一次想講幾句話。但講不出來。

　　幫手們把棺材往下放進墓穴。他們鏟上泥土，把棺材蓋在下面。七個人轉身，離開公墓，走下山去。過了幾天，伽賽醫生回到公墓，在墳的周圍種上向日葵。西奧回到皮加勒區的家裡。兄長的失去，使他日日夜夜悲痛不已。

　　他的精神被緊張壓垮了。

　　喬安娜送他進烏得勒支的精神病院，瑪戈特在他之前已經在那兒了。

　　六個月後，差不多就在文森死去的同一天，西奧故世。他葬在烏得勒支。

　　過了一段時間，喬安娜在讀《聖經》寬慰自己的時候，偶爾看到了《撒母耳記》中的一行：

　　　　他們身後永不分離。

　　她將西奧的骸骨移往奧維爾，安放在他兄長的旁邊。

　　奧維爾的烈日照耀著麥田裡的小公墓的時候，西奧舒暢地安息在文森的向日葵的華茂的花影之中。

附記

　　讀者也許會自問：「這個故事中有多少情節是真實的？」對話不得不重加想像；只有偶爾的一節是純粹的虛構，如瑪拉的一場，想必讀者早已看出了在一、二個他方，我添寫了一些小小的情節──我相信那是可能有的，雖然我拿不出原始資料加以佐證，例如：塞尚和梵谷在巴黎的短時期的會晤；為了方便起見，我利用了某些手段，如把法郎作為文森旅遊歐洲時的貨幣單位。我省略了整個故事中的某些不重要的片斷。除了這些寫作技巧上的自由之外，本書是完全真實的。

　　我的主要來源是文森．梵谷寫給他弟弟西奧的三卷書信（霍頓．米夫林編，一九二七─一九三〇）。更大部分的資料，是我循著文森跨過荷蘭、比利時和法國的足跡發掘出來的。

　　如果我在此不向梵谷的朋友們和歐洲的梵谷崇拜者們──他們毫不吝惜他們的時間和資料──表示謝意的話，那將是忘恩負義：他們是哈格希郵局的科林．范．奧斯和路易斯．布龍；海牙古比爾公司的約翰．特斯蒂；斯赫維寧根的安東．莫夫家族；小沃斯姆斯的讓．巴普蒂斯特．德尼夫婦；紐南的霍夫克斯家族；阿姆斯特丹的Ｊ．巴特．德．拉法耶；阿爾的費利克斯．雷伊醫生；聖保羅德莫索的埃德加．勒魯瓦醫生；瓦茲奧維爾的保羅．伽賽──他是文森在歐洲的最忠實的朋友。

　　我還要感謝洛娜．莫斯克、布朗．艾麗斯和布朗．雷．Ｃ．Ｂ以及瓊．法克特在編輯上給予的幫助。最後，我還希望對魯恩．阿利表示最衷心的感謝，她第一個閱讀了本書的手稿。

　　　　　　　歐文．斯通

　　　　　　一九三四年六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