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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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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高更年表

《高更傳》

Charles Gorham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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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畫商比爾．馬甘微笑著對他的顧客說：「當然，我曾經說過你有天才，」他儘量使聲調緩和，「以一個業餘畫家而論，你的作品可以說令人相當吃驚，但是，如果要我替你賣畫，我親愛的高更，那又是另外一碼子事。」

　　「既然你是一個畫商，你就應該想辦法替別人賣畫。」保羅．高更說。

　　高更是一個高大、黝黑的人，強健有力，流著拉丁血液的頭顱，給人一種野獸的感覺。他穿著一件染滿油漆的斜紋布外套。

　　「告訴我，高更，你離開股票行業有多久了？」馬甘問。

　　「差不多兩年了，」高更說：「這兩年我沒有休息過一分鐘。不論在巴黎、在諾曼第，或者在盧昂，我從來沒休息過。」

　　他凝望著一張風景畫，那是四個月前，十月初秋在盧昂畫的。

　　他看著自己的畫，聳聳肩膀。

　　「我以為這張畫至少可以看出一點點我的天才。」他坦白的說。

　　「畫倒是一張好畫，」畫商表示同意：「和我堆在地下室裡畢沙羅的作品有異曲同工之妙，當然你曉得，畢沙羅的畫是從來就賣不出去的。」

　　當高更還是一個僅在星期天作畫的銀行家時，畢沙羅曾經做過他的老師。所以在高更的畫中，充滿了畢沙羅的味道，但是高更是最難承認這項事實的。他正想開口替自己辯護幾句，畫廊的門鈴響了，響出一陣子警告的聲音。

　　「對不起，高更，」比爾．馬甘說。他轉身去招呼一個穿著華貴俄國黑貂披肩，形容枯槁的婦人。在她身旁有一個顏色蒼白，比她至少年輕二十歲的青年。

　　「郡主夫人，」比爾．馬甘說：「大人。」

　　高更笑了笑，這種一八八四年法國宮廷式的稱呼早已經過時了，只要你有錢，在這種場合中，錢仍能和這類稱呼相得益彰。

　　高更相當注意的聆聽他們談生意。比爾．馬甘拿出一張彩色鮮明的畫，外面鑲著價值三百法郎包金的畫框。這張畫是極粗俗的，標準妓女文學筆下的產品──三個高大的粉紅色裸婦橫躺在一叢毫無質感的灌木林中，四周圍繞著一群在結婚蛋糕上做裝飾用的小天使。

　　高更轉身去看他從盧昂帶來的那張風景畫，在它和這張粉紅色垃圾之間，他無法找出一點相似之處。高更是屬於當時所謂的現代派的。他們受不了關在死氣沉沉的畫室裡作畫，所以只好跑到郊外空氣暢通的地方。他和他的朋友們都是一些叛逆者，因此，他們必須接受一般人對新作風的冷嘲與熱諷。

　　當比爾．馬甘作完生意，將「郡主夫人」打躬作揖的送走之後。高更問：「告訴我，馬甘，你出售那堆垃圾是照英尺算的還是照帶框子的重量算的？」

　　要使一個剛賺錢的人掃興似乎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比爾．馬甘笑起來，摩擦著雙手：「管他是照碼算還是照公斤算，總之畫是賣出去了。」他說：「我雖然不反對你們的現代派，但是我要填飽肚子，就得供應社會上一般人所需要的藝術品。」

　　高更凝重的看著這個身穿斜紋西褲和黑色外衣的畫商。

　　「一般人，」高更輕蔑的說：「如果那張畫能代表社會上一般人趣味的話，我只求上帝保佑我們法國了。」

　　高更走進比爾．馬甘畫廊後方，端詳著那張剛售出的粉紅色油畫，它的作者是全法國最成功的畫匠波格羅。

　　「波格羅，」他說：「總有一天這些畫會全部請進妓女戶。馬甘，做做好事，把它反過去朝著牆放罷。」

　　比爾．馬甘大聲笑著，把那張畫反過去。

　　「事實上，」他說：「如果你的預測沒錯的話，這張畫將要放在你想像的那類地方。」

　　高更搖搖頭。

　　「大多數的妓女都是誠實的，」他說：「可是像剛才那位女士，你花錢花在她身上都不值得。」

　　他再次端詳著自己的那張畫，微微的感到一陣失望。但是不可否認的，畫中的確表露了某種才氣，就是一個白癡也看得出來。

　　「馬甘，我必需賣掉幾張畫才行。」他說：「我非常需要錢，美蒂又生了一個孩子。現在我得養活七口之家，但是我卻幾乎一文不名。明天我總得想法子塞飽他們的肚子啊！」

　　比爾．馬甘非常吃驚，他一直以為高更是一位藝術品搜藏家，是個頗負盛名的擊劍家和在星期天畫幾筆的股票商人。他以為高更穿著棉布外套僅是增加點藝術家氣質而已。

　　「你別開玩笑了，高更，」他說：「我不是想要管你的私事，你不是一向都是春風得意的嗎？總不至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吧？」

　　「從前雖然不太差，」高更懊喪的說：「一年可以賺四萬法郎，當然我也有一些積蓄，但是早就坐吃山空了。」

　　「怎麼搞的？」比爾．馬甘問，他仍然記得兩年前的高更，穿著當年巴黎最好裁縫師傅裁製的衣服，偶而買幾張馬奈和塞尚的畫，在股票同業聚會的豪華餐館中大請其客。

　　「簡單之至，」高更說：「頭一年我們住在巴黎，照以前的排場過日子。用了兩個女僕再加上其他要命的開支。後來感到稍微拮据了些，就把家搬到盧昂，你知道，那裡的生活程度比巴黎低很多。」

　　「真不敢相信。」比爾．馬甘嘰咕著。

　　「現在我已經瀕臨絕境了，我非要賣出幾張畫不可。」

　　「這類東西是賣不出去的，」比爾．馬甘指著高更從盧昂帶回來的那張風景畫說：「現代畫在市場上非常不吃香，就是某些成名大師的畫也沒有銷路，何況一些籍籍無名的人了。」

　　「總有人拿錢出來買畫，」高更頑固的說：「總不見得人人都喜愛那些骯髒的波格羅作品吧。」

　　「有錢人買那些他們看起來覺得順眼的畫。」比爾．馬甘說：「現在他們要買畫來配路易十五王朝樣式的家具。如果你真想把畫賣出去的話，我奉勸你不如到羅浮宮去臨幾幅拉飛爾或波西爾的畫，我也許可以給你找到一兩個主顧。」

　　「我是一個畫家。」高更說：「我不幹這些把死人從棺材裡抬出來的勾當。」

　　於是，他要求比爾．馬甘把他的那幅風景畫存放在畫廊裡，碰碰運氣。然後他就走出來，橫過狹窄的，鱗次櫛比著畫廊、錢莊的拉飛街。距比爾．馬甘經營的畫廊不遠處就是高更從前工作的白庭公司。他在那裡停了下來，看看公司門口的幾根黃銅樑柱，散發著冷而硬的光輝。然後，他靜靜的離開那裡。

　　比爾．馬甘曾經是他最後的一點指望，其他的畫商如拉文、杜朗、哥培等都是一丘之貉。「我堆了滿屋子塞尚的畫，」杜朗曾經告訴高更：「我還不能把它們當舊帆布賣出去呢。」

　　「我的畫廊地下室全塞滿了畢沙羅的作品，」拉文也說過，「我總不能將它們賣給肉商用來包肉吧。」

　　哥培更乾脆：「根本就沒有人要買現代畫。」

　　他們統統錯了，高更想，總有一天，現代畫要把那群粉紅色的裸女趕到地獄裡去。不管怎樣，將來總有一天，總有那麼大快人心的一天。可是現在，他必需想法子弄點錢，只要有那麼一點錢就可以使妻子的眉頭開展。但是他應該去求誰呢？上個月，他曾經向他的姐姐瑪麗「討」了一百法郎，同時帶回來她的嘮叨──她再三強調這點錢是為了救濟他無辜的妻子兒女。瑪麗是很富裕的，如果他再次去向她乞討，她一定會賞賜他幾文，但以他現在的心情，他是無法去向她低聲下氣的。於是他決定到蒙馬特區去碰碰運氣，那裡是他朋友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也許碰巧有人賣了一幅畫，可能會給他五十法郎。

　　※※※

　　二

　　他走到所有現代畫家聚集開懷暢飲，高談闊論的新雅典娜咖啡屋，那裡可說是一個俱樂部，在那裡估計一個人的價值並非以錢的多少來計算，而是以他對藝術熱愛的程度來衡量的。

　　是一個相當寒冷的十二月天，新雅典娜瀰漫著木炭和葡萄酒的香味。玻璃窗蒙上厚厚的一層蒸汽。一張專為現代畫家預備的桌子上坐著開米爾．畢沙羅、底加斯和年輕的勞特列克，高更穿過人群，筆直的向那張桌子走去，搬了一張椅子，坐在畢沙羅身邊。

　　「一杯苦艾酒，」他向侍者說。然後看著對面的勞特列克，後者的肘旁堆滿空了的酒杯：「看來我們年輕的朋友酒癮可過足了。」他說。

　　當高更要的苦艾酒端上來時，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光它。他一直喜愛苦艾酒，但是和令畢沙羅滿足的、便宜的紅酒比較起來，他總為自己的奢侈感到內疚。當他告訴比爾．馬甘他連明天的菜錢都沒有時，他是有一點故意誇大其詞，但也離事實不很遠。從瑪麗那裡借來的一百法郎已經所剩無幾了。他根本不應該把錢浪費在苦艾酒上，或在新雅典娜胡混。他應該坐在開往盧昂的火車上，回家告訴妻子，他對出售自己的畫，實在無能為力。

　　他喝完了酒，再要了一杯，神經質的凝望著掛在桌旁橫樑上的油燈。

　　「今天你倒是安靜得很，高更，」勞特列克說：「是喝醉了還是倒楣了？高更居然不講話，怎麼？生病了還是又愛上什麼人了？不然又是便祕了！」

　　「閉上你的嘴，小丑！」高更說：「今天晚上你竟敢和我開玩笑。」

　　勞特列克的跛腳雖然藏在桌子下面，但是它們卻赤裸裸的根植在他的心中。他的臉突然變了顏色，顯出一陣子受到傷害的痙攣，然後，他就開朗的笑了起來，輕鬆的說：「只要你高興，我就閉嘴，不過，如果你需要灌腸的話，我介紹你一種……」

　　「不要去惹他，亨利，」畢沙羅對勞特列克說：「你惹火了他當心他砸桌子。」畢沙羅是一位溫和的人，有滿腮義大利式的鬍鬚。他伸出手臂圍住高更的肩說：「什麼地方又不對勁了？保羅，看起來你真像要砸掉什麼東西似的。」

　　「我剛從一個畫商那裡回來，」高更說：「請你們原諒我的壞脾氣。」

　　「畫商！」畢沙羅搖搖頭說：「他們打的主意就是盡量用低價收購我們的畫，然後一心一意的把我們餓死，最後再用高價把我們的畫賣出。」

　　「我倒是一點都不在乎，」高更氣憤的說，點燃了一支香菸：「主要的是美蒂和孩子們，他們從來就沒有受過窮。」

　　「女人和孩子天生下來就不該受罪的，」底加斯說，他眨眨那藏在藍色水晶片下視力衰退的眼睛：「不過，兩年前當你辭掉工作的時候，我們都曾經警告過你。」

　　「我一輩子在畫，也一輩子欠別人的錢。」畢沙羅說。

　　「看來你們是在怪我打錯主意了，其實不然，現在，至少我已經成了一個真正的畫家，我在『沙龍』開過展覽，也參加過獨立畫會的展出。其實，當我從海軍退伍下來就進入銀行界也是極偶然的。」

　　「沒有一個人懷疑你的才氣。」底加斯酸溜溜的說：「只是懷疑你的恆心。成功是需要時間的，高更，但是你卻不是一個有耐性的人，並且，你也不再年輕了。」

　　「我今年三十七歲，」高更說：「而且沒有滿腮白鬍鬚，何況無論在床下或者床上，我也不需要用白鬍鬚來幫忙。」

　　他喝光了苦艾酒，再要了一杯。當第三杯酒喝完時，高更開始覺得渾身舒泰起來，整天他感受到的刺痛漸漸模糊了，他開始遺忘比爾．馬甘及其他的人，也忘了遠在盧昂的妻子兒女。他傾斜著身子，像一個圖謀不軌的人一樣，高談著藝術。他全身溢滿了力量，這是所有的人都能感覺到的。於是大家圍上來聽他大放厥辭。他滔滔不絕的講，意興飛揚。甚至勞特列克也沉默著，聆聽他說話。

　　夜深一點，其他的畫家們也來了，秀拉，他的畫是用點構成的。馬奈戴著一頂高帽子，席芬尼克和高更一樣，從前也在銀行界服務。高更忘了時間，不知不覺的就把最後一班到盧昂的火車錯過了。

　　「到我家去歇一夜好了，」席芬尼克說：「我畫室裡有一張長沙發可以湊合一下。」

　　席芬尼克是一個矮小戴著眼鏡的人，他有一個瘦削的妻子。在巴黎郊區孟托鄉賃屋居住。

　　「你真夠朋友，席芬，」高更說，因為喝多了苦艾酒所以口齒不清：「而且你也比我聰明，居然能夠想到把所有的錢買公債，堵住你老婆的嘴。」

　　席芬尼克聳聳肩膀，他講起話來仍有亞沙丁地方的鄉音：「如果我有你的那份天才，保羅，我也會像你一樣破釜沉舟。」他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百法郎塞在高更手中：「不要為這點錢操心。」他溫和的說：「雖然我自己的錢也不多，只要我有，我很願和你分用。」

　　當席芬尼克夫婦熄燈睡覺之後，高更在那間狹窄的畫室沙發上輾轉反側，難於入睡。他的生命並非為了受挫折而存在的。兩年前，一切事情都是那麼順利，事業、愛情、戰爭，都得心應手。他一直相信他有成功的本錢。可是現在，他為自己的貧窮感到羞恥，為自己成為朋友的包袱感到羞恥，更為了明天回去告訴妻子他已經一籌莫展感到羞恥。

　　※※※

　　三

　　第二天下午，高更搭車回到盧昂，一年前，他充滿了希望來到這個地方，現在，他心中卻填滿了對此地一景一物的厭惡──盧昂代表了整個高更所憎恨的中產階級。

　　高更對自己昨夜的宿醉感到慚愧，為了省下一筆車錢，他就從車站慢慢步行回家。在他租賃的那棟小鴿子籠前，他的小女兒安莉妮獨自在冷風中嬉戲。她身上穿了一件藍裡泛白的短大衣，她已經靠它度過了三個寒冷的冬天，現在已經小得緊箍在雙肩上。再過幾天，聖誕節來臨時，她就滿八歲了。

　　「小乖乖，在這冷風裡妳馬上就會凍僵的！」高更說著，把安莉妮抱起來，並且吻了吻她凍紅的兩腮：「為什麼妳不在屋子裡和別人一起玩呢？」

　　一定又是為了得罪美蒂而被趕了出來。他想。美蒂對安莉妮總比對其他男孩子們嚴格些，也許是因為高更最寵愛安莉妮的緣故吧。

　　安莉妮緊緊的握著爸爸的手，他們一同走進屋子裡。其餘的孩子們圍坐在廚房桌子四周。最大的亞米正在看一本書，克羅文和約翰兩人正興高采烈的玩著幾顆殘剩的棋子。當高更進來的時候，除了亞米仍然絲毫不動聲色的看書外，其他兩個男孩子都站了起來。高更俯身吻了吻他們。

　　「你媽媽呢？」高更問亞米。

　　「和小弟弟在樓上，」亞米冷漠的說：「他又生病了。」

　　亞米又回到他的書本上。有時候，高更很想糾正一下他的言行態度。可是想了想，也只得放棄這種努力。亞米已經十歲了，一個十歲的孩子有理由懷恨自己的父親把家庭弄得一貧如洗。他現在沒有零用錢，住在這荒涼的小鎮上，和在巴黎時的生活有天淵之別。這些理由構成高更對他的容忍與原諒。高更無可奈何的搖搖頭，踏上通往樓上的那條陰暗狹窄的樓梯。他和亞米從前相處得並不壞，他曾經教那孩子糊紙盒子和做模型船。可是現在，亞米好像恨透了他。

　　高更小心翼翼的推開門，看見他的妻子和他的兒子小保羅。她坐在搖籃旁邊，暗淡的燈光將她的側影溫柔的映在牆上。他們結婚已經十一年了，直到現在，他仍然為她的美麗感到驚心動魄。正如第一次他見到她，擠過滿屋子的人群，他向她走去。

　　「美蒂，」他輕柔的說：「他怎麼樣了？」

　　她轉回頭，舉起一個手指按在唇上，墊著腳尖離開搖籃：「他剛剛睡著，」她低聲的說：「他醒時會好得多。只是他的身體太衰弱了，保羅，而且這樣陰暗潮濕的房子對他太不適合。」他們回到自己的臥室，高更憂愁的坐下來。他感到極度疲倦，而昨夜的苦艾酒使他頭昏目眩。

　　跟著他們腳步來臨的唯有陣陣的不愉快。

　　「開始並不成功，」他說：「杜朗、拉文、比爾．馬甘，沒有一個人看得上我，照他們做畫商的人來說，我們是活該挨餓，活該下地獄的。」

　　美蒂坐在一張搖椅上，她曾經是多麼美麗的一個女人！現在，她臉上已經出現了細微的皺紋，滿頭的金髮已經變得枯黃。「她是一朵養在溫室裡的嬌花。」他想，她不應該受到風吹雨打。

　　「你拼命畫了一年，可是一張畫都賣不出去！」她說。

　　「是的，一張都賣不出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說：「我需要時間仔細想一想。」

　　「他們為你保留了銀行裡的職位。」她提醒他，正如一年前他們由巴黎搬到盧昂時她一再提醒他一樣：「他們不能一輩子把位置給你留著。」

　　「我不能再回銀行！」他說：「我現在是一個畫家了，美蒂，不管是好是壞，我總是一個畫家。」

　　「我們總不能夠依靠空氣過日子，」美蒂不耐的說：「假如你賺不到錢，最好能去借一點。」

　　「我現在真是告貸無門了，美蒂！」他說：「瑪麗也許會賞我們一點，但是又有什麼用呢？我也不願去求叔叔，看他推三阻四的臉色。而且，他死後，錢遲早是我們的。」

　　「我們總不能活活的在這裡等他死掉！」她說：「我們總不能讓孩子們每天挨餓，保羅！」

　　「席芬尼克給了我一百法郎，我們省著用幾天。」

　　「一百法郎！」她說著走向屋角的書桌，打開抽屜拿出一疊帳單。「保羅，你張開眼睛看看！」她說：「三個月的房租、雜貨店、肉店、麵包店、牛奶的欠賬。我坦白的說，再這樣下去，我受不了。你離開銀行時不是曾經告訴過我，我們絕不會弄到像畢沙羅、席芬尼克那樣的地步。你說：『不要擔心，美蒂，我們會保持原狀的，要變也只有愈變愈好！』可是現在，你看，保羅，我們連他們都不如，我們簡直是乞丐，保羅，我們簡直就是乞丐！」

　　「妳是對的！」他說：「妳是對的。」

　　「我是對的，你說，可是你打算怎麼辦？難道你真要關在畫室裡畫那些永遠沒有人要的畫，而眼睜睜的看著妻子兒女餓死不成。」她的聲音因為發怒而提高了，雜著更尖銳的丹麥口音：「你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保羅，我嫁給你的時候，你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人，可是現在，你簡直毫無理性！」

　　他站起來走向窗口，看著窗外溶溶的暮色。

　　「我不怪妳，美蒂，」他背向著她：「當我們結婚的時候，妳一點都不懷疑我會愈來愈有錢，就好像別人愈來愈胖一樣。但是我告訴妳，妳也不能怪我。我是一個畫家，我活著，就要畫。我畫，就好像別人要呼吸一樣。不管妳怎麼想這是一件不可變更的事實。只要一個人真正掉進這個泥沼裡，他終生都爬不出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美蒂！」

　　一陣難堪的沉默橫亙在他們中間。然後，美蒂冷靜的說：「保羅，我們一定得想個法子。這種生活是不能再過下去了。假如你不能回巴黎銀行，我們就到別的地方去！」

　　「什麼地方？」他仍然望著窗外。

　　「回我哥本哈根的娘家。」她堅定的說：「在那裡，至少孩子們可以吃得飽，穿得暖，而且還可以上學校。」

　　「哥本哈根！」他說：「窄得令人不能呼吸的哥本哈根！我是一個道道地地的法國人，我到哥本哈根去做什麼？」

　　美蒂尖刻的把頭抬起來。在心底，她依舊是一個丹麥人。十二年在法國的婚姻生活僅僅使她的北歐冰凍式道德觀在表面上溶化了一點而已。

　　「你可以像在這裡一樣的畫畫，」她說：「不過，為了面子上過得去，你可以做一些不妨礙繪畫的工作。」

　　在她的聲調中，有一種尖銳的輕視與不滿。這是危險的信號。高更只得從他所站的窗子走開。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他說：「我們怎麼可以離開法國？」

　　「我們怎麼可以留在法國？」她問：「我是百分之百的認真，保羅，不管你走不走，我是決心要回去。我實在不忍心看著孩子們為了你一個人的沉淪而受罪。」

　　「我是一家之主，」他憤怒的嚷起來，「假如我不答應，你沒有權利把孩子們帶走。」

　　「依照法律，我當然沒有權利，」她安靜的說：「但是我，了解你，保羅，你不是一個天性殘忍的人，你不會忍心讓你的冥頑不化毀了我們一家。」

　　高更望著外面泥濘的雪地。她是對的。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全家人餓死。去投靠她的家人雖然是一件奇恥大辱，但是他不能放棄自己尚未開始的藝術生涯，手中捧著大禮帽，然後爬回股票事業。

　　「上帝保佑我，美蒂，妳是對的。」他低著頭，感覺從來沒有如此羞恥：「我們到丹麥去，我們全家人去！」

第二章

　　一

　　高更手裡提著一隻沉重的皮箱，沿著哥本哈根最熱鬧的史楚街走。四周尖銳刺耳的丹麥話使他感到非常頭痛。記得新婚的時候，他曾經覺得學美蒂講話是一種樂趣，但是他卻從來就沒有認真的學過。學講丹麥話就像臨何登的畫一樣，是一種開玩笑的行為。在丹麥住了將近六個月，他恨透了這裡的語言。他整個心靈只渴望聽到法語悅耳的抑揚頓挫。

　　他和丹麥人相處得並不成功。不但他的畫毫無進步，就是他經營的一點小生意也無利可圖──他替盧昂的丹尼公司推銷成衣。

　　以一個售貨員而論，我根本是一個笨蛋。高更自言自語著把一箱兜售的衣服從左手換到右手。他精疲力竭的望望四周，天色雖然很早，可是他已經倦得無法再繼續工作了。高更拖著沉重的步子轉到羅雷街。他雖然極不願意回家，但是在這個要命的沒有咖啡館的蠻夷之邦，他沒有另外的地方可去。推開大門，穿過草地，為了避免和他的岳母碰面，他輕手輕腳的從側門溜進屋子裡。

　　他墊著腳走過客廳門口，一陣輕揚的笑聲使他停了下來。笑得很清脆，很芳香，又很甜蜜，像一個荳蔻年華的少女，把她的青春都笑成花蕾。他放下皮箱，推開門，走進去。他聽到美蒂說：

　　「先生們！笑話講完了，讓我們再回到莫里爾優美動人的文字上。」

　　她正在教授三個於外交部供職的年經武官的法文，看起來，他們都有著英國紳士的風度。「在法文中，每一條規則都可以容許例外。」她操著一口流利的丹麥話。

　　其中一個年輕人笑著說：「別人告訴我，法國人的生活也和他們的文字一樣。」

　　美蒂笑起來，其他的人也跟著她笑。高更咳了一聲。三個年輕人一起轉過頭來，整齊得像一排軍隊。美蒂止住了笑，顯然的，她不願被人打擾。她沉著臉說：「保羅，你回來早了。」

　　「早了一點，」高更說：「對不起打擾了你們。」

　　美蒂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先生們，這是我的丈夫，保羅．高更。」

　　三位外交官一齊向高更鞠躬為禮，使高更想起了在紅磨坊跳康康舞的女郎。

　　「高更先生！」他們同聲說。

　　「先生們！」高更說：「很冒昧的打擾你們上課，非常對不起。」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這一隊人馬禮貌的回答：「高更夫人能在法文上給我們教誨，使我們覺得非常榮幸。生活在如此窮鄉僻野，我們應該向貴處一切多學習，多學習。」

　　這些人簡直莫名其妙，高更想。這些冒牌紳士以為法文能使他們氣質高貴，而美蒂卻為了金錢出售法文。當他們鞠躬如也的退去後，高更笑著說：「在這個國家裡，好像每一個人都是大人物。」

　　「你的家只有在這個國家裡才活得下去！」美蒂刻薄的說：「別人賞你飯吃，你連正眼都不瞧他們一下，這未免太不成話了，據說你們法國是以禮儀之邦出名的。」

　　「我知道，」高更說：「我是一隻可惡兇狠的野獸，妳最好把我用鍊子鎖起來拴在外面。不過，我覺得這個國家有很多人活得很荒謬。假如這種想法是失禮的話，我向妳道歉，但是，我面對著的，仍然是荒謬。」

　　「這是我的國家。」美蒂說：「我在這裡比在你的國家裡快樂。我不願你傷心，保羅，以你這樣一大把年紀，你應該早就明白乞丐沒有東挑西選的權利。」

　　「我明白，」高更譏刺的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妳還有沒有更好的見解？」

　　自那些武官走後，他們一直用法文交談。現在，美蒂尖了嗓子用丹麥話說：「對不起，保羅，我還有別的事要做。我們兩人之中總有一個人要想辦法賺點錢。我們總不能一直要母親給你錢買香菸、買油畫顏料。我們必須保持最後的一點點尊嚴。」

　　「啊！當然，」高更說：「一切為了尊嚴。」

　　「不要再和我鬥嘴了，保羅！」她說著走向屋角的書桌。高更跟在她後面。一疊美蒂手抄的草稿堆在桌上。高更看著那一叢叢歪歪扭扭的文字，心中想：「丹麥文，就連寫起來都叫人倒足胃口。」她順手拿起一本法文小說。美蒂正為一家丹麥報紙翻譯這本書。

　　「左拉！」他輕蔑的說：「陰溝裡的傳記文學家！你為什麼不翻譯洛第的書？每個人都要上廁所，只有左拉會挖空心思去想為什麼？」

　　美蒂皺了皺眉頭：「左拉了解什麼是生活。他不單是一個愚蠢的浪漫詩人。除此以外，別人付錢給我翻譯左拉而不是洛第。我可不是為了自找樂趣才這樣做。我為了賺錢，先生，為了賺點辛苦錢。」

　　「左拉是一個卑鄙的人，」高更說：「他毀謗塞尚，雖然塞尚有缺點，但是塞尚是一個神奇的天才畫家。左拉對繪畫根本一竅不通。」

　　「繪畫！」美蒂的聲音充滿了恨意：「難道你還不知道我討厭這兩個字嗎？我恨透了那玩藝兒，我恨透了那股怪味。」

　　「你嫁了一個畫家，美蒂，那真是天大的不幸。」他說。

　　她轉身過去，雙手緊緊的握著。

　　「你瞧不起左拉，但是他有得是辦法賺錢！」她憤怒的說：「你和你的塞尚，你的寶貝畢沙羅，你的馬奈和莫內統統給我滾下地獄。你的妻子可以像牛馬一樣工作，兒女可以沿門求乞，你也可以關著門繼續畫你那賣不出去的廢物。」

　　高更莊嚴的坐下來，他傾斜著身子，直視著他妻子的眼睛。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中的譏諷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鋼鐵般堅定的意志：「總有一天，妳所說的廢物會掛在羅浮宮中，供千千萬萬的人瞻仰。」

　　「我看，你想進羅浮宮已經想瘋了。」美蒂也直視著高更：「難道你真的不關心孩子們？難道你真的不關心我？」

　　「我愛妳！」他說：「我也愛孩子們。但是除了我的子孫，我要留給世人更有價值的東西。妳說我已經想瘋了，妳是對的。我比兩年前活得更有意義。雖然我已經囊空如洗，雖然我受到你們的輕視……」

　　「對於一個卅七歲而不能養家活口的大男人，你要別人如何的看重你？」她問：「無論在什麼地方，失敗者終歸是失敗者，保羅，你就歇歇手吧。我求求你，這並不是一件丟臉的事。我要你認輸，從頭再幹起。」

　　「能不能賣畫並不就代表一個畫家的成功或失敗。」他說：「你怎麼能用金錢去衡量藝術？」

　　「你總算接近事實了！」她說：「明年，後年，甚至再給你十年，成功的希望仍是一樣渺茫。」她拿出一封沉甸甸的信：「伊娜決定不再替亞米付學費了，他馬上就會被退學。」伊娜是美蒂的親戚。

　　「為什麼她會改變主意？」高更問：「當初是她自己的意思要擔負亞米的學費。」

　　「對於你是個天主教徒的事她一直耿耿於懷。」美蒂說：「現在，她終於發現你連天主教也不信！你是一個無神論者。」

　　「這和宗教又有什麼關係？」高更安靜的問：「我是個自由思想的人，難道亞米會變成什麼妖魔鬼怪不成？」

　　「在丹麥，宗教信仰是一件重要的事。」她說：「剛來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為了顧全面子，最好和我們一起去做禮拜，你根本不理會這件事。」

　　「如果我要上教堂，我情願躺回羅馬教會的懷裡。」高更說：「我對馬丁．路德一點興趣都沒有，他使我想起巴黎股票市場上的惡霸。」

　　「你侮辱別人對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美蒂正氣凜然的說。

　　「你完全正確！」他同意的點點頭：「讓我們各人依照自己的方法尋找上天堂的路。」

　　高更低著頭沉思，讓亞米回家等於是安放一管使家庭爆炸的火藥。此外，亞米極喜愛他的學校生活。他生活在丹麥孩童中間感覺很愉快。他應該有權利留在使他快樂的地方。

　　「我會讓亞米繼續唸書。」最後他說：「我有一張軍部開的支票。其中一部分錢是我的佣金。明天我就把錢取出來給學校寄去。」

　　以後再想辦法將錢還給盧昂總公司吧，這不能算是欺騙。他想。

　　「這樣安排，你可滿意了吧！」他說。

　　「也許亞米會高興。」她說，輕描淡寫的。有時候，高更想，美蒂只希望他一敗塗地，永遠不能翻身。陷得愈深愈好。落到底時總不能再往下陷，只好往上爬。但是，她錯了，他想，如果我真的陷在底下，我一定會留在那裡，使那些和我一起陷在深淵底下的人快樂。

　　「情形也許會轉好一些，」他說：「藝術家俱樂部正預備替我開一次畫展。這是個使丹麥那群藝術販子大開眼界的機會。可能我還會賣掉幾張畫。」

　　「為什麼一定要在藝術家俱樂部展出？」她問：「哥本哈根有許多能幹的畫商，為什麼你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和那群無政府主義的流氓混在一起？」

　　「你看見一個人蓄了滿腮鬍子就說他口袋裡藏了一枚炸彈，這未免離題太遠了。」高更說：「我敢打賭沒有一個藝術家俱樂部的會員知道無政府主義是什麼鬼玩意？再說，你們的國家畫廊又不會邀請我去開展覽會。」

　　大廳裡的報時鐘響了，美蒂拿起筆，用大拇指試試筆尖有沒有墨水：「我得趕工了，這章明天早晨就要付印。」

　　他俯身下去吻吻她，但是她轉身過去，讓他的唇輕輕地在她左頰擦過。由她鬢邊溢出的清香使他心旌搖蕩。他在她身邊呆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當他走出客廳，身後湧起一陣筆和紙摩擦的聲音。這種沙沙的聲音使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老師開革的頑童。

　　※※※

　　二

　　他回到自己工作和睡覺的地方──一間只有一個小天窗的下人房。數週前，他另一個女兒波拉生病了，所以他從美蒂房中搬到這裡。現在孩子雖然已經痊癒了，美蒂依然不讓他搬回去。

　　他脫下外套，捲起袖子，準備工作。唯有接近畫布、顏料，才能使他感到心平氣和與無比的快樂。他常常為寫文章的人感到難過，因為他們除了一管店員用的筆以外，別無長物。成為一個畫家就截然不同了，他必須同時是一個藝術家與勞苦的工人，他要盡力運用雙手的力量與技巧。

　　他將一幅尚未完成的畫安置在畫架上。那是一張大號勾好輪廓的裸像。模特兒是一個經常為藝術家俱樂部會員擺姿勢的年輕學生。她是個漂亮的小東西，高更想，半合著眼睛端詳他勾好的輪廓。她的背部或許太瘦了一點，那是因為她太年輕。她叫什麼名字呢？好像是貝蒂，總之她的名字很配她那麼小巧的一個女人。他開始修改那具裸體。先把輪廓修改一下，把左側臀部的曲線加強些，然後再用畫筆將血肉刷進畫面的皮膚之中。

　　這絕對不是美蒂喜歡的那種畫。高更想，它會令路德會的劣根性羞得抬不起頭來。

　　繼續畫下去，高更感到一陣焦躁不安。一般而論，模特兒的軀體應該和其他一切能用五官感覺的物件相同，可以用人為的技巧去支配處理。一個畫家在完成一幅畫之後可以帶他的模特兒上床睡覺。可是當他工作的時候，她就應該是一只蘋果，一棵樹，或者是一個花瓶。

　　可是，當高更繼續畫下去時，他突然有種想和這個叫貝蒂的小女人（天知道她的名字究竟叫什麼）做愛的慾望。他感到一陣羞愧，就像一個醫生替病人檢查而動情一樣的羞愧。

　　他坐回去，凝視著那裸體。他想，我終究是一個男人，我不是一隻閹雞。我是一個男人，我有男人的情慾。美蒂只是用孩子做為藉口拒絕我。我必需和她妥協，搬回她的臥室。

　　晚餐之後，他去美蒂臥室。門虛掩著，他輕輕敲敲門就走了進去。美蒂正坐在書桌前翻譯她的文章。她把頭髮鬆開了，像一大片柔和明亮的金沙散在她的腰際。她脫下了白天穿的黑衣裳，並且換上一件天藍色的薄綢長睡袍。

　　「你嚇了我一跳！」她說：「我沒聽見你敲門。」

　　「我想和你談談，」高更說著，順手關上門：「首先，我為今天下午的粗野向你道歉。」

　　「我要趕工譯完這些，」美蒂說，用筆頭敲著一疊稿子：「我沒有時間和你聊天。」

　　「你總有那麼多閒事。」高更說：「不是左拉就是外交部的花花公子。不是要餵孩子吃飯就是要替他們洗澡，要不然就是累得半死，倒下床就呼呼大睡。」

　　「事實就是如此。」她不耐的說。

　　「是不是我身上的油漆味使你作嘔？」他問：「或者是因為我沒有固定收入，所以你就剝奪了我做丈夫的權利。」

　　他從她身後繞過去，用手臂擁住她，想吻吻她的櫻唇。她掙扎著，把他一把推開。他的身體一時失去平衡，很難堪的跌坐在地板上。他呆住了，一時無法移動，滿心的羞恥與憤怒。然後他站起來，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可恨與愚蠢。他將雙手插在一頭亂髮裡面，空虛的叫著：

　　「美蒂，美蒂！」

　　「你怎麼可以如此蠻橫無理！」她說。

　　「男人總有權利和他的妻子親近！」他緊握著雙手說。

　　「當你像個丈夫時，我也會像個妻子。」她的聲音平板而不帶一絲感情：「否則，我只是你孩子的母親。」

　　「我的天！丈夫是什麼東西？」高更叫起來：「是一個在兩腿之間有那「玩藝兒」和充滿愛心的男人還是一架賺錢的機器？我沒錢難道就不成其為男人了？」

　　「我沒有時間和你鬧著玩。」美蒂尖酸的說：「我要賺錢養家，所以我們不能再生孩子。」

　　高更衝出去，用力把門關上。當他衝到走廊時，聽見身後嘀嗒鎖門的聲音。他很清楚，從今以後，美蒂的臥室將永遠鎖住，直到有一天，像美蒂所說的，等到他神志恢復清醒的時候。

　　他茫然的走回畫室，頹然的坐下來，儘量想把憂傷從心中抹去。他因哭泣而顫抖著。突然，他聽到一點聲音，抬起頭，他看見一個小小的灰白色影子站在門口。那是親愛的安莉妮，穿著白顏色的睡袍站在那裡。她向他走來，不聲不響的爬到他膝上，雙臂繞過他的脖子。用溫暖柔嫩的雙頰靠著他。

　　「爸爸！」她說：「請你不要哭！」

　　他停止了哭泣。讓安莉妮靜靜地靠在他的懷中，使他奇怪的是當美蒂拒絕他後，小小的安莉妮卻能了解他。他輕輕的拍著她，直到她在他懷中睡熟了。高更把她抱起來，回到她的臥室，小心的把她放到床上。「她了解我，」他想，低下頭看著她寧靜如天使般的小臉：「她了解我，她了解我。」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精疲力竭，內心卻充滿了希望。安莉妮的愛，安莉妮對他的信任，使他重新獲得心靈的平衡。他脫了衣服，暢適的上床，很快就沉入睡鄉。

　　當他清晨醒來，一種新的痛苦開始啃嚙他。他的妻子已經遠離了，他所有的只是畫，只是拼命的畫。在接著來的幾星期內，他放棄了一切雜事，不再出去沿門兜售衣服。每日每夜，他作畫直到眼睛如烈火焚燒般的疼痛，十指變得僵硬不能動彈了，方始罷休。他拼命工作準備應付在藝術家俱樂部的個展。

　　他的家庭關係日益惡化，所以，藝術家俱樂部變成他在哥本哈根唯一的天堂。在那裡他可以得到相當的平安與尊敬。年輕的丹麥小伙子不懂他的畫，但是沒有關係，他是一個法國人。只要他是個法國人，在現代畫中，他就被認為已經領先了一步。

　　※※※

　　三

　　畫展開幕的那天，高更衣冠楚楚，站在會場中央。好像他又回到了昔日，等待鈴聲響起以便開始整天忙碌的交易。他感到嘴唇發乾，一股恐慌的暗流從他心底升起。他邀模特兒貝蒂．卡拉絲站在他的身旁。她一直幫著他釘畫和寫標籤。

　　貝蒂用肘輕輕撞他一下。她是一個嫻雅、纖柔的女孩。聲音嗄啞而富有浪漫氣息。

　　「庫尼荷來了。」她說：「哥本哈根最舉足輕重的藝術評論家。」

　　高更向那位評論家望去，他正隔著一付亮晶晶的夾鼻眼鏡端詳高更的一幅畫。

　　「真勞駕他老人家！」高更哼一下：「他根本用不著看畫就可以寫篇文章罵得我狗血淋頭。」

　　貝蒂耐心的笑了笑。

　　「為什麼你總是往壞的方面想，高更。」她問。

　　「如果妳到了我現在的年紀，妳就知道這是最安全的想法。」高更微笑著對她說。

　　庫尼荷在會場上轉了兩圈，摘下他的夾鼻眼鏡向高更走來。

　　「高更先生？恭喜！恭喜！」他用法文說：「我不能再保持緘默了！你的畫令我深受感動。自從十年前我在巴黎看過馬奈的畫展後，我還沒有如此被感動過。」

　　「非常榮幸。」高更說：「你是否準備將這段話寫入你的畫評中？」

　　「當然。」庫尼荷說：「你將會在明天的報上看到。否則，後天的報上一定會登載出來。」他熱情洋溢的緊握著高更的手，然後道了再見。

　　「怎麼樣？高更大人？」貝蒂說：「現在，至少有兩個人支持你，我和庫尼荷。」

　　「啊！只要美蒂能夠看到他寫的畫評。」高更說：「庫尼荷怎麼知道他對我施予多麼大的恩惠！」

　　※※※

　　四

　　庫尼荷的畫評並沒有出現在第二天的報紙上，四天後，高更直驅庫尼荷上班的報社。

　　「我並不是出爾反爾。」庫尼荷說：「我認為你是一個極出色的藝術家。但是我不是這家報社的老闆。我也是個僱員。我寫我想說的話，老闆刊印他想說的話。他好像無意去刊印我評論關於你的畫的那篇文章。」

　　「為什麼？」高更問：「為什麼他會反對我？」

　　庫尼荷聳聳肩膀，「在哥本哈根，你擁有不少敵人呢！高更先生。」他說：「原諒我對這件事的無能為力。」

　　高更走回藝術家俱樂部，抑住滿腔的怒火。責怪庫尼荷是沒有理由的，他受人之薪，不得不忠人之事。突然他想到美蒂也在替這家報社做事，她和報社編輯是極熟的朋友。可能她也參與了這件事。

　　當他走近藝術家俱樂部，驀然停住了腳步；他看見一個全身披掛的警察正在門前指手劃腳。貝蒂在門口放的畫展海報也全沒了蹤影。

　　「高更大人？」警察說：「總署命令你馬上把所有的畫取下來。」他解開緊身上衣的鈕扣，抽出一份由丹麥警察總署發出的指令，上面寫著：「據報一名曰保羅．高更之來歷不明畫家，非法展出其作品，嚴重妨礙丹麥王國之傳統道德，傷風敗俗，勒令即刻取消其展出。」

　　高更大聲抗議，盯著那位警員說：「來歷不明畫家！哥本哈根誰不知道我來自法國？」

　　警員忍氣吞聲，一言不發。稍後，他解釋說：「這僅是一種形式，所有非丹麥籍人士我們都認為他來歷不明。」

　　「哈！幸好我不是丹麥人，我長得不像，頭腦更不像。」

　　警員挾著高更步上樓梯。整個畫廊是空的，只剩下一片死寂。貝蒂正小心翼翼地將畫從牆上取下。

　　「你再不回來，這些警察就要動手取你的畫了！」她說：「他們那麼粗手粗腳！」

　　「謝謝妳，貝蒂。」他說。

　　他們把畫統統取下來，堆在牆角。貝蒂低聲抽泣著。「我想喝點什麼！」高更說。

　　「是的，有時候，酒能消愁。」貝蒂猶豫了一下說：「請你到我住的地方去好了，我和一個白天工作的女孩子合租。沒有人會看到我們的。」

　　「妳是說真話？」高更莊重的說。

　　「是的。」貝蒂清澈如水的雙瞳凝視著他。

　　妳是一個小傻瓜，高更想，妳一定還不滿二十歲，妳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小傻瓜。我也是一個傻瓜，高更想，我的麻煩難道還不夠多麼？

　　但是，他仍然擁住她說：「好的，讓我們到妳住的地方去，那裡將不會有人看見我們。」

　　※※※

　　五

　　貝蒂的家離藝術家俱樂部很近，是一間大雜院的頂層。街上瀰漫著潮濕與冰冷，只有四周低暗的屋簷下，透出一絲絲泥炭燃燒時令人窒息的暖意。對街的小酒店中，坐著四個滿臉風塵，歷盡滄桑的水手，索然無味的在對酌。

　　貝蒂的房間卻很舒適。雪白的牆壁，深紅色的地板。兩扇大窗戶篩進一屋子陽光。床上鋪著色彩鮮明的印花床罩。房裡有一個畫架和油彩松節油的香味。

　　「你喝雪納？」貝蒂問：「還是喝阿奎酒？」

　　「只要含有酒精的玩藝兒我都喝。」高更說。

　　她在兩隻圓形的玻璃杯中盛滿酒，遞了一杯給高更。

　　他們兩人舉杯互祝健康快樂。

　　他們喝的是丹麥土法釀製的烈酒。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生澀苦辣的酒味嗆得他渾身顫抖，眼淚直流。貝蒂笑了起來。高更再要了一杯。

　　強烈的酒精使他遍身溫暖，也使他感到飄飄欲仙。他坐在一張柔軟的躺椅上，貝蒂抱著膝坐在床上。

　　「妳是個很乖的女娃兒。」他說：「如果媽媽要妳回家，妳怎麼辦？」

　　「那我就回家。」她說。

　　「要妳嫁給什麼王孫公子呢？」

　　「是一個銀行家的兒子。」貝蒂妮妮的說：「但是今年是屬於我的，我要好好享用這一年的時光。今年過後，我就要回家，以後的事，就聽任母親大人安排了。」

　　「妳應該到巴黎去。」他動情的說：「到蒙馬特區，那才是妳應該去的地方。」

　　蒙馬特區！當他唸出這個名字，聲音和心靈都浸滿法國的香氣，鄉愁如艾，鄉愁如蜜。

　　「法國才有藝術的心，其他地方都沒有。」他說：「妳會不會說法文？」

　　「一點點，在學校學的。」

　　「只有學好法文才可以動筆畫畫。」他說，對著她微笑：「法文是藝術的語言，也是愛情的語言。」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在她身旁坐下。她身上隱隱透出歐薄荷淡淡的香味，那是屬於年輕女孩子的香味。

　　他用唇輕輕印滿她細緻的雙頰。

　　「妳多麼可愛。」他用他自己的語言說：「妳多麼使人迷醉！妳是個多麼令人迷醉的孩子！」

　　她用成熟的，純女人味的熱情吻他，令他感到驚喜不已。他用雙手圍住她的纖腰，頭靠在她胸前。他能夠感到她包裹在衣服裡面豐滿的胴體正在澎湃飛躍。

　　「把衣服脫了，」他用丹麥話低語：「把妳的衣服脫了。」

　　她從床上站起來，像一個模特兒或者女演員似的，以很迅速俐落的動作解開衣服。高更看著她從腰間解開又厚又重的裙子，任憑它滑落在地板上，然後她很美妙的跨出來。她靜靜地站了一會，肥大的襯裙撐成一蓬，穿著襪子的腿垂直堅實的靠在一起，正如一個在休息中的芭蕾舞女。底加斯，高更想，她一定喜歡底加斯。

　　他慢慢地從床上站起來，脫掉自己的衣服。很清楚的感覺到和解開裙子任憑它滑落的高貴美妙姿態比較起來，他脫褲子的樣子是多麼愚蠢可笑。

　　他們脫光衣服，在暗暗流轉的黃昏中互相凝望著。

　　「妳真的不在乎？」高更柔聲的問。心中有飄忽的恐懼。

　　「我很在乎，但是我願意。」她說，嗄啞的聲音顫動著：「真的。」

　　他們慢慢地靠在一起，他吻她，她也吻他。他們互相擁著，環著，推壓著沉落在床上。

　　近幾個月來他對愛情的饑渴，化作一蓬蓬溫暖的春雨，從他心靈深處傾灑而出。

　　「美蒂！」他又熱情，又心痛的叫：「美蒂啊，美蒂，我愛妳！」

　　貝蒂聽不清楚他叫些什麼。

　　「我愛你，保羅。」她說：「我愛你！」

　　※※※

　　他衰竭的滾過一邊，心裡面感到征服者的愉悅和平安。他輕勻的喘息著，眼睜睜的望著天花板，泥灰上有一簇簇古舊的、抽象的圖案。

　　「謝謝妳，」他輕柔的說，就好像貝蒂給他一杯酒似的。

　　「不用謝。」她的臉在沉沉的光線下浮動，「真的，沒有什麼值得謝的。」

　　他站起來，倒了一杯酒，一口氣吞乾了它。然後，他坐在一張椅子上，點了一根香菸，大口大口的吸著。

　　「妳知道，」他深思的說：「這是我第一次對我妻子不忠。」

　　「你並沒有不忠。」她說：「是夫人對不起你，不然你就不會到我這裡來的。」

　　高更再喝了幾杯阿奎酒，又沉向床中。貝蒂舉起光裸的臂迎接他。她的臉，在暮色中閃亮著星光。

　　※※※

　　六

　　高更離去時已將深夜。街道空漠著，撐著一大幕的黑暗，只有疏落的煤氣街燈，散落一圈圈細絨絨的光亮。在黑暗中他迷失了方向，渾渾噩噩的轉來轉去。詛咒著這沉沉入睡的城市。當他走到他居住的胡同口，才發覺大門已經鎖住了。他叫醒了守門人。

　　「你回來晚了，高更大人！」守門人很禮貌的說，掏出一大串鑰匙。

　　「一點也不晚。」高更多喝了酒因而口齒不清：「在蒙馬特區，現在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妓女們剛吃完早飯開始一天的工作。」

　　「這裡是哥本哈根。」守門人說：「這裡的人覺得晚上睡覺白天工作才是常理。」

　　高更像小丑般脫帽為禮。

　　「我尊敬他們，守門大人。」他說：「我衷心誠意的說，我尊敬他們。」

　　他穿過胡同，搖搖晃晃的走向家門，口中哼著一支法國小調。在家門口他停了一會，對於要跨進這間屋子這件事實感到憤恨與恐懼。他頹然的坐在石階上，雙手抱著頭自言自語說：「在這裡，我是完蛋了，徹徹底底的完蛋了。」

　　和貝蒂相處了幾小時，使他由裡到外都感到澄清透明。這該是他下決心的時候。他站起來扭開了門。歪歪倒倒的上樓回自己的臥房去。

　　※※※

　　七

　　第二天清晨，他面對著美蒂，如止水般的注視著她。「我要回法國。」他說：「在這裡我只能吃敗仗。」

　　「我無權干涉你的行動。」她說。

　　「你願不願和我一齊回去？」

　　「又要重蹈覆轍？」她問，搖搖頭：「不行，保羅，在這裡我有工作，孩子可以吃得飽。等你能養活我們的時候，我們才回去。」

　　「那麼，我要帶一個孩子回去！」

　　「帶一個孩子！」她叫著：「你瘋了？保羅！」

　　「沒有，我清醒得很。他們都是我的孩子，我有權利把他們統統帶走，就是你們丹麥的法律也阻止不了我。我一定要帶一個回巴黎。」

　　「為什麼？」她問，「為什麼？」

　　「因為父親和孩子在法國。你們在這裡僅僅是作客而已，我們的家在法國，你們僅僅在這裡作客。」

　　「神經病！」她叫：「簡直是神經病。」

　　「請安靜些。」他命令著：「我是父親，我是一家之主，這事情應該由我來決定。」

第三章

　　一

　　為了表示高更仍然是一家之主，美蒂讓克羅文跟高更回到巴黎。克羅文六歲，是一個很安靜的孩子。在所有的孩子中，他比較接近安莉妮。他們一進入法國邊界，高更就心醉神迷起來。丹麥永遠不能將他改變為一個丹麥人，他想，他是個法國人，安莉妮是，克羅文也是。克羅文跟著他一定會快樂，高更想，他也許不能給這孩子很多食物，但是他要給他很多很多愛情。

　　他和克羅文僅僅帶著隨身換洗的衣服和一個小旅行袋，袋裡裝著一張毛氈和高更的速寫草稿。他們身上幾乎一文不名。高更希望運氣好點，能畫出一兩張畫，不然就要找一份兼差來養活他們兩人。

　　「我們並不需要很多，是不是？」他對克羅文說。

　　「一間屋子，一張床，一點吃的東西，一些畫畫的時間，就是全部我們所需要的，對不對？」

　　克羅文點點頭。一間屋子，一張床，一點果腹的食物，一些畫畫的時間。多麼微小的一點希望，可是多麼辛苦才可以獲得。

　　他們在一個低級旅館裡過夜，房間中充塞著汙穢腥臭的氣味。高更很擔心克羅文受不了，可是克羅文卻又好奇、又興奮雀躍著。

　　第二天，高更將克羅文留在旅館中，獨自一人到席芬尼克在孟托鄉的房子，並且在市集上賣了一張畫，得到三百法郎。

　　「我得找一個地方，住下來。」高更對席芬尼克說，他們同去接克羅文：「你知不知道有什麼便宜點的畫室要出租？」

　　「你知不知道一個叫茀萊明死弄的地方？靠近爐灶街？」

　　「我知道。」高更說：「一條小街弄，我記得很清楚。」

　　「就是那個地方。」席芬尼克說：「當然那裡比不上植物園那麼壯觀。在那條胡同裡有一間小畫室，從前是租給一個保加利亞人。做一個保加利亞人倒無可厚非，不幸他是一個畫家。這樣一來，他不得不因為沒有才氣而自殺，上星期，他果然上吊氣絕身亡了。因此，那地方空了出來，房租比別的地方便宜很多。」

　　「我去看一看。」高更說：「那保加利亞人可能為未來的藝術界闢下一塊沃土留給我耕種也不一定，誰知道呢？」

　　※※※

　　二

　　茀萊明街的氣味比高更想像的更為惡劣。它是一條死弄堂，狹窄如刀，路旁鋪著陰濕的鵝卵石，陽光從未晒到，因此走起來又滑又膩。畫室的房間很大，房租也很便宜。高更立刻決定租下它。近來許多美國畫家蜂湧而至巴黎，所以租賃畫室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房子正中的樑上懸著一個鐵鉤，好像獨臂人裝用的義肢一樣。

　　「那傢伙是不是在這裡掛他上吊的繩子？」高更問。

　　「非常不幸，你猜對了。」房東太太承認：「這鐵鉤是另外一個熱中運動的天才裝設的，我立刻把它拆下來。」

　　「不必了。」高更說：「說不定有一天我會用到它呢。」

　　「天老爺！」

　　「用來運動。」他乾燥的說：「至於其他的用途，我還沒有資格，而且，我還有一個小傢伙需要照顧。」

　　克羅文在牆角的一堆舊報紙堆中翻來揀去。房東太太看著他笑笑。她是一個身穿黑衣凝重的婦人，上嘴唇隱約地有茸茸的汗毛。

　　「好乖的孩子。」她說：「他媽媽要不要搬來同住？」

　　「以後再說。」高更說：「她現在在丹麥的娘家。」

　　房東太太不再說什麼，她把房錢塞在她的前胸然後安靜地告退。高更想，如果在哥本哈根，一問一答永遠沒有完的時候。在巴黎，沒有人有興趣去管別人的閒事。

　　高更將克羅文留下來，自己到街上買一節麵包和一塊乳酪。當他回來的時喉，克羅文正高興地坐在地板上，把舊報紙上的圖片撕下來。高更在他背包裡面找出一把從前用來修剪畫布的剪刀。

　　「拿去，克羅文。」他把剪刀遞給克羅文：「你剪報紙，我替你做午餐。」

　　當他切麵包的時候，高更的意識突然極為清醒。住在如此簡陋的地方，對於一個小孩來說，實在有欠公平。他放眼看過去，整個屋子空蕩蕩的，除了一張舊木床、破床墊和一把缺腿的椅子之外，別無他物。他決定寫信給美蒂向她要點家用的東西：毯子、新床墊、床單。以他身邊現有的金錢，他是無法購買任何家具的。他一定要找到一份工作才行。

　　他在床板上鋪上一張紙，把麵包和乳酪放在上面。

　　「過來，小伙子，」他說：「這就是我們的午餐，明天，我去搞一個爐子，我們就會有熱呼呼的湯喝了。」

　　克羅文一邊咬乳酪，一邊笑。在他眼中沒有絲毫恐懼，他對他的父親充滿信心。

　　「怎麼樣，味道不錯吧。」高更笑著對他說。

　　克羅文點點頭：「很棒。」他說：「比丹麥乳酪好吃得多。」

　　高更歡悅的大笑著，另外再切一片給克羅文。在他一生之中，他從未如此接近窮困。以邏輯而論，他應該感到恐慌才對，但是現在他心中卻充滿了快樂。他身在巴黎，身在藝術之鄉，這件事實給他無上的鼓勵。

　　※※※

　　三

　　整個夏天和初秋，高更的臉上塗抹的儘是貧困的顏色。美蒂對高更請求援助的反應是不睬不理。克羅文睡在硬繃繃的木床上，高更自己則在地上搭了一個地鋪。

　　那年的巴黎又冷又濕，高更和他的兒子整夜顫抖著，有時候擠在一起睡覺藉以取暖。錢用光了，高更就找點臨時性工作如替雕刻師切割石頭等做做，聊以糊口，不過大部分的時間他們都欠缺取暖的木材和食物。

　　克羅文一點都不抱怨，不過寒冷及營養不良一天天侵蝕他的健康。有一天晚上，高更回家，看見克羅文在床上啜泣，兩頰燒得緋紅。

　　「爸爸，我的眼睛。」他軟弱的說：「我的眼睛燒得好痛。」高更摸摸他的面頰，感到像火爐一般燙手。他衝到樓梯口，大聲叫著：「房東太太，做做好事，請替我請個醫生，我的孩子燒發得好高！」

　　醫生將近一小時才趕到。他是一個年輕人，蓄著鬍鬚，有一雙溫和友善的眼睛。他聽了克羅文的胸腔，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並且將他的頭左右旋轉了一會。

　　「你的孩子病得很重，先生。」醫生說：「你一定要使他保持溫暖，如果他一退燒，就要餵他一些熱湯和牛奶。」

　　「他究竟生了什麼病。」高更問。

　　「肺炎。」醫生說：「他需要一個特別護士，你最好把他送到醫院去……。」

　　「我會照顧他，至少在晚上我可以做到這點，至於白天房東太太答應替我照顧他。這些是我能力所能做到的。」

　　醫生將他的診療皮包鎖起來。「既然如此，就這樣辦好了。」

　　「多少錢？」高更問。

　　「我會再來看你的孩子。」這位年輕人平靜的說：「等他的病好了我們再算好了。」

　　「我不接受這種施捨。」高更說。

　　「我也不是個專門施捨的醫生。」年輕人說：「但是我學醫也並不是為了賺大錢。」

　　醫生走後，高更坐在他孩子身邊。用一塊布醮著冷水敷在克羅文的額上。輕聲安慰他的孩子直到他迷迷糊糊的入睡。整夜，高更目不轉睛的看守著克羅文，嘴中一直詛咒自己為他孩子帶來的厄運。

　　溫暖的爐火與熱騰騰的食物。那位年輕的醫生曾經如此吩咐。那就是說，高更必須弄到一些錢才行得通。那位醫生可能笨得願意賒，但是雜貨店的老板娘只要現鈔。而且他也沒有勇氣再向麵包店賒取一條麵包。

　　第二天剛破曉，高更就衝進正月冰涼的空氣中去尋找工作，只要能夠賺幾法郎買木炭和麵包，任何工作都可以。

　　高更所穿的靴子的鞋底快要磨穿了，行人道上冷凍的石子直穿過他的身體。長期的飢餓使他身體非常衰弱。他覺得今年巴黎的寒冷較往年惡毒得多。走了一會，他感到頭重腳輕，周身麻木。他用力搖晃自己的雙手，企圖把麻木由身體裡驅逐出去，可是他只感到那種啃噬人的寒冷。

　　穿過聖文生保羅路。他走進一條冷僻的小街，兩旁林立著小商店。他一定得找到一家傭工介紹所，可是當他走過拉菲爾路的時候，他看到一家店面櫥窗上貼著：

　　　　梅周公司招請海報招貼工人一名，內洽。

　　他推開厚重的大門進去，從冰冷的街上踏進室內使他感到一陣燥熱，這種氣溫的變化使他兩頰疼痛。他走到老板面前：

　　「我應徵海報招貼工人。」他說。

　　梅周先生上下打量他一番，搖搖頭：「對不起。」他說，看著高更的衣服：「我敢用一個流氓，可是醉鬼和水手請回到海邊去。」

　　「我極需要錢。」高更說：「家裡孩子病著，我一定要一份工作。」

　　梅周重新打量一番。他是一個很柔和的人，蓄著整潔的白鬍鬚。

　　「這工作的薪水不高。」他說：「工作又骯髒，如果你真是走投無路，我也不忍心拒絕你。我自己也做過父親，做過祖父，我很了解孩子病著的心情。」

　　「我口袋裡全部家當只有兩毛錢。」高更說：「不管你出多少錢，總比一文錢都賺不到好。」

　　「一天五法郎。」梅周說：「這是任何做這種工作的人所能得到的最高報酬。」

　　※※※

　　四

　　第二天，高更提著一桶漿糊，夾著一捲海報去宣傳如何以最低廉的價錢暢遊法國南部。空氣仍然冰冷潮濕，因此，漿糊和他的手指凍在一起。他工作了一整天，畫室才有足夠的木炭使克羅文保持暖和。房東太太願意下午就來幫忙照顧克羅文，而且給他熬了一鍋熱湯。

　　「不用著急，先生。」她答應：「照顧生病的人，我是老手了。」

　　「謝謝你，願上帝保祐妳。」他說：「如果有一天我能夠再站起來，我一定要買一條鑽石項鍊送你。」

　　晚上，他要看護孩子，整個白天四處奔波招貼海報，他只好用烈性的劣質酒精支持自己的身體，當火辣辣的黃湯灌進他的胸腔，他才有精力做事，雖然烈酒會破壞他的健康，但是沒有它，他無法支持。

　　克羅文漸漸痊癒了，當他的燒退了，呼吸日漸清順，他已經枯槁得不成人形了，兩頰深陷，嘴唇乾裂，兩眼圍繞著層層黑圈。

　　「你要設法使這孩子離開巴黎一段時期。」醫生向高更提出嚴重警告：「他需要新鮮空氣，正常的食物以及其他同年齡的孩子為伴。」

　　「你講得一點都不錯。」高更同意：「我儘量設法做到這點。」

　　每天五法郎的收入使他沒有能力送克羅文入學。那就是說他必須出去借錢，問題是他能向誰借，席芬尼克最近的環境也很拮据，底加斯遠在遙遙的法國南部。因此他只好去向他姊姊瑪麗開口。

　　向瑪麗開口借錢使他付出了極大的自尊心，因為瑪麗一直是站在美蒂那邊反對他的。她極為輕視高更，認為他一手摧毀了自己的家庭，實在罪不容誅。他甚至認為高更有兇殘的性格與精神病。當高更坐在她豪華的客廳裡，她口無遮攔的將他臭罵了一頓。

　　他身上散發出漿糊乾後的氣味，對自己襤褸的衣服，高更感到自慚形穢。當瑪麗凌厲的聲勢稍稍懈怠之後，高更不耐的將頭向後仰著說：

　　「你完全對，美蒂也完全正確，我用一付銀行家的假面具欺騙了一位年輕無知的少女，然後帶她住在陰溝裡面。但是，事實卻是克羅文和我兩人住在陰溝裡，美蒂和其他的人每天吃五頓丹麥式正餐而餓得半死。」

　　「你到這裡來是向我借東西，不是來發表一篇動人心弦的演講。」瑪麗說：「無論你如何大吹大擂都不能使我感動一分一毫。自從你出世那天我對你的慣技已經瞭若指掌了。」

　　瑪麗並不是個動人的女人，但是當她怒氣沖天的時候卻頗具威勢。

　　「所有的真理都站在你那邊，瑪麗。」高更說：「我來向你借錢把克羅文送到學校去。他大病初癒，醫生希望他換換環境恢復健康。」

　　「如果我丈夫願意拿出這筆錢，那完全是種施捨。」瑪麗說：「對於不可能歸還的錢還是不要存太多希望比較好。」

　　「施捨也好，借貸也好，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一定要那筆錢就是了。」高更說。

　　「我去告訴我的丈夫。」瑪麗說：「事情還是要等他來決定。」

　　「謝謝你，瑪麗。」高更說，仔細端詳著他的姊姊，心中明白她無法拒絕施捨金錢給他所得到的樂趣。

　　※※※

　　五

　　她讓他空等了一個星期，在一個星期天下午，她到高更畫室來，探望克羅文是否真的生病。「約安已同意給你錢。」她說：「但是他卻無意養育他一輩子。」

　　約安是她的丈夫，一個殷實的商人。

　　「替我謝謝他。」高更說：「請告訴他我認為他很夠義氣。」星期天是他休假的日子，他已經精疲力竭，渴望休息，他一點都沒有和瑪麗爭辯的胃口。

　　瑪麗看看腳下佈滿灰塵的地板，許多地方油漆已經剝落了。

　　「你至少應該擦擦地板。」她說：「這樣子太不成體統了。」

　　「我會把這話轉告我們的管家。」高更說：「她太怠忽職守了。」

　　瑪麗對於他的譏諷假裝沒有聽見，她走到高更擱置在近窗戶的畫架旁邊。高更覺得自己是一個囚犯，立正恭候獄吏的查巡。克羅文在床上假裝熟睡。瑪麗對畫架上的那張人像凝視了幾分鐘。那張畫非常大膽，所用的色彩是極富想像力的，高更知道瑪麗一定不能忍受這種放肆。果然，她轉過身去並且皺了皺她的鼻子。

　　「也許約安願意買一張我的畫。」高更裝著無知的說。

　　「你很清楚我對你的畫的看法，保羅。」瑪麗說：「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如此聰明的人會自欺得如此深。」

　　高更大笑，整間屋子雷動著他的笑聲。克羅文從床上跳起來，詫異的望著他。

　　「妳是多麼奇妙，瑪麗。」他說：「我畢竟是聰明的，因為我曾經一年賺過四萬法郎，瑪麗，瑪麗。讓我告訴妳，有些傻瓜賺得比那數目更多，那些笨蛋，你和他們在一桌吃飯都會嘔吐。」

　　「對於那些笨蛋的成功你怎麼不說。」瑪麗輕蔑的問。

　　高更聳聳肩。「他們當然有他們的優點。夫人。」他說：「那些優點所有問吊的犯人、鴇母，掃陰溝的人都具備──對他們身邊的『物質』吹毛求疵，斤斤計較。」

　　瑪麗嗤之以鼻。

　　「我看你對你目前的環境倒應該吹毛求疵一番。」她說：「讓幻想去宰割你吧，我不管你，不過為了美蒂與孩子們，我希望你有恢復神智的一天。」

　　高更和他的孩子坐下來，儘量用柔和的句子解釋為什麼他要被送到學校去住宿。克羅文淚流滿面，嚶嚶哭泣。

　　「等我身體好了。」他說：「你一定要接我回來。」

　　「當然，克羅文，當你身體好了，我們兩人又可以過單身漢的生活。」

　　他對克羅文講的完全是一派胡言，高更心裡非常明白。當他把克羅文送到學校，一切費用都由瑪麗負擔。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辛勞都是白費。他將不再是一家之主。

　　※※※

　　六

　　當孩子病著的時候，克羅文是他生命的中心。當孩子被送走，高更非常想念他。而且，他自身的難題又重新回到心中，每晚在夢中折磨他，有時候，他無法入睡，他想到美蒂，感到切膚的痛苦，然後又感到無法忍受的慾望。他整夜在黑暗中轉側，用指甲蝕刻自己的血肉。

　　他需要一個女人。可是去嫖妓的想法卻使他嫌惡到極點。他需要愛情，美蒂的愛情，哥本哈根藝術俱樂部那個小女人的愛情。她的名字他早已遺忘，但對她雪白溫暖的身體卻記憶猶新。

　　他活在煉獄中。

　　他用心的孵育著自己的繪畫，每天出去張貼海報使自己活下去。喝過量辛辣的劣酒支持他度過這個漫長的冬天。他仍然每天賺五個法郎。

　　他性格中的某一部分使他暫時要將這份工作做好。他的老闆為他的努力深深感動。有一天早晨，當所有的工人都出發去工作了，他把高更留下來。

　　「你願不願意試試坐辦公桌的工作？」梅周先生問：「我需要一個助手，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有頭腦，又能吃苦耐勞。開始時兩百法郎一個月，半年以後再加一百法郎。」

　　「我不能立刻決定。」高更說，老闆的倚重使他受寵若驚。「我要考慮一下。」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梅周說：「以你藝術方面的訓練和造詣，在廣告界混飯一定很有成就。」

　　高更答應第二天給他回覆。告辭出來，高更提了漿糊桶和海報向聖拉薩爾車站走去。兩百法郎一個月，他想，當克羅文靠施捨過日子的時候，拒絕它簡直是作孽。可是，又要重新用固定職業來束縛自己實是不智之舉。他困難重重的爬了出來，如果要再爬回去，這一輩子都不要想再爬出來了。

　　他走到車站附近，開始做他的張貼工作。海報上印著一個身穿粉紅緊身衣的女郎，擺著可笑的曲扭姿態。他用刷子狠狠地拍打著她粉紅色的屁股，他詛咒這份工作。

　　近午時分，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喉嚨裡湧起一種刺骨的疼痛。極度的疲倦使他手中的刷子變成千鈞重擔，我的上帝，我病了，他想，我一定病了。

　　他坐下來休息一會，沉重的頭顱墜落在他的膝上。在一張石凳上他坐了不知道多久，搖晃著，他的頭顱好像離身飛起，在天空中飄浮，他並沒有完全失去知覺，只是他離開現實很遠，找不到回來的路。

　　一個警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快點醒一醒。」他說：「站起來，否則我要抓你到警察局去。」

　　高更痛苦地攫回部分意識，他艱難萬分的抬起頭，嘴唇蠕動著。

　　「我病了。」他低語著。

　　警察用手摸摸他的前額，叫著：「天啦，先生，你在發燒呢。」

　　高更整個軀體都崩潰了，高熱擊倒了他。當救護車駛來帶他走時，他早已不醒人事了。

　　※※※

　　此後五天，他活在一種精神性的狂亂之中，那是一個奇異的世界，一半真實，一半在做夢。有一次，當他從昏睡中醒來，他看見一個修女的形象懸在他的床前。她白色的布帕、圍裙跟他的視覺朦朧混合為一體，她的臉像一張畫似的被塗得平順服貼。他以為他看見一張畫，心中充滿了困惑和憤怒。

　　「我沒有畫過這張畫！」他大叫，掙扎著坐起來，「我從來就沒有畫過這樣的畫。」

　　但是在他所看到的東西上面，他已經印下了自己的指模，那是一張不折不扣高更的畫。廣漠的範圍屬於他，對於空間的處理，對自然形態的簡單化，使他從這個階段跳到另一個階段。那是一種全新的繪畫，僅僅存在於他的心中。

　　修女移開了，形象也跟著消失。高更閉上眼睛，再回到那個黑暗的世界。

　　※※※

　　七

　　經過了整整一個月，高更才離開醫院。他身上一文不名。在醫院的登記簿中他是被救濟的甲級貧民，一個在街上揀回來的流浪漢。他想到假使美蒂看到他時臉上的顏色，不禁微笑起來。

　　由醫院出來，他踏進明亮的陽光中。巴黎的春天來得很早。泥土變換的香味充溢在空中，萬物開始發芽生長。他在植滿美麗樹蔭的盧森堡路上慢慢行走。穿著藍色罩衫的老人在鏟鋤花床。淡藍活潑的空氣輕輕飛揚若春天的芳香。照耀在他臉上的陽光使他感到非常舒暢。

　　他步近聖米高大道。經過學生們聚集的咖啡屋。廊簷下擠滿了年輕的男孩子和他們的女友。

　　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使高更感覺是種奇蹟。但是想到要回到他冷清的畫室，馬上使他情緒陷入低潮。他改變了方向，朝孟托鄉走去。他決定去拜訪席芬尼克。

　　席芬尼克自己來應門。他看見高更，鏡片後面的眼睛閃著光輝：「我的天老爺，保羅，我不知道是你。你至少瘦了三十磅。」

　　「醫院裡的磅秤註明我輕了二十八磅。」高更說，和席芬尼克熱烈握手：「不過，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席芬尼克對高更極為關切，他把高更安置在一張大椅子中，給他倒了一杯波旁酒。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們？」他問。

　　「沒有什麼好向你們報告的。」高更說，對席芬尼克的母性感到好笑。「那僅是一個非生即死的問題。有一段時期我真覺得生不如死，不過，到了最後關頭，我又改變了主意。」

　　「你一定得和我們在一起住些日子。」席芬尼克以一種決定性的語氣說：「你不能再回到像茀萊明弄那樣的地方去了。」

　　「我馬上要開始工作。」高更說：「我要參加下屆獨立畫會的展出，我至少要準備二十件作品參加。所以，我必定要工作，日夜不停的工作。」

　　「你可以在這裡畫。」席芬尼克熱心的說：「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畫，否則你可以把畫架搬到一個不被人打擾的角落，自己畫。」

　　「你的夫人會不會同意？」高更說。

　　「她一直很喜歡你。」席芬尼克說：「也許她是站在美蒂那邊，到底她仍然是個女人，不過她一直都很喜歡你的。」

　　高更想了一會，他不能再忍受獨自一人的生活，正如席芬尼克所說的，他要努力工作，以補償一切他所虧欠於時間的東西。

　　「你實在太好了，席芬尼克。」最後他說：「我很高興留下來。」

　　他歇了一會，凝望著他杯中澄清透明的酒。

　　「你知道，席芬尼克。」他說：「談到藝術，我常感到我是被天譴責的。每一次只要我在繪畫上稍有心得，那都是用血、用淚換來的。我必須失落我生命中的某些東西，美蒂、孩子們，小克羅文，我愈像一個藝術家，愈不像一個人。」

　　「你很有天才，保羅。」席芬尼克頭腦清晰的說：「那不是譴責，那只是一種磨練。」

　　「你是對的。」高更說，站起來伸伸懶腰：「告訴我，親愛的朋友，我可以在什麼地方畫畫？我要開始工作。」

　　※※※

　　八

　　獨立畫會展出時，高更有十九幅作品參加。那是一八八六年，獨立畫會第八屆展出，也是那群反叛的畫家們最後一次集體公開發表他們的作品。正如往常一樣，此次畫展吸引了一大群衣冠楚楚的觀眾。他們來嘲笑那些稀奇古怪的作品，對著有綠色乳頭的裸女格格笑個不停，對於畫上鮮麗明豔的顏色，他們大聲梟笑，對於那些扭曲的變形他們咆哮不止。最能吸引這群嘲笑者的是秀拉的一幅大號風景畫──星期天公園午後（此畫現存於芝加哥藝術學院中。），畫中一個女人用一根皮帶繫著一隻小猴子。

　　高更身旁有一個年輕的婦人，用她的小洋傘指著那幅畫，不屑的說：「猴子，說真的，這實在太荒唐了，在巴黎從來就沒有人牽著猴子走路。」

　　高更轉身過去，看著這位年輕婦人和她身旁的男伴。他至少比她大二十歲，衣飾講究，大腹便便。

　　「對不起，女士。」高更說：「此時此刻，妳為牽猴子這事做了唯妙唯肖的證明。」

　　她身邊的男伴僵住了，臉漲得緋紅。女人爆出一陣尖銳自私的笑聲。高更鞠躬為禮，然後莊重的離開。在他身後，男人憤怒的喃喃著：「當心我敲碎你的腦袋。」

　　「親愛的喬治，他還可能殺掉你呢。」

　　女人高頻率的笑聲和她的洋傘一樣迴旋不息。

　　※※※

　　他看見底加斯一個人坐在角落，就向他走去。

　　「喂，底加斯，你真的給他們顏色看了！呃？」

　　今年，底加斯展出一些裸像，畫中模特兒所擺的姿勢都是不正式甚至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洗澡的女人，做頭髮或者剪腳指甲的女人。觀眾不僅感到荒謬而且感到震驚。

　　底加斯笑了起來，他用手杖指著觀眾們說：「這些人感到被玩弄了，因為我畫中的女人對自己的裸露毫無羞恥之心，裸體並非壞事，只要你將她們畫成故意做好姿態讓眾人參觀的樣子就行了。可是，你想想，高更，什麼女人會一絲不掛的躺在櫥窗裡任人參觀？」

　　「什麼人會替你擺如此『不雅』的姿態？」高更笑著問。

　　「我從鑰匙孔中偷看到的，」底加斯的眼睛神祕的閃了閃：「在畫室裡我放了幾隻浴缸和面盆，我就在外面偷看。」

　　高更大笑起來：「你真是個聰明絕頂的大混蛋。」他說：「這方法還真行得通，我羨慕你，老兄。」

　　底加斯用手杖打斷了他的話：「你進步很多，高更。」他說：「你已經開始上路了，對了，我想問你買那張大號的風景，有一顆紅樹的那張畫。」

　　「真的？」高更問。

　　底加斯聳聳肩膀：「當然，我什麼時候講話不算話？」他說。

　　「我的天，太棒了。」高更說。

　　他走出去，叫了一杯酒，慶祝他的好運道。底加斯的語調中雖然摻雜著同情，但是他的鑑賞能力仍然是法國最高的。能夠賣出去一張畫並不值什麼；正如他需要空氣與食物一樣，他需要信心與鼓勵。

　　※※※

　　九

　　底加斯購買高更的畫鼓勵了其他的人。在十九幅中，高更賣出去四張。口袋裡裝著幾百法郎的現款，高更想著要休息一段時期再說。對來年的計劃需要深思熟慮。他常常在巴黎的大街小巷漫步，獨自一人在黑暗的街角沉思，有時停留在工人聚集的小咖啡屋喝杯咖啡。

　　有一天午後，他攀登上蒙馬特山岡坐在一塊石崖上俯身眺望巴黎的景色。在他身後，一座用石頭修建的大教堂正在興工──聖心堂，教堂完工之後，蒙馬特區的風貌將會大大的改觀。高更想，藝術家們在神父腳跟下不會生活得很舒服，他們勢必要搬家，就像從前他們從巴提格勒搬出來一樣。

　　高更極目望去，陽光在養老院鍍金圓頂上不斷地霎眼。整座城市看上去一片灰色，一種平衡的灰色，沉積著久遠年代遺留下來的灰色。巴黎的灰色，均衡的光線，製造出一種近乎化學方程式般的冷靜氣氛，那是高更最熟悉而熱愛著的巴黎。但是這種氣氛卻不適合他現在的心境。他渴望顏色，渴望一個新的環境，一些新的事物，撥動他的藝術境界，奏出一種新的聲響。

　　他慢慢走下山坡，走到新雅典娜咖啡屋，在那張固定的桌子旁坐下來。

　　「我需要改變一下環境。」他對其他的人說：「我想到一個偏僻而生活程度低的地方去，把自己隱藏著工作。」

　　「你可以去百坦尼省（法國西北部的半島，界於英倫海峽與畢士克灣之間），」有人自告奮勇的建議：「那裡真是一個世外桃源，很古樸，你知道，起碼落後巴黎幾百年。而且，即使你一貧如洗也可以照常生活。」

　　「你可以去百坦尼的菲尼斯特，」另外一個說：「住在安文橋一家姓格羅克供膳宿的地方，瑪麗．珍不會收很高的房錢。她一直都很喜歡畫家，你沒有錢，她也會無條件的賒給你。」

　　「那是個極為美麗的地方，」有人接著說：「瀰漫著憂愁，你知道，在空氣中，有憂愁。」

　　菲尼斯特，高更想，「道路的終點」，聽起來很適合他去。當晚，他寫了一封信給美蒂，第二天，他就起程去安文橋。

第四章

　　一

　　高更上身是一件水手們慣穿的藍色衛生衣，下面穿著一條在昆百利買的帆布褲。瑪麗．珍．格羅尼克對他微笑著。

　　「你看起來真像畢士克灣（法國西部與西班牙北部之間的海灣）來的船長，一點都不像以前常到這裡來住的畫家。」她說，她的法語夾帶著極濃的百坦尼省方言。

　　「請給我一間最便宜的房間。」高更說：「我不是文藝協會的大員。」

　　「每一個客人都要最便宜的房間。」瑪麗．珍說。她仍然在微笑，好像他們之間早有了同情與瞭解。她是一個很漂亮的百坦尼婦人，穿著漿得很挺的白圍裙。

　　格羅尼克家最便宜的房屋是天花板下的一間小閣樓。由窗口望出去，高更看到的是百坦尼溫柔的青山和安文河。他所居住的房屋隱在山谷，市區在兩旁展延，街道的傾斜度很大，沿著山邊建築了許多房屋，大都是用雪白的磚石修築的，牆外嵌著花岡石。整座市鎮散發著松柏、木炭和煎餅的香味。

　　※※※

　　二

　　在百坦尼，高更找尋到他所需要的轉變。哥德式的景緻，浸透在廣大而有韻律的靜默之中，唯有疏落的教堂鐘聲偶而將它擊破。附近有花岡岩的海岸，再過去就是舒展著胸懷的大西洋，無名的百坦尼漁夫灰色的墳場。

　　能夠接近海洋使高更得到無比的快樂，他穿著漁人們的衣服──條紋衛生衣和一頂柔軟的小帽──這種打扮又便宜又適合他的個性，但是卻和他的風采大相逕庭。在所有的藝術家中，高更的氣質是貴族化的。

　　那年在安文橋的畫家中，唯有高更一人是屬於新派的，其他還有來自巴黎屬於保守派的，來自英美各地的業餘畫家。他們都認為所謂現代畫是偽飾以及瘋狂的。自從去年冬天耶穌受難節後，高更的脾氣一點都沒有變好，而現在他更武裝了一種健康的偏執，那是任何成功的人所應具有的條件之一。他畫得很好，對於這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就難免和其他的人起衝突。

　　有一天下午，他在海邊散步，有三位美國畫家正在對同一個主題作畫──岸邊櫛次鱗比的漁舟，石頭上鋪晒著藍顏色的魚網。他停下來，看著他們畫。他們是二男一女，都很年輕，所用的畫法完全是依照幾個月前在巴黎所學到的傳統畫法。他們所用的顏色、技巧，甚至畫布的大小尺寸都是相同的。

　　「我的朋友們，當你們吃完中飯回來，怎麼分得出哪張畫是自己的呢？」高更和藹可親的問。

　　三位美國人轉身望著他，目瞪口呆。其中有一個較高的年輕人，一副運動家的風範，一望而知是出生在富貴之家。「他就是那個瘋狂的天才。」他說：「好好站著不要動，讓我們來教你如何畫畫。」

　　高更走向前一步，彎下身去檢視那位年輕人的畫。裝扮成一副大師的模樣，假裝沉思了一會，他站直了：「太緊了，先生。」他輕快的說：「太緊了，你畫得好像大便時的困窘使你大惑不解一樣，我看你需要灌腸……」

　　那位年輕人跳了起來，滿腔憤怒，準備動手揍人。

　　「不要太放肆了，高更，這兒有女士在場。」他說：「我想你應該向她道歉。」

　　「我極樂意道歉，但是請你告訴我如何講才好。」高更平靜的說。

　　高更禮貌的走開。看到這些從美洲來的大笨蛋常常使高更怒氣沖天。他停留在百坦尼，只有和年輕的查理．拉瓦來往。拉瓦的觀念尚可以被高更接受，因為他根本就沒有什麼固定的觀念。

　　百坦尼這地方很能激勵高更的才氣。他畫了幾百幅素描，將整片田野風景灌進自己的血脈中，他所見與所感的事物，使他無法在一年內畫完；但是它們會繼續在他心中燃燒，他知道他會慢慢地把它們畫出來。譬如在他每天都經過的十字路口上矗立著那座黃顏色的耶穌受難像，他相信，只要給他一年時間，或者兩年，他會把它變成一幅畫，他有自信會毫不遜於艾爾．葛雷哥（Ｅｌ　Ｇｒｅｌｏ）。

　　「我告訴你，」他對拉瓦說：「這個地方完全是為我建造的。它只有一半法國的血液，像我一樣。」

　　「你的另一半是什麼？」拉瓦問。

　　他比高更年輕得多，身材修長，有一雙憂鬱的黑眼睛和非常動人的害羞的神情。

　　「野人。」高更回答：「我母親來自祕魯，我是印加族（南美印第安人）的後裔。」把身世毫無隱瞞的透露出來使他感到愉快；他身上的確流著祕魯來的血液，不過卻是由他外祖父那兒來的。

　　※※※

　　三

　　夏天，八月，席芬尼克在離安文橋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幢房子，和妻兒一齊搬來，準備在野外寫生。高更常常到他那裡午餐，然後他和席芬尼克就到一間面對著海洋的小咖啡店喝杯咖啡。「我不願在家人面前告訴你，保羅。」席芬尼克說：「美蒂給了我一封信，她正病著。」

　　高更的心因恐懼而狂跳著。

　　「怎麼一回事？」他問。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了。」席芬尼克說：．「她胸部長了個腫瘤，醫生已經替她切除了，保羅，手術很成功。」

　　高更凝望著遠方的海面。她一定恨極了我，他想。當她危急痛苦的時候，居然寫信給席芬尼克，而對我，卻一個字都沒提。他眼中湧出淚水，聲音沙啞。

　　「為什麼她不讓我知道呢？」他說。

　　「現在她已經完全好了，」席芬尼克說：「真的全部好了。」

　　「你覺得我應不應該回哥本哈根？」他問。

　　「你要不要我講真話？」席芬尼克說。

　　高更點點頭。

　　「我想還是應該由你自己決定。你沒有錢，又沒有工作，就是回去，對美蒂也不見得好。」高更沉重的點頭。

　　他仍然眺望著海面。

　　「你知道我一直在愛她。」他說：「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有什麼不對勁。那並不是金錢的問題，一定是其他的原因，一定是我的性格不對！」

　　「她是一個好強的女人。」席芬尼克說：「一個漂亮而好強的女人。但是她卻不願意做個藝術家的妻子。」

　　高更搖搖頭。

　　「我應該把事情處理得很好才對。」他說：「現在一切都太晚了。」

　　「不要相信那一套，」席芬尼克說：「只要有一天，當你的畫照亮了世人的眼睛，什麼事都會順利起來。」

　　「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席芬尼克，」高更說：「但是有一些事你仍然不了解。我先回去了，我想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有沒有我能幫忙的事？保羅，」席芬尼克問。

　　「有，請朝我額頭上開一槍打個洞。」高更苦澀的說：「那樣至少能解決我的問題。」

　　他離開席芬尼克慢慢的向前走去。他想像美蒂躺在醫院手術檯上，被外科醫生的刀、剪割開。這幅形象使他的男性自尊深深受到傷害。

　　「上帝，我希望我死去。」在孤寂的岩石上他大聲的吼叫：「我死了，和那些漁夫們一齊埋在海底。」

　　雖然他以為受傷的是他的心，其實是他的驕傲受到嚴重的打擊。他走進賣漁具的商店，買了一隻左輪手槍。他把槍放在口袋裡，穿過市區，向荒野走去。路旁的草地上矮小的百坦尼牧牛正用憂傷的眼睛望著他。

　　走了一會，他走到那個十字路口，路邊站立著被釘在木製十字架上的黃顏色基督。他坐在一塊大而圓的花岡石上，花岡石已被千千萬萬百坦尼的農夫農婦磨得非常光滑，他們經常坐在那裡休息，祈禱。他從口袋裡把那支左輪拿出來，上好膛。忽然，他意識到為什麼會如此急於購買一支手槍。他離開席芬尼克，整個人都被渴求解脫的慾望所淹沒；現在，他手中握著死亡的工具，這種衝動又顯得非常可笑。

　　他把手槍放回口袋中，對他自己戲劇性的演出感到好笑，觀察自己的行為使他有種奇異的感覺，他身體中一部分已經脫離了本體，站在一旁，批評的，輕視的，帶點揶揄的看著他。

　　他在那塊花岡石上抱膝而坐，抬起頭來仰望著黃顏色的基督受難像。他常說自己是個自由思想者，可是當他幼年時，他曾經進過奧連斯城耶穌會辦的學校。有時候，他拿上帝開玩笑，語氣中常帶著空洞的回聲。

　　這座油漆過的百坦尼基督受難像，謙遜溫柔如一隻熟睡的羔羊。祂的臉流露著沉睡般的平安。沒有流血不止的傷口，沒有任何痛苦的徵象。在這裡，基督只默默地表示祂的瞭解與鼓勵；正如百坦尼農人們從生到死的歷程一樣。

　　在巴黎，我大可以對一些石膏做的基督像不屑一顧，高更想，糖果店老板也會做出好玩的耶穌苦像，粉紅色的軀體，貼上假鬍鬚。祂身上流的血嚐起來和覆盆子醬的味道一模一樣。

　　那些傢伙，那些糖果店的基督，一點都不礙我的事，他想。不過站在這裡的這位，這位黃顏色的基督，不管你信不信上帝，祂都是上帝。有一個百坦尼的農人將「祂」用刀用斧頭削出來，他相信並且把「祂」造成上帝，把上帝放在被蟲蛀的木架上並且塗上斑剝的黃顏色。你可以終生坐在這裡大叫：「請妳引導我。」而毫不感動，甚至對你自己都沒有絲毫意義。

　　反抗這個傢伙的方法只有一種，高更告訴自己。就是將祂請下來，請祂到畫布上，無限的，無誤的，所有在這裡的，上帝以及其他事物，統統請下來。一定要如此做，他想，你將會有一張出色的畫。

　　他懶洋洋的站起來，走回安文橋。左輪在他股間撞擊。他回到格羅尼克家，直接上樓回房，把這支槍放在抽屜裡。它看起來像一支玩具手槍一樣無害。

　　美蒂是個大傻瓜，他想，我可以幫助她，不管有沒有錢，她都可以從我這裡借去一些勇氣。

　　※※※

　　四

　　幾天以後，有一個晚上，高更和拉瓦在格羅尼克家酒吧間喝杜松子酒。他們常在一起畫畫，高更告訴拉瓦為什麼他的畫法不對。當高更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拉瓦碰碰他的肩膀。

　　「有人找你，保羅。」他說。

　　高更望過去，門上站著一個滿頭稻草色頭髮的年輕人，手中拿著一封信，他望著高更，好像沒有勇氣開口說話。

　　「高更先生？」這位男孩問。

　　他大約十八歲，發亮的頭髮需要好好梳理一番。

　　「我是高更。」

　　「我的名字叫百納，」年輕人說：「我有一封信交給您。」

　　信是席芬尼克寫的。信上說帶信的人叫愛彌．百納，是個很有前途的畫家，他對現代派的繪畫很有興趣，並且請高更指導他。

　　「像我這樣的野人能夠教你什麼？」高更粗暴的回答：「又不是學校的老師。」

　　「席芬尼克先生說你是個偉大的畫家。」百納說：「我想也許你願意看看我的畫。」

　　「席芬尼克有許多優點，」高更說：「談到評畫他卻一竅不通。如果他說你有才氣，我勸你趕快回去做麵包師傅。」

　　拉瓦站起來，大笑著，擁住百納的雙肩。

　　「請你原諒他。」拉瓦說：「他正在和自己作戰，而且他又喝了大半瓶杜松子酒，你明天再來罷。」

　　「拉瓦講得好，」高更說：「你明天再來，今夜，我太忙了，非常忙，忙於喝酒。」

　　百納尷尬的鞠躬而退。他走後，拉瓦說：「你怎麼可以對那個孩子如此粗暴？席芬尼克叫他來，你應該高興才對。」

　　「席芬尼克，」高更說：「每個人都是他的朋友。每個人都熱愛他。我的太太還寫信給他……」

　　他端起杯子，驚異的發覺裡面已經空空如也。拉瓦再替他叫了另外一杯酒。

　　「這是第十二杯了，保羅，」他說，把杯子遞過去，「今晚就到此為止。」

　　高更深深吸了一口杜松子酒，讓它含在嘴裡不嚥下，酒精似乎漸漸浸進他的腦髓。唯有酒精能夠消除他的痛苦，能夠將恆久憂傷的尖銳磨鈍。

　　「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麼地方能夠使像我這樣的人快樂？」高更動情的說，他的聲音含糊不清：「那裡從不寒冷，樹上長滿了麵包，當你飢餓的時候，它會自動掉下來，不勞你去採摘，那裡女人有漆黑的長頭髮，而且從來沒有聽過『犯罪』這兩個字。」

　　「杜松子酒使你狂想。」拉瓦說：「千萬記住，你不是藍波（Ｒｉｍｂａｕｄ，１８５４─１８９１，法國象徵派詩人），你是高更。」

　　高更站起來想說什麼，可是什麼都沒有說就整個崩潰了。拉瓦和一個下女夾住他，把他扶到樓上的臥房去。

　　「這位先生真不應該喝那麼多酒。」女孩說。

　　「這位先生是個很有天才的畫家。」拉瓦說：「這種人有許多別人不能幫忙解決的困難，請妳不要太在意他。」

　　「在這間旅店裡，我們對什麼都不在意，甚至對客人的賬單也不在意。」這女孩溫柔的說。

　　她替高更脫衣服，好像替嬰兒換尿布似的一點都不害羞。他們把高更放到床上，他呢喃著：「美蒂！美蒂！」

　　「他說什麼？」她問。

　　「他想他的太太，」拉瓦告訴她：「他想他的太太和孩子，他想到一個荒島上去做土皇帝！」

　　「這些畫家都是神經病。」女孩說，搖搖頭：「他們比船員們還差勁。」

　　她脫掉高更的衛生衫和帆布褲。

　　「我去替他洗乾淨，」她說：「我會把衣服晾在廚房裡，明天早上就乾了。我知道他只有這一套衣服。」

　　※※※

　　五

　　痛飲狂醉很能夠幫助高更。他又開始繪畫了，他儘量驅策自己，一個下午畫成一張風畫。他說：「最好能從一張清潔的畫布上開始作畫，然後一氣呵成，重新修改塗抹只有破壞一張好畫。」

　　「可是，許多最有成就的畫家也經常修改自己的畫。」年輕的百納反對。

　　最近幾天以來，他一直跟隨著高更，看他作畫。

　　「你少開口，年輕人。」高更叫道：「看我畫，聽我講，你才會有進步。」

　　「底加斯就喜歡修改自己的東西。」百納固執的說：「你也說他是個極好的畫家。」

　　「底加斯每個月都有固定的收入。」高更說：「他可以僱一個模特兒來畫五次，仔細的用浮石把顏料磨去再畫，那根本不是畫，那是自瀆。」

　　「可是……」百納說。

　　「你少嚕囌，」高更大吼：「看不看由你，只要你少開口，難道你不知道我在工作？」

　　百納看著他畫，一聲都不響。拉瓦在旁也保持緘默。他們兩人是高更最初的門徒。年輕人跟隨他是因為感到他身上的傳達力量。對於被視為繪畫界的大師，高更一點都不覺得難為情。他認為他自己會成為一位大師，一位大師就應該起領導作用，讓別人跟隨。

　　直到那年的初秋，高更每天都在畫。百納、拉瓦和其他一些好奇者也都來看他畫，他們來了，懾服於高更的權威，就留下來向他學習。他並不採取巴黎的一些美術教授教學生的方法。他只是畫，不然就在晴朗的百坦尼空氣中大聲咆哮。有時候他也瞇著眼望著年輕的百納，「如果它是藍色的，你就用藍色，如果它是紅的，你就畫成紅的。無論如何，『顏色』本身應該有權利做自己的『顏色』。」

　　※※※

　　六

　　十一月淒厲的海風迫使高更無法在戶外寫生，而且瑪麗．珍的慷慨也使高更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他重新回到巴黎，身上只有八個法郎──他向年輕的百納借了二十五法郎所剩餘下的。

　　他向底加斯借了一筆錢，在勒哥比路租了一間畫室。一間寬大、光禿禿的房間，牆上佈滿裂縫，窗櫺木條碎裂了，糊上舊報紙。一到夜晚，飢餓的老鼠在牆角竄來竄去，發出極大的喧嘩。

　　「這太可怕了，」席芬尼克表示。

　　「我知道，但是總是個棲身之所。」高更說。

　　他又恢復常到新雅典娜喝酒的習慣。有錢的時候叫杯杜松子酒，沒錢的時候等待朋友來替他付賬。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新雅典娜，喬治．秀拉走進來，身邊跟著一個陌生人。他有一腮紅色的鬍鬚，眼睛像綠顏色的冰霜一樣。

　　「這就是你要找的人。」秀拉說，他把那位陌生人帶到高更桌邊：「這是另外一個爆炸性的畫家，高更，這位是文生．梵谷，西奧的哥哥。」

　　高更和這個荷蘭人握手。

　　「不要理旁邊那個髒兮兮的化學師傅。」高更說，「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可能撒出一大把綠顏色的小點。偉大的點彩畫家秀拉！」

　　秀拉好脾氣的笑了笑。他是一個狂熱的革新者，但是他早已放棄遊說高更同意他用小點繪畫的理論。他的那派主張將繪畫變成科學的一部分。

　　「你們兩個瘋子談談。」秀拉說，拉過來一張椅子，「我去叫酒，並且恭聽二位的高論。」

　　高更看看這位荷蘭畫家，很難將他和西奧．梵谷連在一起。西奧是位畫商，漸漸開始支持現代派的畫家們。他的家庭極好──他是位富商，海軍軍官，路德會的中堅分子。文生看起來卻像個掘煤工人，他手上滿是厚繭，穿著一件骯髒的工人服。

　　「我剛從荷蘭來，」梵谷說：「我畫了許多田園風景。」他環顧新雅典娜：「這一切對我都很新鮮，不知道我會不會喜歡？」

　　「你為什麼要到巴黎？」高更問：「尤其在冬天時來。」

　　「我弟弟說我已經『描』夠了，現在要開始學畫。」梵谷說：「我來上柯莫藝術學校。」

　　「如果你能畫，你就能畫。」高更說：「上學校只有使你愈來愈糊塗。」

　　梵谷對秀拉微笑。

　　「我喜歡這個傢伙。」他說：「他講起話來像個叛徒，和我一樣。」

　　「你認為你自己是個叛徒？」高更問。

　　梵谷聳聳肩膀：

　　「我不曉得，不過我總是和別人搞不對勁。」

　　「你真是我的好伙伴，梵谷。」高更說。

　　「請叫我文生，」梵谷說：「在法國就沒有人能正確的唸我的姓。以後，在畫上我也只好簽文生了。」

　　「在百坦尼，我也畫了很多風景畫，」高更說：「我很希望能夠看看你的晝。」

　　「我畫得並不多，」文生說：「如果你願意看，我倒希望聽聽你的意見。」

　　他們離開新雅典娜，回到文生與他弟弟西奧住的地方，西奧已經睡覺了。文生把燈擰開，搬出他的畫，高更坐在一張舒適的皮椅上，一張張翻閱那個荷蘭人的畫。那些畫足以使巴黎文藝協會的大師們中風昏倒，畫中沒有一點對勁的地方，像泥巴一樣漆黑一團，和所有繪畫的規則違背。但是，畫中所表現的熱情卻是高更前所未見的。

　　「你是你自己的老師。」他對文生說：「在巴黎你根本學不到東西。」

　　高更看著一張被文生叫做「吃蕃薯的人」的畫。上帝，他沸騰著多麼深厚的天才，他想。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讚嘆和一點點莫名的妒嫉。

　　「你需要陽光，文生。」他說：「你需要明亮的，燃燒的陽光。」

　　※※※

　　七

　　他們兩人是非常奇妙的組合，文生質樸天真，非常孩子氣。高更玩世不恭而頭腦強韌。使他們在一起的是彼此的天才。天才以及他們之間形體上的差異，讓他們相互吸引。他們在對方身上找到自己所欠缺的東西。

　　有一次，他們開始激烈的爭辯。

　　「什麼是女人？」高更問。他與妻子之間的破裂使他成為一個懷疑論者：「女人是一種人類，兩腿之間有一件美妙的東西，睡覺的時候頗能發揮作用，我們用來做模特兒，你餓的時候餵你，並且替你養育子女。」

　　文生搖搖頭。

　　「你忘了聖母也是女人。」

　　文生唸過神學，在他的談話之中，常常不可思議的流露出一些宗教氣氛。

　　高更對他大笑。

　　「上帝的媽媽是女人，」他說：「我的媽媽也是，你的媽媽也是。」

　　查理．拉瓦和他們坐在一起，他幾乎有點憤怒的說：「我希望天雷劈你們的時候不要劈錯了我，你們兩個異端。」

　　拉瓦經常和他們在一起廝混，做他們兩人最忠實的聽眾。他簡直不明白為什麼高更那麼看重梵谷的畫。

　　「你在他畫中看出些什麼？保羅。」他問：「依我看，除了黑泥巴團之外，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它們本來就是黑泥巴團，」高更同意：「不過它們是一個天才造的泥巴團。文生是一個很奇怪的人，有時候，我懷疑他患有癲癇症。」

　　※※※

　　八

　　寒冬漸漸來臨，冰冷的空氣啃噬著高更的骨髓，在百坦尼的日子寵壞了高更，使他無法忍受巴黎的嚴寒。縱橫的街道如牢獄般困守著他，飛舞的雪花使他深受刺激而感到不安。

　　「在這裡我根本無法作畫。」他說：「我一定要到一個比較暖和的地方，遠離文明，遠離人群。」

　　「我們大家都可以到南部去。」文生說：「我曾經在一本書上唸過一個叫塔塔林省的地方……」

　　高更搖搖頭。

　　「我想離開法國，」高更說：「對於一個沒有錢的人，他的國家等於是沙漠。我要到美洲去，只要稍有頭腦的人在那裡都會賺大錢。」

　　高更所想到的地方是巴拿馬。法國人正在那裡開闢一條運河。前些日子他曾去向瑪麗借錢，得知她的丈夫正在那裡和其他的投機分子競爭得頭破血流。

　　「我們去巴拿馬。」他說：「在路上你可以隨手揀到黃金，在那裡你也可以畫，豐富的彩色，豐富的陽光，一個標標準準的熱帶天堂。怎麼樣，文生，你、拉瓦、我，三個人去。」

　　「我不能離開法國，」文生．梵谷說：「西奧不會讓我離開。」

　　「他又不是你的奶媽。」高更說。

　　「他是我的弟弟，」文生說：「我們相依為命。」

　　「你決定怎麼樣？查理，」高更對拉瓦說。

　　拉瓦聳聳肩：「法國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他說：「我跟你去。」

　　※※※

　　九

　　在他離開巴黎去巴拿馬之前，美蒂意外的從丹麥來看他，這使高更大吃一驚。他們在席芬尼克孟托鄉的住宅裡相見。

　　他知道美蒂曾經動過手術，在他想像中，她的樣子一定改變了很多。可是很不合邏輯的，美蒂顯得比他離開時更年輕、漂亮，對於這點，高更感到極為憤怒。她穿著黑色絲綢的衣服，襯托出她柔和動人的曲線。

　　「哈，我們分居倒很適合妳。」高更說：「妳好漂亮！」

　　「謝謝你。」她說。

　　她看看高更穿的厚棉布褲和骯髒的法蘭絨襯衫。

　　「看來你不需要穿得像個流氓也可以讓全世界知道你是個大天才了。」她說。

　　「我只有這麼一套衣服，其他的東西都賣掉去買到巴拿馬的船票了，我現在身上只有十法郎。」

　　「神經病！」美蒂說。

　　高更走到窗前，撩起織錦窗帘向外望，孟托鄉的景色一點都不悅目。

　　「我已經請律師寫了一份文件給妳，美蒂，」他說：「現在放在席芬尼克那裡。如果在我離開這裡之後，叔叔死了，妳可以承繼所有他留給我的東西。他是一個年紀老邁的人，去年冬天他就幾乎死去。」

　　「他從來不願幫助你，」美蒂說：「你憑什麼說他會把錢留給你？」

　　「反正他是站在妳那邊，他根本無視於我的存在，所以也根本談不上幫不幫我的忙。」

　　「他是一個非常好的老人。」美蒂說：「難道你不想想他的觀念可能是正確的嗎？」

　　「他有錢也不見得就使他觀念正確，」高更說：「他只是偏執。目前，他認為我大錯特錯。如果他幸而不死，當他看到我身上佩戴著紅色絲帶的時候，他就知道他錯了。不過我看他是活不到那天的。」

　　「保羅，你簡直是不可理喻，」美蒂說：「你站在這裡，身上一貧如洗，一個籍籍無名的畫家，年紀將近四十，像一個罪犯一樣被充軍到美洲。你卻在這裡談接受頒發文藝大獎。」

　　「美蒂，美蒂，」高更說：「妳再也看不到比一個丹麥銅板更遠的地方。當然我會得到大獎。然後名利雙收。」

　　「貧窮並沒有使你謙虛。」

　　「謙虛是屬於處女的。」高更說。

　　「保羅，請你講話檢點些。」美蒂說。

　　高更看著他的妻子，懷疑她如大理石般美麗的外表下面，隱藏著些什麼東西。她究竟想些什麼？有些什麼感覺？他覺得迷惑，她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的女人？

　　「美蒂，我們之間是不是就這樣完蛋了。」

　　「我不曉得。」她說。

　　「我再回來的時候，事情可能不一樣。」他說。

　　他走近她，他們兩人短促的互吻一下，然後分開，禮貌的握握手，像兩個陌生人。

　　「美蒂，再見。」

　　「再見。」

　　高更猶疑了一會，感到機會由他手中活生生的溜走。不管他是否能拯救或者摧毀他們之間的婚姻，他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永不回頭。

　　高更離開席芬尼克的家，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孟托鄉。他一面走一面感到怒火沖天。她應該接納他或者拒絕他。他想。她不可能如此無動於衷，除非她對這場戰爭已經絕望。美蒂經常如此；她把他趕走，拒絕他的愛情，但是卻用一根線把他拴住，所以，雖然他被趕走了，卻不能得到自由，不能解除她加諸於他的束縛陰影。

　　他穿過街市走到蒙馬特區。在新雅典娜的廊上他看到拉瓦一個人在喝咖啡。

　　「喂，拉瓦。」他說，儘量把他的煩惱甩掉：「讓我們來痛飲幾杯。」

　　兩杯杜松子酒下肚，高更的情緒飄遊如霧。

　　「你看到了你的太太？」拉瓦問。

　　「看到了。」高更說：「她既不愛我，也不離開我。她讓我手舞足蹈，像一隻被繩子栓住的猴子。」

　　這樣講對他以及對美蒂而言都是不公平的，他心中很明白。可惡的是她眼中孕著淚珠。他看見的。但她卻是一副冰冷堅硬的面孔，那是真正刺痛他心的東西。他拼命喝酒，感到自己是一個失敗者，他要證明自己的失敗。夜深時，他已經醉得迷迷糊糊了，他站起來，東倒西歪。

　　「喂，查理，」他對拉瓦說：「我們找女人去。」

　　拉瓦搖搖頭，敲著空空的咖啡杯。

　　「你去，保羅，我沒有興趣。」他說：「我在這裡等你。」

　　「世界上沒有比一個好妓女更好的東西了。」

　　美蒂，上帝懲罰她，她比一個最濫的娼妓更壞。去找點錢吧，我親愛的丈夫，你就可以享受結婚的權利。

　　讓美蒂下地獄去，他想；搖晃著走下山坡，到一家熟悉的妓院。那是水手們常去的地方，這一年來，每當高更有所需要，他就到這裡來解決。有些時候，他來了，妓院潮濕發霉的氣味，吱吱呀呀的床上鋪著骯髒的床單，腦筋空蕩而臉孔平板的妓女會突然使他倒足胃口。因此他反掉頭不顧而去。身後傳來妓女和鴇母的詛咒聲。

　　今晚，這種墮落卻是他心靈所需要的。美蒂冷漠的站在那裡，穿著黑顏色的衣服，像尼姑般不可接近。他在妓院裡，用陰溝裡的臭水洗浴身體，讓陰溝裡的臭味灌進他的鼻孔，讓臭味淹埋他那位永遠，永遠，永遠正確的妻子。

　　在他身體下面的小妓女一動也不動，她聞起來有種愁苦酸澀的味道，摸起來冰冷如岩石。她是高更所有反叛的總結。再見，法國，在他前面的一切已被時間分割開來，一刀兩斷。今夜，輪子繼續向前旋轉，旋轉不息。

　　第二天當他離開妓院的時候，他感到極為清醒，夜晚帶來一陣春天的毛毛細雨，寒風刺骨。一半雨，一半霧，飄浮在空中，他走了不遠，全身已被浸透。他把頭仰起，任雨點落在他的臉上。

　　「滾到地獄去！」他說：「歐洲，滾到地獄去，美蒂，滾到地獄去。」

第五章

　　一

　　「如果你追求較低的生活程度，你應該到馬提尼克島（西印度群島中的一個小島）。」約安．俞理說。

　　他是高更的姊夫，一個矮小的智利人，穿一件白色亞麻布的上衣。

　　「巴拿馬的土著現在已經瘋狂了。」他解釋：「一碼潮濕的荒地至少要賣六法郎以上。巴拿馬根本是間瘋人院。」

　　「看你過得還不錯嘛。」高更說，環顧著俞理的棧房，裡面堆滿了法國運來的便宜貨。

　　「對一個商人而言，倒是有錢可賺，」俞理承認：「只要你運氣好，不得熱病或者被土人扼死的話。」

　　約安是一個小人物，高更想。可是當他從這裡回到巴黎，他行囊中一定裝滿了搜刮來的金銀財寶。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骯髒的手帕拭擦著油膩的前額。現在僅是四月，炎熱的季節尚未來到，可是空氣已經像熱烘烘的糖漿一樣黏人。

　　「約安，你能不能借點錢給我們，我和拉瓦去馬提尼克島。」高更說：「我一定會還你。」

　　「我大部分資金都押死在貨物上。」俞理說：「在這裡賣東西簡單，收賬困難。」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答應我的要求？」高更說。

　　「我不是不答應。」俞理說：「我很願意幫你一些忙，不過要負擔你們兩人去馬提尼克島的費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說的幫忙，究竟是多少。」高更問。

　　「五十法郎，」俞理說：「最多一百法郎，對不起。」

　　「給我一百法郎，約安，你以後再也見不到我了。」高更說：「你知道！以這個價錢甩掉我，你已經佔了最大的便宜了。」

　　約安．俞理從貼身的皮夾裡抽出一百法郎交給高更，他數著鈔票，渾身產生出極大的痛苦。「我不告訴瑪麗，」高更說著對他的姊夫笑笑，他把錢塞在口袋裡：「我和拉瓦兩人能不能在這兒找到工作。」

　　「可以去挖運河，一個月六百法郎。」俞理說：「當然這是付給白種人的價錢，印第安紅人和黑鬼只能拿到半數。」

　　「做一個畫家，我反對以顏色來定價格。」高更說：「不過我要謝謝你告訴我們這消息。」

　　「那是件非常辛苦的工作。」俞理說：「對於一個行將四十的人，我認為絕對是不智之舉。」

　　「對某些人而言，根本沒有所謂辛苦的事。」高更說：「但是對另外的一些人說，開保險櫃就可能使他精疲力竭。」

　　他把手伸出去，俞理小心翼翼的握住。

　　「再見，姊夫，」高更說：「對你慷慨解囊的義舉我非常感謝，我會把它記在你替克羅文付的賬上。」

　　他們揮手作別，高更用力將俞理棧房的門關上。

　　拉瓦在陰涼的地方等他，懶洋洋的靠在一面牆上。高更從木梯走下來時，他直起腰來。

　　「那個雜種給了我一百法郎。」高更愉快的說：「那已經是破天荒了。」

　　「總比一毛錢都沒有好。」拉瓦說，儘量隱藏他的失望。「天老爺，簡直熱得受不了，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不是熱帶天堂，根本是熱帶墳場。」

　　「我們去挖運河，」高更興高采烈的說：「挖幾個月我們就有足夠的錢去馬提尼克島，過得像皇帝一樣。」他拍拍拉瓦的肩，儘量提起他的興趣：「你以前拿過鏟子沒有。」

　　拉瓦搖搖頭。

　　「沒有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高更說。

　　高更知道自己身體很強壯，再苦也撐得下去，可是拉瓦一向很柔弱，你不能想像他做苦工的樣子。

　　他們沿著塵埃瀰漫的街道走去，尋找開鑿運河的辦事處。整個市鎮像蓋在森林中的掘煤工人營房。木頭搭的房子未經油漆，沒有衛生設備，陰溝裡的汙物充滿街上。印第安人披著鮮豔的氈子蹲在樹蔭下打瞌睡。一個紅人女子敝開胸脯餵奶，她的臉平靜得像一尊黃銅塑像。一個高大的黑人穿著條紋的衣服，像一隻老虎般在街道中央挪動腳步。

　　※※※

　　二

　　正如俞理所說，一個月賺六百法郎的機會很多。

　　市區外的森林中，正有一萬五千個工人挖掘著陰沉的土地。平均起來，搬運五百碼泥土就要花上一條人命。工人由世界各地湧來補充死去的苦力。就好像從後方運來士兵以代替前線的死者一樣。

　　高更和拉瓦加入了挖運河的工人隊伍，四周站著身佩左輪的警察維持秩序。他們列隊進餐。只見一個工人坐在路邊的泥地上，兩隻手捧住頭。

　　「你幹什麼？」一個警察問。

　　「我病了。」那人說，他的臉像死灰一樣白。

　　「在巴拿馬沒有病人」。警察說：「只有好人和死人。」

　　他指著身後的山坡，白色的十字架一直向山底下延伸。「那些就是病人，他們現在已經睡得舒舒服服了。」

　　「天！那裡起碼躺了幾千個。」高更對拉瓦說。「這條溝挖好之前起碼還要死幾千個。」

　　警察說：「說不定你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你們現在最好填滿肚子少說廢話，明天清晨五時就要開始工作。」

　　※※※

　　高更和拉瓦隨著大隊走進配餐間。中國籍的廚師正在大鍋中攪動一鍋泥漿般的燒肉。早餐就只一塊灰硬的麵包和一杓肉醬。一些工人端著盤子到空地上的木桌上吃，一些人就把盤子擱在膝上席地而坐。高更擠過人群，在桌邊佔了兩個位子。

　　「天老爺！這是什麼味道。」他說：「比我當水兵時的伙食還差。」

　　那時正是六時過後，在惡毒的陽光下連續挖掘了十二小時，他們疲倦得不能講話，甚至累得吃不下東西。他們大多臉色蒼白。唯有一些黑亮的非洲黑人的臉孔，驕傲的閃耀在灰敗的法國人群中。每個人身上都凝合著汗水和汙泥。

　　拉瓦推開他的盤子，「我吃不下。」他說：「再吃我就要吐出來了。」

　　高更把盤子推還給他：「把它吃下去，查理。」他說：「雖然它難吃，但是它使你活命。」

　　拉瓦像一個孩子似的，機械式的吃著。

　　「我的天，高更，這個地方遲早會要我們的命。」他說。

　　「我們不是從老遠的地方來求安息之所的，」高更親切的說：「我們可以把這裡想成巴黎。振作些，我的朋友，幾個月後，我會在口袋裡裝了大把大把的鈔票離開。」

　　他們在一張濕透了的行軍床上躺下，頭頂上是營帳灰黑色的帆布。雖然他們絲毫不動，汗水仍然靜靜地從身鱧內部滲透出來。夜幕四垂，泥沼中一群群蚊蟲飛起，連續不斷地造成一種恆久而瘋狂的嗡嗡之聲，並且毫無顧忌的竄進入們的眼睛和嘴巴裡。

　　不久，從營地後面的高地上傳來一陣輕柔的音樂，督察的華廈中燈火通明。高更走出帳篷，凝望著那幢透明光耀的房屋。在綠紗窗的走廊內，巴拿馬的統治者正和女士們跳舞，在他們皮帶下面鼓脹著山珍海味。

　　瑪麗的丈夫一定也在裡面。高更想，在裡面拍馬屁，脅肩諂笑。該死的約安，他想。

　　他走回帳篷，倒到自己的床上。一會就睡著了，鬱熱和蚊蟲的騷擾已無法抗拒他的疲倦。

　　※※※

　　三

　　清晨，高更和拉瓦拿著平鏟開始一天的苦工。他們的工作是掘去表面的土，以便爆破隊在岩石中埋藏炸藥。他們前面是一隊非洲工人，拿著鐮刀砍伐森林中的灌木叢。緊跟在爆破隊後面的是龐大的機器，碾碎石子。

　　空氣像潮濕的棉花球，阻塞肺部的運動。工頭驅趕著這群隊伍，維持著恆定的呆滯的腳步。如果有人歇下來，就可以聽到一聲石破天驚的聲音，像皮鞭般抽過來：

　　「趕上去，那個傢伙，這又不是遠足隊，這是巴拿馬運河。」

　　高更緊隨著拉瓦，儘量替他打氣。

　　「過了這幾天，就會好了。」他說：「慢慢你就習慣了。」

　　他自己的雙手同樣起了水泡，運用起鏟子來也是苦不堪言。可是幾天以後，他的肌肉已磨鍊得如鋼鐵般堅硬……他逼使自己工作，強迫自己將苦難視為娛樂。

　　「上帝！保羅，你真是個瘋子，」拉瓦說：「這樣下去你非死不可。」

　　「我喜歡工作。」高更說。他的身體浸滿汗水：「我高興能夠運用我自己的身體。」

　　※※※

　　四

　　每個週末晚上，工人們領了薪水，整個市鎮就開始沸騰起來。工人們吵吵鬧鬧，一直等到口袋空空方始罷休。街上塞滿了由世界各地蜂湧而至的妓女，雜貨店出售由馬提尼克島運來的甜酒，叫價貴得嚇人。

　　高更對喝酒很謹慎，四周的女人也使他作嘔。

　　「我情願把那玩藝兒割掉也不願和那些母豬睡覺。」他對拉瓦說。

　　「勞特列克應該來看看她們。」拉瓦說：「在蒙馬特區他已經覺得貶低了身分，天老爺，和這些母夜叉比起來，蒙馬特區的女人就像聖女一樣。」

　　拉瓦的聲音因疲倦而變得低沉。他的臉色像灰泥一樣可怕。高更用手臂擁著他的雙肩。

　　「查理，這份工作的確不適合你，」他說：「對野馬一樣的我，這工作並不太差，你生下來就不適合這種工作，你非停止不可。」

　　「那麼你叫我去做什麼？」拉瓦問：「如果我再年輕點，再漂亮點，我可能到窯子裡混混飯吃……」

　　高更笑了起來。

　　「瞧你，拉瓦，」他說：「你想到哪裡去了，你是一個很好的畫家，你有比我強很多的本領，你能夠畫出一些要老命的人像畫，我保證那些母豬和官僚一定喜歡，對那些暴發戶你清楚得很，他們先買馬尾巴毛填沙發，然後就渴望自己的模樣掛在牆上。你何不扔掉鏟子，去做一個人像畫家？」

　　「好主意。」拉瓦說。緊抓住任何能夠使他脫離爛泥巴的東西。

　　「我替你弄點帆布，」高更說：「那群濫貨一定爭先恐後的搶著坐在你畫架前面。」

　　高更的提議救了拉瓦一命。對拉瓦的成功他們兩人都感到出乎意料的驚奇。幾星期後，拉瓦替警察局長畫了幅肖像，那位大爺全副武裝，胸前琳瑯滿目的掛著勳章。他也替三家妓院的娘兒們，一個中國伙夫，以及海軍軍官的女兒畫像。

　　兩個月後，他們就籌足了去馬提尼克島的旅費，並且還有幾百法郎的盈餘。當船漸漸駛離岸邊，高更感動的對拉瓦說：「再過幾個月，我們的老命就會斷送在那條大陰溝裡面。感謝天。」

　　※※※

　　五

　　如果和巴拿馬比起來，馬提尼克島簡直是天堂。

　　聖比爾城後面，聳立著皮利山的山峰，在如茵的碧草和入雲的棕櫚樹下，壓著一座死火山。馬提尼克是一個活潑、清爽的島嶼，空氣明麗可人。

　　他們一上岸，就被視為貴族般看待，幾個黑人孩子爭著替他們搬運行李。

　　「格蘭大酒店，格蘭大酒店。」孩子們叫。

　　「不住旅館。」高更說：「我們要租一間房子，偏僻點，便宜點的……」

　　「好房間，十法郎。」一個充滿喜悅的男孩叫著。

　　「一星期？」高更問。

　　「不，不，老爺，一個月。」

　　「趕快帶路，」高更脫，「你真是個好傢伙。」

　　狹窄的街道在皮利山腳下繞來繞去。街上擁擠著許多人，土著婦人穿著猩紅、朱紅、鮮黃的衣服，頭上纏著豔麗的頭巾，頭上穩穩當當的頂著竹簍子。她們講一種古意盎然，音樂般柔和的法語，間雜著幾句剛果土話，聽起來韻律極美。高更非常喜愛這種異國風情，但是真正使他感動的卻是顏色；陽光下，每樣東西都像旗幟般生動活潑──一面粉紅色的牆，深紅色的牆腳，山坡上一撮翠綠。高更感覺，在熱帶的陽光下，自然就是他的同伴。渴望畫畫，感到他手指的渴求，就像他需要食物般尖銳。

　　他們穿過聖比爾城來到郊區，沿著山坡，有一條寬闊的大路。當他們去森林中土人聚集的村落時，那個男孩停在一間茅屋門口，四周牆上紮著棕櫚樹葉。

　　「媽媽，」他叫：「房子租出去了。」

　　一個穿紅衣服的黑婦人走出來歡迎他們。

　　「早安，老爺。」

　　她把他們帶到一間房子裡，牆上開著很大的窗戶，可以直望到街市和港口。灰泥敷的地板上鋪著草蓆，但是房間很乾淨，光線也很充足。

　　「你們餓了，老爺。」女人說：「我去拿吃的來。」

　　當他們吃完芒果和生魚，高更打開他畫畫的用具。他把行頭搬到屋外陽光下，撐好畫架。一個黑小孩困惑的望著他。

　　「今天幾號？」他問拉瓦。

　　「好像是七月七日。」他說。

　　「天老爺，今天是我的生日。」高更說：「我已經三十九歲了。」

　　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從他離開股票生意以來，已經過了整整四個年頭了。他餘下來的時間和自己的鮮血一樣寶貴。他不能再浪費了。在巴拿馬，他虛擲了許多光陰。每天，每星期，每月，都要補回來。

　　※※※

　　六

　　第二天，他開始畫。

　　「我和印象派的關係是完蛋了，」他說：「他們告訴你黑顏色不是顏色，你得趕緊把它扔出你的顏料箱。可是，陽光下勢必造成許多陰影，不用黑顏料就無法表現。」

　　他運用所有他能夠得到的顏色作畫。在表現自己的感覺領域之內，他進步極為神速。他能夠感到自己在變化，這種變化在百坦尼就開始蔓延不息。他畫得比從前更為大膽，把風景簡單化，用一種追溯到埃及式的平塗技巧。他不抄襲風景，只是抄襲自己的感覺。

　　「你知不知道一磅綠顏料比半磅要綠？」他問在旁邊作祟的拉瓦。

　　「塞尚說過，我相信。」拉瓦沉靜的回答。

　　「塞尚說這句話是用南方口音，其中的區別不可以道里計算。」高更說。

　　他退後幾步，專心望著自己的畫。畫中是一片森林中的空地，陽光從樹隙中篩下來。幾間土著茅屋和一些穿豔麗裙子的黑種婦人。畫面上流露的平靜是欺人的：畫後面隱藏著憾人的暴力，好像那塊空地被裸女、野人所侵襲，空中迴旋著象徵性的狂舞。

　　「你記不記得那黃顏色的基督受難像，拉瓦？在百坦尼的時候我畫不出來，現在沒有問題了。」他停了一會，看看掛在畫架上的畫：「一個人要越過大海，挖掘了臭水溝之後，才能畫出一張百坦尼的風景，這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

　　※※※

　　七

　　以後幾個禮拜，高更熱情洋溢的畫著。拉瓦跟著他畫，試圖吸收高更如電光石火般的天才。

　　高更感到非常快樂。辛苦工作了一天之後，懶洋洋的熱帶星空安慰著他的身心。他和拉瓦常常坐在屋外，愉快的享受土製的黑色雪茄。

　　有天晚上，他們在市集中看到一群土女，她們大部分是黑人和印地安紅人的混血，她們的皮膚閃亮如銅器，腰身以上全部赤裸，頭上頂著竹簍子，很優雅高貴的走過去。

　　「她們多像希臘人。」高更說：「她們使歐洲婦女看起來又蒼老又骯髒。」

　　一個年輕女郎停下來，好奇的望著高更。然後她走近他，拿出一只波羅蜜，破開來遞給他。

　　「甜的，老爺，」她說：「你嚐嚐。」

　　高更拿起來放進嘴裡去。一個穿著棉質襯衫的年輕黑白混血兒很快的走上前來阻止他。

　　「對不起，老爺。」他說：「你對他們土人的風格，不太瞭解。她在給你這個水果之前曾經在她胸前擦過，如果你吃掉了，你就要聽她的擺佈。」

　　年輕人把高更手中的波羅蜜搶過來扔掉。高更笑了起來。

　　「聽她的擺佈有什麼不好？」他問：「我是一個男人，我有一個太太，但是她在丹麥，五千里以外，隔那麼遠，就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能和她做愛。」

　　在當地，法國人如果要佔有一個土女，只有在祕而不宣的情況下暗中進行。高更看著漸漸走遠的兩個年輕混血男女說：「我血管中流著野蠻人的血液，你知道。印加血，說起來，這些人是我的鄉親。」

　　「當然。」拉瓦寵愛的說：「你不用再把老祖宗抬出來。」

　　不管他是否有野蠻人的血液，高更選擇了土人那邊。幾星期後，一陣瘟疫使聖比爾市孤立起來。從此以後，他們再沒有見到一個法國人。

　　※※※

　　八

　　有一天晚上，他們坐在茅屋前抽菸，眺望著血紅的太陽漸漸遠離。遠處森林中傳來土人們舞蹈的鼓聲──坦巴。法國傳教士曾經禁止土人們跳那種舞，不過由於瘟疫，白人撤離，外人也不能進港，土人們就肆無忌憚的狂放起來。

　　鼓聲敲得急切，敲得專橫。像藥物般不易抵抗。鼓聲在高更血液中敲擊，有一種強烈的慾望從他胸中升起。法國，美蒂，孩子們，以及一手造成他的文明世界，遙遠得一如熱帶晴空上的星光。在溫暖的加勒比夜晚，一切都滿足了，高更忘記了過去，也忘記了未來；除了鼓聲，他什麼都不認識。星光、溫暖、芳香的叢林空氣和誘人的性感浸透了他所有的感覺。

　　「我們去參加他們的跳舞。」他說，乾燥的喉嚨使他變了聲調。

　　拉瓦猶豫了一會，跟著他站了起來。沿著叢林中的小徑走了約半里，看見一群人手中執著火炬。他們走到棕櫚林中的一片空地，經年的踩踏使那片泥地顯得光亮而堅實。地上坐了十幾個人，腿間夾著皮鼓，敲打出單調的韻律：

　　　　碰，碰，噠，噠，噠

　　　　碰，碰，噠，噠，噠

　　鼓聲引起四周山岳的迴響，忽升，忽降。將近百名土人圍繞著鼓手，跟著鼓聲毫無知覺般的移動著。原始的音樂在他們身上下了咒語；他們對高更和拉瓦視若無睹。

　　他們兩人不知不覺的參加了土人的行列，隨著他們移動著。

　　不斷地，有新來的人從黑暗的森林中跑出來參加他們的行列。一瞬間，跳舞的圈子增加到兩百餘人──男人、女人、年輕的、老的、混血、印第安人、非洲人、金黑色的、古銅色的或者是藍黑色皮膚的人，幾乎全裸著，全身汗珠發亮。女人們的上身都沒有穿衣服，乳房隨著音樂的聲音顫動著。沒有人說話，整隊人好像是同一個軀體，不分性別，不分年齡，不分膚色。

　　轉了幾圈後，音樂的節奏突然變了，所有的身體神經質的抖動起來。有一個鼓手站起來，開始唱歌。

　　　　「啊，約依，約依，

　　　　　啊，米塞娜，

　　　　　依，白塔波愛，

　　　　　阿依，亞愛依，

　　　　　蜜莉，塔波愛。」

　　跳舞的人們隨著鼓聲拍手高歌。情緒高昂，最後，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從隊伍中走出來站在中央，獨自一人跳著。起初很緩慢的蠕動，肥厚的臀部連續而規律的扭曲如蛇。然後她慢慢的抖動雙腿，野性的舞動著全身。

　　一個跟著一個，其他的人都模仿著她的動作。剛才狂野的音樂，現在突然變得憂鬱，四周揚起哀傷的非洲民歌，字句間雜著法文和土語。

　　高更激情的舞著，完全浸淫在音樂中，他的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濕透了，除了一條土布做的褲子外，他身上沒有穿任何衣服。他的皮膚又紅又黑，看起來正如一個野蠻人。

　　拉瓦仍在圈子外觀看，火炬的光芒在他臉上閃耀出恐懼與嫌惡。

　　「快來，拉瓦。」高更叫：「趕快來跳舞，我的朋友。」

　　他抓著拉瓦的手臂，把他拖進跳舞的圈子。

　　「我不是野人，高更，」拉瓦叫：「讓我走，我告訴你，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讓我走。」

　　他掙脫高更的糾纏，衝進黑暗的森林中。高更重新回到跳舞的人群當中。他赤裸的胸脯和別人的身軀摩擦著。

　　有些人因為太激動而虛脫暈倒，其他的人對他們視若無睹，繼續跳著。一個男人遇到一個女人，他們分開了，然後再相遇。只要有一絲輕微的手勢表示同意，他們就會一起蠕動到人群邊緣，消失在叢林中。

　　一個年輕的混血女郎移向高更，她的乳房輕如鴻毛般擦過高更赤裸的胸膛。可是她卻移開了。慢慢地，她又游回來，輕盈地、莊重地，把高更帶離人群。

　　他跟著她穿過叢林，穿過一條漆黑的小徑，灌木低矮的枝椏在他臉上鞭打著，但是他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她帶領他走進一間沿山建造的小茅屋。星光下他看見一張床，離地數吋，鋪著海草編織的蓆子。他聞到一陣揉碎了的鮮花濃烈的香氣。

　　她從竹籃中揀出一隻新鮮的菠蘿蜜，在胸前恣意的擦弄著，剝開來遞給高更。他咬著那只水果，感到不可抗拒的成熟與香甜。

　　「你吃了我的波羅蜜，你就是我的親親。」她說。

　　「親親。」高更重複。

　　他望著那個女孩，在清涼的星輝下，她顯得很詩情。

　　「妳叫什麼名字？」他問

　　「可娜蒂，」她溫柔的回答：「我叫可娜蒂。」

　　「可娜蒂。」他輕輕的唸著。

　　她解下裙子，仔細的褶好，放在架子上。在涼爽濕潤的光線下，她的身體充滿靈氣。他張開手臂擁住她，她的乳房溫柔的壓著他的胸膛，她的頭髮散漫著花和油的香味，她的皮膚光滑如絲緞。

　　慢慢地，他們沉入海草編的草蓆中，高更儘量溫柔的撫摸著她的身體。從茅屋門扉望過去，黑暗的天空唯有星辰明亮。空氣沉靜而甜蜜。

　　他感到快樂與平靜。

　　以後的一段日子，他能平靜的作畫。

　　「像我這樣的男人，有個情婦是件好事。」他對拉瓦說：「沒有女人陪上床的生活是不衛生的。」

　　「我不是一個野蠻人，」拉瓦堅決的說：「你也不是。」

　　「我不敢說。」高更回答：「一個像可娜蒂一樣的女孩子，她對我無所要求，除了我的身體和一兩句甜言蜜語外，其他一無所求。對我而言，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情婦，對我的工作卻是相當有利的。」

　　※※※

　　九

　　當夏季來臨，整個馬提尼克島開始變化。整座島嶼變成一汪大沼澤，炎熱造成瘴癘，無情的大雨規律的傾瀉下來。溫度直線上升，森林潮濕如地獄。

　　開始的一段日子，高更和拉瓦在戶內和天氣作戰。他們躲在房間裡畫畫、作素描，不休止的談話以打發時間。後來，拉瓦染上猩紅熱，高更也染上了，但是他掙扎著站起來，因為衰弱的拉瓦需要照顧。

　　鄰居們送來各式各樣的偏方草藥，樹根碾成粉末，揉擦進病人的皮膚中。可娜蒂坐在茅屋的窗口，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唱歌，企圖把魔鬼從拉瓦的身體裡驅除出去。房裡堆滿鮮花，花朵怒放，其他的土人坐在屋前，好像在等待情人，等待死亡，等待嬰兒出世一樣。

　　任何東西對拉瓦都沒有幫助，他在汗濕的草蓆上輾轉呻吟，高熱和痙攣折磨得他不成人形，他整個陷入絕望的深淵。

　　「高更，我快死了，」他雙手在空中亂抓：「我不要死在這裡，我要回巴黎。」

　　高更抓住他的手，溫柔的安慰他：「你不會死，查理，」他說：「振作些，熱度馬上就會退的。」

　　他不管自己也在生病，全心全意照料著拉瓦。為了安全，他儘量不讓他獨處。有一天，他提了一桶水回來，他看見拉瓦已經不在床上了，拉瓦手上握著高更在安文橋買的小左輪槍，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高更把水桶一扔，快步上前攫住拉瓦的手臂。子彈跳了出來，發出一聲瘖暗絕望的爆響。刺鼻的火藥味帶著鹹濕的味道使拉瓦從瘋狂中醒了過來。他倒到床上抽泣著。

　　「我不要死，」他叫著：「我不要死在這裡，我是個法國人，法國人，法國人……」

　　高更在床沿坐下來。

　　「馬提尼克的禁疫令已經解除了，」他說：「我想法去替你請個醫生。」

　　當高更去聖比爾市時，可娜蒂照顧著拉瓦。港口的禁疫令雖然解除了，但是醫生都精疲力竭的在治療鎮內生病的人，沒有人有空去替拉瓦治病。高更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極年輕的黑白混血，他曾在法國受教育，他答應去診治拉瓦。他要了雙倍診費。

　　「你們歐洲人。」他說：「如果整個夏季你們還留在馬提尼克島，你們可就有得受了。在這種天氣下生活，簡直不可能。高更先生，因為你運氣好，熱度退了，因為你朋友的運氣好，他也會復元。不過你們要愈快離開愈好。病毒已經侵入血液，並且會蟄伏一段很長的時間，如果復發，絕對活不了。」

　　他打開皮包，拿出一些藥丸和白色藥粉。

　　「這點藥會幫助他退燒，然後馬上離開這裡。」

　　高更付了賬，目送他離去。他餵拉瓦吃了藥。拉瓦衰弱的望著他笑了笑。

　　「這下子好了。」他虛弱的笑笑說：「高更，你沒有把大把大把的黃金帶回去，你的老婆要大失所望了。」

　　「我會帶著比黃金更有價值的東西回去。」高更說：「在這裡生活，對我有好處，至少，我已經打破了別人塑造的範圍，我能夠畫我自己的畫。」

　　※※※

　　十

　　過了大約十天，拉瓦可以起床步行了。高更攙扶著他走下山坡。他們到領事館去要求遣返法國。經過了官方醫師的檢查，認定拉瓦的確不適於居留，立即批准了他的遣返申請。

　　「至於你，我看你比一匹野馬還強壯。」他對高更說：「我看大法蘭西共和國還不至於闊氣得把你免費送回家。」

　　他在拉瓦的申請書上簽了字，把他們趕了出來。

　　「不要替我操心。」他們走到街上，高更說：「從小我就是第一流的水手，只要能找到一條船我就可以回家。」

　　他送拉瓦上船，看著他出港，然後回家。把近半年來畫成的畫釘好框子。畫不多，只有十幾張，但是都很重要，因為他的新生，從此開始。

　　他向呆住了的可娜蒂道別，比較起來，他比她激動得多。

　　「我會回來的，小東西。」他說：「我們一定會再相見。」

　　可娜蒂搖搖頭。

　　「你才不會回來。」她說：「就像那些從大船上下來的水手一樣，一去就不會回來。」

　　「你說得一點都不錯，」他說：「再見，小東西。」

　　她吻了他，飛快的跑進叢林。他把帆布袋扛上肩膀，大踏步向市區走去。

第六章

　　一

　　高更在一艘輪船上找到一份差事，回到法國時已是正月，叢林留給他的高熱使他仍然顯得形容枯槁。除了畫之外，他只有十法郎在口袋裡叮噹作響。他做工賺船費，所以不拿薪水。這點錢還是船長好心好意送給他的。

　　席芬尼克，好心的老友席芬尼克又開始照顧他。舒服的住所和可口的食物使高更很快的恢復了力氣。他的皮膚金黃，看起來像個外國人。

　　他拿出所有在馬提尼克島所畫的作品給席芬尼克看。在巴黎冬日灰沉沉的光線下，他的畫閃耀如熊熊火焰。席芬尼克只是呆視著那些畫，良久不說一句話，讓他的震驚自然的傾瀉而出。最後，他才如夢初醒的說：「我想你已經是一個畫家了，重要的是和以前的人都不一樣。」

　　高更站起來，踱過房間，注視著其中的一幅畫。畫中人是可娜蒂，站在裸露的原野，金紅色的肉體溢出生命與活力，她身後的樹叢是潮濕的，散著熱氣。

　　「她是我的女人。」他說：「在巴黎，看起來不可相信，在那邊，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坐下來，激情的凝視著爐火。

　　「在那邊，有時候，我甚至能夠忘記美蒂。」他說：「在這裡，我什麼都不能，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去想她，她一點都不想我。她一年給我寫三封信，唸起來像銀行預算表。」

　　「你該去看看她。」席芬尼克說：「這些事不是信件往來可以解決的。」

　　「我當然想去，」高更說：「不過我不會蠢得讓我的岳母大人看到我又窮又病的樣子。西奧．梵谷答應在波薩畫廊替我開次個展。如果我能夠賣掉一兩張畫，我就去丹麥。」

　　「你看到過西奧？」席芬尼克說：「那你一定知道文生的了。」

　　「我知道，他到艾爾郡布爾汶斯去了。」高更點點頭：「很遺憾沒有看見他。」

　　「突然之間，他從巴黎消失了。」席芬尼克說：「今天他還在，明天就找不到人影，也沒留下片紙隻字。」

　　高更柔和的笑笑，心中想著那個荷蘭人。

　　「他是一隻奇妙的鳥兒，文生．梵谷，但是他能畫，他的確能畫。」

　　※※※

　　二

　　在他首次個展中，高更賣出了三張畫。

　　他買了一套黑西服，穿著席芬尼克散發出樟腦味的皮外套到了哥本哈根。

　　美蒂家中的人接待他，好像接待一個剛從監獄中放出來的犯人一樣。美蒂不在家，一個僕人把他領到一間客房。等他梳洗完畢，下樓到客廳時，孩子們早就排好隊等候他。他們都穿著星期天上主日學校的衣服，整齊的站立著像參加一項葬禮。男孩子穿著僵硬的白領衫，安莉妮穿著黑色天鵝絨的裙子。

　　男孩們軍事化的鞠躬為禮，用丹麥話問候他。安莉妮吻吻他說：「日安，爸爸，很高興看到你」。

　　高更看著他立正站著的兒子們。

　　「稍息，」他用法文說：「這裡用不著站衛兵。」

　　孩子們沒有動，過了好一會，高更才搞清楚他們根本聽不懂他講什麼。

　　「坐下來，孩子們。」他用丹麥話說，儘量使自己的聲音溫柔動聽：「不用一直站著。」他們是一群忘本的小丹麥人，他想。

　　「如果您，不見怪，先生，我們還有許多功課要做。」亞米僵直的說。

　　「請便。」高更說。儘量控制自己的感情。

　　男孩子魚貫退出客廳，只剩下他和安莉妮單獨相對。他們都討厭我，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想，只有安莉妮仍然愛我！對孩子們不該有所偏愛，但是一切都不能挽回了。

　　「來，坐在我旁邊。」他說：「告訴我妳好不好。」

　　她坐在他身旁的一張小椅子上，熱切的望著他，他能夠感覺到她如何的崇拜他。他開始對她講話，握著她的小手，告訴她巴拿馬運河，馬提尼克島的原始林。當他講完拉瓦如何在死亡邊緣上掙扎，安莉妮哭了起來。大顆大顆沉默的淚珠憂傷的流過她的兩腮。他掏出手帕，替她把眼淚擦乾。

　　「對不起，寶貝。」他說：「我不是存心要逗妳哭。」

　　「爸爸，我愛你。」她說，緊握著他的手。「我想你，我好想念你。」

　　「我也想念妳。」他說。

　　身後傳來一陣聲音，他們回頭，看見美蒂站在房門口。她戴著一頂大而時髦的帽子，臂下挾著一疊稿子。他和安莉妮站起來。

　　「趕快去做功課。」美蒂尖銳的對安莉妮說。

　　「是，媽媽。」安莉妮說。

　　她屈膝為禮，然後就離開了，高更能夠看出來她很怕她的母親。

　　「你把這孩子嚇壞了。」他說。

　　「她是一個夢想家，」美蒂說：「我們家裡只養得起一個夢想家。」

　　「這完全是天性。」高更說。

　　他打量美蒂，仍然美麗，仍然冷若冰霜。

　　「佣人把我安放在客房。」他說：「她是不是以為我們離婚了。」

　　「你在美洲度假回來。」美蒂說：「你總不希望我張開雙臂歡迎你吧。」

　　「度假，」高更說。他的聲音忍不住充滿諷刺：「美蒂，美蒂，你最好能夠看到我是如何度假的。」

　　她很坦然的注視著他，臉上沒有任何特殊的表情，她的頭高高抬起，神聖如清教徒所崇拜的聖人。

　　「依我看來，你回來正如你離開時一樣，情況毫無改變。」她說。

　　「我承認我沒有發大財。」他說：「可是我在波薩開了次相當成功的個展。我總算有了一個好的開始。」

　　他向她走去。走了一半停了下來。

　　「請再給我一次機會，美蒂。」他說：「請妳和孩子們跟我回巴黎，我可以找到一個便宜舒服的地方，在巴黎妳也可以照樣從事翻譯工作。」

　　「我可以翻譯。」她說：「可是你，保羅，你做什麼？」

　　「畫畫。」他說：「別人開始買我的畫，境況會慢慢轉好。」

　　「然後我就要像多養一個小孩般養你。」她說：「謝謝，保羅。」

　　「天哪！妳怎麼這樣忍心！」他說：「妳被所有的美德腐化了，美蒂，我愛妳，我崇拜妳，對妳而言，難道一點都不動心麼？」

　　「愛我！」她說：「當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時，他應該盡他應盡的責任。你不愛我，你只是不能忍受我不能夠被奴役，不能指揮我。」

　　高更轉過身子。

　　「好罷，我承認失敗，」他安靜的說。眼睛望著銅爐中安定的火焰：「妳是對的，我想，因為所有的人都同意妳的想法，妳怎麼會錯呢？」

　　※※※

　　三

　　第二天他就回巴黎去了。在穿越過荷蘭境內的車廂裡，他注視著窗外平板呆滯的景色，感到一陣失落與死亡的恐懼。

　　「到此為止了。」他告訴席芬尼克：「我們終生討論，至死也得不到結論。最倒楣的是我們倆人都無法了斷。」

　　席芬尼克一語不發。

　　「怎麼？混蛋，你究竟說不說話？」高更怒氣沖天的說：「你是不是也像別人一樣站在美蒂那邊？」

　　「我沒有那麼說。」席芬尼克溫和的說：「我想她的確有她的立場。你要記住，我不會為你詛咒美蒂。」

　　「席芬，你就是缺乏想像力。」高更粗鹵的說。

　　他衝出去，三更半夜喝得酩酊大醉回來。席芬尼克守候著他，替他準備了新煮的濃咖啡和許多安慰的語句。有時候，高更想，他就像一隻馴良的小狗，一隻純種的西班牙長毛狗。

　　※※※

　　早上，他到畫廊去見西奧．梵谷。他在一張貼著訂單的畫前停下來。

　　「你離開時，底加斯買了這張。」西奧告訴他。

　　「底加斯，」高更說：「他絕不浪費錢去買一張他沒有信心的畫。加上他的，我已經賣出去四張啦！」

　　「柳暗花明又一村，高更。」文生的弟弟說：「這僅僅是時間的問題。」

　　高更跟西奧到他辦公室去，西奧把底加斯買畫的錢交給他。

　　「文生最近的情況怎樣。」高更問。

　　「我收到一封信。」西奧說：「他提到你，如果你能夠到艾爾郡去看看他，他一定會很高興。」

　　高更搖搖頭。

　　「現在不行。」他說：「我和黃顏色的基督有一個約會，天氣暖和了，在百坦尼，我一定要去一趟。也許秋天我會去南部，如果到時候文生仍然需要我的話。」

　　「保羅，你能不能寫封信給文生？」西奧略帶憂愁的說：「他常常想到你，你能寫信給他，對他會有很大的幫助。」

　　「文生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高更問：「你講話的語氣為什麼那樣古怪。」

　　「沒有，沒有什麼不對勁，」西奧尷尬的說：「只是他一個人在那裡，一定會感到寂寞。」

　　「我一定寫信給他。」高更答應。

　　幾天之後，高更在聖哥薩弄找到一間畫室。和他以前租賃的那間一樣，又小又髒。

　　「沒有關係，」他告訴席芬尼克：「天氣暖和之後，我立即去安文橋。」

　　※※※

　　四

　　三月中旬，巴黎的氣候開始令高更神經緊張。他提早一個月離開巴黎。在一個降霜的黃昏重新回到安文橋。瑪麗．珍替他準備了百坦尼牛油和厚厚的黑麵包。

　　「我以為你會最後一個到這兒來。」她說，在他盤子裡多加了一只雞蛋。

　　「再過一個月你要這樣希望了。」高更說：「像往常一樣，我一貧如洗。」

　　「你用畫付賬好了。」瑪麗．珍笑著說：「你不會佔便宜。」

　　※※※

　　五

　　幾星期後，天氣開始轉暖，畫家們也開始侵略這塊土地。今年，高更完全以征服者的姿態出現，他成了菲尼斯特叛徒安文橋畫派的首領。和傳統的保守派比較起來，「瘟生」們（他們如此稱呼高更和其他現代畫家）仍然是少數。這兩大集團的戰場闢在餐廳。初夏，瑪麗．珍把那批「瘟生」請到另外一間小客室用餐。

　　「你們要吵最好到野外去吵，」她說：「吃飯時要安靜，否則妨礙消化。」

　　「瘟生」們很高興有自己的地盤；其他的人管那間房子叫「瘋人院」。

　　※※※

　　六

　　那個夏天，高更這派收容了幾個由大餐廳落荒逃出的逃兵。應該受勳的新兵是西魯沙，他是茱麗安藝術學院的導師，帶領一批學生在安文橋寫生。

　　高更很喜歡西魯沙，他知道不可忽視西魯沙對巴黎年輕一代的影響力，譬如波拿、馬蒂斯、維拉德等。如果西魯沙可以轉變，他也可以改變其他的人。有一天，高更和西魯沙在「愛情樹園」（靠近安文橋邊界的一個公園，現代畫家們都喜歡那地方）作畫。高更邊說邊畫。

　　「你看這些樹是什麼樣子？」他問：「黃顏色？是不是，你就畫成黃的。陰影是不是藍色？就用純紺青色來畫，那些是紅葉子？就用朱紅好了，把茱麗安學院教你的暗示法完全拋開。繪畫怎麼可以暗示？繪畫是百分之百的陳述。」

　　西魯沙看看自己的畫，漆黑一團，他一點都不喜歡。他把顏料都放在一個雪茄菸盒中。他做了一個極不耐煩的手勢，把菸盒蓋子撕下來。蓋子的木料油漆過，露出光滑美麗的平面。他在調色板邊上擠了一堆顏色，一堆朱紅，一堆藍色，一堆發亮的黃。他開始快速的在菸盒蓋上畫將起來。感到他畫的主題不是眼前所看到的風景而是他感官接觸的彩色效果。他直接從顏料管中擠出顏色，如音符般落腳在畫上。

　　畫完成後，那小小的畫面上出現了音樂之聲。那是一張風景畫，隱約可以分辨出橋，一間房子，一些樹木和流水。它是風景，是一張畫；一幅平面上以某種次序安排各種顏色的畫。

　　「你知不知道，西魯沙，我想你正完成了有史以來第一張真正的現代風景畫。」高更說：「這張小東西是多麼遼闊。力量是多麼撼人。」

　　「我只是照你教我的畫。」西魯沙說：「我畫我感覺的而不是我看見的。」

　　他看著那張小小的畫，感到極端的迷惑，他所畫出來的東西絕對和他手中的調色板、畫筆毫無關聯。

　　「它需要一個名字。」高更說：「比百坦尼風景這種字眼更好的名字。」

　　「我叫它『護身符』。」西魯沙說：「也許它會帶給我們好運道。」

　　當他們回到瑪麗．珍的住處，立即就把那張畫高高的懸掛在客廳的牆上。那面牆是專門為那些畫家們準備的。牆上掛的大部分是保守派的作品。小小的「護身符」在它們之中像一柱火焰般跳躍出來。

　　「他們會嚇一大跳，」高更肯定的說：「等到吃晚飯的時候，我的朋友，你就可以聽到他們尖叫的聲音了。」

　　當天晚上，「瘟生」們聽到由客廳裡傳來的一陣驚天動地的尖叫。在西魯沙的畫前，站著一個周身發抖的老畫家。

　　「老闆娘，老闆娘。」他叫著：「那群瘋子太不像話了，如果這張低能的廢料不取下來，我立刻就搬家。」

　　他是年老的第．莫泊桑，他渾身上下穿著整齊，活像布店的伙計。他蓄了整齊的鬍鬚，瘦得只有一百磅。高更把他提起來，把他的臉湊在西魯沙的畫前說：

　　「你瞧，可憐的第．莫泊桑，」他說：「你瞧瞧未來自由的遠景，通常我們都要收費的，一人五法郎，兩個人七法郎，對於你老兄，我們特別優待，讓你免費參觀，因為它對你的靈魂有很大的幫助。好好瞧一瞧，我的朋友，然後乖乖的給我出去告訴別人，今天，你看到一張真正的畫。」

　　他把第．莫泊桑放下來，這位小矮子氣得渾身發抖。「簡直太無法無天了！」他叫著：「老闆娘，這張野種畫的畫，絕對不能掛在這裡。」

　　瑪麗．珍笑了起來，然後才感到事態的嚴重。莫泊桑很令人討厭，但是他能夠以高價售畫給觀光客，因為他們都誤以為那是名小說家的作品。莫泊桑每月第一天就付帳，但是高更已經欠了三個月房錢了。她心中比較喜歡性格古怪的高更，但是她要錢購買食物、付稅，房客太吵鬧時要和警察派出所打商量。莫泊桑必須留下來付帳。

　　最後，總算得到一項協議；「護身符」仍然可以掛出來，不過只能掛在他們自己吃飯的小客廳中。雙方的戰爭進行得非常激烈，吃飯的時候，常常是麵包和餐盤齊飛，他們的戰爭採取小學生流行的式樣。

　　「瘋子們！」保守派大吼：「通通給關進瘋人院去！」

　　高更舉起椅子高聲大叫：「狗娘養的！」

　　※※※

　　七

　　高更是他們的首領，年輕的百納卻是理論家。那年夏天，他擬訂出一套他自己的「綜合理論」。高更和其餘的畫家都公認這是新的藝術信條。

　　「綜合萬歲！」高更在他們自己的餐廳大叫：「敬我們新的神──韻律的主宰。」

　　在私下，他常常拿百納來開玩笑。

　　「總而言之，一切都是藝術，總而言之，藝術就是天才。」他對西魯沙說。

　　「當心，」西魯沙說：「百納會以為你是『綜合理論』的叛徒。」

　　「綜合理論，」高更說：「對於我們，我的朋友，多麼多餘。」

　　可是百納卻非常固執，有一天，他拉高更到「愛情樹園」去，向他解釋他的理論。

　　「你看，高更，這是有關平直的問題。」他說著，畫一張圖，其中的主題好像是用硬紙剪成的模型。

　　高更耐心的等百納畫完，仔細的瞧著那張傑作，在畫面之中，他能感到百納要闡述的話，百納只能用語言來說，對於顏色，他一無是處。

　　「把你的調色板給我。」他說，轉身對著自己尚未動工的畫布。

　　他看看百納的調色板，再看看眼前的景緻；森林中間一塊小空地，中央有一棵傾斜的樹。炎夏的泥地呈淡紅色，附近有兩個女孩子，她們的姿態似乎是在祈禱，她們穿著黑衣，頭上戴著漿得挺硬的白色小帽。景色是中世紀的，充滿著宗教的寂靜。

　　首先高更大略的把村姑繪出來，在原來兩人旁邊增加了幾位，所以她們白色的小帽形成一灣弧形橫掃過畫面的下半部。他把地面畫成朦朧顫動的紅色。地上有個金色翅膀的天使，正和一個百坦尼農夫絕望的掙扎著。約伯和天使，用百坦尼的精神畫出（此畫現存於愛丁堡蘇格蘭國家畫廊中）。

　　高更專心一意的繪畫，把年輕的百納忘在九霄雲外。畫面很有秩序的發展下去，整齊虔誠一如教堂窗戶的嵌花玻璃。效果令人震驚而不容置辯。

　　百納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已被擊敗，高更攫取了他的理念，用天才偷去了他所有的心。

　　「是的，高更，」他說：「這就是我要說明的。」

　　他拿起油畫刀，把原先畫的那張刮得一乾二淨。他已向高更投降。高更凝視著剛才那幅用百納的調色板畫成的畫。對於自己的作品，他一向能清晰公正的判斷；他現在知道他第一次看到一個偉大而不朽的高更。他一點勝利的感覺都沒有，他只感到得到愛情後的平靜與滿足。

　　這張畫掛在小餐廳，這一次，保守派的人並沒有無理的謾罵。他們看看它，轉身走開，感到困惑和震驚。對於外行人而言，這張畫的效用又大大不同，瑪麗．珍的一個小下女經過它，手上捧著一大疊餐盤，用右手在胸前畫著十字。「這張畫應該掛在教堂裡。」西魯沙告訴高更。

　　「也許應該掛在巴黎鹿特丹堂？」高更說：「或者聖母院。」

　　「我是講真話，你不要開玩笑。」西魯沙說：「它屬於百坦尼教堂，屬於這裡的人，單純的，如剛才那個下女一類的人，高更的畫掛在教堂裡對現代派的人而言有極大的好處，巴黎方面馬上就會聽到消息。」

　　「對我而言，那沒有什麼差別。」高更說：「你曉得我是個自由思想的人，對我，它只是一張畫，和其他畫相同的畫。」

　　「對你也許如此。」西魯沙溫和的說：「對我或者對那位下女而言，它是約伯和天使在掙扎，如果我不自認為是一個從巴黎來的知識分子，我也會在我胸口前畫十字。」他休息了一會接著說：「在尼森地方有個小教堂，很適合安置你的約伯。」

　　「尼森或者尼斯，」高更說：「對我都是一樣。」

　　※※※

　　八

　　畫乾了，高更隨同其餘的「畫友」把它送到距安文橋數哩外的尼森鄉。

　　教堂的執事是個老農夫，穿著襤褸，前襟沾滿湯漬的長衫。他看著高更的畫，好像撞見鬼一樣，邊看邊退。

　　「那是啥玩藝兒？」他恐懼的問。

　　「那是約伯和天使，老爺。」西魯沙恭敬的說。

　　「褻瀆！」執事說：「我有責任警告你，我的孩子，你們拿聖神消遣，總會被打下地獄。」

　　年輕的百納正準備回敬幾句，高更拿著畫就往外走：「不要浪費唇舌了，」他說：「讓執事老爺去吃飯算了，希望他的排泄器官比他的頭腦有用。」

　　執事憤怒的舉起手，好像要詛咒高更，高更感到一陣寒慄，口中罵著粗話，大踏步向外走。他們沿著一條崎嶇不平的碎石路走回安文橋。

　　「我們到另外一個教堂試試。」西魯沙說：「那昏庸的執事老糊塗了，什麼事都不知道。」高更搖搖頭。

　　「我早就該知道，如果這張畫的確具有宗教性的話，它最不應該去的地方就是教堂。」他說：「因為凡是教堂都有恐上帝症。」

　　「高更，你太離譜了，」西魯沙趁機說：「我不在乎一個小教士的愚昧，但是你也不要離題太遠。」

　　「干你的屁事。」高更粗鹵的說：「這張畫是你的還是我的？」

　　※※※

　　以後幾天，他情緒非常低落，他繪了一張自畫像，面部看起來極為痛苦。畫完之後，他框起來，包紮好寄給在艾爾郡的文生．梵谷。他很想念文生和南部的風情。

　　幾天之後，他湊巧收到文生弟弟的來信，答應供給高更一切必需的費用，如果他願意到南部去陪伴文生。他寫信給西奧，接受了他的資助。南部正是他需要去的地方。百坦尼的夏季過去了，灰色潮濕的秋天已經襲來。

第七章

　　一

　　高更跳下開到艾爾郡的火車。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整個布爾汶斯籠罩著一層神祕黑暗的寂靜。空氣溫暖，瀰漫著萊茵河葡萄園濃厚的香氣。高更深罙的吸了一口氣，站在月臺上，把睡意趕跑。

　　他們在新雅典娜替他餞行，他喝了數不清的苦艾酒，現在他仍然感到頭痛欲裂。他穿了一條百坦尼紅色的粗布褲，上身是一件藍白條紋的緊身衫，強調了他本已粗壯的雙肩。換洗的衣服統統被他塞在一隻水手用的帆布袋中，畫具早已託火車貨運送來。

　　現在去叫醒文生太早了點兒，他想，四下裡瞧瞧，看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他等到天亮。火車站前廣場對面有一家日夜營業的咖啡店，那是整個酣睡的市鎮上唯一明亮的地方。

　　高更穿過廣場，向那家咖啡店筆直的走去。

　　那一定是文生信上提到的那家咖啡店，他想，推門進去，壁上的煤氣燈發出辛辣刺人的黃色光芒。櫃檯邊有酒吧和一張撞球桌，幾個鐵路工人聚集在牆角，一個年老的娼妓伏在桌上打盹，毛茸茸的露出一堆稻草色的亂髮。

　　「一杯咖啡和苦艾酒。」高更說，把一隻竄到他身上來的黃狗揮開。

　　酒保是一個獐頭鼠目的人，穿一件骯髒的白衣服，他盯著高更大聲嚷起來：「我的老天爺，他就是那個朋友，Ｔｈｅ　Ｃｏｐａｉｎ　ｏｆ　Ｆｏｕ─ｒｏｕｘ！」

　　「什麼？」高更說，抬起頭來。

　　「我知道你就是Ｆｏｕ─ｒｏｕｘ的朋友，」酒保說：「那個荷蘭人梵谷的哥兒們。最近幾星期他一直在談你，他還把你的畫像給我們看。哈，神經病一樣，又紅又黃亂糟糟一大堆。不過，總是你罷，是不是？」

　　「大概錯不了吧，」高更說：「我自己畫的。」

　　酒保搖搖頭。

　　「那個朋友，」他說：「Ｆｏｕ─ｒｏｕｘ的哥兒們。」

　　高更一口氣喝完了苦艾酒，慢慢啜飲著咖啡。上帝，他想，難道他們就這樣稱呼他？Ｆｏｕ─ｒｏｕｘ瘋子紅人，在布爾汶斯他一定大大的有名，他也一定把我抬出來大吹特吹一番，也許每一個艾爾郡的渾球都認識我了。瘋子紅人的朋友，我的天老爺。

　　他喝完咖啡，再要了一杯。他感到神氣清爽，而且苦艾酒也把他的頭痛趕跑了。他微微感到不安。文生的信寫得很奇特，充滿了狂熱的語句，西奧的舉動也很古怪，把他匆匆忙忙的趕出巴黎。事情可能不簡單，西奧一定隱瞞了什麼沒有告訴他。

　　黎明的曙光敲著咖啡店的玻璃窗。高更站起來，伸手到口袋裡掏錢付帳。他聽到一陣騷動，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高更！」一聲大叫：「謝謝上帝，高更終於來了。」

　　那是文生，蓄著紅色的鬍鬚，看起來像一幀原始的壁畫。他跑過來抱著高更，親吻他的雙頰。

　　「保羅！」他興奮的叫：「你終於來了。」

　　櫃檯酒吧座上有兩個工人交換著奇怪的眼色。

　　「慢慢來，文生。」他說：「別人會以為我們發神經病哩。」

　　文生很快的把高更放開，像一個被老師處罰後的小學生。

　　「我曉得我太激動了，」他說：「可是我等了你那麼久。」

　　※※※

　　梵谷的家座落在拉曼泰街一個死角上。牆上髹著鮮豔的黃色。旁邊矗立著艾爾郡古羅馬式的城牆。在粉紅色晨光下，整個景色是古典的，高更不能確知他是否會喜歡。四周的風景看起來很枯燥，他突然懷念起百坦尼鮮活生動的綠色。

　　梵谷把門打開，恭敬的站在一旁。

　　「請進，高更，」他說：「請進，南方之王。」

　　「請不要這樣，文生。」高更說：「我跑了那麼遠的路，實在沒有情緒和你扮小丑玩。」他驚奇的望著梵谷，以為他和他鬧著玩。

　　「房子裡我裝設了煤氣。」梵谷說：「我們可以自己煮飯，等其他的人來了之後，我們大夥兒在一起用餐，就好像大家都是同志一樣。」

　　「什麼其他的人？」高更問。

　　「其他的畫家，」梵谷說：「我們兩人鋪路，他們都會開到南部來，當然，他們不可能全部都住在這裡，可是我們可以在一起用餐。」

　　「以後再說好不好，文生，」高更說：「現在我實在太疲倦了。」

　　房間內部油漆著平板死寂的白色，地板用古老的磚石鋪成，紅得發亮。所以效果非常戲劇化，可是卻相當服貼。

　　「滿不滿意？」梵谷問：「地板漂不漂亮？」

　　「很漂亮，」高更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

　　他把帆布袋放下來，走向白牆上掛著的一張圖畫。那是一張瓶花，球形的向日葵插在花瓶裡。花是黃色的，桌面和瓶子後面的牆色也是黃的。畫中充滿了動作，痛苦，但是卻很服貼。看到它，高更的心悸動了，這就是帶他到梵谷身旁的力量。幾年前，他們在巴黎，相識，相知。

　　「你喜不喜歡它？」梵谷問：「我上星期才畫的。」

　　「不是喜歡或者不喜歡的問題。」高更說：「這是事實，文生，一件已經成立的事實，連上帝自己都不能改變的事實。」

　　那張畫的力量使高更的疲憊達到頂點。突然之間，他感到精疲力竭。

　　「文生，我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他說，提起帆布袋，「告訴我睡覺的地方，我非躺下來不可。」

　　梵谷領他到樓上為他準備的臥室。新油漆的床架，一張安樂椅，鮮豔的地毯，一個面盆和一把漂亮的水壺。每樣家具都嶄新而通亮。

　　「太麻煩你了，」高更說。脫下緊身衫：「你實在用不著這樣麻煩，你知道，我是個隨遇而安的人。」

　　「我要你快樂的住在這裡，」梵谷說：「我要你長住。」

　　梵谷的謙卑是奇異的；它令高更感到極度困惑。

　　「如果你希望我現在快樂，請讓我睡睡覺。」他說。

　　他脫掉長褲，梵谷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的胸膛和肩膀，為他男性健壯的身軀深受感動。然後他走出房間，把門虛掩上。高更把門關好，想尋找一把門閂，但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他爬上床，感到甜美而輕鬆。梵谷是個多麼古怪的傢伙，他想，那簇向日葵，我希望我能畫出那簇向日葵。

　　他的意識旋轉著，如滾動的車輪，突然間，力量鬆懈了，他已沉沉入睡。過了不知多久，他突然醒過來，矇矓中看見梵谷坐在他的床邊呆呆的看著他，神情活像一個頑皮的孩子在看一個大人睡覺。

　　「文生，走開，」高更睡意矇矓的說：「去畫你可愛的向日葵，跑去妓院玩玩，走開。」

　　梵谷好像沒有聽見他講什麼，他像一尊木刻的人像，他碧綠的眼睛注視著高更，毫無知覺。然後他站起來，離開房間。高更翻個身，又沉入睡鄉。

　　※※※

　　二

　　高更醒來時，天已經全黑了。房間中瀰漫著烹飪的氣味，多難吃的東西，高更立刻就分辨出來了。他聞了聞，懷疑梵谷究竟在燉什麼玩藝兒。他穿好衣服下樓，看見梵谷在廚房裡忙來忙去，他站在煤氣爐前，翻攪著鐵鍋裡的食物。他手中握的不是鏟子而是一柄打底用的油畫刷。

　　「哈，大師傅。」高更說。

　　「我只能給你吃燉肉。」梵谷歉然的說。

　　他盛了兩盤黑糊糊的東西放在紅色的棋盤格桌子上，高更坐下來嚐一嚐，吃起來比聞起來更受不了。

　　「可不可以吃？」梵谷問。

　　「你放了太多鉻黃，」高更說，皺皺鼻子，「松節油也太多了點。」

　　梵谷感到非常羞愧，他看看手中那柄大油畫刷。

　　「對不起。」他說：「我有一把鏟子，但是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

　　高更開心的大笑，充足的睡眠使他精神煥發。

　　「今後，由我來燒菜，」他說：「湊巧這是我的拿手戲，你專心去畫你的向日葵並且洗碗碟好了。」

　　「好的。」很溫馴，很害羞。

　　「除非我們能夠找到兩個女人來和我們同住。」高更若無其事的說：「那麼她們就可以又燒菜又洗碗。」

　　「女人？」梵谷說。

　　「那種和我們構造完全相反的動物。」高更說：「回想一下，文生，你就會記起來了。」

　　「你不是認真的吧！」梵谷憂慮的說。

　　「她們是極為有用的動物，女人。」高更說，把面前的燉肉推開：「首先，她們能夠解決你定期的需要。第二，她們替你省掉雇用模特兒的錢。第三，她們花樣翻新替你燒菜煮飯。第四，天冷時可以代替毛毯取暖。第五，假如你揀對頭了，她能滿足你自我中心的虛榮。她們是一種必需品，文生，每一個藝術家都應該有那麼一個。」

　　高更在逼他上鉤，這是不公平的，但是，梵谷對性總有一種不正常的恐懼感，對愛情抱著一種浪漫的夢想。

　　「可是你是有妻室的人！」梵谷叫著：「你有兒女。」

　　「這事實絕對不會使我性無能。」高更說：「怎樣？文生，我們去弄兩個艾爾小妞如何？」

　　「這裡不是巴黎，」梵谷說：「我連穿衣服的模特兒都找不著，還說什麼裸體不裸體，至於說找女人來同居，根本不可能。」

　　「這樣說來，我們就只好上妓院了，」高更說：「如果艾爾郡的姑娘不來找我們，我們就移樽就教。」

　　梵谷看起來好像是被別人抽了一記耳光。

　　「你變了，」他說：「在巴黎，你去找女人，但是你從來不用這種態度講出來。」

　　高更的雙手叉在雙股上，在黃色的廚房中，他看起來頗具權威性。

　　「你說我變了，」他說：「你是對的，自從上次見到你之後，文生，我曾經在巴拿馬流血流汗，挖掘那條要命的運河，我曾經住在馬提尼克的叢林中，幾乎死於高熱。我曾經跪下來求我太太和我重歸於好，但是被她嚴詞拒絕，在百坦尼，我曾經被一個昏庸的老教士咒罵為褻瀆者，在安文橋，我被一群笨蛋視為瘋子，但是，我學會了如何去畫，這一點，當我開始工作時你就可以看出來，是的，文生，我變了，我是一個狗娘養的，梵谷，除了自己，誰替別人想過？」

　　「對不起。」梵谷說。

　　「誰需要對不起，」高更說：「我們去找一家妓院，我想，這裡不會連妓院都沒有吧。」

　　「有幾家，」梵谷說：「當我剛來南方的時候曾經去過，不過已經隔很久了。」

　　「我看是隔太久了，」高更說：「走罷，我的朋友，你來帶路。」

　　※※※

　　三

　　梵谷帶他去的地方叫露依樓，座落在瑞可萊街，價錢是五法郎嫖一次。前廳有一間接待室，供給客人等待他們的「老相好」，也有些人坐在那裡養精蓄銳，或者選擇合胃口的妓女。那裡的女孩大部分是鄉村姑娘，有南方茶褐色健康的皮膚，但是不像高更在巴黎看到的村姑般粗糙。她們和嫖客們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天真無邪。

　　「那邊的女娃兒是我的，」梵谷輕聲的說：「那個小小的，黑頭髮的女孩。」

　　高更看著那個小女孩，她最多只有十六歲，滿頭厚密的黑髮和棕褐色的皮膚。

　　「她叫瑞芝。」梵谷說。

　　「她蠻不錯。」高更說：「我可能去找她。」

　　「你要是碰她一下，我就殺了你。」梵谷怒氣沖天的說：「我對你講過她是我的。」

　　「不要緊張，」高更說：「我不會欺侮你的未婚妻，雖然她只是五法郎嫖一次的妓女，她屬於任何出得起價錢而又爬得上那座樓梯的男人。」

　　「我習慣了她，」梵谷害羞的說：「她不像別人一樣令我開玩笑，當然我不會怎樣，只要你喜歡，你當然可以叫她。」

　　「不用，不用，」高更說，「說來說去，你都有優先權。」

　　「謝謝你」，梵谷叫著：「謝謝你，高更。」

　　他的聲音很大，全房間的人都為之側目。一個摟著女人的高大農夫指著梵谷笑著說：「Ｆｏｕ─ｒｏｕｘ！是紅瘋子，跳個舞給我們看看。」

　　他叫著梵谷的綽號，其他的人也跟著叫起來。

　　「紅瘋子，紅瘋子，跳個舞給我們看。」

　　梵谷羞紅了臉。

　　「他們拿我開玩笑，你瞧。」他對高更說：「除了瑞芝，他們都開我玩笑。」

　　高更看看那個小雛妓，整個房間裡，就是她一個人沒有動。他再看看那帶頭的農夫，他大約四十歲，身體健壯，但是一看就知道酒色過度。他懷裡摟著一個女孩。

　　「紅瘋子，跳個舞來瞧瞧。」他大叫大笑。

　　梵谷開始哭泣。

　　可憐的雜種，高更想，又可憐又單純的小雜種，我非替他撐撐腰不可。

　　他朝那人筆直走去，緊握著雙拳，全身散發著力量。聲音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陣厚重的沉寂，大家在這位穿條子緊身衫的粗人身上，看到了暴力。

　　高更在那農夫面前停下來。俯身下去看著他，然後伸手給他的女伴，好像要邀請她跳舞一樣。「對不起，小姐。」高更說：「我和你的同伴有筆生意要談。」

　　他一把抓住那農夫的胸膛，提起他的身體往牆角一扔，使後者毫無出手的餘地，然後他撲上前去，左右開弓，抽他兩記又響又脆的耳光。

　　「你聽到，窩囊廢，」高更說：「梵谷是我的朋友，你如果再不尊敬他，我就把你的屁股踢得比他的頭髮還紅。」

　　他順手一推，把那農夫推回沙發上。

　　「我只是開開玩笑，又沒有惡意。」他說。

　　「像你這塊廢料連開玩笑的資格都沒有。」高更說。他對原來坐在那農夫懷中的女孩說：「小姐，你有沒有空？」他問。

　　她有厚而豐滿的唇，兩顆黑眼珠眨來眨去。

　　「當然有空，先生。」她說，看看那個農夫，「絕對有空。」

　　高更挽著她的手臂，她帶著他上樓。

　　※※※

　　四

　　一小時之後，他們離開妓院，梵谷心中充滿感激。

　　「我一直想揍他們，」他說：「每次出手之前我都忍不住哭出來，我實在氣瘋了。」

　　「不要再去想這件事了。」高更說：「他們再也不敢欺侮你了。」

　　「你怕不怕？」梵谷問。

　　「怕那個草包？」高更笑著說：「一點都不怕。」

　　「他是艾爾郡最野蠻的人。」

　　「昨天，也許，他是艾爾郡最野蠻的人，而今天，艾爾郡最大的蠻牛是一個叫保羅．高更的畫家。」

　　「我從來不知道如何對付野蠻的人，」梵谷說：「我的一生總在受人指使，我的父親壓在我頭上，甚至女人也知道如何捉弄我，這也許是件好事，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反抗，我就會發瘋，我就會殺人。」

　　他們穿過羅馬式的城牆，在月光下，整座城市古老如雕刻，高更停下來，腳踏著噴泉池邊。

　　「你有沒有快樂過？文生」？他問：「我的意思是說真正的快樂。」

　　梵谷皺皺眉頭，在銀色的月光下，他的臉好像在扮演一個幽靈的角色。

　　「快樂？」他說：「當我工作的時候，會感到快樂。當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好像上帝照耀著各種顏色，而不照耀一個叫梵谷的荷蘭人，我是快樂的。也許我是自認為快樂的，直到我把畫帶回家，一切的狂熱就消失了。」

　　「我知道那種感覺。」高更說：「沒有那種感覺，我們無法繼續畫下去。也許我們會死於沒有那種感覺。撇開這點不談，難道你從來就沒有快樂過？文生？除了面對著一張空白的畫布，你從來就沒有快樂過嗎？」

　　「我不曉得，」梵谷說：「你能不能了解，高更，我真的遇到麻煩了，以前我信上帝，照聖經寫下來的方式去崇拜神，我如何祈求，祂們就如何處罰我，自從那時開始，我就不知道如何自處。」

　　他們沉默的走回家，他是個多麼奇怪的人，高更想，在他身體裡埋藏著一枚炸彈，等到引信燃著了，他會隨著時空散成碎片。

　　※※※

　　五

　　接著幾天，高更都在街道上逛來逛去。馬路很窄狹，而且有許多急促而不合道理的轉彎。高更感到極不習慣而抱怨著，梵谷向他解釋，馬路築成那樣是因為要抵抗寒冷的西北風。當狂風吹來時，連續不斷，風沙蔽天。

　　「許多人說Ｌｙｏｎｓ灣邊的西北風會吹得人發精神病，」梵谷告訴高更：「我倒不在乎，我常常把畫架用鐵架支住，照畫不誤。」

　　高更笑起來。

　　「你在這裡究竟找到些什麼東西？」他問。

　　「顏色，」梵谷說：「我極愛顏色。」

　　高更搖搖頭，在布爾汶斯，他看不到顏色，除了嚴酷、收斂的藍天之外，就是乾燥、漂白的灰黃。

　　「其實，你喜愛的不過是太陽罷了。」他說。

　　「太陽是一切顏色的靈魂。」梵谷辯解。

　　「也許，」高更說：「但是它也謀殺顏色，在純淨的陽光下，顏色全部溶解了。我想你只是在腦筋中想到顏色罷了。」

　　「在每樣東西上，我都能看到顏色。」梵谷固執的說。

　　「當然，」高更同意：「事實上你所見到的並不一定存在。」

　　「不要迷惑我。」梵谷說：「也許你比我聰明，你的見聞比我廣博，但是我現在正站在懸崖上，你不要迷惑我。」

　　「隨便你怎麼想，」高更說：「不過你千萬要記住，在這種情形之下，你並不需要任何結論，雖然你不斷的徵求我的意見，你只是不需要結論。」

　　「你又誤解我了，」梵谷說：「我需要你的意見，我一定要你給我一些建議，只是有時候你太聰明了，你知道，我是一個很單純的人。」

　　※※※

　　他們走下山坡，回到黃屋，高更走到畫室站在梵谷的畫架旁邊。

　　「如果你能解決自己顏料盒的問題，你就會更單純了。」他說。

　　梵谷的工作檯上堆滿了彎曲破碎的顏料管，盒子旁邊躺滿骯髒的畫筆、刷子，畫筆的頭被咬破了，就像小學生咬鉛筆頭一樣。高更搖搖頭，他是一個有秩序的畫家，梵谷的雜亂無章使他頗感煩惱。

　　「你這樣亂七八糟，怎麼能畫？」他說，揀起一支鉻黃，扔進顏料箱。

　　「我就是這樣畫的。」梵谷說。

　　「這樣不對，」高更嚴刻的說，他堅硬的自我又浮到表面上來了，畫家的基礎習慣就是唯一的方法：「在你開始畫之前，你一定要清楚如何去畫，不可以在顏料堆中打滾，今天醉於黃色，明天醉於綠色。」

　　「也許你是對的，」梵谷說，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我的畫和你的比較起來，總覺得太粗糙。」

　　高更坐下來，搖搖頭。

　　「文生，你很有才氣。」他說：「甚至你是絕頂的天才，但是你不能組織它，你從這裡立刻跳到那裡。」

　　梵谷死盯著高更，看起來很困惑，最後他說：「好滑稽，高更，你那麼聰明，可是你的額頭長得一點都不飽滿。」

　　「什麼？」高更問。

　　梵谷重覆一遍他剛講的話，高更暴笑起來。

　　「文生，你真是一絕。」他說：「你真是獨一無二的。」

　　他走進廚房，準備晚餐。梵谷站在門邊，欣賞高更嫻熟的做菜技術。

　　「你真能幹，」他說：「你使我看起來像個大呆瓜。」

　　「每個人都應該會燒自己吃的東西，」高更平淡的說：「種植它或者宰殺它，全是一樣。這點是歐洲人無法了解的，我們已經失去了生存的真義。現在，凡事皆是金錢。」

　　他把鍋子舉離火爐，把煤氣關掉。他凝望著熄滅的火焰，感到一陣醒悟。

　　「有時候，我想我會永遠離開歐洲。」他說。

　　「你怎麼可以離開？」梵谷說：「你走了我們的計劃就永遠無法實現了。」

　　「什麼計劃。」高更說。

　　「以前我寫信給你時不都講得很清楚嗎？」梵谷說，對高更的不重視感到心酸：「如果事情進行順利的話，我們兩人就是南方兄弟會的發起人，畫家們疲倦了，可以到我們這裡來住，他們貧困時，追尋平靜時，需要友伴時，都可以到南部來，當然，你是我們的領袖，因為你最年長，而且你最有天分。」

　　「畫家們的長期修道院，我就是老嬤嬷，呃？」高更說。

　　「並不完全是，」梵谷說：「你看……」

　　「長官，你是對的。」高更說，打斷他的話：「你說什麼都對，現在，讓我們吃飯吧。」

　　他們坐下來，菜餚很簡單，但是美味可口。高更看著他的同伴，他的額上畫滿憂思的淺溝。他還在孵他南方兄弟會的大夢。我怎麼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高更想，注視著他，這傢伙真瘋了。

　　「長官，你是對的。」他說，回答梵谷一些他根本沒有聽見的問題。

　　有時候，高更要不斷的提醒自己，梵谷是一個極簡單的人，簡單得正如他自己的語言能力……──一個鄉下人，一個被天所祝福或者被天所詛咒的天才。

　　※※※

　　六

　　以後幾個月，梵谷一再提到他的南方兄弟會計劃。有時候，那只不過是一批狐群狗黨，聚集在一起繪畫，正如他和高更現在的情形一樣。有時候，他的野心極大，想組織一個藝術王國，高更就是沙皇，他們會形成一種世界性的力量，公定畫幅的價格，控制畫商，鞭策畫評人，撫恤老年的畫家，最後，也許會定出一套憲法。

　　「一個藝術共和國？呃？」高更問。

　　「古時候荷蘭的畫家們曾經如此做過，為什麼我們行不通？」梵谷固執的說。

　　「簡直沒有道理，」高更說：「關鍵是我們需要資本，並且要做商業運用。就好像做股票生意一樣。」

　　「好主意，」梵谷說：「我立刻寫信給西奧叫他投資。」

　　他站起來走回臥室，去寫信給他的弟弟西奧。高更坐在他的畫架前，慢慢地搖頭：「上帝，你的確瘋了，文生。」他自言自語：「你完全瘋了。」

　　※※※

　　七

　　使他們兩人能夠相處下去的最大原因是高更有一切下命令的權威。他管理一切在黃屋中的事情，煮飯，支配金錢的運用，試著替梵谷的生活以及繪畫安排一種秩序。

　　「忘記巴黎，」他告訴梵谷：「忘記所有你認為有成就的畫家，你只要跟隨你的才氣走就行了。」

　　他給予梵谷他需要的自信心，但是他所得到的益處遠比他所付出的多得多。他把握了梵谷畫中最重要的因素──顏色本身就是一種明顯的表白。他開始用梵谷的顏色來畫──隨意的，違抗自然的法則，因此使他對繪畫產生一種全新的認識。這可能是從馬提尼克開始，經過百坦尼的當然結果，但是如果他沒有遇到梵谷，他可能會再掙扎幾年才能達到現在的進境。

　　他一旦瞭解了這一點，對梵谷頭腦的簡單越發不能忍受。

　　他不能忍受的真正原因是他一直無法承認的，但是有一天，當他們在艾爾郡曠野裡作畫時，他不得不承認，他看著梵谷剛完成的一幅畫──一張具有奇蹟般深度及韻律的風景畫，顏色像著魔一般：柏樹被西北風扭曲摧殘，平板的布爾汶斯原野伸展到無極。整幅畫顯得很坦率，但是技巧熟練，卻又好像毫無技巧可言。梵谷已經融化了一切繪畫技巧，得到了自己的方法。

　　「他比我偉大，」高更的頭腦很清醒：「他比我偉大，這是不公平的，因為我比他聰明得多。」

　　這種想法是無法忍受的，高更儘量把它驅除出去，他不斷告訴自己，梵谷只是一個畸形人，一個少有的有智慧的瘋子。梵谷夢想他的兄弟們邊畫邊唱，就好像德國歌劇一樣，使高更非常驚嚇。梵谷對上帝的敏感，對小耶穌的多情，都使高更難受到極點。可是，他每天都要面對著梵谷的畫，這事實，正如高更自己說的，就連上帝也無法長期忍受。

　　「閉嘴，文生，你真使我作嘔。」每當梵谷像一個末世聖徒般嘮叨的時候，高更就會吼叫。

　　然後梵谷就會一聲不響的溜出去，直到夜晚才回來，帶回一張閃耀如珠寶般的風景畫，或者人像畫。

　　他的天才對高更來說，簡直是一種酷刑。

　　「他瘋了，」高更的內心在喊，「他的瘋狂正是他力量的來源。」

　　他的知性與邏輯導致一個可怕的結論：如果天才都是瘋狂的話，他──高更，必定有極大的瘋狂性才能超出梵谷。

　　他常常注視，觀察著梵谷。梵谷好像生活在澎湃的浪潮中。有時候他可以在一小時之內，藉著魔力畫出一張畫，精力充沛到狂熱的地步。有時他又陰沉憂鬱，呆呆的望著一隻靴子、一張椅子，或者一把茶壺，目不轉睛，不眠不休，故意使皮革、木材、金屬變成痛苦的泉源。

　　※※※

　　這兩人經常短兵相接，他們爭吵如海上飄泊的水手，只差沒有動刀動槍。

　　他們也經常和好，高更支配著由西奧處寄來的金錢──多少付房租，多少是主副食費，多少用來買顏料、帆布、框架，多少付酒錢和上妓院的「經費」。

　　如果他們決定要出外度夜，他們就先到車站附近的嘉兒咖啡屋去喝幾杯，因為那兒的酒遠比妓院裡賣的便宜。當他們醉醺醺的衝到女孩兒們身邊時，常常使全屋的人都興奮起來，他們手挽著手，高唱著水手們慣唱的歌曲，衝進露依樓的大門。

　　當他們跨過那條門檻，高更的性格整個變了。他把嚴謹的、道貌岸然的畫家留在門外，進來的是一個十足放蕩的嫖客：上自鴇母，下自龜頭、妓女都很歡喜他，因為他一來，他的粗話，他的笑謔，立刻使大家興高采烈。

　　他常常講一些骯髒的笑話，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後合，唯有梵谷認為那是對女人的一種輕蔑。每當他們完事以後，回家之前，他們都習慣去喝一杯。梵谷指責高更：「你對待女人，怎麼可以用那種方式？」他會說：「雖然她們是那種女人，你也不該如此。」

　　「女人，女人，」高更說：「除了那件事之外，女人和男人有什麼不一樣？」

　　「聖母曾經是女人。」梵谷莊重的說。

　　他醉了，當他說這句話時，四周瞧瞧，好像發表什麼祕密言論一樣。

　　「用不著你一再提醒我，」高更說：「文生，你這人真滑稽。」

　　梵谷握緊拳頭，渾身緊張，高更以為他會揮拳過來，可是他只猶疑了一會，就用拳頭打擊著自己的頭顱，就像一個孩子發脾氣時一樣。

　　高更抓住他的手臂。

　　「當心點，文生，」他說：「你喝太多了，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梵谷凝望著他，他的眼睛發出純淨、瘋狂，而醉醺醺的光彩，「遵命，主人，」他說：「你是正確的，親愛的主人。」

　　高更搖搖頭，懷疑醉酒和瘋狂以何種比例分割著梵谷的心智。他有種可憎的想法──向梵谷借取一點瘋狂，當作他畫中的調味品，借取一點病態，導致他最終的寧靜。瘋子──他在什麼地方曾經讀過──瘋子能夠看到比真實更真的東西。

　　「文生，我想替你畫一張肖像。」他說：「你願不願意？」

　　「坐著讓高更畫是一種光榮，」梵谷謙虛的說。狂暴已經離去，他變得非常溫順。

　　高更搖搖頭。

　　「你用不著坐著。」他說：「我情願畫你繪畫時的樣子，這樣我們兩人都不浪費時間。」

　　他要在梵谷全無防備，全神貫注在工作時抓住他。

　　「多好的想法。」梵谷高興的說：「高更，有時候你對我實在太好了。」

　　※※※

　　八

　　第二天，高更替梵谷畫了一些素描，詳細觀察梵谷眉眼之間的變化。幾天之後，他開始著手畫；梵谷手拿著調色板，站在畫架旁邊，畫一幅向日葵。

　　他一面畫，一面尋找梵谷瘋狂的根源，試著把他的瘋狂畫在畫布上，試著將這人內心的狂亂從身軀中抽離出來。他想，如果他能夠畫出梵谷的瘋狂，他必定能夠了解它。

　　在他沒有完成之前，在梵谷沒有看到他的畫像之前，高更一點都不知道他這幅畫是多麼成功。梵谷呆呆的看著畫中人的面孔，挪近去，又退回來，就像一隻野獸玩弄著牠的獵物。他明亮的綠眼珠從畫面這邊跳到那邊。

　　「這是我自己，不錯，」他說：「可是看起來我是瘋的。」

　　他講這話時就像一個在和死亡掙扎的人，雙手掐住脖子，拼命撕扯衣領。高更嚇壞了，以為他的癲癇症突發，然後，梵谷渾身像觸電般顫抖著，他的衣服四下波動，好像整個人都站在風中。他發抖得不能停止，幾分鐘之後，他才變得安靜了，走回自己的畫架前。整天，他都警戒的望著高更畫布的背面，很緊張的，生怕畫中的人會走下來扼殺他。

　　※※※

　　那天晚上吃過飯之後，他們散步去咖啡屋喝上一杯。梵谷叫了淡苦艾酒，但是一滴都沒有沾。他只凝望著玻璃杯中綠色的液體，看著杯中反射的影子，突然，他把手中的酒潑在高更的臉上。

　　高更很快的側身躲開。他抓住梵谷的衣襟死命的搖他，然後挾持著他走出去。

　　他們回到黃屋時，梵谷已呈虛脫狀態。高更把他抱上樓梯，溫柔地替他脫去衣服放到床上。雖然粗枝大葉，但是卻充滿了寵愛之情。

　　這應該是結束了，他想，望著梵谷毫無知覺的臉。明天我就搬出去，和梵谷一起生活，比和一個善妒的女人在一起還要糟糕。

　　※※※

　　九

　　早上，高更像往日一般起來煮咖啡。咖啡煮好了，鐵壺嘶叫的聲音和咖啡的香氣吵醒了文生。他走下樓梯，臉頰修刮得又光亮又清爽，襯衫燙得筆挺。他的舉止有點不知所措，好像他忘了什麼東西又在設法記起來似的。高更注視著他，懷疑他那混雜的腦海中究竟攪拌著些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文生說：

　　「我隱約記得昨晚我得罪了你，請你原諒。」

　　顯而易見的，梵谷對前晚發生的事毫無記憶，他的臉坦然如嬰兒。高更聳聳肩膀。

　　「也許我把事情看得比較嚴重，」他說：「我脾氣很壞，你是知道的，如果換了一個時間，我也許就不能控制自己，我可能把你的腦袋砸得稀爛。所以，我想我最好回巴黎去算了。」

　　文生一言不發，只是呆呆的望著自己的一雙手。高更看著他，心中充滿了憐愛。他又在夢想，可憐的混蛋，又在夢想他的南方兄弟會。

　　吃完早飯，他爬上樓給西奧．梵谷寫一封信，並且請他把回巴黎的車錢寄來。信很短，勢必會令這位畫商傷心，但是他不願在信中做任何解釋，等回到巴黎之後，他總有時間把文生的一切，源源本本的向西奧報告。

　　他去郵局把信寄了，隨便問問是否有屬於他的信件。「沒有。」郵局職員斬釘截鐵的回答。其實，他也並沒有期待任何信息。半年以來，哥本哈根方面音信全無。他曾經寫過幾封信，但是都沒有回音。

　　想到美蒂就令他精神沮喪，想到今後將要一人孤獨的過日子也使他情緒低落。文生是一個瘋子，可是他仍然是一個人，一個可以對抗，可以相知，可以替他烹調，可以在他大醉酩酊時扛他回家的人。

　　回到黃屋，文生已經離去，只在高更畫架上留了一張紙條：

　　　　我到妓院去了，因此，在我們共同居住的這間房子裡，你才能得到最後的幾天清靜。

　　高更唸著紙條，不禁笑了起來；起碼要過五六天巴黎才會寄錢來，他懷疑文生能夠在露依絲的青樓中，待整整一星期。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然後開始整理行裝。他感到極不快樂，因為他總是從一個地方流浪到另外一個地方。傍晚時分，文生回來了。

　　「我沒有到妓院去，我只是去散步了。」

　　他坐在高更房中的椅子上，看起來非常僵硬，雙手抱住膝蓋。

　　「這是你的家，」高更說：「你沒有理由說因為我在這裡，你就不回來住。」

　　「高更，求你不要離開我。」文生激動的說：「假如你走了，我馬上就自殺，可是我還不想死，我還有好多工作要做。」

　　「不要胡說。」高更說：「我和你的生與死一點關係都沒有，不要傻裡傻氣得像一個小女孩，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趕快長大吧。」

　　文生對他的嘲弄視若無睹。

　　「我不怪你要離開我，」他說：「我是一個粗人，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的親生父親都不要我，但是，你一定要留下來，求你留下來。」

　　「文生，這樣一點用都沒有，」高更耐心的說：「你和我在基本性格上太不相同了。」

　　「我什麼都依你，」文生說：「不要怕指責我，你只要留下來，我什麼都願改，都願做。」

　　高更坐在床沿上，對文生的渴望，感到束手無策，並且對自己又將無根無依的飄蕩，感到徬徨。

　　「我不是說你是個壞東西。」他說：「只是我比你更需要清淨，文生，獨處才能夠使我自己復原，你知不知道。」

　　「我再也不胡鬧了，我也乖乖的待在家裡。」文生發誓：「你就是請八乘大轎也不能把我抬出去撒野。」

　　「我一點把握都沒有。」高更說。心中很清晰的了解，對文生投降是一項錯誤。

　　「我向上帝發誓，」文生說著舉起左手：「你要怎麼清淨都可以，我絕對不去吵你。」

　　「好吧，讓我們試試。」高更說。

　　他再給西奧寫一封信，把畫具解開，對自己表現出的軟弱與迷惑，感到極不愉快。隱約中，他覺得他已經對文生的瘋狂全面投降了。

　　※※※

　　十

　　以後數日，高更與梵谷之間處於一種和平而充滿情感的休戰狀況之中。白天，他獨自工作，在畫室或者郊外寫生，晚餐時，文生固執的沉默著，像一個被處罰的孩子，一心向善。吃完飯，高更獨自逛到咖啡屋，據著一張靠牆的桌子，享受以自我為中心的沉靜。

　　文生儘量使自己改變，可是，他內心強烈的戰火卻使他的心智扭曲變形。他不能忍受高更可能和其他人共聚一堂的想法，他只是太妒嫉了，妒嫉得像一個祕密情婦，妒嫉得像希臘悲劇中主宰命運的陰影。

　　他們協議後一星期，有一天，高更從咖啡屋出來，走進清涼的十二月夜空中，低沉清新的南方天空，佈滿了透明閃亮的星群，刺骨的寒風吹走了他從咖啡屋中帶出來的濁氣，他決定先散散步再回去。

　　他穿過街市，爬上一座山丘，進入普洛斐公墓的荒山上。狹窄的小徑兩側，種滿高大的柏樹，羅馬式的石棺裝著空洞的白骨。高更遲滯的走著，感到命運的陰影從他的身邊向兩側展開。

　　猛然間，他感到有人在後面跟著他走，他停下來，後面的腳步聲很清楚的煞住，他很快的轉過頭，那是梵谷，手中拿著一把剃刀，正準備向他撲上來。

　　在閃耀的星光下，文生．梵谷的臉像謀殺犯一樣的扭曲。那是一張受盡苦痛的臉，除了要毀滅一切令他受苦的事物之外，他沒有任何指望，也沒有任何企圖。他們互相凝望著，誰也不動，高更望著梵谷，感到從他身體裡面冒出的恨意如火焰一般灼手。

　　然後，他平靜的說，正如一個農夫對他心愛的發脾氣的畜牲說話一樣。

　　「快點回家，文生。」他安詳的說：「回到你的黃屋裡去。」

　　文生．梵谷呆呆的站在那兒，無法動彈，星光撞擊著剃刀的刀鋒，迸裂著如鑽石般閃亮的光芒。梵谷低下頭，像一個奴隸般卑賤的把頭垂下來。

　　「好的，主人，」他的聲音像雲層背後的嗚咽：「是的，我親愛的主人。」

　　他慢慢地轉身過去，像古代祭師般機械的走開，手上握著的剃刀仍然閃爍明亮。高更站在拱立的樹影下，兩旁是綿亙不斷的石棺。他病了，我應該留下來照顧他，高更的心中這樣說；讓他一人安靜的過日子吧，他心中另一個聲音又說，讓梵谷一個人留在他自己的黃屋中過日子，一切都像我沒有來以前一樣。

　　後面的聲音愈來愈大。他沒有跟著梵谷回去，他走到街上，找一家低廉的旅館住了一夜。

　　※※※

　　十一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他就醒了，喝了一大壺苦澀的咖啡之後，他才動身回去。快到家門的時候，他看到一大群人圍著梵谷的房子，大家仰著頭望著窗戶。街上站著三個警察。高更急忙的跑過去，人群由他身邊散開。

　　「就是這傢伙，」有人叫著，「他就是瘋荷蘭人的朋友。」

　　「去他媽的朋友，」另外一個人叫著：「荷蘭人被他給搞慘了。」

　　「你究竟對你的朋友做了些什麼缺德的事？」一個警察問高更。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點都不知道，」高更著急的說：「昨天晚上我根本沒有回來。」

　　「你心裡面明白得很，你的朋友文生．梵谷已經死翹翹了。」警察說。

　　高更抬頭向上望，梵谷房屋的窗檻上掛著一盞油燈，在白晝裡發出一陣虛弱的光芒。

　　「警察先生們，」他說：「我們上去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房門從裡面鎖住了，」警察說：「我們正在想辦法破門而入。」

　　高更掏出鑰匙把房門打開，三個警察一湧而入。地板上沾滿血跡，血跡一直滴到樓梯口，高更快步跳上樓，衝進梵谷的臥房。文生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像一具屍體一樣從頭到腳蓋著一張白床單。

　　「他死了。」高更想，「他一定死了。」

　　可是當他摸到梵谷的身體，一絲溫暖透過他的手心。文生的頭上綁了紗布，枕頭上一片血跡。但是他活著，高更伸直了腰對警察說：「梵谷沒有死。」他說，「不管他受了什麼傷害，他都是用他自己的手造成的。」

　　警察們搖搖頭。

　　「他是真的瘋子，可憐的傢伙。」

　　「當他醒過來之後，他可能瘋狂，也可能清醒，可是，昨天晚上，他一定是瘋了。」高更說。

　　「我去叫輛車和找一個醫生，」警察說：「你能不能通知一下他的家人？」

　　高更點點頭說：「我給他弟弟發個電報，他弟弟是他唯一的親人。」

　　※※※

　　高更回到自己的臥房，一直等到醫生來，他看著警察們把梵谷抬到車上，看著他們從人群當中消失。等到所有的人散開了，他才走到電報局去。他遞給電報局的職員一張五法郎的鈔票，當他等著找換零錢的時候，那個職員問他：「你朋友是不是真的割下一隻耳朵去討那個小妓女的歡心？」

　　「什麼？」高更吃驚的問：「你說什麼？」

　　「每一個人都說他割下一隻耳朵，送給露依絲妓院的妓女瑞芝。這主意真想絕了，呃？」

　　「不是。」高更說。

　　他一把抓起找好的零錢，大踏步向妓院走去。人們呆呆的望著他，並且交頭接耳紛紛的議論著。

　　他沒有敲門就衝進露依絲妓院。平常這時候正是女孩們呼呼大睡的時間，可是今天，她們卻聚集在客廳裡，穿著寬鬆的睡袍，而不是妖嬈的「工作服」。他要梵谷的瑞芝重複著她早已向警方陳述過的故事。

　　「天老爺，那太可怕了。」瑞芝說：「昨天晚上他來這裡的時候，臉白得像鬼一樣。可怕極了，你一定要相信我講的話，他戴了一頂大大的扁帽，像這樣掛在頭上。」

　　她作了一個手勢，學著男人戴帽子遮住耳朵的樣子。

　　「當時我一點都不知道那個瘋子割下了一隻耳朵，我告訴了警察老爺，他們都不相信我講的話。」

　　「他說了些什麼？」高更問。他的心凍得像冰一樣堅硬，像鉛一樣沉重。

　　「他遞給我一個紙袋，」瑞芝繼續說：「他說：『親愛的小東西，我送你一個小玩意，好讓你記得我。』他說完回頭就跑，我打開紙包，我以為，你曉得，我以為一定是糖果或者什麼好玩的東西，可是裡面是一隻血淋淋的耳朵，我馬上想吐，並且大聲叫了起來。」

　　「你該聽一聽她叫的聲音。」另一個女孩說：「她叫的聲音全鎮都可以聽得見，叫完她就暈倒了，就暈倒在這樓梯上，怕什麼勁？」她說：「不管生不生在頭上，它只不過是一隻耳朵罷了。」

　　「那個紅頭小瘋子，」另外一個女孩也嚷著：「可惜他沒有把那『玩藝兒』割下來送妳。」

　　「閉上妳們的臭嘴。」高更說：「否則我把妳們的屁股打得稀爛。」

　　瑞芝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可憐的文生，」她說：「現在他們一定會把他關起來，再也不放他出來了。」

　　「也許不會嚴重到那種地步。」高更拍拍她的肩膀：「也許不會糟到那種地步。」

　　文生的小情人，他想，文生可憐的小娼妓，因為梵谷不敢割下自己的頭顱，所以他只好割下自己的耳朵。

　　他回到黃屋並且開始收拾行裝。為了自己一星期前沒有下決心離開這裡而詛咒著自己。如果他下定決心一走了之，文生就不會如此傷害自己了。

　　當他收拾衣物的時候，他已經無法忍受房子中梵谷血跡給他的壓力。他口袋裡已經所剩無幾了，但是他仍然決定到外面去過一夜。他喝得爛醉，和衣躺在旅館的床鋪上，整夜都清醒著，被謀殺和血影追逐，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見著了文生的弟弟西奧。西奧突然間好像老了十年，他的雙手顫抖著。

　　「要來的終於來了。」他對高更說：「我一直害怕的事終於來了。」

　　「我很後悔沒有一直跟著他。」高更說。

　　西奧搖搖頭。

　　「這不能怪你。」他說：「我一點都不了解文生，醫生說是大腦中某一部分出了毛病，你千萬不要責備自己。」

　　「我並不是責備自己。」高更說：「我只是覺得這是一種浪費；愚蠢的，毫無意義的浪費，就好像戰爭是一種浪費一樣。」他苦笑了一下：「應該有人通知上帝一聲，如果祂認為浪費天才是一種娛樂的話，祂應該多供應一點現貨才對，因為現在我們早就供不應求了。瘋狂與貧窮快把所有的天才毀盡了。」

　　「文生總會復原的，」西奧說，「他必需繼續畫下去。」

　　西奧很激動，高更知道西奧的生命只是文生的附屬品，如果文生非死不可，西奧也活不長。

　　「他問起你，高更。」西奧說：「當他們告訴他你已經離開了的時候，他大哭了一場。」

　　「我感到非常歉疚，」高更說：「但是我一點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歉疚。」

　　他不能告訴西奧他如何掠奪了文生的精神，這不是任何人用言語能解釋清楚的事。

　　「藝術是一項非常骯髒的行業。」他說。

　　「你現在做什麼打算？」西奧問。

　　高更聳聳肩膀。

　　「回巴黎一趟。」他說：「我想去看看世界博覽會，然後可能再去百坦尼走一趟。」

　　西奧給了他回巴黎的車錢和維持一段時期的生活費，他們握手告別，西奧想了一會說：「文生帶了一句話給你。」

　　「他說什麼？」

　　西奧微笑著，輕輕搖搖頭：「他說：『告訴高更，叫他千萬要有信心。』」

　　高更想了一會說：「啊，我下地獄是下定了。」

第八章

　　一

　　一八八九年的世界博覽會是一切高更厭惡之物的大結合──金錢、龐大、粗俗，以及無休止的噪音。

　　「瞧那個怪物。」他說著，瞪著眼望著艾菲爾塔：「世界上最偉大的建築物，醜陋到極點，又大又沒有用處。」他走在他新結交的酒友丹尼．第．孟福來旁邊。

　　第．孟福來是一個業餘畫家，從前曾經做過商船的船員，他常常穿了海員的制服，戴一頂水手帽，每個人都叫他船長。

　　「你不要再抱怨了，高更，」他說：「至少，你在展覽會上賣出去三張畫。這已經比別人強太多了。」

　　「因為我的畫的確比別人好。」高更粗魯的說。

　　高更和其餘的現代畫家們在Ｖｏｌｐｉｎｉ咖啡店聯合舉辦了一個畫展，那裡是專為參觀博覽會的人設置的喝啤酒休息的地方。有一組女子樂隊為外國人演奏藍色多瑙河，並且讓他們一邊喝啤酒，一邊嘲笑所謂瘋狂的現代畫。

　　「在啤酒館展出總比在墳場展出好，」高更說，興致勃勃地準備著他從艾爾郡回來的第一次展出。

　　起初，高更對這次粗俗龐大的博覽會頗為著迷，他和第．孟福來兩人每天喝得醉醺醺的跑到爪哇館去看肚皮舞。高更喝大量的酒，因為他要遺忘一切發生在艾爾郡的悲傷往事，並且走到那裡便倒頭大睡。有一天早上，他醒來，突然發覺酒精、女人、懶惰，已經使他不能再忍受。他毫不猶疑的逃到安文橋，尋找一個能安靜工作的夏天。

　　※※※

　　二

　　安文橋改變了不少，格羅尼克開的小旅館塞滿了看完博覽會來此休假的觀光客，畫家們被擠了出來。從前高更和那一群「瘟生」們高談闊論的小餐廳現在被一群吱吱喳喳言不及義的美國小姑娘盤踞著。成群的穿著短夾克、蓄著威爾斯王子愛德華式鬆鬚的百坦尼青年在門口閒蕩。

　　身穿帆布褲，足踏自己雕刻彩繪木屐的高更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格羅尼克旅館上上下下都流傳著關於高更的流言。

　　「他是一個隱姓埋名的百萬富翁，這老傢伙，別人說他花在購買玫瑰花上的錢就令人咋舌，後來他對花卉厭倦了，才開始喜歡畫畫的。」

　　「其實呀，他根本就不是一個法國人，他是從巴西來的咖啡大王哩，他躲在這裡，因為他被法國第一號美人遺棄的緣故。」

　　瑪麗．珍把這些傳奇故事一五一十的告訴高更，所以，他就故意坐在窗前，凝望著大海，扮出一副因失戀而傷心欲絕的巴西咖啡大王模樣。正當他坐在窗前進入戲劇高潮的時候，瑪麗．珍帶著一個衣著華麗，身材矮小的人來見他。這位陌生人有一雙明亮而詩意的眼睛。

　　「先生，這就是你要認識的人。」瑪麗．珍說：「這就是名畫家高更先生。」

　　高更沒有站起來，他看著眼前的這位矮個子，心想這傢伙一定是售貨員或者是收帳員什麼的。

　　「我能夠坐下來談談嗎？」陌生人問。帶著濃重鄉音的法國話。

　　「怎麼不行？」高更冷淡的說：「這是公共場所，椅子又是供人坐的，而且又免費。」陌生人坐下來，和高更對望著，而且微笑了一下。他的臉上輪廓深刻且佈滿了皺紋，除了他的眼睛之外，這是一張從阿姆斯特丹來的珠寶商人的臉。

　　「我的名字叫梅耶．第漢，我是荷蘭人，也是猶太人。」

　　「怎麼樣？」高更說：「我對猶太人沒有絲毫偏見，不過如果你要說服我信猶太教的話，你根本就是在浪費寶貴的時間。對我而言，你的宗教和領洗的宗教沒有兩樣，不過，你是佛教徒或者印度教徒我們也許還可以談談。」

　　第漢大笑了起來，他笑得很響，很明快，他的笑令高更感到非常愉快。

　　「我對猶太教的熱心和你對天主教的熱心是半斤八兩，」他說：「我先聲明我的宗教，因為我怕一些過於熱心的教徒奉勸我改信別的真主。」

　　「唯一令我相信屈法士隊長（阿弗德．屈法士，法國軍官，猶太人，一八九四─一八九九年間被判叛國罪，一九〇六年被判無罪開釋。）有罪的原因是左拉支持他。」高更說：「我是一個畫畫的人，除了畫之外，畫畫的人偏見不起。」

　　「我也是一個畫畫的人，」第漢說：「阿姆斯特丹博物院剛花了納稅人一萬法郎買了我一張戰爭場面極偉大的畫。」

　　「上帝，瑪麗亞，耶穌的老爸爸，」高更叫了起來：「那麼你跑到安文橋來做什麼？你還不趕快滾回荷蘭去，在畫布上塗滿阿兵哥和小牡馬？」

　　第漢搖搖頭。

　　「這一套把戲我早就厭透了」，他說：「那完全是行屍走肉的玩藝，我要學畫現代畫。」

　　高更皺皺眉。

　　「在巴黎時，我見到藝術評論家阿爾伯．阿路，」第漢小心翼翼的說：「我問他誰是新派人物中最膽大妄為的傢伙。」

　　「他說什麼？」高更問。

　　「他告訴我去見一個叫保羅．高更的人。」第漢回答。

　　高更盡量隱藏他被人恭維的喜悅，阿路很年輕，但是地位非常重要，他曾幫忙過高更，現在，他又送來了一個矮小的荷蘭禮物。

　　「所以，你就來找我了。」他對第漢說：「好了，你看過我了，看看我完全免費。我不是現代藝術的宣傳品，我只是一個四十幾歲，窮得發烏的破畫家。回荷蘭去吧，我的朋友，替大亨們畫畫像，畫幾張打得天昏地暗的戰爭圖畫，我告訴你，那樣你一定會快樂得多。」

　　第漢傾身向前，神祕兮兮的說：

　　「我有一點存款，並且可以拿一份乾薪，錢雖然不多，但是維持我們兩人的生活卻綽綽有餘。這個夏天我們一起作畫如何？你教我畫，我付一切帳單，這也算是公平交易。」

　　「你是不是在開玩笑？」高更說：「如果你在尋我開心，我警告你，我會讓你笑不出來。」

　　「我當然不是開玩笑。」第漢說：「問題是你願不願答應。」，

　　「難道你以為我是傻瓜不成？」高更說：「我對你講過我幾乎是一文不名了，當然我願意這樣幹。」

　　「好！」第漢說。

　　他伸出一隻乾枯的手，這筆生意總算做成了。

　　過了一會，一群觀光客湧進大廳，尖銳的波士頓口音把歐洲式的耳膜震得格格作響。第漢皺皺鼻子。

　　「我知道，」高更說：「這兒本來是一片乾淨土，可是現在已經毀在世界博覽會手上了，這些人都是氣喘吁吁的爬完艾菲爾高塔之後，來此歇腳的觀光客。」

　　「我們是不是一定要待在這裡？」第漢問：「靠近海邊一定有別的地方可住。」

　　高更聳聳肩膀，他對安文橋已經習慣了，他住在這裡主要的原因是它可以欠帳，如果第漢出錢，他住哪裡都可以。

　　「你講的很對，」他說：「既然我們趕不走這群食人族，我們只好被他們趕跑了，讓我們填飽了肚子就去找另外一個地方歇腳。」

　　「從古到今都是這樣，」第漢說：「藝術家們先發現一個又舒服又便宜的地方，先引來了大批畫畫的英國女郎，然後再引來一批除了畫自己臉蛋之外，什麼都不會畫的英國女郎。」

　　高更大笑，這個叫第漢的傢伙可能很好相處，而且一個夏天不要為錢發愁，也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他們走進餐廳，瑪麗．珍在他們面前放了兩盤又熱又大的肉包子。

　　「夫人，請給我們一瓶勃艮地葡萄酒，」第漢說，他覺得非痛飲三杯以慶祝這次聯盟不可。

　　瑪麗．珍會心的向高更笑了笑。

　　「你那有錢的叔父大人現在才到呀。」她向高更眨眼。

　　「妳講的不錯，瑪麗．珍。」高更說：「這位是我有錢的畫家叔叔。」

　　酒很清醇，高更興致很高的喋喋不休，第漢很愉快的聆聽他所發表的一切謬論。

　　「其他的同志們馬上就要來會師。」高更說：「秀拉、小百納、菲林傑等人都會來，我們會有一個轟轟烈烈的夏天，參加了保羅．高更集團保證不會令你感到失望。」

　　第漢另外替他叫了一客肉餅，他兩三口就吞光了，第漢的提議使他興致高昂，全身都充滿了新的活力。

　　「走罷，」他說：「讓我們去找一塊乾淨的地方。」

　　※※※

　　三

　　第漢僱了一輛馬車沿著海邊駛去，他們在安文橋南方數里，一個叫龐都的小漁村中找到了理想的棲身之所。那兒有幢叫「濱海」的小旅店。房屋雖然舊卻很整潔。

　　「你是不是他們的領袖？」旅店的管理人問高更。「你是不是隊長？」

　　她是一個年輕的女孩，臉蛋明豔如洋娃娃，她的名字叫瑪麗．亨萊，可是大家都叫她瑪麗囝囝。

　　「我們之中沒有首領。」高更說：「只不過我是最老而且畫得最好的而已。」

　　「一個人能自知重要是多麼奇妙的事！」瑪麗．亨萊害羞的說。

　　她給他們每人一大杯清涼可口又香又甜的百坦尼蘋果蘇打水。高更一口氣就喝光了。從窗外望過去，他看見一間破舊的倉房，房頂殘破不堪，牆壁被風吹成白色。

　　「小姐，請問那間舊倉房有沒有用？」

　　「現在沒有用了，」瑪麗．亨萊說：「從前用來停放馬車的，現在早就棄置不用了。」

　　高更對第漢說：「我們動手整修一下就可以成為一間極理想的畫室，」他轉問瑪麗．亨萊：「當然我們出不起很多錢來租用它，既然你們不用，可不可以算便宜點？」

　　「如果你們住在這裡，我就讓你們免費使用那間房屋。」她說。

　　「上帝保佑你，第漢。」他說：「如果你不來解救我，我還得悶在安文橋，每天和那些要命的觀光客嘔氣呢。」

　　※※※

　　四

　　兩週後，那間古舊的倉房無論是看起來或者嗅起來都是一間堂堂皇皇的畫室。高更的手工的確不凡，在幾個鄉下男孩的協助下，高更鋪了一層柏木地板並且把向北的牆改成落地玻璃長窗。甚至在陰雨天，那間屋子也浸滿了明亮安定的陽光，那種令畫家們心情振奮的陽光。牆上糊了第漢特地從巴黎訂購來的日本淺色牆紙，在大門口，高更漆上他們的格言：

　　　　美酒、愛情、菸草萬歲！

　　每天早上六點半鐘他和第漢就爬起來了。七點之前他們下樓享受瑪麗囝囝替他們準備好的濃咖啡和黑麵包。整個早上他們都在野外寫生，匆匆的回來吃完午飯又到外面去工作，否則就待在畫室中努力畫畫。晚上他們在燈下畫。客廳裡放著一架舊鋼琴，第漢教高更彈奏一些簡單的曲子，高更非常喜愛它，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夠彈出相當多的小調了。

　　第漢做了一件成功的交易，那年夏天，在龐都，高更儼然有一代宗匠的風範。他揉和了他在艾爾郡以及馬提尼克島的成就，用自己的才氣塑造了一種新的典型。當他完成了三年前他無法完成的黃色基督像的時候，今年夏天已經是他生命史上的最高峰。梅耶．第漢，這位從荷蘭來的無神論者，看到高更完成這幅畫時不禁感動得淚流滿面。高更也哭了，流著淚笑著。（這幅畫現在懸掛在紐約州，水牛城阿伯萊藝術館中。）

　　「這是開天闢地的。」第漢說：「空間感是前無古人的，不過，這張畫是復古的，古典的。」

　　高更凝望著那張畫，微笑著，回憶起當他坐在基督像前，手中握著一管左輪的時光。

　　「啊，」他說：「這幅畫總算完成了，第漢，我們再開始畫另外一幅罷。」

　　※※※

　　五

　　初夏，其餘的新派畫家也湧到龐都──年輕的百納、秀拉、費林傑和西金。七月中旬，濱海旅店擠滿了避難者，大約有十餘位畫家擠在同一個屋頂下。

　　「怎麼沒有看到拉瓦？」高更問：「我以為他一定會來。」

　　「今年他再也不會來了，」百納說：「他病了，住進了一家醫院，我看他的病是再也好不了的。」

　　「可憐的拉瓦，」高更說：「他的身體一向不好，他差一點就死在馬提尼克島上。」

　　「我當然知道。」百納冷酷的說：「你簡直是別人的魔星，你帶拉瓦到熱帶叢林中去，他回來時連拿畫筆的力氣都沒有。你到艾爾郡和文生．梵谷同住了沒多久，現在他就被關進瘋人院中。」

　　「可能我生了一雙魔眼，」高更威脅著說：「如果你害怕的話，百納，大門就在你後面。」

　　※※※

　　六

　　繪畫之外的空餘時間，高更雕了一尊木刻。他把自己刻成一個兇惡萬狀的妖怪，手中緊緊攫著一個驚恐莫名的女郎、並且高聲對她叫著：「多情就會快樂。」

　　這座雕像給人的意念既真實又直接；既美麗，又恐怖；有一種近乎殘酷的邪異之氣。

　　「你對愛情的看法就是這樣的麼？」百納問：「這是令人厭惡的，高更，令人極端的厭惡。」

　　「在歐洲，一個男人要拿出錢才有資格和他的老婆睡覺，這也是令人厭惡的。」高更尖刻的說：「看在老天爺份上，百納，千萬不要結婚，對於一個藝術家而言，婚姻就是被釘上十字架。」

　　「婚姻使你那麼痛苦麼？」百納問。

　　「是的，痛苦。」高更說：「又痛苦又沒有心腸，套句我家裡人的話，我只是一個又蠢又大的自我而已。」

　　※※※

　　百納可以說是一個過分自信的青年，他的機靈與善辯常使高更感到頭痛。百納的青春對高更的年齡是一種威脅，讓他自覺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要計算數字，的確是種煩惱。七月末梢，他常常被一種被命運註定要接近死亡的氣氛所困擾，扮演悲劇的念頭像瘟疫一樣驅之不去。

　　這並不是沒有根據的。

　　八月初，有一天早晨，百納到村上去提取他們的郵件。當他回來的時候，臉色蒼白，他站在客廳門口，肩下夾著一束郵件。他直盯著高更，兩眼孕滿恨意。

　　「文生．梵谷死了，」最後，他哽咽著說：「他在自己的胸前轟了一槍。」

　　這驚人的音訊把高更嚇呆了，全身感到一陣冰冷麻木。

　　「啊，不會的，」他大叫：「去他媽的，絕對不會。」

　　「真的，」百納的聲音像宣判罪行的判官。

　　高更的頭前後搖晃著，像一個在風燭殘年中忍受痛苦的老婦人。他伏在桌上，把頭埋在衣袖中哭泣，全身顫抖不停。在一片嗚咽聲中響出了百納悲傷與無情的聲音：「現在再哭未免太遲了，」他說：「你根本可以救他的，高更，對他的死你要負全責。」

　　這是一派胡言，高更心裡說，他無法拯救梵谷，不過，他也從來沒有盡力去救過他。這點內疚像毒液一樣侵蝕著他。

　　他把自己關在房中，接連幾天，不吃也不動，只是呆呆的盯著天花板，他的腦中滿是他和梵谷在艾爾郡生活的各種影像。這是他自己發洩悲傷的方式，而悲傷總是會過去的，當他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他的頭腦感到從未有過的清醒，雖然他的靈魂曾經受到最冷酷的斲傷。文生．梵谷因為想在一個怨恨藝術的世界中做一個藝術家，所以他才會沉淪至萬劫不復，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事可以拯救他，除非他能夠早早離開歐洲，在歐洲，如果沒有足夠的錢，生命就是一種酷刑，而對一個決定走一條新路子的人，除了嘲笑他是個瘋子之外，什麼也沒有。文生的自殺提醒他：趕快離開歐洲，高更，脫離這裡的一切，否則你也會死去。

　　※※※

　　七

　　秋天踏步而來，大多數的畫家都回到巴黎去了。高更和第漢仍然留在龐都。他們面對著北大西洋洶湧的波濤和野蠻的百坦尼天氣，在玻璃長窗的畫室中作畫。

　　為了免除理髮的麻煩，高更蓄了長髮。當他披著長髮，穿著一件皮外衣，腳下踏一雙鮮豔奪目的木屐時，看起來既古怪，又鮮活。

　　「我是一個大怪物。」他對第漢說：「我這樣穿著，就沒有名門閨秀會誤認我是個腰纏萬貫的銀行家了，這樣才不致耽誤她們的終身。」

　　他坐在鋼琴旁邊，隨手彈一首東方情調的歌曲。

　　「我要離開歐洲，」他說：「我的腳又癢了，第漢。」

　　自從梵谷死後，他就一直想離開歐洲。他熟讀所有法屬殖民地的詳情，並且寫信給在巴黎的第．孟福來，打聽馬達加斯島的情形。有一天，他在一個搬走的旅客所留下的一大堆雜誌中，發現了一本介紹大溪地的小冊子。

　　「梵谷一直想組織一個南方兄弟會，」他對第漢說：「這瘋狂的想法在布爾汶斯是行不通的，可是，在大溪地，一群畫家可以很容易的活下來。怎麼樣，第漢，如果我去，你要不要跟來？」

　　第漢聳聳肩膀：「有什麼不可以，除了你，我也沒什麼好牽掛的。」

　　「我們先回巴黎。」高更很興奮的說：「我們一起離開這烏煙瘴氣的法國。」

　　「我要先回荷蘭一次。」第漢說：「處理一些雜務，並且給家裡的人打個招呼。我們一個月後在巴黎碰頭好不好？」

　　「一言為定。」高更握住第漢的手說。

第九章

　　一

　　高更穿著他的皮外套和彩色木拖鞋，吊兒郎當的闖到席芬尼克家裡。他頭髮沒剪，長長的披在肩上，就好像從世界博覽會逃出來的印第安紅人一樣。席芬尼克大吃一驚，至於他的妻子，看到高更時差一點暈倒在地。

　　「我的老天爺，」她叫了起來：「保羅，你又不是海盜，快把你的頭髮給剪掉，我情願把我做衣服的剪刀借給你。」

　　「你難道還怕野人不成？」高更笑著對她說：「我不會停太久，一等到我的朋友第漢從荷蘭搞一筆錢出來，我們就去大溪地。」他抱住席芬尼克的雙肩說：「也許老席要和我們一起去，嗯？怎樣？老席。」

　　「他知道他應該待在什麼地方。」席芬尼克的太太說。聲調中充滿了恐懼。在家中收留這個野蠻人是危險的，他高大的身軀使她的丈夫看起來像個唯命是從的奴僕。

　　「我已經受夠慘痛的教訓了。」席芬尼克抱歉的說：「我情願留在我能賺錢的地方。」

　　高更沒有說什麼。當然，席芬尼克不是一個藝術家。他對藝術最大的貢獻是替一個藝術家準備一張溫暖的床。現在他的機會來了，高更想，我是一個藝術家，我需要一張床。

　　他搬進席芬尼克家的客房，吃完午飯，就關起房門作畫。一小時後，席芬尼克進來，站在他身後。近來，高更已不再用鬃刷繪晝，因為他感到手塗能給人一種比校單純的意象，他頭也不回的向席芬解說他的想法。

　　「你太注重技巧了。」席芬說：「唯有效果才重要，用不用刷子都是一樣。」

　　「對於你，我的朋友，也許沒有不同。」高更粗鹵的說：「對於我，任何有關繪畫的細節都是重要的。」

　　席芬正要張開口辯論，高更已經轉身離開他的畫架。

　　「對不起，我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他說。

　　他擁住席芬半推半送的推出房門，隨手把門關上。他媽的，他心中思，如果你要把房間借給一個人住，你就該讓他得到安寧。

　　※※※

　　二

　　席芬的自尊受到極大的傷害，因此，幾天來他都避免和高更碰頭。他的妻子也顯得神經緊張。把高更養在家中，就好像養著一隻老虎似的，雖然他自認是不可一世的天才。

　　高更沒有向席芬尼克道歉，他整天關在房中作畫，只在吃飯時間出來一下，或者晚上溜到咖啡館去喝幾杯。最後，反而是席芬來向他講和。

　　「很對不起那天我打擾了你。」他笨拙的說：「我了解一個專心工作的人是什麼樣子，對不起。」

　　「沒有關係。」高更不好意思的說。

　　「進行得怎麼樣？」席芬問。

　　「我要找一個模特兒。」高更告訴他：「我想畫張人像但是從前的素描稿子都不合用。」

　　「裸體的麼？」席芬問。

　　高更搖搖頭：「著披肩的農婦。」他說：「一個背影都可以。」

　　這時，席芬的妻子正從廚房出來，手上捧著托盤和點心。席芬的臉亮了起來。他要讓高更知道他心中沒有絲毫芥蒂。

　　「瑪莎可不可以？」他說：「我向你保證她是個第一流的模特兒。」

　　席芬尼克的太太瑪莎羞紅了臉，「我忙死了，」她說：「我可沒有時間來擺姿勢。」

　　「你總可以抽出一兩小時。」席芬大方的說：「保羅要一個著披肩的農婦作模特兒。」

　　因為不要她脫光衣服，她不禁鬆了一大口氣。

　　「好吧。」她平靜的說：「如果你要我做，我就做。」

　　※※※

　　三

　　正如席芬所說的，她是一個極好的模特兒，她很靈巧的擺好姿態，連坐二十分鐘紋風不動。

　　只花了兩個上午，高更就畫好了那張畫。

　　「我想畫張裸體的，」他說：「怎麼樣？」

　　「最好不要。」

　　回答的聲音中帶著顫慄和恐懼。

　　「啊，天老爺，妳是一個畫家的老婆，又不是一個高中女生。我又不會玷辱你的名節，我只要畫一個有血有肉的身體，而你又是附近唯一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

　　「我不願意，」她的聲音凍結如冰。

　　「把衣服脫掉！」高更怒氣沖天的叫。就像一個主人對他的奴隸講話一樣。

　　她一言不發的解開衣扣，脫光衣服，仔細的把脫下的衣服摺好放在一張椅子上，她動作嫻熟而身態優美，連高更都不禁大吃一驚。

　　她斜躺在一張靠椅上，頭向前傾，手中握著一塊布料，好像要開始縫絍的樣子。她身體一側落在陰影中，而另外一側卻戲劇性的溢滿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

　　高更拿起筆就畫，除了血肉之外，什麼東西他都感覺不到。

　　他專心一志的畫了將近一小時，突然，他發覺她的眼睛一直在瞪著他，在她眼光中混合著極大的恐懼和極強的情慾。這是一個等著別人來強姦的女人，他想，她仍然保持著她一貫擺好的姿勢沒有移動，但是她的表情卻破壞了她身體所保持的純真。

　　「可以了。」高更放下畫筆：「其餘的細節我可以憑記憶來畫。」

　　她的全身都僵硬了，充滿恨意的眼睛直望著他。慢慢的，她站了起來，全身赤裸的站在日光下。

　　「你簡直是禽獸，保羅。」她說：「不折不扣的禽獸。」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沒有回頭望他一眼。

　　第二天，當高更離家外出時，席芬尼克擋住了他。

　　「你說你要個穿衣服的模特兒。」席芬發怒的叫：「為什麼你要她脫光衣服？」

　　高更直望著他的主人，滿臉輕蔑的說道：「如果你要像私家偵探一樣盯我的梢，你會發覺，真相會令你痛不欲生。」

　　「不要惹她！」席芬抓住他的手臂叫著：「我警告你，不要惹她！」

　　我的天，他居然以為我替他戴了一頂綠帽子。

　　「席芬，你太激動了。」他說：「這對你的心臟很不好。」

　　他推開席芬的雙手，走出家門口。對席芬尼克，他已經受夠了，如果他不是窮得一文不名的話，他會立刻就捲鋪蓋走路。

　　※※※

　　四

　　這一次，席芬尼克沒有向他道歉。他知道高更唯一的弱點就是他的畫。對他本身的侮辱，他常視若無睹，但是只要對他的畫亂發謬論，就可以使他怒火三千丈，不可收拾。席芬把他所有的戰鬥力集中在一張高更自認為極成功的畫上──一張高更題名為天使之女（此畫現存於巴黎羅浮宮，為法國國寶之一。），宗教氣氛頗濃的畫像。

　　「你簡直不能稱它是一張畫。」席芬批評：「又平板、又乏味，而且顏色又不調合。」

　　高更看著那張畫，心中充滿柔情。

　　「你懂個屁。」他對席芬說：「在教室裡教素描，唬學生還差不多，談到批評畫，你就免開尊口了。」

　　「口袋裡一毛錢都沒有的人，是沒有資格談到驕傲的。」席芬說：「我的畫不如你好，因為我要養家活口，不像你，讓你的老婆孩子活活餓死。」

　　「哈哈，你又聽美蒂的片面之言了，你對飢餓的了解，比你對繪畫的了解還差，你根本是個木頭人，席芬，木頭人在他拿畫筆時最為明顯。」一想到美蒂他就怒不可遏：「事實上，席芬，你是個大笨蛋，第一號傻瓜。」

　　「讓我提醒你，你是我家的食客。」席芬發怒的說：「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對我而言，不但到了極限而且超出了很多。」高更冷冷的說：「我馬上搬出去。」

　　席芬尼克走到窗前；他曉得高更勢在必走，但是，他知道高更一走，他就失去了唯一的一個可能成為大人物的朋友。

　　「你到那裡去？」他木訥的問。懷疑自己是否要求他留下來。

　　「那有什麼關係？」高更說：「我一向有辦法，我甚至有辦法讓我的老婆孩子因為一天吃五餐丹麥飯而餓死。」

　　※※※

　　五

　　他在蒙巴拉區德拉伯路找到一間月租八法郎的斗室，房間又髒又霉，但是卻靠近第．孟福來，他不但替高更付了第一期的房租，而且借給他一筆買食物的錢。過了幾天，高更以半價售出三張畫，足夠維持到第漢來時他們一起動身去南海。

　　他一拿到錢，就開始僱用模特兒，在百坦尼住久了，他對畫風景已經發膩了。他僱用的女孩包括咖啡女郎、舞女、洗衣婦、半公開的妓女、藝術學校的女生等。其中有個紅頭髮的女孩叫茱麗安。她有一雙深而黑的眼睛和平滑光膩的喉嚨。

　　「你住在什麼地方，小東西。」有一天，當他畫完一幅畫時，這樣問她。

　　「不一定。」茱麗安冷淡的說：「我以前和一個從里昂來的藝術系學生住一起，可是他的父親逼他退學去學紡織了。」

　　「你為什麼不搬到這裡來和我住？」高更說：「地方雖然不大，住我們兩人總沒有問題。」

　　「也許我會來。」茱麗安說。

　　他帶她去狄奧餐廳吃飯，然後買了一瓶白蘭地回來。清澈明亮的冬日月光把房間浸潤得溫柔而安詳。高更沒有點燃煤油燈。他們在月光中上床。嫻熟的，一句話都不說。

　　※※※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咖啡已經燒好了，桌上有一碟新鮮的麵包。

　　「我在你口袋裡拿了錢。」茱麗安說著替他倒好咖啡。

　　「歡迎你加入這個家。」高更說，用手撕了塊麵包塞進口中。

　　他們之間的關係是自然形成的。對於他，這個紅頭髮的小女人是生命中另外一種必需品，和床、食物沒有區別。她是一個極好的模特兒，在床上她也令人十分滿意。她從不多說一句話，她很誠實──那就足夠了。

　　※※※

　　六

　　茱麗安搬來後不久，介紹第漢認識高更的畫評家阿路曾經來拜訪他。阿路是來替象徵主義派打邊鼓的。這一派近來在巴黎文壇上站了極重要的地位。

　　「你和他們一定相處得來。」他告訴高更。「他們用文字所表現的正如你用畫筆所表現的同一種。」

　　阿路有一副文藝復興時代傳教士的面孔。他總能夠找到他要支持的人，近兩年來，他的目標是保羅．高更。

　　「我和你能夠相處。」高更說：「可是我警告你，我對舞文弄墨的人一向沒有好感。」

　　「你只要和馬拉美談一談，保證會改變你的觀念。」阿路說。

　　高更聽說近來象徵主義的槍桿正對著愛彌．左拉開火；任何對他太太喜愛的作家開火的運動，總不會錯的。

　　每星期一晚上，象徵主莪的作家們在伏爾泰咖啡屋有一個定期聚會。執象徵主義牛耳的是詩人史蒂芬．馬拉美，雖然他不常參加在伏爾泰的聚會。聚會主持人是身材高大，聲如洪鐘的查理．莫瑞斯。

　　伏爾泰咖啡屋比新雅典娜更戲劇化，而象徵主義的人物比印象派的畫家更有聲有色。高更想，執筆桿的人總有那個調調兒。沿著平板的白牆壁，一個挨著一個的是──浪漫的魏爾倫和他的同伴賴特克，阿路永遠是一張教士面孔。灰色雙眼的羅托青，雕塑家羅丹，穿著五十年前舊衣服的漫畫家卡山。只有藍波缺席，因為他去了北非。

　　高更正是象徵主義所需要的人物；一個厭倦自然主義者，他的整個生命就是一齣五幕的反抗戲。婚姻、金錢、名譽、中產階級的享樂──高更把它們全部推出生命之外。

　　「我們歡迎你。」莫瑞斯吼著：「你是法國最偉大的畫家，因為你站在我們這一陣線上。」

　　※※※

　　七

　　每星期一晚上高更都準時出席，喝著摻了白蘭地的黑啡咖，發表他對繪畫的見地。

　　「我的朋友們，線條就是顏色。」他會說。

　　「在桌球檯上的綠球比單獨放的綠球更綠。」

　　「線條有真假之分。」

　　「醜陋也許會轉變成一種美，但永遠不會變為漂亮悅人。」

　　「除了在女人身上，自然界是沒有縫隙可乘的。」

　　他很喜歡高聲大叫以引人注意；加入他們的會談，但是他並沒有著迷。對大部分的人而言，這是實話。有一天，弗萊對高更眨眨眼睛說：「啊，高更，這群象徵主義者令我厭煩透了。」

　　※※※

　　八

　　那年冬天，高更按照所有象徵主義詩的條律畫了一幅「象徵主義的畫」。畫名叫「失貞」。裸體的茱麗安斜靠在第．孟福來的畫室中。臉上有痛苦的表情而眼中充滿憤怒，一隻色迷迷的紅狐狸伸出腳掌壓住她的胸部。背景是百坦尼式的婚禮，新娘、新郎、村民跟著彈琴的人穿過樹林。那是一幅令人臉紅的畫，洋溢著大膽、無恥、骯髒的色情。

　　可是象徵主義的作家們對它卻頗為欣賞。尤其是羅托青，他非常好心的對高更這張畫作了驚人的註腳。

　　「這張畫完全闡明了性的問題。」他說：「這是第一張象徵主義的繪畫。」

　　高更看著自己的畫。如果象徵主義的作家們真的喜歡這種畫，他們的精神一定有問題。

　　「把它當作一篇講辭還差不多，」他說：「如果說它是一幅畫，就連開玩笑都談不上。」

　　他拾起一片破布，沾了松節油，把畫擦掉。

　　「天呀，你在幹什麼？」羅托青叫著搶上前去。

　　「改正一個錯誤而已。」高更說：「如果我不是愛惜這張畫布，我就會把它燒掉。」

　　他拿起畫刀把畫刮乾淨。羅托青氣沖沖的走出去。

　　「除了馬拉美本人之外，我們都不敢撕毀自己的作品。」弗萊告訴他。

　　※※※

　　九

　　一月底，高更漸漸變得不耐起來。他寫信給第漢，一星期後，他收到從阿姆斯特丹來的回音。第漢病了，不能起程，他的家人不讓他動身。

　　高更把信撕了，詛咒著第漢的壞運道。沒有人能夠同他一起去。百納不在巴黎，拉瓦已經去世了，而秀拉又嘲笑他。

　　「我一個人去。」他告訴莫瑞斯：「以前我一直以為第漢會替我出路費，現在我要靠自己了，你看我在狄奧酒店舉行一次拍賣如何？」

　　「我想行得通。」莫瑞斯說：「假如我們喊得夠響的話，你也許真會一舉成名也不一定。」他們坐在伏爾泰啡咖屋中，莫瑞斯正在大口吃油膩的亞爾沙斯香腸和熟巧克力。高更看著他狼吞虎嚥，好像永遠塞不滿似的。

　　「你能不能幫幫我的忙？」高更問。莫瑞斯吃完了最後一截香腸：「你對巴黎那麼熟。」

　　莫瑞斯皺皺眉頭，想了想。高更曉得他在考慮自己的力量。

　　「如果馬拉美站在你那邊，事情就好辦了。」莫瑞斯說：「只要他點點頭，你的畫就會賣掉。」莫瑞斯停了一下，剔著牙：「我帶你去見見他。」

　　※※※

　　十

　　每星期二晚上，馬拉美都打開大門歡迎象徵主義的文人們。這裡的聚會完全不同於囂亂的伏爾泰咖啡屋。整座古老黑暗的房間，包圍著無邊的靜默。客人坐在圓桌邊，除了一盞油燈和盛雪茄菸的瓷盤外，空無一物。馬拉美坐在火爐旁的一張搖椅上，一支連一支的抽著雪茄。他身材矮小，穿著講究，比高更大六歲，但看起來卻像活在另一世紀的人。

　　「你想領導大夥的畫家？」他笑著對高更說。

　　「除非他們都跟我到大溪地去。」高更說。

　　他的聲音出人意料的急促，莫瑞斯瞪了他一眼。四周是一片死寂，只有鐘聲嘀嗒嘀嗒的響個不停。馬拉美微笑著，唸了一段他自己的詩：

　　　　「啊，汽船，我將離去。

　　　　　纜索在搖晃，

　　　　　升起鐵錨，我將遠去，

　　　　　遙遙的異域，

　　　　　我常安息。」

　　這是馬拉美表示贊助高更的方式。

　　「他很喜歡你，」莫瑞斯小聲的說：「雖然他沒有說什麼，但你可以放心，我保證全巴黎重要的人物都會到你的拍賣會場來。」

　　這群象徵分子就好像一種祕密的幫會組織，高更想，只要馬拉美大爺一點頭，輪子就可以開始轉了，馬拉美大爺一皺眉頭，輪子就停下來。這對圈子內的人很有助益，對圈子外的人卻是一種打擊。

　　一大群人湧進來了，阿路向高更走去。

　　「我想和你談談，」他說：「你能不能跟我走走。」

　　「當然，」高更說。他和阿路向馬拉美打個招呼，走出房子，在凜冽的寒風中走回去。

　　「你現在去大溪地，太不適宜了。」他辯說：「我是個職業畫評家，我知道我的看法是正確的。你在馬拉美心目中有很好的印象，別人對你會另眼相看。半年之內，你將成為法國最受歡迎的現代畫家。」

　　「我不認為繪畫像騎兵換防一樣。」高更說：「那完全是私人的事。」

　　「你不要小看象徵主義分子。」阿路說：「他們把握了各種重要刊物，他們支持你，你就會名利雙收。」

　　「如果我要發財，我就不會離開股票生意。」高更說：「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阿路，我不是一個成群結黨的人，我一向我行我素。」

　　「你太迂腐了，」阿路說：「辛苦的幹了那麼多年，忍餓受凍，被人嘲弄，等到第一次真正的機會來臨時，你又棄之不顧，你實在太迂腐了。」

　　「我一定要去大溪地。」高更固執的說：「等我一年，或者兩年後回來，你們有得是時間讓我去成名。」

　　阿路停下來，挽住高更的手臂，這兩人面對面站在黑暗的大街上，寒風猛烈的吹著。

　　「我告訴你，」阿路說：「對一個藝術家而言，巴黎是瞬息萬變的，好好把握這機會，高更，你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我不會再要第二次。」高更說：「我不再需要巴黎。」

　　「你需要什麼？」阿路問。

　　「我自己。」高更說：「這是我知道的，我只需要我自己，至於其他的，我一概不要。」

　　他和阿路握手作別，徑直到甘洛弗酒店去，茱麗安正在那裡等他。

　　茱麗安佔了一張小圓桌，高更坐下來，點了一支菸遞給她，自己再點燃一根。

　　「親愛的，如果沒有我，妳會不會寂寞？」

　　茱麗安聳聳肩，噴著煙圈。

　　「我會自找樂子。」她說。

　　「好。」他說：「這樣，等我走後，妳不會太難過。」

　　他望著她，驚奇的發現她眼中含滿淚珠。

　　「妳可以再找個人。」他說，為她的動情感到羞窘。

　　「沒有問題，我會再找一個人。」她說：「一個再一個，像我這種女孩，總是這種下場的。」

　　「妳還年輕。」他說：「妳還可以嫁人。」

　　「你知道我身無分文。」她說：「我也許可以嫁一個歡喜和年輕女子睡覺的老頭子。或者嫁一個老粗，生一大群野孩子，每至發薪的日子，他就打得我頭破血流，因為要證明他是一個男人而不是一隻野獸。」

　　她停了一會，望著高更。

　　「一個生長在巴黎貧民窟中的女孩子，不會夢想太多。」她說：「這種女人可以在妓院裡混上幾年，如果運氣好，積下一點錢在小街上買下一間店面。然後找一個為了這間店面娶她的男人。但我不會那樣做，對帶我上床睡覺的男人，我認為我有權選擇。這和道德沒有關係，你曉得，這完全是趣味問題。我不以為我比別人高級，我只是沒有那種脾氣。」

　　這是她講話最多的一次，高更深受感動。

　　「對不起，」他說：「我實在不能為妳做什麼，也許我能給妳一筆錢，但為數不會很多。」

　　「這又不是你的錯，」她說：「像我這樣的人如果要去愛上一個男人，就像感染瘟疫一樣，是錯誤的。」

　　※※※

　　第二天，她離開了。下午，當高更和莫瑞斯商談事情的時候，她帶著極少的幾件換洗衣服消失無蹤。高更到處找她，跑遍了附近的咖啡館和茶室，但是沒有人見過她。她就如此不見了，高更非常想念她。這回陋室缺少了她，就缺少了一切溫暖。

　　※※※

　　十一

　　接著來的是忙著為去大溪地籌路費的拍賣展出。

　　莫瑞斯將一切細節都安排得很妥善，幾乎每一家巴黎的報紙都刊登了這位將遠去蠻荒之地的畫家的事。拍賣當天，狄奧酒店二樓狹長的走廊擠滿了人──藝術家、畫商、收藏家、畫評家以及受報紙宣傳而來的有錢人。

　　高更很緊張，在人群中他看到幾個丹麥人，他想到美蒂。

　　「搖筆桿的人總有好運氣。」他對坐在身邊的第．孟福來說：「他們寫東西發表，再也不會遺漏什麼，不像我們賣一張畫就像賣一個親生兒子一樣。」

　　「讓我們希望你的孩子們都變成孤兒。」第．孟福來說：「你可以再畫，但是你再也畫不出鈔票。」

　　拍賣的木槌敲得噼哩噼哩響。

　　「先生女士們，我們現在開始拍賣。」

　　剛開始時，拍賣進行得不很順利，買畫的人好像並不能確定畫的好壞一樣。一幅百坦尼雪景只賣了兩百五十法郎。一幅龐都的風景只賣了兩百法郎。

　　「這樣下去，我只好一路做苦工到大溪地了。」高更緊張的說。

　　第．孟福來說：「你不要著急，慢慢就會好的。」

　　「約伯的天使」開始叫價。

　　在長廊雪亮的燈光下，那張畫看起來光彩奪目，高更很清晰的回想到那天，他們抬著這張畫到尼森鄉下的小教堂，「褻瀆！」那個老朽的教堂執事的大叫，像一根鞭子抽在他的臉上。

　　下面發出一陣嗡嗡的交頭接耳聲。叫價開始。出價直線上升：

　　「三百五十法郎。」

　　「三百六十。」

　　「三百八十。」

　　八百法郎、八百五十法郎，最後木槌敲了三下，

　　「賣了，先生女士們，九百法郎。」

　　下面發出一陣讚嘆的聲音！這是現代畫賣得最高的價錢。第．孟福來緊握著高更的手。

　　「現在就好了，我說得不錯吧。」

　　拍賣完了，高更算了一下，他大約賣了將近一萬法郎。

　　他、第．孟福來和莫瑞斯到伏爾泰咖啡室去慶祝這次拍賣的成功。

　　「你應該高興才對，」莫瑞斯說：「在法國，能把畫全部賣光的畫家不會超出五位。」

　　「你幫了一個大忙，」高更說。

　　「不管怎麼樣，你總算做出一點成績來了。」

　　※※※

　　十二

　　以後幾星期，他完成了一切離開歐洲的準備工作。他總不能不對美蒂話別。美蒂不願到巴黎來，他只好到哥本哈根去。他在旅館中和美蒂見面。

　　旅館的陰暗和美蒂入時的穿著極不相稱。高更遞給她一份巴黎報章雜誌的剪報。

　　「看看上面寫些什麼。」他說：「這一次，情形完全不一樣了，兩三年後，等我從大溪地回來時，我一定會發大財，那時候，我賣畫，妳就可以休息了。」

　　「我只有在墳墓裡才能得到休息。」她說，一點都沒有為那一大疊剪報感動。「我又不是愈來愈天真了。」

　　「妳多麼美麗，」他說：「妳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漂亮得多。」

　　「我仍然能夠吸引男人。」她說：「我是你的妻子，你究竟要把我困多久？」

　　高更感到唇焦口燥；在美蒂面前，他嫉妒得像個中學生。

　　「我知道，」他說：「我在巴黎時，別人告訴過我，有一個什麼御林軍隊長的，我警告妳，美蒂，妳非尊重我的姓不可，我的前途還大有可為呢。」

　　「你這樣為所欲為的人，未免要求過分了吧，」她說：「不過請你放心，你的姓安全得很。」

　　「美蒂，妳把眼光放遠一點成不成？」他憤怒的說：「妳知不知道馬奈賺多少淺？一年十萬法郎！十年前他還不是餓得半死，每天伸手向雷諾要錢買麵包。」

　　「至少馬奈一直留在藝術中心的巴黎。」她說。

　　「我的藝術中心就是我的頭腦，」他說：「談到孤獨，貝多芬又聾又瞎，離絕了所有的事物，他的音樂才能和他的靈魂混而為一。我很強壯，我屬於我自己。」

　　美蒂站起來，用手理理頭髮，她看起來像來自另一世界的人。

　　「毫無希望。」她說：「你一直想將來的事，而我想到的都是現在，面對現實吧，保羅，僅僅這次，我們之間是完了，我們的生命被你的自我破壞無遺，你被你自己號稱的藝術釘上十字架，我拒絕陪你殉道。我們之間是完了。」

　　「啊，不要這樣。」高更叫。

　　「你叫吧，你發怒吧。」她說：「你卻不能改變事實。」

　　他的怒氣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只感到比痛苦更難受的空虛。

　　「再見，美蒂，」他平靜的說：「替我照顧孩子們。」

　　「再見，保羅。」她說。

　　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徨惑的望著他。然後墊起腳，熱情的吻他的嘴唇。然後掙脫了他的懷抱，衝出房門。

　　「美蒂，」他叫：「美蒂。」

　　他站在房間中間，感情麻木，然後一陣虛脫使他倒在床上。

　　「面對現實吧，僅僅這一次，我們之間是完了，我們的生命被你的自我破壞無遺。」

　　這是真的，可是他不願承認。做為一個男人，他的第一個夢想是對美蒂的愛情。這愛情像鬼影一樣跟著他，妨礙著他的自由。在歐洲，他是再也不能解除這一詛咒的。

　　※※※

　　十三

　　他坐夜車回巴黎，決心儘早離開這可惡的歐洲。

　　當他買好船票，一隻枯死的黑手緊握著高更的心臟，他離棄了他所擁有的一切東西──國家、家庭、名聲、他出生的城市。他感到恐懼──恐懼他未知的將來，恐懼他所離棄的過去。

第十章

　　一

　　航程的最後一晚，高更一直停留在甲板上。他像一個長期航行在海上的水手一樣，渴望看到陸地，尤其是第一眼就看到大溪地。他一直希望能在他四十三歲生日那天到達，可是現在已經過去一天了。站在船舷上，他凝視著璀燦的夜空，明亮的星光照耀在他的臉上。天空又深又遠、陌生的星群卻很光亮。他突然回想到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十字星座時，他是那麼年輕。現在，航行了兩三個月，他已漸漸忘記了歐洲的形狀。在熱帶的夜晚中隱藏著天堂，隱藏著一片他能夠自由自在生活的土地。

　　深夜，在鹹濕的空氣中他嗅到一陣花香，那是海島的香氣。活生生的熱帶植物、溫暖的泥土和濃密的樹叢發出的香氣。數小時後，他看見一堆黑影從海平面上升起。

　　「那是莫利亞島。」一個水手告訴他：「再過去就是大溪地了。」

　　清晨的第一道光線從海面升起時，高更看到了大溪地，在明豔的海上，大溪地是一片翠綠，山峰在晨霧中浮動，一條珊瑚礁在陽光下刷過一道白線，他凝望著戴安山的側影，八千尺的死火山挺立在空中。他著迷了。

　　船靠岸了，高更興高采烈的提著手提袋跳下船。經過海關時，其他旅客都很快的通過了檢查，唯有高更一個人被留下來，檢查員打開高更的手提袋，攤開畫布，把顏料罐子打開，嗅了又嗅。

　　「這些是什麼玩藝兒？」他問。

　　「這是畫布，用來畫畫的。」高更耐心的解釋：「這是顏料，用來塗在畫布上的，這是畫筆。我是個藝術家，一個畫家，我希望在天還沒黑之前登岸。」

　　「耐心點，先生。」檢查員說：「檢查違禁品進口是我的職責。」

　　「除非我把畫筆、畫布、顏料拼在一起，在這之前，我保證沒有任何危險。」高更說：「而且，所謂危險也是對我個人而言。」

　　「那得由我來決定。」檢查員說。

　　「我的天，你就快點決定吧。」高更不耐煩的說。

　　他的聲音引起了一個穿白色上校殖民地官員制服的人注意。

　　「什麼事？」上校問，走到高更面前。他是一個高而瘦，修飾整潔，腰上佩劍的傢伙。「他走私違禁品。」檢查員單手敬禮。

　　「看在上帝的份上，上校。」高更說：「我是個畫家，你的人好像不了解這是什麼事。」

　　「畫家？」上校趣味盎然的說，看著高更奇特的外表：「大溪地感到極為榮幸，請問先生尊姓大名？」

　　「高更。保羅．高更。職業：畫家；國籍：法國。」

　　「高更！」上校叫起來：「啊，我在報上看過你的名字。你知道，在大溪地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是猴子。」

　　他轉向那木立著的檢查員。

　　「讓這位先生過去，你這個傻瓜，他是法國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

　　「立刻照辦。」

　　「我的名字是拉培。」上校說。握著高更的手。

　　「請跟我來。」上校說，緊握著高更的手：「我帶你出去。」上校帶路，穿過聚集在碼頭上的人群。遠處瀰漫著節日的氣氛。

　　「外來的船隻每月靠岸一次。」拉培解釋：「這是件大事，在巴佩，我們得對這種小孩子的遊戲感到滿足才行。」

　　街上來往的商人都穿著白色上衣，官員們的制服整齊劃一。法國婦女的衣著都非常入時。高更注意到來往的土著。他們屬於棕色的波利尼亞族。心中深為感動。

　　「他們是多麼可愛的民族。」高更說。

　　「當心他們的女人，她們害梅毒的情形比馬西利島還嚴重。」

　　同船的旅客早就警告過他。波利尼亞是一個垂死的民族，懶惰、梅毒、疾病腐蝕了他們的生機。他本來不相信，但是巴佩市給他的第一印象的確不好，它和其他的法國小港口沒有兩樣、狹窄的街道擁塞著低陋的鐵皮房屋和油紙搭的竹篷。

　　※※※

　　拉培上校有一輛馬車在等著他，高更的行李已經被放置在車上。

　　「如果你準備住久一點，我認為租房屋比住旅館划算。」拉培說：「而且不會被打擾。」

　　「好的。」高更同意：「總之，愈便宜愈好。」

　　「我帶你到卡波尼太太家。」拉培說。

　　卡波尼太太是個寡婦，為了討好上校，她只收高更十法郎一星期。他把高更安置在閣樓上，有一條眺望花園的小廊。除了花園種的是熱帶植物外，它和任何法國房屋沒有兩樣，玫瑰花紋的壁紙，床上有閃亮的銅柱，窗上垂著窗帘。

　　「太好了，」高更說：「在我找到長期居住的地方以前，我就住這裡。」

　　「你要長期住在巴佩市？」拉培問。

　　高更向他解釋來大溪地的目地。

　　「我要去落後地區研究他們的原始藝術。」他說。

　　「在這裡根本沒有所謂的原始藝術。」拉培說：「也許從前有過，可是現在已經不存在了。你來這裡有沒有什麼官方的任務。」

　　高更離開巴黎時。曾經去文化局拜會局長雷南，雷南給了他一封官式介紹信。他拿出來給拉培看。

　　「你應該去看看總督，」拉培說：「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就來接你去總督府。對了，現在你能不能陪我吃晚飯，我們喝一杯。」

　　高更一向對軍人與政府官員沒有好感。但是，看起來拉培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而將來，高更需要他幫助的地方還多。

　　「非常榮幸。」他說。

　　※※※

　　二

　　他們去臨海的小酒店波格飛。

　　「幾乎人人都來這裡。」拉培說：「生意人、政府官員、商船船員，對許多人而言，這家酒店和露臺就是大溪地的全部，他們從來不到別的地方去。」

　　拉培在露臺上訂了一個座位。

　　「作為一個單身漢，我每天晚上都來這裡，」他笑著對高更說：「苦艾酒？」

　　「完全正確。」高更說：「它就是我的名字。」

　　一杯、兩杯、三杯下肚，往後就數不清了，高更和當地的名醫、名律師、椰子肉加工廠的大亨、教區主教，以及年輕的傳教士一一握手。

　　「你在這裡可以賺大錢……」拉培的口齒已經不清了。「這些傢伙都不是到這裡來養病的，他們有得是錢，只要你能畫人像，畫得漂漂亮亮的，你就會發大財。」

　　「我是個藝術家，又不是魔術師。」高更沒好氣的說。

　　他巡視著波格飛的人群，腦滿腸肥，面目可憎，這些都是他要逃避的。

　　「你怎麼能忍受這些？」他問拉培：「看起來你是個蠻聰明的人，你怎麼能忍受他們？」

　　拉培舉起他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

　　「完全靠這付藥。」他說：「它使得每樣事都值得忍受，甚至巴佩市也變得不錯了。」

　　「難道大溪地都是這種情況麼？」

　　「啊，不是，在落後的山區中，生活困苦，但卻美麗。」他拍手要了另外一瓶苦艾酒。「我不能離開文明的享受，所以，你最好不要愛我。」

　　當第二瓶酒快喝完時，拉培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高更獨自回去，對他第一天在殖民地生活的印象，極不滿意。

　　※※※

　　三

　　第二天早上，拉培修整乾淨，穿著筆挺的制服來接高更去總督府。看起來，拉培一點事都沒有，而高更卻頭痛欲裂，話都講不清楚。

　　「告訴我，拉培，你感覺怎樣？」

　　「感覺？」拉培說：「我根本沒有什麼感覺，高更，幾年以前我就麻木了。過些日子，你也會跟我一樣。」

　　馬夫趕著車子向總督府馳去。

　　「看到總督大人你可能會吃驚不小，」拉培說：「不過文化局的公文對你會有幫助。」

　　蘭卡斯達總督是個法國和馬提尼克島的混血，穿著漿硬的白衣服，胸前掛著勳章。他的體重大約有三百磅，所以他很吃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和高更握手。

　　「大人，」拉培簡單的說，「高更先生是巴黎教育部文化局派來的。」

　　蘭卡斯達吼了一下。他吃力的站著，拿起高更的公文看了又看。用猜疑的黑眼珠上下打量著高更。他比拉培上校的政治嗅覺靈敏得多。當他看完公文，轉頭對高更說：

　　「你有沒有在文化局領薪水？先生。」

　　他的法文難聽極了，粗濁生硬，他冷淡的態度令高更極不愉快。

　　「沒有。」高更說：「不過，局長答應等我回去時，用三千法郎買我的畫。」

　　「一張畫多少錢？」蘭卡斯達問。

　　「天曉得，」高更說：「反正我還沒開始畫。」

　　蘭卡斯達極不友善的傾身向前。

　　「你是否可以保證你只對藝術有興趣？」他說：「你是不是他們派來打聽我們私事的密探？」

　　「我的天！」高更說。

　　「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槍。」蘭卡斯達向他吼著：「我能做大溪地的總督，我不是瞎子，也不是笨蛋，畫你的鬼畫，不要管別人的閒事，現在，你們兩人都給我滾出去。」

　　在馬車上，高更說：「告訴我，拉培，這是什麼名堂，我真搞不清那隻肥豬在吼個啥玩藝。」

　　「蘭卡斯達以為你是個奸細，專門來找他麻煩的。」

　　「難道他真有什麼虧心事？」高更問。

　　「哼，太多了。」拉培說：「你保證不洩露機密？」

　　「當然。」

　　「我不是要引起什麼糾紛。」拉培小心冀冀的說：「一個被放逐到這種蠻荒地方來的人，不設法撈一票是不可能的，別人告訴我，蘭卡斯達每年在鴉片買賣上賺的錢起碼有四萬法郎，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不過大家都那麼說。」

　　「我們法國人倒是把所有的事都帶到天堂來了。」

　　「在殖民地居住久了，我們總得要調整自己的道德律。」拉培說：「大部分官員都是在國內鬧事，才被趕到大溪地的。」

　　「你呢？」高更隨意的問。

　　拉培聳聳肩。

　　「我是一個職業軍人，」他說：「在軍隊中混飯吃的人，當一個人要帶著長髮太太上床睡覺前最好三思而後行，我只想了兩遍就把她帶上床了，所以我就只好在殖民地，大溪地流浪，此非馬提尼克島！」

　　「對不起，拉培。」高更說。

　　「有什麼關係，」拉培說：「在巴佩市裡沒有祕密可言的，別人會告訴你，拉培上校是一個床上軍友。」

　　他們駛近波格飛，一個漂亮的大溪地女郎，穿著耀眼的絲織衣服，經過馬車旁。她冷淡的望望拉培，鞠躬為禮。拉培也向她舉手。

　　「她是芃翠亞公主。」他說：「如假包換的公主，他很厭惡法國人。」

　　高更目送她離去。說：

　　「她好漂亮。」

　　「啊，很漂亮。」拉培心不在焉的說。他看看手錶說：「讓我們到波格飛去把蘭卡斯達的臭氣沖掉。」

　　高更跟著他進去。高更感到極不耐煩，巴佩市不是他想居住的地方，而他又不知道如何採取下一步行動。

　　※※※

　　四

　　氣候的轉變使高更病了整整一星期。在病中他關起門把酒和菸當藥來醫病。有一天，當他快痊癒時，他躺在床上看書。

　　他的門被推開了，芃翠亞公主走進來。她穿著柔軟的衣服，並且在耳後插了一朵紅花。

　　「拉啊南拉高更，」她說：「我來問候你。」

　　「拉啊南拉。」高更說。

　　這是高更學到的第一句大溪地語。

　　「聽說你病了，又沒有Ｖａｈｉｎè，」芃翠亞說：「又沒有女人來照顧你。」

　　「謝謝妳來看我。」高更說，舉起手中的酒瓶：「妳要不要來一杯。」

　　她坐在他床邊，兩個人喝酒，抽菸。

　　高更有點怕她，她冷峻而高貴的臉孔，使高更感到高不可攀。喝了幾口之後，她的態度漸漸改變了，並且對高更微笑著。

　　「你是不是有點怕我？」她說。

　　「妳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公主。」他說：「又是我第一個認識的大溪地人。」

　　她斜靠在高更身旁，赤裸的腳在高更床上很女性化的蠕動著。

　　「你一定在想我這樣闖到你房中來是否應該。」她慵懶的說：「可是你現在是在大溪地，不在法國。在這裡，不論喝酒、做愛、只要使人快樂的事就是好的。」

　　她把手上的香菸按熄，轉過頭面對著高更。在她絲綢衣服下面，他能感到她的悸動。她對他溫柔的笑著。

　　他和她做愛，被她奇異的方式所感動。

　　她用一種小女孩般的聲音重複著拉丰丹（一六二一─一六九五法國寓言家及詩人）的詩。

　　　　告訴我你做些什麼，去夏

　　　　她問那個可憐的貧家女。

　　　　對每一個來來往往的大人

　　　　我歌唱。我多麼害怕。

　　高更也跟著唱：

　　　　歌唱、傾訴、歡喜若狂。

　　　　酣舞終宵，我將離去，浪跡天涯。

　　「拉丰丹，」芃翠亞說：「他的觀點真是醜惡已極。」

　　「請尊重我們的老好人拉丰丹夫子。」高更笑著說。

　　「法式的道德觀不適合我們。」她說：「你們那個偽善的民族，你們帶來基督教義，同時也帶來梅毒，帶來上帝和烈酒。你們來之前，我們是快樂的。大家唱、做愛，餓了時才工作。現在，大溪地人只有避免哭才會笑。高更，你們在毀滅我們，用你們的教士、修女、買賣，警察和軍人驅趕我們下地獄。」

　　她停下來，赤裸著身體，美麗眩目。

　　「現在的情形更為嚴重，波米爾快死了，他是大溪地最後一任王朝。」芃翠亞說：「山上有黑暗的陰影，高更，因為我們的國王就要死了。」

　　她揀起拋在地上的衣服，慢慢穿上。

　　「你怎麼想到來我這裡的？」高更問：「我知道你恨法國人，你為什麼要來。」

　　「我恨法國人，高更，可是我不恨人類。」她說：「我來是因為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裡，孤獨是不好的，你需要一個Ｌａ　Ｏｒａｎａ。」

　　「既然你來了，」高更說：「為什麼你不留下來。」

　　「我是一個公主。」她說：「我不是法國人的情婦。」

　　她插好鬢邊的紅花，站在門邊，劃出悲劇性的輪廓，然後她躬身為禮：

　　「Ｌａ　Ｏｒａｎａ，高更。」

　　「Ｌａ　Ｏｒａｎａ。」

　　※※※

　　五

　　隔了不多久，波米爾就死了。大溪地人陸續的聚在巴佩市街上，穿著黑色的喪服。夜晚，他們坐在棕櫚樹下唱悲歌，歌聲淒涼悱惻，高更深為感動。

　　第二天，高更隨著一大群土著去瞻仰波米爾的遺容。國王躺在棺材裡，穿著法國海軍上將的大禮服。他的樣子很可笑，但是高更卻感到深切的悲哀。波米爾雖然一直是法國政府的儡傀，但是他總還是一個種族的象徵。當高更看到他枯縮的面容，心中感到羞恥。他匆促的離開。

　　「讓大溪地人自主，需要多少時間？」那天晚上他問拉培。

　　「我的天，高更，看在你的老命份上，你千萬不要這樣想，你不是一個大溪地人，你只是個畫畫的，你這樣想只有觸犯當局，得罪土著，結果是一事無成。變成眾矢之的。」

　　「你是個文明人，」高更憤怒的說：「一點點正義感都沒有麼？」

　　「我信上帝。」拉培玩笑的說：「這種事最好交給他老人家去處理。」

　　「我真替你難過。」高更說：「我看你晚上一定睡不安穩。」

　　「仗了我手中這小寶貝的幫助，我睡得像嬰兒一樣甜蜜。」他舉起手中的酒瓶說。

　　「再見，拉培。」高更說：「你的心腸雖好，如果我再待在這裡，我照樣會打得你頭破血流。」

　　※※※

　　六

　　第二天，波米爾被埋在一座預先築好的、非常華美的珊瑚礁墓中。法國人趕著馬車，穿著禮服去參加他的葬禮。他們一面閒話，一面調笑，完全忽略了走在馬車旁一群群的土人。高更也雜在裡面。

　　一連串演說，奏樂之後，波米爾就落土安葬了。法國人迫不及待的衝上車，揚鞭疾行。在回程的路上，大溪地的土著們一個挨著一個緩緩的挪動，低著頭嗚咽著。慢慢的，年輕的情侶手牽著手，眉目傳情。然後一對對情人就溜到樹林深處去做愛了。

　　高更穿著西裝，不倫不類的跟在土著後面走。

　　當大夥走到花渚河邊，婦女們都跳到水中把裙子撩到腰上，濯洗她們的纖足。高更站在一座小橋上，興趣很濃的瞧著她們。

　　一個女孩抬起頭來對他笑著。她生著一頭眩目的黑髮和一張豐滿的嘴唇。高更覺得她不是純粹的土人，至少有四分之一法國血統。

　　當她從水中站起來，採下一朵鮮花插在左鬢。這樣插花是有某種意義的，可惜高更並不能領會。這女孩向他走過來，她溫潤的身體在太陽光下閃耀著。

　　「Ｔｅｉｎè　ｍｅｒａｈｉ，ｎｏａ　ｎｏａ．」她重複著說，然後又用生硬的法文說：「我又香了，我又香了。」

　　「你聞起來的確很香。」高更同意。

　　她就站在他眼前，渾身散發著清涼的河水和鮮花混合的香氣。

　　「你沒有Ｖａｈｉｎè？」她問：「沒有女人？」

　　他搖搖頭。

　　「在大溪地，沒有女人的男人不是男人。」她說。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娣娣。」她說：「我一半是英國人，我……」她狡黠的說：「我也沒有Ｔａｎè，沒有男人。」

　　他握著她的手，兩人一同向前走。一個年輕的女郎向高更笑著說：「你也有一個女人了；這樣很好。」

　　每個人都對著他笑；他們都為他有一個女人而歡喜。

　　※※※

　　七

　　娣娣並不是高更在法國時所夢想的蠻荒新娘。她生長在巴佩碼頭的酒館中，對自己的白種血統感到萬分驕傲，對於常常閒坐在波格飛的大人們，她只是一個召之即來的妓女。

　　然而，她卻很適合高更的現狀。他為她強烈的性慾所迷惑。性就是她的本色，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懂。在黑暗中，她吞噬他，令他窒息，卻一點都不關心他。

　　房東太太向他提出嚴重的警告。她誇張的說：「那狐狸精已經迷死好幾個大男人了，你千萬要當心。」

　　高更大笑。

　　「我是個老手了，我還能照料自己。」

　　房東太太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

　　八

　　高更脫掉了他的西服，換上大溪地土著穿的巴里。他買了一件火紅的，要娣娣替他裹在身上。娣娣頗不以為然。

　　「幹嘛要穿巴里？」她說：「你有西裝可穿嘛。」

　　「巴里穿了舒服。」他說。

　　長頭髮黑皮膚的高更，再穿上巴里就和大溪地土著差不多了。波格飛的人看到他大為震怒，甚至拉培也認為他做的太過火了。

　　「如果你要像土人一樣過日子，趕快滾出巴佩市。」他說：「找一個村落定居下來。」

　　「我正想如此。」高更說：「我正在學講大溪地土話呢。」

　　「如果你要沿海看看，我可以把馬車借給你。」拉培說：「這樣可以走快一點，而且，你的娣娣也可以風光一番。」

　　「謝謝你。」高更說：「能不能讓我自己駕車？」

　　拉培聳聳肩，很奇怪他為什麼放著一個現成的車夫不用。

　　※※※

　　九

　　趕著拉培的馬車，他們沿著一條鋪著碎珊瑚石的道路前行。娣娣坐在他身旁，穿著她認為最漂亮的衣服，戴一頂甘蔗葉編成纏滿彩帶的帽子。她驕傲的昂著頭，因為她是一個法國百萬富翁的女人。

　　「你喜歡我嗎？Ｔａｎè。」她問。

　　「喜歡極了。」高更說。

　　一離開床，娣娣就變得乏味透了。他對她已經感到厭煩，看來，扔掉她只是遲早的事。

　　離開巴佩市區，高更就揮鞭疾馳。離開波格飛那幫人，令他愉快。晒在臉上的太陽很暖和，珊瑚礁岩以及好藍的海水在右，高聳入雲的深紫色山峰在左。山腳草綠的樹林中滿是五顏六色的花叢。

　　中午時分，高更到達一個堆集著棕櫚葉草寮的村落，四周開滿豔麗的芙蓉花。村莊後面是一抹青山，前面卻是無際的海洋。

　　「馬泰亞村！」娣娣嗤之以鼻。

　　高更並沒有告訴她這次出遊的目的，所以對她的意見根本不在意。他在四周巡視了一番，覺得很滿意。然後，他走向海邊，可以看見遠遠的莫利亞島。

　　一個年紀很輕的女郎頭上頂著一盆水果走過來，驚奇的望著那輛馬車，對高更說：「Ｌａ　Ｏｒａｎａ！」

　　「Ｌａ　Ｏｒａｎａ！」高更說。

　　「早安，早安！」娣娣在旁邊插嘴：「笨丫頭！」她對高更說：「不像娣娣會講英文。」

　　他看看娣娣，又看看那年輕女郎，和她天真的面容比較起來，娣娣只不過是一個碼頭上低賤粗俗骯髒的野雞而已。他坐上馬車，看著來往的土著，很驚異的發現，他們和巴佩市的大溪地人是多麼不同。他們是同一種類的民族，只是他們的自尊心沒有被毀傷。

　　「等我一會，」他對娣娣說：「竹籃裡面有吃的東西，妳吃一點，然後等著我。」

　　他跳下車，跑到一座座的草寮中去，土人們很禮貌的向他打招呼。當他開口用法文對他們講話時，他們都搖搖頭。過了一會，一個老頭子走向前來用法文對他說：「早安。」

　　「我想住在你們的村落中，」高更說：「有沒有空下的茅屋租給我？」

　　「歡迎你來住。」那老頭說：「房子是有一間，德杜尼正在蓋一間新房子，也許他可以讓你住他的舊屋。只是對一個白人來講，一間破茅屋也許太簡陋了。」

　　「只要頭上有屋頂就可以了。」高更說：「你怎麼睡我就怎麼睡。」

　　老人懷疑的看著高更；他知道白人們住的房子都是用木頭蓋的，牆上還糊了花紙。

　　「我帶你去找德杜尼，先生。」老人說。

　　他帶高更到一塊空地，有一個年輕人正在辛勤的蓋一座新茅寮。他們兩人用土話指手畫腳的交談。高更一句也聽不懂。最後，那個年輕人放下工具，帶著他們去看他的舊房子。

　　「只有你和你的女人住？」老人問。

　　「就我一個人。」高更說：「我的女人留在巴佩市。」

　　老人沒有作聲，不過高更知道，在大溪地人的眼中，一個大男人沒有女人住一起，簡直是不可相信的事。

　　德杜尼的畫室和高更在法國時所幻想的熱帶畫室一模一樣，甚至和他在紙上所描繪的草圖都絲毫不差。牆壁是用木料和竹葉交叉編織而成的，房頂上蓋著椰子樹的葉子。在房子旁邊有一間更小的草屋。

　　「Ｆａｒè　äｒｍｕ。」德杜尼指著說。

　　「飯廳。」老人翻譯。

　　他指著屋子旁邊幾塊燒黑的石頭對高更說：「這是煮飯的爐子。」

　　這間茅屋面對著藍色的海灣，海外就是莫利亞島，房子後面上了山坡就是森林。土地是紫紅色的，鋪滿金黃色的藤蔓。

　　在陽光下，顏色鮮麗奪目。此地的景色完全合於高更的繪畫理論。他突然想起文生．梵谷，想起他如何被文明逼進墳墓。

　　「我租下了。」他說：「等我回巴佩市搬東西來好付你房租。」

　　他掏出一些訂金，但是德杜尼搖搖頭，並且送他上馬車，他和娣娣驅車回城。

　　起初，娣娣對高更把她一人扔在車上的事頗為憤怒，所以她一言不發，後來，好奇心終於戰勝了怒氣，她問高更：

　　「你跑到馬泰亞來幹什麼？」

　　「我租下一間房子。」高更望都不望她一眼的回答。

　　娣娣倒抽了口冷氣。

　　「馬泰亞根本沒有房子，只有豬窩。」

　　「我租了一間豬窩。我要搬到馬泰亞來住。」

　　「你不喜歡住在巴佩市？」她奇怪的問。

　　高更搖搖頭。

　　「那裡的法國人太多了。」

　　「你以為穿上巴里，你就是大溪地人了。」她說：「你簡直是個大混蛋。」

　　高更仍然一聲不響。

　　她望著海洋，在腦中盤算了一下，最後她說：「我喜歡巴佩市，好玩得多，酒也多，可是你是個好男人，你住在馬泰亞，我也住在馬泰亞！」

　　高更看著身旁的這位文明的大溪地女郎，倒足了胃口。他才不想繼續做冤大頭呢。

　　「我先去，」他說：「過幾個月，等安定了，我再來接你。」

　　「這幾個月內我做什麼？」她問。

　　高更聳聳肩膀。

　　「你沒遇到我以前做什麼就做什麼。」他說。

　　娣娣一句話都不說。當他們進城時，娣娣直起腰，昂著頭，四周的土人都對她側目而視。她心中怒火沖天，但卻得意洋洋。

　　他們經過水手們常去的巴佩酒吧時，娣娣突然說：「我在這裡下車。」

　　高更剎住馬車。低級的音樂從酒吧門縫裡透出來，兩個醉醺醺的水手，手中握著白蘭地瓶子站在門口。

　　「我要找新男人。」娣娣看著高更身上穿的巴里：「找個穿褲子的男人。」

　　娣娣跳下車來，一手撩著裙子，做出一種跑碼頭的兇悍勁，指著高更罵：「狗娘養的、豬玀高更！」她說：「你以為老娘沒有辦法，你走著瞧吧，雜種。」

　　她衝進酒吧，靠近門口的兩個水手把手中的酒瓶一扔，跟著她衝進去。

　　高更大笑，揮著皮鞭，趕馬回家。他對這般容易就把娣娣甩掉感到非常得意。

　　※※※

　　十

　　他拴好馬，跑上樓，換了一身西裝，再驅車去波格飛找拉培。拉培坐在他慣常坐的桌子旁邊，已經喝得半醉了。

　　「哈，高更，」他說：「歡迎你回到文明。」

　　高更看著自己發皺的褲子，笑了笑：「明天，一切都結束了，我再也不會受巴佩市的氣了，我的朋友，為什麼我們不像水手離岸一樣痛飲一場。」

　　他們毫無理性的一杯又一杯把酒灌下肚皮，到後來，乾脆一人捧著一瓶咕嚕咕嚕的牛飲，他看到美蒂隔著海洋瞪著他。

　　「Ｌａ　Ｏｒａｎａ拉培，」他麻木的說：「上帝保佑你。」

　　半夜，酒終於喝完了，他試著站起來，但一陣眩暈使他倒在地上，不醒人事。拉培和另一個軍官把他抬起來送回家，他們替他把鞋子脫掉。拉培笑起來說：「這傢伙真野，他是多麼快樂，心裡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名堂，不過，不管他做了什麼古怪的事，你都無法不尊敬他。」

　　「他是不是一個畫家？」另外那個人問。

　　他是一個極年輕而教養很好的人。

　　拉培聳聳肩：「在巴黎的一些權威人士都以為他是活著的最好的畫家呢。」

　　年輕人望著在床上反側囈語的高更。

　　「如果那樣子就叫有天才的話，我倒情願像我現在這個樣子呢。」

　　拉培笑起來。他摸一摸高更的頭說：「再見，我的朋友，祝你好運。」

　　他和那個年輕的軍官退出去，把高更留在黑暗的房子裡。高更從睡夢中大吼一聲，滾下床來，把房子震得札札作響，但他卻爛睡如泥。房東太太爬上樓來，看他睡在地板上。

　　「混蛋，醉得像個死人一樣。」

　　不過她仍然跪下來，把高更的衣服剝下來，拖他上床，然後再把他的衣服摺好，正像一個母雞照顧牠的小雞一樣。

第十一章

　　一

　　住在馬泰亞的頭一星期，高更只吃他從巴佩市帶來的食物。皮夾裡的鈔票在此一無用處。馬泰亞村人有什麼吃什麼。只要能爬上椰子樹，能夠跳到海中，能夠把當作火爐的石頭燒熱，就可以飽餐一頓。可是高更一樣都不會。

　　等他吃完從巴佩市帶來的食物之後，只好用香菸來療饑。傍晚時分，高更的鄰人都在準備晚餐，菜餚的香味充溢在空中，高更在門邊，偽裝欣賞日落，肚子裡卻嘰嘰咕咕的響個不停。

　　一個土著男孩向他走來，用手指著海邊，並且比畫著吃飯的手勢。高更搖搖頭，跨進房中，他搞不清楚接受或者拒絕別人的邀請。那樣使他更感到羞窘。他看到那男孩仍然站在門口，怔怔的笑著，然後回頭奔向海灘。

　　「天呀，我真是個渾蛋。」高更說。

　　過不了多久，一個小女孩捧著一碟食物放在他門檻上。盤子裡裝著一些煮熟的青菜和水果，包在濕濕的青葉子裡。他坐下來一掃而光，煮熟的麵包果又香又甜，他吃得津津有味，原先的男孩又向他走過來。

　　「Ｐａïａ？」男孩問：「吃飽了沒有？」

　　高更說：「吃飽了。」

　　那男孩指著自己說：「約法，我。」

　　高更也指著自己說：「高更，我。」

　　男孩試著叫這名字。

　　「約法，」高更說。

　　「哥肯。」男孩說，他們兩人都笑起來。

　　他向高更一鞠躬就笑著跑開了，把高更留給安詳的海灘和夜晚的海洋。高更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愉快的笑著伸伸懶腰。明天，他要請約法教他去捉魚。這時，他感到又飽又暖，而熱帶的晚上，又如此誘惑。

　　※※※

　　二

　　這樣就開始了村人和這位古怪的老法國人之間的了解。高更的鄰居都變成他的朋友，他很快的學會了講當地的土話。約法教他爬樹，教他抓魚。他的皮膚被晒得又紅又黑，但是心中卻充滿快樂。

　　到了月底，他開始作畫，他非常用功，然而對四周迷幻似的色彩沒有一點把握。他開始畫素描和水彩。晚上，和鄰居們唱唱歌，跳跳舞。

　　日子過得很愜意，但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卻感到非常寂寞。有時候，他的快樂常常被遮上陰影，他需要一個女人，可是他卻不知道如何去接近士著的女人。她們和歐洲化的娣梯完全不同，她們是百分之百野蠻人，她們渴望著被佔有。

　　有一天，他站在海邊看一群少女撒網捕魚。她們的身體幾乎是赤裸的，水淋淋的身體在陽光下閃耀，如剛剛拭擦過的黃銅。約法指著其中的一個少女：

　　「哥肯，去！要她！」

　　高更看著她驕傲的頭，她回頭盯住他，眼中充滿自尊與挑戰的神情。高更心裡感到害怕。他的勇氣消失得一乾二淨，所以回頭就離開了。

　　※※※

　　三

　　第二天早上，她到高更的茅屋，在腰下繫住一件巴里，上身卻是赤裸的。她的乳房像兩隻熟透的蘋果，一看就知道她從未生育過。

　　「Ｌａ　Ｏｒａｎａ。」高更說。

　　「Ｌａ　Ｏｒａｎａ。」

　　她向四周望一望，眼睛睜得大大的，牆上掛了一張馬奈的裸女。那女孩用手指描繪著畫中人赤裸的輪廓。

　　「她是你的女人嗎？」她問。

　　「是的。」高更說。

　　她望著馬奈的畫，並不表示完全贊同。她全身重量放在一隻腳上，背部線條浴著從門口射進來的陽光。高更抓起一本拍紙簿，開始勾描。

　　「Ａïｔａ！哥肯，」女孩叫起來，「不要，哥肯。」

　　她衝出茅屋，幾分鐘後，她重新回來，穿著她最好的一件巴里，耳後插著一朵鮮花，襟上別著一個廉價的別針。她頗為不屑的看著馬奈的畫，然後坐下來。

　　高更拿起顏料，一面畫一面注視著他的第一位大溪地模特兒。他畫得很快，對自己的畫畫技巧很有把握，但是卻捉摸不定他模特兒臉上的表情。她臣服於自己本性的特質，令高更感到強烈的壓迫。

　　畫完了之後，她等著，渴望著高更的行動。

　　高更站在畫架旁邊，一步都不能動。在畫布上，他可以佔有她，可是對一個有血有肉的身體，他卻有心無力。

　　那女孩掉轉頭，把鬢上的花取下來丟在高更的腳下，然後一語不發的離開高更的房間。

　　高更坐在畫架旁邊，久久不發一言。最後，他笑了起來，「蒙馬特區最行的男人！」他把畫掛在房間裡面的牆上。

　　第二天，他把畫拿給約法看。

　　「啊，你畫了她！」約法高興的看著那張畫，「你們有沒有那樣？」

　　高更慈祥的拍拍他的頭，近來，高更幾乎把他當做自己的兒子般看待。他對高更極為著迷，他常常坐幾小時看著高更畫畫。同時，他也是高更的老師。他教高更講土話，替他煮咖啡，在熱石頭上烤麵包果，到山上為高更採摘野橘子、芒果和野生香蕉。高更報答他的，只有免費讓他看他畫畫而已。

　　有一天高更正用一塊棕櫚木雕刻人像。約法在旁邊瞪大了眼睛望著他，好像看著兩個神仙在作生死搏鬥一樣。

　　「你來試試看。」高更說著把木槌和鑿子遞給他。

　　約法接過這些古怪的工具，用手拈拈木槌的重量，並且把鑿子插在棕櫚樹桿上，學著高更的模樣敲打。他只敲了兩下，就停下來，搖搖頭對高更說：「不行，哥肯，」他說，「我和你不同，我可以捕魚、起火，我也知道怎樣把Ｖａｈｉｎè帶到樹林中幹那碼子事，上山下海我都能幹。可是你不同，你能造男人，造女人，能夠造天空，造海洋，你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約法停下來，搜盡枯腸去找他要讚美高更的話。

　　「你對別人有幫助，那真是不得了，哥肯，」他望著高更說：「那真是太不得了了。」，眼淚充滿高更的眼睛，他轉過頭去，不願意讓那年輕的男孩子看見他的感動之情。約法講出了藝術家最渴望聽到的讚美之詞，在巴黎，人們早就忘記了這點，唯有在希臘以及中世紀時，藝術家才對人類有助益。

　　「你生我的氣了？」約法問，高更的沉默嚇壞了他。

　　高更搖搖頭。

　　「沒有，孩子，我沒有生氣。」他說：「你使我感到非常快樂，非常驕傲。」

　　他拿起木槌和鑿子，繼續不斷的做他的雕刻工作。新鑿下來的木屑，在陽光下發出溫暖的香氣。只是棕櫚木太柔軟了，不能達到高更要求的效果。

　　「我想要一塊玫瑰木，」他說：「質地比較堅硬的木材。」

　　約法搖搖頭。

　　「你要找硬木頭只有爬到深山裡才有。」他說：「我知道一個地方，生長的樹木有那麼粗。」他用手比劃著。「不過，那裡太遠了，要走好多路。」

　　「我又不是個老祖父。」高更伸出手臂，炫耀他的肌肉：「你能去的地方我都能去。」約法用懷疑的眼光望著高更，深入山林不是件簡單的事，沒有路，滿佈著荊棘，還有黑暗的鬼魂蟄伏在幽深的山谷。

　　「太遠了，」他說。

　　「我們什麼時候去？」高更說：「明天？」

　　約法咧嘴一笑。

　　「明天，」他說：「我們一大早就去。」，

　　※※※

　　四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他們就動身入山。約法走在前面，高更緊跟著他。他們沿著一條火山熔漿冷凝而成的小溪進行。走到山腰，四周的樹木張牙舞爪，擺出各種凶殘的形態，森林死般的寂靜壓下來，因此小溪嗚咽的聲音更顯得可怕。

　　他們爬了一小時，停下來休息一會，再往上，爬一小時，他們繼續這樣爬，約法在前，仔細的研究他所選擇的路徑。

　　高更，在約法的身後停下來。他渾身是病，氣喘咻咻。等他喘過氣來，抬起頭，看著前面的約法。陽光濾過樹葉，灑在約法的身上。他的身體好像溶入森林之中，和樹叢合而為一。看起來，他就像由樹林投胎轉生似的。

　　他目不轉睛的看著約法的身體，一股強大的力量撞擊著他的神經。

　　他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他的喉嚨痙攣著、肌肉劇烈的收縮，他感到羞恥。因為他有種要擁抱著約法，親吻他全身上下的強烈慾望，他要抱住約法，雙雙沉入森林中，像和一個情人一般歡愛。

　　自我鄙視的情緒混合著激情，使他狂亂著。他曾經航行在海上，曾經在蒙馬特區過著波西米亞似的生活，他曾經是一個知識分子，他經歷過各式各樣的愛情，但是他卻從來沒有想去愛一個男人。他想起文生．梵谷，想起他有意無意之間的那種單方面的同性戀如何令自己作嘔。

　　可是，他不能否認他現在所感受著的愛情，啊！梵谷。

　　約法一步步向前走，高更緊跟在後面，全力和自己心中的慾念搏鬥，他感到眩暈和噁心，他拼命掙扎。森林給予他的是一種考驗，讓他的靈魂與肉身搏鬥。

　　在大溪地，性這件事是完全自由的，在男人與男人之間，肉體的接觸只不過是種可笑的遊戲而已，約法在開始也許會訕笑高更。可是，結果約法一定會獻身於他是毫無疑問的。但是，高更卻不能不訕笑自己。

　　他不斷的往上爬，肉體的掙扎已使他精疲力盡。他和約法來到一塊山頂的平原，小溪在澗邊形成一個小池塘，雖然他穿著長褲和線衫，高更卻毫不猶疑的跳了下去。

　　「冷死了，冷死了！」約法大叫。

　　高更把頭浸進冰涼的池水中，然後用力把頭髮上的水珠搖落。他爬上來，躺在地上讓陽光把身體晒乾。他望著約法微笑，約法也望著他笑，他們又是單純的朋友了。

　　他們走進叢生著玫瑰木的樹林，高更在他精選的枝幹上做好記號，然後他們兩人合力將它們砍下來，高更狂熱的揮舞著手中的斧頭，每當刀斧深入樹幹時，他都感到一陣欣喜。

　　「砍盡所有的罪惡之樹，」；「像秋來時我們用手擷取蓮子的花朵，我們用斧頭砍盡所有的罪惡。」

　　在高山上，揮舞著斧頭，他感到自己的新生，從前的靈魂已捨他而去，當他重回馬泰亞時，他將是一個嶄新的人，一個十足的野蠻人。森林已經為他洗禮，而他也滿心喜悅的承受著它的恩賜。他看著手中的斧頭，在心裡說：「我是一個野蠻人，我的一切作為都純真得一塵不染。」約法驚奇的望著他，他們扛著一梱梱玫瑰木下山，到馬泰亞時，天已經黑了。

　　「你高不高興？」約法問。

　　「高興極了。」高更說。

　　※※※

　　五

　　他很高興，不過，這次的經驗讓他明白他極需一個女人。在馬泰亞，他找不到一個適合自己的，所以，他決定到各處去逛逛，替自己找一個土著新娘。他找出一隻帆布袋，塞滿菸草和寫生用具。

　　「你要離開了？」約法問，他的眼睛中溢滿淚水。高更對他微笑。

　　「我只去幾天就回來。」

　　約法根本不相信。

　　「是不是因為你沒有錢？」他問：「和我們住一起你不需要用什麼錢」。

　　他跟著高更走出茅屋，他們沿著海邊走，不遠處是一座墳場，四周有高大的椰子樹和顏色鮮豔的野花，約法指著一片憇息在一棵大椰子樹蔭影下的土地說：

　　「請，我們住在一起，哥肯，」他要求：「你死了就可以在海邊那棵椰子樹下面休息。」

　　「我的墳地倒是美麗得很，約法。」高更說：「總有一天我用得著它，現在我還不打算死呢，我只不過是想去找一個老婆而已。」

　　約法的憂傷一掃而光。

　　「老婆！」約法叫著：「好極了，哥肯，你趕快去！」

　　※※※

　　六

　　高更沿著海岸線往南行。珊瑚石鋪成的路面像通往羅馬的大路一樣平坦堅實。再娶一個小老婆的主意令高更感到有點吃驚，不過他知道，這是他能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徑。

　　一直向南走，他發覺自己頗有骨氣。馬泰亞的通訊系統一定相常發達，因為沿路的土著都知道他的到來。

　　他一路走著，欣賞著沿途的風光。一日，他看到一幢單獨建在荒野上的房屋，屋前站著一個白人。高更走向前問好並自我介紹。

　　「我叫卡波里，是這裡的巡守員。」他說，「你怎麼會一個人獨自到處亂闖？」

　　「我是來這裡研究土人的生活的。」高更說。

　　「真高興看到你，」他說，「在這裡到處都是土人，一年到頭看不見幾個白人。進來吧。」

　　一進屋子，高更見到一個年輕的白皮膚女人。

　　「這是我的妻子，」卡波里向高更介紹著。然後伸手指著來客：「他叫高更，是來這裡研究土人生活的。」

　　高更吻了她的手，而她對高更身上穿的土著衣服感到極為驚訝。

　　「我正過著和土人一般的生活，所以我穿他們的衣服。」他解釋著。

　　「我討厭土人。」她毫不隱瞞的說。

　　高更聳聳肩，「各人口味不同。」他說。

　　他們是高更六個月內所遇到的第一個白人，和馬泰亞的土人比較起來，他們就像一種惡疾般令高更頭痛。

　　「我們肚子餓了！」卡波里粗魯的說。

　　卡波里的老婆回到廚房，他從櫃子裡摸出一瓶英國的占酒。

　　自從離開巴佩市之後，高更已經滴酒不沾了，辛竦的占酒刺得他舌頭發麻。一大盆烤肉和洋山芋也令一向吃素菜和鮮魚的高更感到吃不消。

　　「你來這裡是為了要研究土人生活的？」卡波里太太問。

　　「可以那麼說，」高更答：「我是一個畫家。」

　　「這裡根本沒什麼好研究的。」卡波里說。

　　「他們都是一群又髒又懶的豬玀。除了說謊與偷竊外，他們只會成群結隊的跑到樹林中幹那回事。」

　　在馬泰亞住了六個月之後，高更對土人的了解，已經令他不願和卡波里爭辯了。和愚昧爭辯是毫無結果的，何況卡波里之流，根本是靠他們的愚昧才能在蠻荒之地生存。而土人們就成了他們對乏味生活反抗的發洩對象。高更耐心的聽他們講，心裡感到極度的惆悵。

　　油膩的食物在他胃裡翻騰，但是他仍然很高興能接受卡波里的邀請，因為，唯有這樣，他才能堅強自己的判斷；如果這就是文明的話，他寧願選擇野蠻。

　　第二天早上，卡波里對他說：「一個白人赤著腳走，實在太不成體統了，我願意借一匹馬給你騎。」

　　雖然高更並不相信法國公民要靠腳上不起水泡來決定，可是他仍然很高興聽到這建議，當卡波里到馬房去牽馬的時候，他獨自坐在走廊上翻看一本雜誌。卡波里的太太輕輕的走進來，在陽光下，她看起來比昨天晚上老了很多。

　　「卡波里整天都在巡邏，有時候我想，再這樣下去，留我一個人守著一座空房子，我一定會發瘋。」

　　她渴求打破她單調的生活，這意思高更懂，因此，他動心了。他望著她，仍然驕傲，仍然自以為高人一等。

　　「對不起，我還要趕路。」

　　她的臉漲得通紅，反身走回去。聽到門前一陣馬嘶，他提著背包，大步走過去。

　　※※※

　　七

　　雖然騎著的是一匹又老又瘦的馬，高更仍然得意萬分，他哼著一首騎兵隊的調子，看著太陽在他身後照成的長影子。他笑起來，想起唐．吉訶德先生，他對自己說──一個將近半百的法國人，穿著土著的衣服，騎著一匹瘦馬去找一個老婆。

　　他走到大溪地島的最南端，然後北上，沿著東岸前進，法國人很少到這一帶來，而這地區的土人仍然停留在原始時代，迷信著古老的諸神。在一個村落裡，他看到一座月神海娜的塑像，他停下來做了幾張速寫，然後再上馬前行。

　　在離伊地亞村不遠，一個叫浮里的地方，有個年輕人向他打招呼。

　　「哥肯大人，請來吃飯。」

　　請陌生人吃飯可說是大溪地人能表示的最大誠意了。何況騎了半天，高更的肚子也餓了。他揮揮手，把馬兒趕到路邊。當他下馬時，那年輕人替他牽好韁繩，帶他走進一間較大的茅草屋。

　　男男女女熙攘的坐在泥地上，吸著用一種野草捲成的菸葉，悠閒的憇著，孩子們在四周嬉戲。他們看見高更，表示歡迎，高更盤膝坐下來，他們遞給他一支香菸。

　　「大人好！」最年長的一位土人說。

　　「大人好！」其他的人重複著。

　　「您們好！」高更回答。

　　當他正吞雲吐霧時，坐在一角的一個婦人死盯著他瞧，最後她說：

　　「會做人的人哪，您到那兒去呢？」

　　「我到伊地亞，去找一個老婆，」高更說：「我住的地方，所有的女人都有自己的男人了，一個人住，難過得很。」

　　房中每一個人都同意的點點頭，好似很敬佩他的意見似的。過了一會，原先開口的婦人說：「您用不著去伊地亞了，在浮里就有很多漂亮小姐哪。」

　　高更看著她，頗為心動，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額角寬廣，有一頭藍黑的頭髮。

　　「在哪裡找老婆都是一樣的。」他說。

　　「浮里有一個漂亮的女孩，」婦人說：「如果她喜歡您，您就可以娶她，她就是我的女兒。」

　　「她一定很年輕吧？」高更問。

　　「是的，」婦人說：「一朵還沒開的花哪。」

　　「她漂亮不漂亮？」

　　「漂亮極了！」房中的人異口同聲的說。

　　高更猶疑了，有一個問題困惑著他，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只有問：「她是不是健康的？有沒有病？」

　　「她沒有『英國病』。」婦人回答：「我們這裡沒有白人來往，所以她不會有英國病。」

　　「對不起，」高更抱歉的說。

　　「沒關係。」婦人大方的說。

　　「我去把我女兒帶來，」婦人站起來，用手抹抹裙子，「看你喜不喜歡她。」

　　※※※

　　當婦人回來的時候，高更已經吃完了中飯，又開始抽菸了。婦人很驕傲的走進來，身邊跟著一個極年輕極小巧的女孩。以歐洲標準來說，她只能算是一個小女孩，而在大溪地，她已經是個熟透了的女人了。

　　她穿著一件半透明的玫瑰色衣服，在衣服的光彩下，高更可以隱約看到她金黃色的肌膚，堅實的雙乳和棕紅色的乳頭。她身裁苗條，有異於一般大溪地土著，「她有東加島的血液。」婦人似乎看出高更的疑惑說：「她的爸爸來自另外一個島上。」

　　高更望著那女孩，為她的美麗所眩惑，更為她的年輕感到害怕，在歐洲，他一定會被所有人臭罵，攀摘如此稚嫩的花蕊！

　　「妳叫什麼名字？」他問。

　　「杜妮娜。」女孩回答。

　　「杜妮娜。」高更輕聲的唸。

　　「妳怕不怕？」他問。

　　女孩搖搖頭，「不怕。」

　　「妳願不願意和我回到在馬泰亞的家？」他說。

　　她堅定的望著他，伸出手，放在他強壯的肩上，然後點點頭：「好。」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

　　杜妮娜在一張大芭蕉葉上放了許多食物，擱在高更面前，這是做新娘子的一種儀式。高更邊吃邊想，不知道她小心眼中打什麼主意，離開家鄉，跟著一個年紀足以做她祖父的男人，遠涉異鄉，多數歐洲女孩遇到這種情形一定會痛哭失聲，而杜妮娜，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只是嫻雅的按著儀式進行。

　　當高更用心研究她的時候，他彷彿看到她唇邊露出輕微而慧黠的微笑。

　　※※※

　　八

　　中午的熱浪一退，高更就帶著他的小新娘回馬泰亞的家。杜妮娜雙手抱住高更的腰，騎在馬背上。全村的人都出來送行。

　　走了幾里路，他們經過一個小村莊，杜妮娜在身後說：「請停一下。」

　　高更勒住馬，杜妮娜矯健的跳下來，跑進一所草寮，高更跟著她，在房中，有一對土著夫婦。

　　「這是我的媽媽。」杜妮娜說。

　　高更頗為吃驚，但是，還沒等他們開口，杜妮娜就靠著她媽媽坐下說：「我離開浮里，到馬泰亞去了，這個就是我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哥肯。」

　　那婦人抬頭仔細端詳著高更，就像在浮里那位婦人一樣。

　　「你是不是個好人？」她問。

　　這句話就是用一本書也解答不出來，高更只好說：「我希望是。」

　　「你會不會使我的女兒快樂？」

　　「我盡量試試看。」高更簡單的說。

　　「八天之後，杜妮娜會回來。」女人說：「如果她不快樂，她就離開你；如果她快樂，就再回馬泰亞去。」

　　「我曉得。」

　　每個人都沉默著，高更在心中拼命唸著上帝。

　　過了一會，杜妮娜輕快的說：「走罷。」

　　「再會！」女人說。

　　她身邊的男人第一次開口：「再會，哥肯。」

　　※※※

　　當他們重新上路之後，高更問杜妮娜：「妳為什麼騙我呢？妳說在浮里的女人是你媽媽。」

　　「她是媽媽，」杜妮娜說：「我的養母，這才是我真正的媽媽。」

　　高更點點頭。他才記起大多數大溪地孩子生下來就交給親戚，甚至陌生人去撫養，這種風俗的開始是為了預防一家人中亂倫的行為，現在，孩子已經變成大家的財產，社會公物。

　　「妳有兩個媽媽真是好福氣。」他說。

　　「是的，真好福氣。」杜妮娜愉快的說。

　　高更和杜妮娜徐徐前行，海邊溫暖的微風薰人欲醉。

　　「妳快不快樂？」高更問肩後的她。

　　「快樂？」她一點也不懂他的意思。

　　當他們到達塔拉瓦時，高更跳下馬背，對杜妮娜說：「我們要下來，把這匹老馬還給警察大人。」

　　「這不是你的馬嗎？」杜妮娜失望的說。

　　高更大笑：「誰稀罕這匹老東西。」

　　卡波里不在家，他太太打扮得花枝招展，酒氣醺天的出來應門。當她一眼看到站在馬旁的杜妮娜，便對高更粗聲的說：「你終於找到一個土婊子了！哼！」

　　高更笑起來。

　　「我以為夫人的美麗和夫人的高貴成正比，看來我是錯了。」

　　卡波里太太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高更把馬拴好，向杜妮娜走去。

　　「那夫人為什麼生氣呢？」杜妮娜問。

　　「她生下來就是這副德行。」高更用手臂繞著她，心中充滿慈愛，「小東西，讓我們回家去吧。」

　　※※※

　　九

　　離家幾碼外，他們就看見約法高興的揮舞著手臂，大聲叫著：「哥肯，哥肯。」

　　高更也向他揮手。

　　「我回來了，並且帶回來一個漂亮的小新娘子。」高更笑著對約法說。

　　約法讚嘆的看著杜妮娜，說：「妳好。」

　　「你好，」她回答：「高更的朋友。」

　　他們三人走進高更的家，房中綴滿鮮花，桌上放著水果、魚和麵包果，這像正式的婚宴一樣。高更一離開，馬泰亞的居民就知道他去找新娘了。

　　「謝謝你，約法。」他說。

　　「您回來我很高興，我也高興您找到新娘。」說完，他就跑開了。高更放心的嘆氣，他一直擔心約法對杜妮娜會懷著敵意，後來他才想到，也許他們還沒有文明到瞭解妒忌的意義。

　　他轉回身，看到杜妮娜正站在房子中央，手中提著她的小布袋。他接過布袋，放在木架上。她睜開大大的棕色眸子，天真的望著他。他彎下頭，輕輕吻著她的唇，靜靜地抱住她。她依在他身邊，過了一會，才移開身子。

　　「我們先吃，再做男人和女人的事。」她說。

　　在爐子上，她升起熊熊的火焰，熟練的切魚和麵包果。我要教她煮咖啡，高更一面想，一面高興的望著她。他很喜歡吃大溪地的菜餚，不過，在飯後，他總要享受一杯香濃的咖啡和一根香菸。

　　今晚，他自己用一把小銅壺煮了一壺咖啡，給自己和杜妮娜各倒了一杯。

　　「咖啡。」他說：「很好喝，妳一定喜歡。」

　　她疑惑的端起杯子，直到高更喝了一口之後才敢喝，還沒嚥下去就皺起眉頭。

　　「好苦，」她說：「我不喜歡。」

　　「把它喝光，」他說，「妳就會喜歡了。」

　　她溫馴的端起杯子，一口氣喝光了它。她待了一會，然後一面揉肚子，一面格格的笑了起來！

　　「好熱，」她說：「裡面好熱。」

　　在高更心目中，她仍然是一個小孩，高更對她微笑，升起一股令他不安的柔情，她只是一個和他女兒相彷的小女孩罷了，而她，卻變成他要朝夕相伴的女人。

　　※※※

　　他們在院子裡一直坐到太陽下山，月亮升起來了，發出清冷的光輝，海灘上一片銀白。杜妮娜站起來，默默無聲的向房內走去，高更跟在她身後，心中充滿了無名的恐懼。

　　他一直深信自己和女人打交道的能力，可是，今晚，他一點把握都沒有，更糟的，他感到害怕。當他望著杜妮娜解開衣服時，他的慾望幾乎是模糊不清的。

　　他脫下衣服，抱她上床，她身上有種新鮮、清爽而甜蜜的香味。

　　他吻著她的雙肩，輕輕低語著。

　　他吻著她潤濕的唇，恐懼在心中慢慢消失了。她仍然是一個處女，不過，她的反應就像天生下來就懂這一套一樣。她一點經驗都沒有，但卻表現得像走路或者吃東西一樣自然。

　　高更感到一陣勝利的愉快，這種感覺，自從他很年輕時就喪失了的，好像他又藉著這女孩青春的肉體重生，他用肘撐著身體，俯身看著她，在她臉上，除了平安，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他只能在她柔美的唇角弧線中，隱約看出一點她靈魂的深處。

　　「妳知不知道我很愛妳？」高更說。

　　她笑笑，聲音像水晶一樣清亮。

　　「你是一個好笑的男人，」她說，一面不斷的笑。

　　她一點都不了解他浪漫的思想，而他也不想向她解釋，他只溫柔的吻吻她，並且把她擁進懷中。後來，他香甜的沉沉睡去，懷中溫暖的身體讓他感到安全和平靜。

　　※※※

　　十

　　在以後一星期中，杜妮娜為高更煮飯、打掃房屋，劈柴生火，晚上，他們擠在一張小床上歡愛。

　　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常奇妙。

　　杜妮娜是他的情人，僕人，同伴，女兒，老師兼學生。她很少說話，高更知道，她的沉靜並不表示她是愚蠢的，她只是去感覺他，習慣他。有時候，他發覺杜妮娜狡黠的研究他，並且偷偷的笑。在白天，她一點都不熱情，只是平靜而好脾氣的工作；晚上，在床上，她是神奇的，但是她從不表示是否喜歡他。高更為她感到迷惑，有時候，他真想搖著她的肩膀，問她，妳是快樂呢，還是不快樂？只是，他沒有勇氣提出這個問題。

　　第八天清早，吃完早飯，她平靜的說：「今天，我要回媽媽家去。」

　　高更感到心中一陣刺痛，她是不滿意的，他想，她會離開我，在她來說，我實在太老了，她需要一個年輕人，他有一種哀求她留下來的衝動，他大聲的說：「好的，我答應過讓妳回去一趟。」

　　他在手帕中包一點錢給她：「請替妳媽媽買點禮物。」他說：「在塔拉瓦有一間中國人開的雜貨鋪。」

　　「謝謝你！哥肯。」

　　他送她上馬車，他極想問她：「妳回不回來？」但是他知道，他沒有權利問她，所以，他儘量平靜的笑笑。

　　杜妮娜上車，在她臉上看不出一絲惜別之情。他失望的轉身面對著大海，等他再轉身回來，馬車已揚起一陣珊瑚和沙石混合的塵埃，揚長而去，他只看到杜妮娜的長髮。她沒有轉身，也沒有向他揮手。

　　他慢慢的走回房去，感到從未有過的傷感、衰老和自憐。他拿起畫板準備畫畫，但是，畫布令他感到厭倦，他只好走出來，在海邊漫步，眺望著深黑的莫利亞群山。他感到一種酸澀與羞恥，好像一個被年輕情婦遺棄，遭人笑話的老人。他幾乎已經聽到杜妮娜和女伴們描述她這一星期和一個老人生活在一起的笑話。

　　約法盡力安慰他。

　　「她一定會回來的，哥肯，」他說，「你是一個好男人，她一定會回來的。」

　　「我只是一個老人，孩子！」他說：「她不會回來了。」

　　年齡的鬼影壓迫著他，使他一夜不能成眠。以後幾天，他幾乎都是眼睜睜看著天亮。杜妮娜離開一星期後，有一天，他正在床上輾轉反側，突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聲音。

　　杜妮娜站在門口，頭上斜插著一朵大紅花，高更恍惚在夢中。他從床上跳了起來。

　　「妳回來了！」他說。

　　「當然，」她說，「難道你以為我不回來了？」她俏皮的說。

　　她走過來，吻他，替他預備早飯。當他狼吞虎嚥的吃著，高更快樂的望著她，最後，他說：「妳還離不離開？」

　　杜妮娜對他微笑，這是他看到她第一次那麼甜蜜的微笑。

　　「你是一個好人，」她說：「在這裡我很快樂，我要留下。」

　　高更望著她閃耀的眼睛。

　　「我愛妳，」他說：「妳懂不懂，孩子，我愛妳。」

　　杜妮娜神祕的笑笑，不作回答。

　　不過，她看起來很高興，她會留下來，他感到溫暖的血液又在他的血管中汩汩的流動，她離開時的寒冷和孤單不再存在。他一步跳到畫架前，用手指觸摸空白的畫布。

　　「我要立刻開始工作。」他輕快的說：「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第十二章

　　一

　　每個月，高更都要到巴佩市去一次，採購菸草、燈油、咖啡等日用品。杜妮娜留在家中，每一次，他們都有默契──高更一定在天黑之前回家。六個月來，每一次他都能在日落之前趕到家。

　　有一次，發生了一件小意外。在回馬泰亞的半路上，馬車輪軸斷了。高更是唯一的旅客，趕車的人停下來，說什麼也不願再走。

　　高更看著將沉的太陽，提起油罐和包裹，急急忙忙的趕回去。馬泰亞距離出事的地點有二十哩，雖然他儘可能的急走，回到家，已經將近午夜了。

　　那夜沒有月光，除了高空遙遠的星星，四周是沉沉的黑暗。將近家門，他快步跑去，心中充滿恐懼，家中的油用光了，一點光亮都沒有，而他知道杜妮娜非常害怕黑暗。

　　他衝進家門，劃亮一根硫磺火柴，杜妮娜僵直癱瘓的躺在床上。高更嚇呆了，直到火柴燒到他的手指才驚慌的跳起來。他馬上把燈點亮，坐在杜妮娜床邊。

　　「哥肯，」她哭著：「哥肯。」

　　他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頭和肩膀，試著安慰她。她在他懷中顫慄著，全身冰冷。

　　「不要怕，小親親，」他說：「我在這裡，沒有什麼好怕的。」

　　他想，她只是一個受驚的孩子，所以，他儘可能溫柔的吻她，低聲的安慰她。

　　「不要怕，孩子，不要怕。」他不斷地說。

　　過了很久，她才能坐起來，憤怒代替了恐懼，她對高更哭著說：「你說過不會留我一個人在黑暗中，你答應過。」她四周尋找著，「土巴布，」她說：「女人一個人在黑暗中，死神土巴布會來抓她。」

　　開始，高更為她的迷信感到好笑，後來他才了解，所有的大溪地土女對土巴布都深信不疑。

　　「對不起。」他說。

　　他費盡唇舌向她解釋車軸斷掉的事實，最後，她啜泣著點頭說：

　　「我曉得你是一個好人，不是你的錯，可是我害怕死了。」

　　她一面哭，一面重複著唸：「土巴布。」

　　他緊緊抱住她，直到她沉入睡鄉。

　　早上，他醒來，滿腦都是昨晚當他劃亮火柴，杜妮娜躺在床上僵直恐懼的模樣。

　　「小女人，」他說：「我要替妳畫一張像。」

　　他讓她躺在床上，頭靠在枕上，臉上有明亮的光線。他盡力回憶昨夜，在奇特的光線下，她臉上恐懼的表情，他想了很久，停下來。

　　「好了，」他說：「妳可以休息一下。」

　　「你不畫我了？」她失望的說。

　　「我要畫妳，」他說：「我要照我的記憶去畫。」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坐在屋簷下編織椰樹葉做成的草蓆。

　　高更開始畫，在火柴慘綠色微光下，躺著杜妮娜金黃色的肉體。畫面效果強極了。在她身後，他想畫一個形體代表土巴布，那攫取嚇呆了的女郎生命的死神。最初他想畫一個古代毛里的木偶像，最後，他仍然決定畫一個大溪地老婦，用一個活人的面孔代替了死亡，而老婦人的形體，正是超出一切想像的杜妮娜年老時的象徵。

　　畫完了，他把它掛起來讓風吹乾。

　　「不知道那些巴黎人會作何感想？」他自問。

　　這張畫令他感到和巴黎之間遙遠不可捉摸的距離，他們對高更運用奇特的光線和形體的自由，一定會感到極度的吃驚。

　　離開法國幾乎一年了，他好似完全忘記了巴黎的景緻和巴黎的氣息。

　　他再看看剛畫好的畫，心中奇怪不知他們會講些什麼，當他獨自一人在茅草屋中面對著自己的畫，心中充滿了鄉愁。他無可奈何的笑笑，走到陽光中。

　　「我們去釣魚好不？」他說：「今天，我不再畫了。」

　　杜妮娜拿起漁網，他們並肩走向安靜的小海灣。海水清涼，陽光溫暖，彩虹般的光線照在杜妮娜的臉上，顯得美麗極了。當他想到網中跳躍的鮮魚，不禁垂涎欲滴，他心中對巴黎淡淡的懷念在熱帶的空氣中消逝得無影無蹤。

　　※※※

　　二

　　高更不再對杜妮娜說他是如何的愛她，在他的生命的這一段時期之中，他們都能了解，她足以填滿他生命中的一切需要。

　　生活很簡單也很豐富，但是卻不繁雜。他努力工作而且感到進步，他非常快樂，而快樂能幫助他完成工作。

　　每天，他和杜妮娜很有規律的生活著。早上，他們一同到茅屋附近的小河中沐浴，然後吃早飯──咖啡，有時候吃由新開張的中國雜貨鋪買來的硬麵包。高更整天都在工作，畫畫，製作木刻，一本一本畫大溪地土著的速寫。他甚至想寫一本關於毛里古宗教的書，並且用他雕的木刻作為插圖。

　　杜妮娜非常尊重高更的工作，吃飯或者睡覺時，她常喋喋不休，像孩子似的撒嬌，只要高更一開始畫，她從來不去打擾。他有時覺得有她在身邊時工作比較安心實在一些，所以，有時她坐在他身邊，幾小時不言不動，像一尊銅像般看著他畫。有時他停下來，對她微笑，她也笑笑，從不多說一句話。

　　他非常愛她，但是他已經不再去分析自己的感覺了，他很滿足的接受生活，長久以來，生活已經沒有給他那麼多而向他索求如此之少了。

　　對他，杜妮娜仍然是一個謎。名義上，她是一個基督徒，在浮里時她曾經領洗。她有時去教堂，穿著鮮豔的衣裳，走到巴佩市與馬泰亞中間地區，一個叫波拉汶的地方去做禮拜。教堂是一座由美麗的珊瑚礁和錫屋簷搭成的小屋，在天花板上掛著十字架。

　　有一個星期天，高更陪她去教堂，牧師的名字好像叫麥克里，是個蘇格蘭人。他用生硬的大溪地土語傳教。杜妮娜非常喜歡聽他古怪的腔調。

　　道理講完之後，牧師太太就開始在風琴上奏出一些讚頌曲。琴鍵幾乎都損壞了，發出吱喳沙啞的聲音。

　　「如果上帝愛聽這玩藝的話，」高更說：「他一定不是個音樂家。」

　　大家唱歌的時候，高更注意到杜妮娜的嘴唇在動，好像也唱出：親愛的小耶穌，又溫柔又甜蜜的耶穌啊！之類的句子。

　　她看起來又純潔，又天真，誰能想到幾小時前她還熱情如火的和他在床上糾纏著，而他們在小溪中裸浴過的身體，還沒有全乾哩！

　　那天晚上，在床上，他問她：「妳真的相信耶穌嗎？杜妮娜？又甜蜜又溫柔的耶穌？」

　　「啊，當然相信。」

　　「那妳信不信大羅牙？」

　　大羅牙是大溪地諸神中法力最大的。

　　「每一個大溪地人都相信大羅牙。」

　　「告訴我一些關於大溪地神的故事，好不好？」

　　杜妮娜坐在床上，開始說：

　　「若亞是萬有之神，他和他的妻子大地之母睡覺時生了第一個孩子，太陽，然後又生了黃昏和黑夜。若亞和萬無之女神睡覺，她又替他生了天堂之后、星星……」

　　杜妮娜所說的神多得驚人，當她喋喋不休的唸著一長串名字時，臉上充滿著聖潔的光輝。高更已經開始愛上大溪地人了，就像他愛杜妮娜一樣。

　　※※※

　　三

　　有時候，杜妮娜非常孩子氣。一天，一個中國小販來到馬泰亞，在他的推車上，塞滿廉價的脂粉飾物，馬泰亞的婦人們像球一樣包圍著他。

　　杜妮娜選了一付俗氣的大耳環在耳邊比來比去。

　　「漂不漂亮？哥肯？」她問。

　　他搖搖頭。

　　「俗不可耐，小東西，」他說：「不准買。」

　　「它們是金子做的。」她堅持著，一面跺腳。並且把耳環對著陽光，讓它發出閃閃的光芒。

　　「我說是銅的，」高更說：「在法國，就連下女也不屑戴它。」

　　杜妮娜頑固的瞪著他：

　　「是金的，我要買。」

　　高更看看耳環上的標價。

　　「二十法郎！」他叫著：「連一法郎都值不了！」

　　「你是個壞男人，」杜妮娜說：「有些人賣了馬還要替他女人買東西哩！」

　　「不行！」高更說。

　　他把耳環扔回推車上。杜妮娜立刻坐在地上，雙腳亂踢，大哭大叫。高更先是靜靜的看著她，然後聳聳肩膀，如果她得不到她想要的東西，這星期他的床一定又冷又硬，那倒是錢也買不回來的，他想了一會，替她把耳環買下來。

　　「哥肯，哥肯，」她哭著：「你是個好男人！」

　　她帶著耳環，在女友們面前大聲笑著，炫耀著高更的溫柔和大方。

　　※※※

　　幾天之後，又是星期天早上，她打扮整齊了，準備上教堂，耳後插了朵大紅花。

　　「你的耳環呢？」高更問。

　　「啊，你說那破銅爛鐵做的廢物呀！」她高傲的說：「在法國，就連下女也不屑戴它啊。」然後她對他大笑著揮揮手，像箭一樣衝出茅屋。

　　※※※

　　四

　　和杜妮娜談論宗教，促使他去畫一張有關神的圖畫。他找來一對母子作模特兒，並且用森林作背景。孩子伏在母親的肩上（大多數大溪地婦人都是這樣抱孩子的）。在母與子的頭上，他畫著聖神的光環。

　　畫完之後，在右下角他寫著：聖母瑪麗亞。

　　圖畫乾了，他把它包好連同其他幾張畫運回法國。那時候，西奧．梵谷已經死了，他把畫寄給約亞。在以後八個月中，高更實在窮得支持不下去了，他只好寫信問問約亞，並且同時給第．孟福來一封信：

　　「甚至在天堂中，我也一樣缺少錢用，」他告訴第．孟福來：「請替我向莫瑞斯敲點錢出來，他還欠我兩千法郎，並且順便問問約亞，我的畫賣得怎麼樣了。」

　　對金錢的需要，使他想到法國，在以後的數星期內，他心中充滿了往事的陰影……美蒂和孩子們的陰影，茱麗安、文生．梵谷的鬼魂……還有二十七歲就死了的阿路。莫里斯和許許多多其他的人。

　　令人懷念的巴黎向他侵襲，蒙馬特區，酒、女人、炭火的香味，法國菜餚和泥土的香味，像潮水般湧過來。在熱帶的陽光下，他強烈的懷念巴黎灰暗的天空，他是多麼想念那片被他遺棄的土地啊。

　　他想，那些該殺的人，為什麼還不寫信來呢？他一點都得不到文明的消息，也許別人都以為我死掉了，所以拿我每月寄去的畫賺錢。

　　他一怒之下，把畫筆扔了，鄉愁增高了他憤怒的火焰，「我無法再畫了！」他大叫。

　　他衝進午後驕陽下。杜妮娜正在編織一張草蓆，海灣中有三三兩兩土著在捕魚。海灘沿岸的風景人物與他一年半前來的時候沒有絲毫區別。他根本搞不清，現在是何年何月何日，他已經和大溪地人一樣，完全忘記了時間的存在。

　　杜妮娜困惑的望著他。

　　「你一定在想那個女人。」她說：「那個頭髮像男人的女人。」

　　她看過一張美蒂把頭髮向後梳的相片。

　　「少囉囌，我告訴過妳，另外那個女人死掉了。」

　　「為什麼會死呢？她又不老。」杜妮娜問。

　　「因為煩惱太多，她被煩死了。」高更說。

　　突然，他對杜妮娜的無知感到厭倦極了，同樣的，他對閃亮的陽光和自己的畫也感到厭惡。他順著珊瑚礁岸走過去，走到中國人開的雜貨店前。

　　「不能賒賬。」中國人精明的說。

　　高更掏出幾枚銅板，沒好氣的說：

　　「誰說要賒賬，給我一瓶上海白蘭地。」

　　高更走回自己的小茅屋，坐在床沿，用嘴把瓶塞咬開，大大的喝了一口。所謂的上海白蘭地和白蘭地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一種廉價酒精和焦糖的混合物。喝下去把喉嚨燒得又麻又辣。他再喝一口，覺得還不錯，等喝到第三口時，他簡直愛不釋手了。

　　杜妮娜從窗外望望他。

　　「走開點，」高更說：「到別的地方去玩，小女孩。」

　　他咕嚕咕嚕的大喝一口，用手背擦去口角的唾涎。

　　「走開，杜妮娜。」他大吼：「不要煩我。」

　　他把一整瓶酒都喝完了，然後癱瘓的倒在床上，呼呼睡去。第二天早上醒來，他病倒了，但是吞噬他的鄉愁卻消逝得無影無蹤。

　　「杜妮挪，」他不耐的叫：「看在老天爺的份上，給我倒杯咖啡。」

　　「馬上來了。」杜妮娜溫柔的回答。

　　※※※

　　五

　　為了上海白蘭地，高更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然後再開始工作，想盡辦法去遺忘巴黎。和欠他錢的那些混蛋。雨季很快就來臨了，在森林成為水澤之前，他非完成一些畫不可。

　　幾星期之後，一個黃昏，高更和杜妮娜坐在茅屋前，從海灣那邊飄來一抹像雲霧一般的陰影，夾雜著一陣嗡嗡的聲音。過了好一會，高更才看清楚是一群小小的青蠅。

　　「雨季馬上就來臨了，蒼蠅會帶來鮮鮪魚，我們就有好東西吃了。」

　　在以後幾天內，馬泰亞式的悠閒生活顯然起了變化，人們開始準備釣具，忙著結網。孩子們在淺水灣用椰子葉打撈成千成萬的小魚當作魚餌。每一個人都忙碌著，杜妮娜熱心的準備魚線魚餌，高更幫助其他男人建造獨木舟。

　　當鮪魚潮來臨時，高更隨著第一艘獨木舟出海，在村子裡，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他身邊坐著幾個年輕的漁人，約法也在其中，大家唱著、笑著，好像去度假一樣。

　　高更划著槳，享受著海水鹹鹹的香味。

　　突然，有人打了個手勢，所有的槳都停下來了，獨木舟在海面上飄蕩著。

　　「鮪魚洞，」約法說：「在深深的海底鯊魚游不到的地方，鮪魚安眠著。」

　　他們拋下錨，把小舟固定著，然後就看到肥美的鮪魚群了。男人們先用槍把魚刺死，然後拖到船上，魚很大，一條就有四、五百磅重。

　　當他們把鮪魚拖到船上來的時候，海鷗群圍著獨木舟打轉，有時候竄下來啄下一塊魚肉，立刻又飛走了，如此一來一回，四周海面都被鮪魚的鮮血染成深紅色。

　　※※※

　　每一個人輪流著刺魚，輪到高更時，他刺到一條極大的魚，當他把魚鉤從魚嘴巴裡拔下來的時候，他聽到身後一陣細語，接著一陣大笑，當他捉到第二條魚時，也聽到同樣的笑聲。

　　當他們回航的時候，他問約法：「我抓到魚的時候，他們為什麼要笑我呢？」

　　「啊，有一種傳說，」約法說：「如果魚鉤刺中魚的下顎，那麼男人的老婆一定在家裡偷漢子。」

　　「我刺中的兩條魚，魚鉤都在下顎是不是？」高更說。

　　「算了，不要信這些了，哥肯。」約法說：「你的女人沒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就是有，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就是大溪地人的道德觀念，如果有人背著自己的配偶有不軌的行為，大家就一笑了之，一點都不傷大雅，然而高更不是大溪地人，當他遙望著金色的沙灘，心中滿是法式老古板的嫉妒。獨木舟靠岸時天已經黑了，海灘上，女人們舉著火把迎接自己的男人歸來。

　　鮪魚被搬下獨木舟，一份份公平的分好，每一個人都滿載而歸，杜妮娜把高更的那份包好帶回去。夜涼如水，杜妮娜特別升了一籠爐火，並且替高更燒好魚。

　　他們坐在爐火旁邊，她狡黠的望著高更，高更故意不去理她。

　　「釣魚好玩嗎？」她問。

　　「還好。」他說。

　　「魚燒得還好嗎？」

　　「很好。」他說。

　　在談話中，高更的妒火又回來了，上床的時候，他簡直不能控制。

　　「妳今天規不規矩？」他問，對自己聲調的無情感到吃驚。

　　「很規矩。」杜妮娜說。

　　「妳的情人怎麼樣？年輕嗎？是不是長得很帥？他和妳幹了些什麼勾當？」

　　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僵直了。

　　「沒有情人，」她說：「沒有情人，高更。」

　　「不要騙我了，女人！」他說，有意使自己蠻橫無理，「我釣的魚已經告訴我了。」

　　杜妮娜顫抖著。

　　「啊！」她哭著。

　　「兩條魚都一樣，鉤子在下顎。」

　　杜妮娜跳下床，把門緊緊的閂好，然後跪在屋中央，從茅屋頂縫中灑下來的月光像苔痕一樣佈滿在她的身上，然後她用緩慢而虔誠的聲調開始祈禱。

　　　　救我，救我，

　　　　現在是夜晚，夜晚之神救我，

　　　　守護在我身邊，我的神，

　　　　使我不受魔鬼的侵害，

　　　　使我不至於突然死亡，

　　　　我們不再吵架，

　　　　和平永臨我們心中，

　　　　啊，我的神，讓我不再憂傷，

　　　　請解救我，讓我不再受威脅，

　　　　請救救我吧，我的神！

　　當她唸完了禱告辭，呆呆的靜默了幾分鐘，然後在高更面前跪下來。她的臉上滿是晶瑩的淚珠。

　　「請你鞭打我，男人，」她哭著：「你一定要到森林中砍一根木棍，狠狠的鞭打我，一定要把我的身體塗滿鮮血。」

　　高更望著她赤裸的胸膛，搖搖頭。

　　「鞭打我。」杜妮娜哀聲請求：「鞭打我才能令你息怒，不然，憤怒之神就會進入你的血液，那麼你隨時都會發怒。」

　　「我不再生氣了。」高更說：「我們是用愛情來趕跑憤怒的，正如你們大溪地人用鞭打一樣。」

　　他把她抱在胸前，他不再生氣了，心中一片寧靜。

　　※※※

　　六

　　第二天早上，他們的關係又更進一層。杜妮娜望著高更時，眼中不再羞怯，只有坦白的愛。她愛我，高更想，我不僅僅是她的男人，我是屬於她的高更，她的愛人。

　　那天晚上，當他們坐在爐火的餘燼旁，杜妮娜害羞的說：「不久，男人，我就會有個小娃娃了。」

　　「真的？」高更問。

　　「啊，真的。」

　　她對他微笑，非常高興。

　　「生下來我們可以給我母親養。」

　　「那一個母親？」他狡猾的問，「在浮里那個還是另外一個？」

　　「都一樣。」杜妮娜說。

　　高更感到非常快樂。他心中已經暗自決定，他才不要什麼大溪地風俗，他要自己養育自己的孩子，他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在這屋頂下聽到嬰兒的哭聲，一定是件好事，他朝杜妮娜溫柔的笑笑。

　　「等錢從法國寄來了，」他說：「我要買一匹馬和一輛車。」

　　有匹馬已經富可敵國了，有匹馬連著車，在馬泰亞的人中，簡直是奇蹟。杜妮娜不禁微笑了。

　　「真的？」她說：「在法國，你有很多錢嗎？」

　　「啊，是的，」高更說：「很多很多錢，寄來後，我們就發財了。」

第十三章

　　一

　　一個月，一個月的過去了，郵船沒有帶給高更任何值得歡喜的信息。畫布和顏料全都用光了，因此他根本無法作畫。

　　這打擊令他暴跳如雷，一直到四個月後，西奧．梵谷的繼承人約亞才給他一封信，信上說高更賣畫的錢已經拿給莫瑞斯了，他答應把錢寄給高更。

　　查理．莫瑞斯什麼都沒有寄給高更，不但在畫廊賣畫的錢沒寄來，連欠他的兩千法郎也無蹤無影。

　　「我一年的生活費，」高更大怒：「相信一個寫文章的人真是大笨蛋，說謊根本就是他們的職業。」

　　他是用法文說的，杜妮娜雖然聽不懂，但她也感覺到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買不成馬了？男人？」她問。

　　高更搖搖頭。

　　「沒有馬，」他說：「沒有車，沒東西吃，也沒東西畫了。」

　　他緊緊的捏著信，怒氣沖天。每個人都把他當傻瓜，莫瑞斯、畫商，還有美蒂，他曾經寄了十幾張畫給在丹麥的美蒂，第．孟福來說已經賣掉了，但是沒有人寄過一毛錢給他。

　　他不由得苦笑起來，傻瓜！

　　幾年來，他受盡千辛萬苦，想在畫壇上一舉成名，現在他可真成名了，然而卻呆呆的坐在蠻荒森林的一座小茅屋中，離法國一萬里之外，被自己的妻子和朋友們遺棄。

　　他只有一條路好走，馬上回法國去把事情搞清楚，他誰都不敢相信，雖然第．孟福來一直是忠心耿耿的，但是他卻沒有能力應付美蒂，更無法捏著莫瑞斯的脖子把錢擠出來，這些問題都需要他親自解決。

　　那天晚飯之後，他叫杜妮娜坐到身邊來，他握著她的手說：

　　「妳知道我很愛妳，」他說：「妳知道我也很愛妳的同胞。」

　　「是的，高更，」她說：「所有的白人中，你最愛我們。你是我們中間的一個。」

　　高更搖搖頭。

　　「也許有些時候，我像你們一樣，其實又不同，我不知道妳能不能了解，總之，我現在要回法國去一趟。」

　　「我曉得你一定會離開我，」她說：「是不是因為你釣到的魚告訴你的呢？」

　　「不是，」他說：「我早就把那件事忘了。」

　　「你還回不回來呢？」她問。

　　「在法國，每個人都對我不好，」他說：「我去懲罰他們，事情完了，我就回來。」

　　她根本不懂為什麼在法國的人會對在大溪地的人不好，她只知道他要離開了。她轉過身，淚流滿面。

　　「我希望妳回浮里老家去，」他說：「他們會照顧妳生產。」

　　他用手輕輕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珠。她看起來是多麼無助，他感到一陣羞愧。

　　「在浮里，他們會對妳很好的。」他笨拙的說：「他們會照顧妳。」

　　「他們會對我好的，」她說：「我會很想，很想你。」

　　※※※

　　二

　　她怎樣來馬泰亞，她也怎麼樣回去──拿了一個小包袱，孤伶伶的坐在馬車上。她的腹部已微微隆起了，這形態使高更感到無比的罪過。等驛車走遠了，他慢慢的走向中國人開的雜貨店。店主立刻從櫃檯下面拿出一瓶上海白蘭地，高更搖搖頭。

　　「我要到巴佩市去，」他說：「我想一套衣服。」

　　店主拿出一套黑色上裝，剪裁得好像個牧師的道袍一樣。他試著穿上，鏡中的樣子令他吃了一驚。

　　他心中瀰漫著一層悲哀的濃霧。

　　他回到茅屋，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悄悄的來到雜貨店門前等候驛車。他沒有向任何人道別，因為他想不出如何去解釋他的離去。

　　※※※

　　三

　　卡波尼太太對他的來臨，一點都不表示歡迎。

　　「沒有房間了，高更先生。」她說：「你知道我從不賒賬。」

　　「你要我睡到大街上去不成？」高更問，他對她心中的弱點清楚得很：「而且，我有一筆大約三千法郎的款子馬上就寄來了，就是出雙倍價錢我也願意。」

　　「哼，你能把欠我的還我，也就不錯了。」她說，皺著眉頭：「錢還在其次，我最不能忍受你把那些髒婊子弄到屋子裡來。」

　　「夫人，我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說：「我早就不想那碼子事了，安靜的夜晚，一本好書，和朋友下盤棋，一杯淡酒，就是我最大的享受了。」

　　卡波尼夫人笑了起來；高更知道她的好心腸又失敗了一次。

　　「好罷，」她說：「就像你說的，沒人願意你睡到大街上，不過，你可要記得，」她舉著手，「不許有女人，只能喝一點酒。」

　　「皇天在上，本人一切遵命。」高更答應。

　　「謝謝你，」卡波尼夫人說：「你可以搬到從前那間房子去，現在正空著，還有，請準時下來吃飯，就是對付現鈔的人，我們也一樣不能恭候。」

　　※※※

　　高更把行李搬上樓，好好的沖洗一番，他原來想第二天就去看總督的，今天的好運打消了他這念頭，何不再等等，等到下一班郵船來呢？也許會帶來好消息。梳洗好了，他高興的到波格飛酒店去。

　　他已經一年多沒有到那種地方去了，拉培還坐在老地方，桌上仍然照樣放著苦艾酒。

　　「晚安，我的勇士！」高更叫。

　　拉培困惑的抬頭望他。搞不清楚眼前這位穿著傳教士衣服的是誰。等他看清之後，不禁大叫起來：

　　「我的天！你是高更，」他說：「我聽說你已經死了。」

　　他站起來緊握著高更的雙手。

　　「看到你太令人高興了！」

　　他有一點醉意，因此使他的歡迎更見熱情，他拍手大叫侍者替高更倒酒。

　　高更坐下來，當他的手摸著大理石的時候，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很不習慣在室內生活，法文也令他感到彆扭。

　　酒端上來時，他簡直感到已經回到巴黎了。

　　「我看過你兩張畫。」拉培說：「大家都在談論你，你真是名滿天下了，對我，那些畫具有無上的魔力，那是屬於大溪地的。」

　　「盡力而為而已。」高更說：「過去兩年，我大約畫了七十張畫，我也作了不少木刻和數不清的速描。」

　　他又倒滿一杯酒。

　　「反正，我要回一趟法國，看看我有多麼出名。」

　　「你要回去了？」拉培問。

　　高更點點頭。

　　「我羨慕你。」拉培說。他舉起手中的酒杯：「巴黎萬歲！」

　　高更也舉起他的杯子：「巴黎萬歲！」

　　苦艾酒的香味，法式菜餚加上法文使高更感到一陣激情。

　　酒精的力量使高更恢復了自信，我要憑自己的力量回國，我才不屑去求那該死的蘭卡斯達，沒聽說一個名滿天下的人還要被遣送回國的。

　　※※※

　　四

　　以後幾星期中，波格飛變成了他的總部。他身無分文，但是他能夠耍寶，讓別人替他付酒賬。他在馬泰亞兩年的生活已經變成了傳奇，他發覺人們極願意付錢來聽他說故事。

　　「聽說你和三個土女睡在一起，是不是真有其事？」

　　「事實上是四個，」高更大言不慚的說：「要使四個土女滿足，我的媽，簡直不是好玩的。她們才不像巴佩市那種溫吞的貨色，在床上，她們比老虎還兇，簡直要把人撕成碎片。」

　　有時候，從醉眼朦朧中看看圍在四周的軍官和商人，高更強烈的感到對自己的厭惡，他想到可憐的杜妮娜，忍氣吞聲的懷著他的孩子，默無怨言。如果他把真實情況告訴這群野獸，他們不以為他發瘋才怪。

　　他告訴他們願意聽到的一切，因此酒液才會不斷的倒進自己的杯中。他扮裝成一個瘋狂的藝術家，違背著良心吹牛，大言不慚。

　　「我的畫會流傳千古，」他告訴他們：「等巴黎人看到我的畫之後，大溪地會變成觀光勝地，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德國人都會湧到這裡來，那麼你們就會賺大把大把的鈔票，那時候，可不要忘記這些都是我保羅．高更帶給你們的。」

　　酒保和客人們互相扮著鬼臉，誰也不相信他的話。

　　※※※

　　每當他無法忍受波格飛的氣氛時，他通常會跑到碼頭附近的小酒館中買醉，低級的小酒館擠滿了工人、水手和流氓。酒很便宜，大家講話的聲音極大，一言不合，一定拔刀相向，在煤油燈下經常是刀光劍影，好不熱鬧。

　　在那裡，高更認識了一位名叫尚．杜克的船長，他的船在南海一帶極負盛名。杜克的名譽壞透了，甚至在謀殺都不算一回事的地帶，大家對他都敬而遠之。可是他是個極好的酒友，慷慨能飲，高更很喜歡他。

　　杜克已經六十歲了。從他年輕時被一艘商船丟下海開始，他一直都在南海一帶流浪。

　　「我把第一個中國人送到大溪地，」他告訴高更：「現在已經有五百個人，而且每一個人都賺大錢。」

　　杜克有時也重重的拍著高更的背，大吼大叫：「狗娘養的，假如你不是個畫畫的，你他媽的一定是個最好的海盜，我們可以合夥。」

　　「要做海盜我嫌太老了，」高更笑著說：「不過我倒很想跟你出航畫點畫，問題是我實在太窮了，我在這裡，已經混了三個月，如果下一班船沒有指望，我就非去求總督把我遣送回國不可了。」

　　「你說那隻叫蘭卡斯達的肥豬麼？」杜克說：「千萬不要靠近他。」

　　杜克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捲鈔票，並且數了四百法郎：「把這拿去吧！」他說：「你不必還我。」

　　「我可不受別人施捨。」高更說。

　　「去你媽的施捨，」杜克說，「你把錢收下，這是我送你的，是一個鬼送給另外一個醉鬼的禮物。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就送我一幅畫好了，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高更把錢收下。

　　「你真是個好傢伙。」高更說。

　　「我是個壞蛋。」杜克說：「你也不見得好到那裡去，所以我們才會臭味相投。下星期我要去馬克薩斯群島，希望你能來，一切免費。」

　　於是他們開懷暢飲，到後來高更的嘴唇麻木了，眼睛也模糊起來，在醉意中，他簡直把杜克當做生平第一知己。

　　※※※

　　五

　　高更離去時，已經醉得天昏地黑，人事不知了。

　　黎明時，一陣激烈的咳嗽把他咳醒，在灰黯的曙色中，他看到枕頭上斑斑的血跡。

　　「上帝，我要死了。」他想著，死亡的陰影突然而來，令他感到一陣失望，就像他要趕火車，可是因為有事耽擱了一樣，心中感到茫然，他不停的咳嗽，血不斷的湧出來。

　　「卡波尼太太！」他叫著，微弱的聲音令他自己大吃一驚。

　　過了很久，卡波尼太太揉著惺忪的睡眼出現，口中不斷的抱怨著。

　　「夫人，我生病了。」高更氣息奄奄的說。

　　她望著他，尖叫起來：「我的上帝，」然後她跑下樓梯大叫：「快來人呀，高更先生快死了！」

　　高更又猛烈的咳起來，胸口疼痛得像一把利刃在刺戳，他暈了過去。

　　※※※

　　六

　　等他清醒過來，他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好幾天了。刺鼻的藥味令他張開了眼睛，他看見一個年輕人，穿著白衣，戴著口罩，坐在他旁邊。

　　「啊，原來是卡辛羅先生。」他說。

　　卡辛羅是到大溪地等地方研究熱帶疾病的，他也在醫院中義診。

　　「高更，你現在感到怎樣？」他說著，摸摸高更的前額，並且替他量量脈搏。

　　「糟糕透了，」高更說：「問題是究竟糟到何種地步。」

　　「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卡辛羅說：「就是騙你也沒有用。」

　　「一點希望都沒有麼？」高更問。

　　「很難說，」卡辛羅說：「在心臟沒有停止跳動之前都有希望。」

　　「如果我快死了，我一定要知道在什麼時候，」高更毫不動情的說：「請告訴我實在的情況。」

　　「我想你可能不會離開這裡了，」卡辛羅說：「你心臟的情況很壞，我又無法停止你肺部的出血，你一直在強迫自己的身體做它能力以外的事，當然它一定會有崩潰的一天。」

　　「那麼，我是死定了。」高更說。

　　「對不起，」卡辛羅說：「我無能為力。」

　　高更凝視著鐵床架上剝落的油漆，心中沒有恐懼，只有失望。

　　「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幫幫忙，」他說：「請你寫封信通知我的妻子和孩子們，告訴他們我非常想念他們。」

　　「當然可以。」卡辛羅說。

　　他再聽聽高更的心跳，搖搖頭。

　　「也許我們可以試用一種頂指花提鍊的藥物，如果你答應的話，」他說：「不過機會只有百分之一，它可以強心，可是你的肺卻不一定受得了。」

　　「既然你認為我死定了，」高更說：「試試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我不在乎。」

　　※※※

　　七

　　頂指花的效力令高更痙攣麻痺，幾乎死掉，不過它又刺激著他的心臟重新跳動起來，他昏迷了一個星期，藥力使血壓增高，肺中流血不止，但是他都支持過去了。他的身體漸漸在復元。

　　「你真是個頑固的傢伙。」卡辛羅說：「不過你也不要太樂觀了。你的心臟需要好好休養一段時期，我警告你，你永遠不能像從前一樣活動了。」

　　「既然我只有一顆心臟，」高更說：「我只好讓它休養休養了，我要到馬克薩斯群島去畫點畫。」

　　「那裡做墳場倒蠻適合的，」卡辛羅說：「如果你還想去蠻荒之地，我保證你是有去無回的了。」

　　高更大笑：「一個月前你不是說我死定了嗎？」

　　「信不信由你。」卡辛羅說：「等一兩年再去吧。」

　　「你以為我還會活多久？」高更說：「我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我想畫的畫還多得很呢。」

　　※※※

　　八

　　倒不是卡辛羅的嚇阻發生了作用，而是他自己沒有力氣再做遠行。高更站起來時就明白了，他已經精疲力竭，他離開醫院之後，需要扶杖而行。他替自己雕刻了一枝有著大溪地神祇的手杖。

　　杜克送他的四百法郎，在醫院中早就花光了，他身上又是一文不名，而且要去懇求蘭卡斯達送他回國。

　　當高更拿著文化局的公函去見蘭卡斯達時，他肥胖的身軀正坐在椅子上冒汗，手中揮舞著一本雜誌，嘴上叼著一支古巴雪茄。

　　「為什麼我要付錢給你走路。」他說：「既然文化局送你來，讓他們出錢送你回去吧。」

　　「他們以後會付的，不然，我自己也會把錢寄還給你。」高更說：「他們答應以三千法郎買我一張畫。」

　　「他們有沒有寫保證書？」

　　「我以人格擔保。」高更說。

　　「我們總督府不知道什麼是人格，」蘭卡斯達說：「而且，不要以為我們欠了你什麼。你叫文化局寫一張保證書來，我就送你回去，其他的事免談。」

　　他把腳擱在桌子上開始翻閱手中的雜誌。會談就此結束。高更氣得發抖，恨不得衝上前去捏著蘭卡斯達的脖子把他的臉打得稀爛。但是他連衝向前去的力氣都沒有，只感到胸口脹疼，四肢麻痺，他動都無法動一下。

　　「好了，好了，請回罷。」蘭卡斯達說。

　　高更盡量壓抑著自己的怒氣，扶著手杖，慢慢走回旅舍。他的身體和心靈整個崩潰了。他休息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然後再爬起來，給第．孟福來寫了一封信，委託他向文化局索取一封保證書寄給蘭卡斯達。明天就有一班船回法國，希望能給他帶來一點運氣。

　　※※※

　　九

　　在他等候遣送返國的一段時期，他全靠借貸度日，有一天，拉培對他說：「高更，你為什麼不賣彩券呢？頭獎是一幅你親手繪的人像，我想這樣一定也會吸引不少顧客。」

　　他真的著手賣彩券，居然替他賣了一百多元法郎，一個大溪地少女抽到了頭獎。高更替她畫了一幅人像。雖然在高更的畫中，那不算是傑出的作品，但卻玲瓏簡潔令人喜愛。這張畫立刻被海軍部一位高級軍官買去了。蘭卡斯達總督在那軍官家用餐時看到這張畫，第二天，他派一個士兵送來一紙命令，指定高更替大溪地的總督畫一張人像。

　　「告訴總督，高更先生從來不替動物畫像。」他對士兵說。

　　蘭卡斯達大怒，他大罵高更對法國共和國官員的不敬，並且揚言要抓高更進監牢。

　　「這下子有好戲看了，老兄，」拉培說：「他絕對不會放過你，如果你不能離開巴佩市，蘭卡斯達總有一天會要你的命。」

　　高更點點頭。

　　「你說得不錯，但是我實在忍不下這口氣。」

　　拉培笑起來。

　　「你有搗蛋的天性，」他說：「這也是你最可愛的地方。」

　　「也許每一個藝術家都是如此，」高更說：「站在反面，對一個藝術家來說是最好不過的事。」

　　不過，蘭卡斯達的士兵每天監視著他，等他犯錯，這令他煩不勝煩。看來遲早他會栽在那條肥豬的手上。

　　※※※

　　十

　　下一班靠岸的郵船救了他。他收到一封文化局的公函和第．孟福來寄來的七百法郎。他還清了所有的欠債，還有餘錢在旅途上享用。當他把公函放在蘭卡斯達桌上的時候，心中的愉快實在難以形容。蘭卡斯達毫無表情的簽了字，把高更送上一艘又髒又破的戰船。

　　當高更離開港灣時，意外的看見了來送別的杜妮娜。

　　船駛離碼頭，高更望著他的大溪地妻子杜妮娜，再過幾天她就要生產了。她坐在岸邊，頭髮上插著一朵紅花。而他，將在太平洋上想像著她痛苦的呻吟。離別是憂傷的。

　　　　啊，柔美的東南風。

　　　　在我頭上吹拂，

　　　　鄰近的小島上，

　　　　有一棵我心愛的小樹，

　　　　那離我而去的人兒啊，

　　　　風，請告訴他，我哭泣得多麼悲苦。

　　抬頭，他看見迎風招展的法國國旗，在風中多麼明豔而美麗。巴佩市的影子在夜色中漸漸消失了，再也看不見。

　　甲板上，一個船員因為碰著一堆東西而詛咒著。

　　「我的天，這是啥玩藝兒？」他喃喃的說。

　　「那是我的畫。」高更平靜的說，「你可得要小心點，它們值很多很多錢哩！」

第十四章

　　一

　　第．孟福來畫廊裡換了一個全身穿著黑衣的女管理員。

　　「我在等候一位法國人，先生。」她懷疑的打量著高更說。

　　「熱帶的陽光照樣可以把法國人的皮膚晒成金色。」高更說。

　　他拿出孟福來的信，第．孟福來有事遠行，但是他留下三百法郎給高更，並且答應高更借用他的畫室。

　　他把信交給她，她仔細的唸了兩遍，才把鑰匙交給高更。

　　「請不要見怪，先生，」她說：「這年頭，巴黎充滿了壞蛋，我不得不小心提防。」

　　「你是對的，」他奉承著：「請問有沒有我的信件？」

　　「沒有您先生的信哪。」女管理員說。

　　「沒有？真的麼？」他說。

　　「只有幾張孟福來先生的賬單，你的信一封都沒有。」她肯定的說。

　　他曾經打了電報給美蒂，現在她的回信應該到了。他聳聳肩膀，提著行李走上樓梯。孟福來的畫室在頂樓。他爬上去，巴黎八月的溽暑令他汗流浹背。他極不習慣這種和大溪地完全不同的空氣，潮濕與悶熱令他窒息，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厚厚的灰雲裡、煙塵滾滾，他根本無法睜開眼睛。

　　他把襯衫脫了，點上一支香菸，慢慢的吸著，等身上的汗水被風吹乾，一邊凝望著窗外冷漠的城市。他感到啼笑皆非。他像一個陌生人一樣潛回巴黎，歡迎他的只是一個陌生的管理員。這情景和他在太平洋島上想像的盛大歡迎場面比較起來，無疑是極為可笑的。

　　他媽的，他不由得火起來，巴黎還沒有見識過我的新畫，約亞賣出去的幾張，居然沒有引起反應，不過，只要他們看到我的新畫，他媽的，巴黎一定會嚇得跳起來。

　　空氣漸漸清涼了，他在孟福來梳粧鏡中看到了自己，海上航行使他的健康恢復了不少。雖然有時候胸中還會隱隱作痛，但他知道，已經沒有大礙了。卡辛羅太悲觀了，他想，我不是仍然活得健壯如牛麼？

　　他洗了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帶上門出去。夜色已經來臨，晚風帶來一涼意，他信步走去，想找一個朋友同進晚餐，並且享受久別重逢的痛飲。

　　但是他感到極為失望，巴黎的畫家一個個都跑去避暑了，西魯沙在百坦尼，畢沙羅在依奴里，底加斯在他的鄉村別墅，勞特列克到戴比去了，秀拉已經去世了，塞尚一直在愛里克斯。

　　新雅典娜的人告訴他所有朋友的近況，他在失望之餘只好回到蒙巴拉區的伏爾泰咖啡屋，獨自進餐。

　　「請問你有沒有看到莫瑞斯先生？」他問侍者。

　　「好幾個星期沒來了，」侍者說：「我一直奇怪為什麼一個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人可以生活得那麼豪華。」

　　「哼，我也一樣感到奇怪。」高更恨恨的說。

　　當莫瑞斯回巴黎時，我非把錢從他喉嚨裡擠出來不可，高更那麼想。同時，他還要去一趟文化局，找找雷南局長，因為他答應以三千法郎買一張高更的畫。他極需這筆錢還給該死的蘭卡斯達。

　　※※※

　　二

　　「雷南先生已經辭職了，」他們告訴高更：「現在的局長是雷尚先生。」

　　「雷南，雷尚反正都是一樣，我要見你們局長。」

　　雷尚局長戴了一付單鏡片的眼鏡，他用一種厭惡的眼光打量著高更和他的畫。

　　「你究竟要文化局幹什麼？」他問。

　　「你的前任答應以三千法郎買一張我的畫，」高更說：「雷南答應我一從大溪地回來就買，現在我已經回來了，請選一張，並且開一張支票給我。」

　　「我親愛的高更先生，」雷尚奸笑著說：「你的要求未免太過分了，我的職責不是替法國政府浪費金錢。」

　　「難道法國政府就可以不遵守諾言嗎？」高更說。

　　「什麼諾言？」雷尚說：「你有沒有字據？有沒有親筆簽名的文件，證明你講的是真話？」

　　「我以為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沒想到我們的文化局裡面有大騙子。」

　　「我是一個人民的公僕，先生。」雷尚振振有詞的說：「你總不能以為我會浪費幾千塊老百姓的錢來買個冒冒失失畫家的畫罷！」

　　高更無言以對。

　　「我了解，」最後他說：「我在大溪地就領教過所謂的人民公僕是啥玩藝兒了。」

　　※※※

　　高更茫然若失的走出來，過了河，來到蒙馬特區。他徑直到哥培畫廊找約亞，他希望莫瑞斯不要把他賣畫的錢全部吞掉。

　　畫廊裡一個穿條紋西褲的年輕人從桌後面站起來迎接他。

　　「先生，有何指教？」

　　他好奇的望著高更奇怪的打扮和模樣。

　　「我是高更，我要見約亞。」

　　「約亞？」年輕人說：「如果您要買畫，我也一樣能幫助您。」

　　高更大為吃驚。

　　「這裡是哥培畫廊麼？」他問。

　　「當然是的，先生。」

　　「你在這裡工作？」

　　「是的，先生。」

　　「你該不是說你不認識我吧，我是高更，小伙子，保羅．高更，我剛從大溪地回來，儘快告訴你老闆我在等他。」

　　經理出來了，他也穿著條紋的褲子，他很遺憾的說約亞已辭職不幹了，他也抱歉從來沒有看過高更的畫。

　　「那怎麼樣？」高更說。

　　「如果你想開次畫展，明年冬天我們可以安排。」他說。「從年初開始我們的場地就訂滿了。」

　　畫廊牆上掛了一張莫內早期的畫。

　　「算了，」高更說：「我另外想辦法。」

　　「隨便。」經理說。

　　高更轉身就走，他剛踏出大門，那位年輕人把他叫住。

　　「你有一封信，高更先生，」他說：「前兩天收到的，我正要把它退回去。」

　　他交了一封信給高更。信封被紅臘緊封著，寫著由畫廊轉交，他把封臘拆開，看完信，他不由得自嘲的笑了起來。

　　「好消息嗎？」經理在後面問。

　　「也許，」高更回答：「我的叔叔好像決定去世了，並且把他的錢留給我。」

　　走在街上，他又無可奈何的笑了起來，當所有的事都不稱心的時候，奇奇叔叔的死，是多麼體貼，多麼好心腸啊！

　　※※※

　　三

　　奇奇叔叔的公司在奧連斯是遠近皆知的。

　　「很多產權還需要解決，」叔叔的律師說：「而且你姊姊也在遺產的名單之內。」

　　「我姊姊和姊夫在祕魯過得痛快得很。」高更說：「巴拿馬運河替他們賺了不少錢，他們不需要這筆遺產，坦白的說，我卻極為需要它。」

　　「不管怎樣，她總有一份。」那位律師說：「也許她了解你的貧困，願意放棄，但我們也要得到她親筆的簽名。」

　　「如果我靠我姊姊的了解為生的話，我早就是死人一個了。」高更說：「她絕對不會放棄自己的一份。」他站起來：「請問叔叔留下的財產折成現金價值多少？」他問。

　　「很難說。」律師回答，「如果你的叔父在三年前去世，你就發大財了，他有一大筆義大利公債，現在已經跌價了，高更先生，他是一個老人，在最後幾年誰也不能勸阻他。」

　　高更大笑。

　　「對我叔父的頑固，我清楚得很。」他說：「現在究竟還剩多少？」

　　「三萬法郎左右，」律師說：「也許三萬五。」

　　「並不太多，」高更說：「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大富豪呢。」

　　「他曾經是的，」律師說：「錢就像土地一樣，不去耕種就沒有收穫。」

　　晚上，他回到巴黎，和剛回來的孟福來一同進晚餐。

　　「你知道，丹尼，」他說：「我在奧連斯逛了一小時，在那裡我居住了十年，可是現在，我對那地方一點感覺都沒有，沒有懷念，沒有依戀，就好像又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一樣，絲毫沒有感覺。」

　　「我明白，」孟福來說：「像我們這類人都是被關在世界以外的，我們沒有根。」

　　「我一無所有。」高更說：「沒有家，沒有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除了對著畫架，能夠感到自己作品的真實性時，我什麼都沒有。」

　　「這就夠了，」第．孟福來說：「你的畫光彩奪目，它們會令你名垂千古。」

　　「謝謝你，」高更說：「希望我能夠找到和你想法相同的畫商，希望我能找到同樣光彩奪目的麵包和黃油。」

　　※※※

　　四

　　底加斯替他找到一個畫商。

　　當底加斯從他夏季別墅回來，高更就去找他，他把畫給底加斯看：「愛迪加，請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當然先要開一個畫展，」底加斯說：「我去找杜朗。」

　　「他不喜歡我，」高更說：「他更討厭我的畫。」

　　「他連他自己都討厭。」底加斯說：「不過，他會聽我的話，我要他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我要告訴他，替高更開一次個展。」

　　底加斯介紹他去看杜朗。杜朗比較喜愛柔和的畫──畢沙羅，雷諾瓦，西西來。高更大膽，平直而鮮豔的彩色，令他吃驚不已。

　　「當然我會替你開次個展，因為底加斯說你行，你一定有過人之處，不過，以一個畫商的立場來說，我警告你不要希望太高，坦白的說，一般人還不能接受你的畫。」杜朗說。

　　「我願意冒險，」高更說：「何況，在我去大溪地之前，我曾經給巴黎畫壇帶來一次高潮呢。」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杜朗說：「藝術市場像潮水一樣，今天起來，明天又退下去了。」

　　「你不要耽心好不好。」高更不耐的說。

　　除了利用他的畫廊之外，他對杜朗可說一無所求。在他一生的繪畫生涯中，他只見過一個有眼光的畫商，那就是文生．梵谷的弟弟西奧，而今，西奧和文生一樣，都已長眠地下。

　　※※※

　　五

　　他搬離了孟福來的畫室，在大茅屋路一間公寓閣樓上租了一間畫室。當他走進公寓大門時管理員就對他說：「有一個客人在等你，先生，」她說，「一個很體面的紳士。」

　　會是誰呢？高更想，除了收賬員之外，他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客人。

　　坐在高更床上的人是查理．莫瑞斯。他正在看一本書，黑色的絲帽和手杖放在桌子上。

　　他們彼此注視著，誰也不開腔。空氣很緊張。然後，莫瑞斯站了起來，他長胖了，頭上添了不少白髮，但是仍然精神飽滿，神采奕奕。

　　「嗨，高更，」他說：「讓我把事情解釋清楚。」

　　「慢點，」高更說：「先把你欠我的五仟法郎還給我再說。」

　　「我根本沒有五仟塊。」莫瑞斯說：「我就連五百塊都沒有。」

　　「既然這樣，」高更說：「我也懶得和你多費唇舌了。」

　　他握緊拳頭，向莫瑞斯揮了過去。莫瑞斯伸出手把他擋住。

　　「等一下，高更。」他說。「我會告訴你實在的情形。我把你的錢花光了，一文不剩，我現在窮得要命。我曾經想賣點稿子還你的錢，可是我又花掉了，一談到錢，我就沒有辦法。」

　　「你現在有多少錢在身上？」高更問。

　　「大概有一兩百法郎。」

　　「統統給我。」高更說。

　　莫瑞斯把口袋裡的錢都掏出來給他。

　　「你這個狗娘養的，莫瑞斯。」高更說：「在大溪地，當我窮得發昏時，我就發誓要捏住你的喉嚨把錢抖出來，現在我卻打算請你陪我去大吃一頓了。」

　　他伸出手，莫瑞斯緊緊的握住。

　　「我會還給你，高更，」莫瑞斯說：「我一定會還給你，一百、二百，我會慢慢還清。」

　　「隨你的意思辦好了。」高更說。

　　見到莫瑞斯本人，就覺得如果為了骯髒的錢和他爭吵是多麼無聊的一件事。錢就是要用出去的，何況再過幾星期，高更就可以得到叔父的遺產。他們出去大吃大喝了一頓。

　　他們又成為好朋友了，不止是朋友，甚至可以說是合夥人，他們準備以高更在大溪地的冒險故事寫成一本書，莫瑞斯準備照高更的筆記寫幾首詩，並且由高更親自繪製插圖。

　　「大溪地姑娘們赴情人約會時講什麼？」莫瑞斯問。

　　「她們會說娜，娜，」高更說：「娜，娜，就是很香，很香的意思。」

　　「我們的書就叫這名字。」莫瑞斯：「娜，娜。」

　　※※※

　　第．孟福來提醒高更要多提防莫瑞斯，但是高更不予理會。

　　「他趁火打劫，是的。」高更說：「換了我或許也會和他一樣拆爛汙。我可以為女人或者榮譽作戰，但是為了幾文臭錢和他爭執，未免太無聊了。他實在是個好人，只是對金錢缺乏頭腦而已。」

　　他也有依靠莫瑞斯的地方，上次的拍賣，莫瑞斯幫高更弄得有聲有色。他又要開畫展了，這一次莫瑞斯也可以大大幫忙一番。

　　※※※

　　六

　　莫瑞斯的確盡了全力幫助高更，但是卻沒有引起新聞界的重視。

　　「高更已經過氣了，」編輯們說：「每個人都知道他跑到大溪地去，他還沒去之前，我們就把故事報導完了，現在沒什麼好說的了。」

　　阿爾伯．阿路已經死了，但是他的話仍然在高更耳邊迴響：對一個藝術家而言，巴黎是瞬息萬變的，好好把握這次機會，高更，你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他曾經告訴阿路他不再需要巴黎。那真是一個天大的謊言。他對這件事感到既羞愧，又憤怒。

　　「既然他們想看一個怪物，」他告訴第．孟福來：「好吧，我就給他們一個怪物。」

　　第一次，他違背了自己的原則，去花錢縫製衣服。他找到一個專做賊裝的裁縫師傅。

　　「我要做一件大氅，」他說：「用天藍色布料，釘著最大的珍珠扣，」他說，「再縫一條鮮黃色的馬褲。」

　　裁縫聳聳肩膀：

　　「反正是先生您的錢，」他說：「其實要引人注目最省事的辦法就是一絲不掛。」

　　※※※

　　為了配合他古怪的裝束，高更又在俄國商店買了一件古式的襯衫。他穿著一雙在百坦尼購買的木屐，漆上紅、藍和金色的圖案。手中拿著他在巴佩刻的手杖，戴著白手套和灰色的高帽子。

　　「他們要看耍把戲的，我就給他們看。」他對孟福來說。

　　「別人將要誤會你了，高更？」第．孟福來說。

　　「並不是我要耍寶，」高更苦笑著說：「是我不能再等待了，我要大家注意我，我不要在我死後才受到重視，我要現在，今天，這一刻就受到重視」。

　　孟福來搖搖頭。

　　「你認為一個人能忍受被人輕視的限度有多大？」高更憤怒的說：「我的太太輕視我，畫評家們不重視我的存在，為了掛我的畫，杜朗成天拉長著臉孔，第．孟福來，我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我知道我的畫好，我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

　　七

　　這一次，高更真的沒有被「大眾」忽視了。他成為被人取笑的中心，他的畫被人當做笑話來談論。

　　「如果要讓孩子們開心，就帶他們去看高更的畫展，」一個兩年前曾經讚譽他的批評家寫著：「比看馬戲還有趣。」

　　在四十四張畫中，只賣出去十一張。

　　「好了，先生，你已經試過了。」杜朗毫不留情的說。

　　他向杜朗發脾氣，詛咒著第．孟福來。他也謝謝底加斯的幫忙和馬拉美的讚美，但是，在心底，已經完全失望！完全放棄了。

　　等奧連斯的律師把錢寄給他時，在一萬五千法郎中，他分給美蒂一千五百法郎。

　　「我再也不欠她什麼了。」他告訴第．孟福來：「她把我收藏的畫都賣光了，甚至我託她保管的塞尚作品也賣了。還有我留下來的家具，一共至少值三萬法郎。至於我從大溪地寄給她的畫，天，她賣了多少錢。如果她到巴黎來看看我，情形又不同了，總之，我現在不欠她的情了。」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孟福來問。

　　「反正他們會記得保羅．高更，」他說：「不管好壞，大家走著瞧好了。」

　　※※※

　　八

　　高更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他在蒙巴拉區戲院附近的飛新路租了一間大畫室。他自己動手佈置起來。在大門的玻璃門上，他畫了一對大溪地青年男女，他們的姿態頗令訪客們吃驚。在門上，他寫了「愛之巢」三個字，牆壁漆成金黃色，掛著他的熱帶風情的畫。室內裝潢著北非的武器──矛、戈、盾牌、箭矢、弓、匕首和一些由大溪地帶回來的玩物。

　　還等不及牆上的油漆乾透，高更的畫室就成了大眾聚會之所。不分日夜，大門總為訪客而開著。安文橋的那伙老友來了，西魯沙，西金，當然還有莫瑞斯和他的象徵主義作家們。還有一位瘋狂的瑞典劇作家奧古斯都．史特林堡，他和高更一樣，為了要做作家，只好離妻棄子。一些白天有正當工作，晚上學做藝術家和作家的波西米亞人也常來。

　　為了趕時髦，高更買了一把吉他，學著彈奏半生不熟的大溪地歌曲，他對毛里群島的知識和馬泰亞的傳奇故事，令大家神往。

　　畫室中唯一缺少的就是一個女人。高更大可以在蒙巴拉區找來十幾個模特兒，但是他需要一個適合存在於金黃牆壁和原始武器中間的女人。

　　有一晚，他正和孟福來、莫瑞斯在蒙馬特區的新潮咖啡屋聊天時，他總算找到了那麼一個女人。啡咖屋擠滿了人，人聲嘈雜，煙霧瀰漫。門開了，一陣冷風吹進來，高更猛一抬頭，門口就站著他要的那個女人。

　　她是一個混血兒，狂野而性感的嘴唇充滿了危險，頭高傲的昂著。

　　「她是誰？」高更問。

　　「別人叫她爪哇的安娜。」莫瑞斯回答，他好像無事不知。

　　「她是個模特兒嗎？」

　　莫瑞斯聳聳肩。

　　「有時候是，」他說：「我看她是怎麼好就怎麼活。上個月是和一個美國人在一起，這個月我就不清楚了。」

　　那個爪哇女郎一個人坐著，慢慢啜飲著一杯白蘭地，高更注視著她有半小時之久。「她很不錯，」他說：「看起來就像一隻危險的野貓。」

　　「她的確很可怕，」莫瑞斯說：「為了十法郎也會把你脖子給擰斷。」

　　「如果她高興，連五法郎都不要就可以解決一個人。」高更說。

　　他站起來，向她走去，然後坐在她對面。她抬起頭望著他，望著他一身古怪的打扮。

　　「什麼事？」她說。

　　「我叫高更，」他說：「我想把妳帶回家。」

　　「先替我叫杯酒，白人，」她說：「如果我喜歡你，我就跟你回去。」

　　※※※

　　九

　　安娜令他的畫室十全十美了。高更縫了一件爪哇的衣裳給他，並且買了一隻小猴子給她養著玩。安娜變成畫室的女主人，他為她畫了一幅巨像，像一個野人部落的皇后一樣，高高掛在畫室牆上，每晚瞪著眼睛看著房子裡那群古怪的人（後來，這幅畫被一個私人收藏家以五萬元美金購去。）

　　她的行為和她的長相一樣腐敗不堪，她偷竊高更的東西，欺騙他，醉了就罵他。高更一點都不在意，除了她的外形，高更對她可說是一無所求。

　　「安娜很適合我，」他告訴孟福來，「我再也不要去愛一個女人了，從現在開始，女人對我來說，只是一個能和她睡覺、能以她作模特兒的東西而已。」

　　※※※

　　十

　　整個冬天和春天，高更就在這種熙熙攘攘的氣氛中度過。夏天來了，他想到離開巴黎。

　　「和我們一起去安文橋好了，」西金對他說：「對你也好，瑪麗．珍看到你一定高興得不得了。」

　　「好的，」他說：「百坦尼的氣味就是我所需要的東西。」

　　他把畫室關閉了，不顧西金和其他人的反對，他把安娜也帶了去。

　　「我需要安娜，」他說：「她令我情緒穩定。」

　　※※※

　　這是他第一次口袋裡有錢來百坦尼度假。他買了兩把劍，和西金比著玩，他也帶著安娜招搖過市，惹得鄉下的漁人們側目而視。

　　高更一點都不在意，他讓自己停留在半醉半醒的狀況中，而且到處尋釁生事，吵鬧不休。

　　瑪麗．珍皺著眉頭打量他，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最後，有一天，她終於對高更說：「高更先生，請您把您叔父留給您的錢趕快花光罷，那樣對你才好，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呢！」

　　※※※

　　錢如流水般花去，安娜是極度浪費的，而他又故意寵壞她。他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到處炫耀，安文橋的人看慣了，他就帶她到羅瑞特和杜拉斯去，有一天，他帶她去康卡波海邊浴場。

　　康卡波是一個小漁港，漁人們出海捕魚，回航時喝杯老酒，談天說地，頗能自得其樂。他們通常都是和善而好客的，但是安娜，卻太囂張了。

　　她穿一件火紅的衣服，戴滿非洲手飾，肩上蹲著她心愛的猴子，而高更又穿著俄國式的襯衫和藍色有珍珠扣的外套，只有西金，比較像個正常的人。

　　當他們三人向海濱走去的時候，有四個漁夫擋住他們，不肯讓路，高更向前去橫掃一腿，把其中一人踢倒。

　　「狗娘養的，」一個漁人罵：「帶你的黑婊子滾回巴黎去。」高更大怒，舉起拳就想揍人，但是西金把他拉住。

　　「算了，高更，他們人多勢眾。」他說。

　　高更拉著安娜就走，但是一個漁夫揀起一塊石頭就向他扔過來，剛好擊中他的背部。其他的漁人也揀起石頭，向他們亂扔。安娜嚇得大哭大叫。

　　漁人們包圍過來，這時候，西金嚇得拔腿就跑，只留下高更一人面對他們四個。

　　他打倒了一個，然後不顧一切，向其他三人進攻，打鬥激烈的進行著，高更感到一陣自殺式的快感。後來一人抱住了高更，另外兩人用木屐踢他的小腹和小腿。高更終於不支倒地。

　　安娜大叫，猴子也吱吱亂叫，隱約中，高更看到其中的一個漁人拔出一把小刀，就朝他喉嚨割去。

　　「算了，」另一個人說：「饒他一條狗命罷。」

　　他們抬著受傷的伙伴揚長而去。高更試著爬起來，但是力不從心，安娜和猴子無助的吱吱怪叫。四周的漁人毫無表情的望著他們，動也不動。

　　過了一會兒，西金才跑回來。「對不起，」他說：「我嚇昏頭了。」

　　「沒有關係，」高更說：「不管怎樣，他們是對著我來的，不過請你把我扶起來，我想我的腿骨一定斷了。」

　　西金做了一個拐杖，把高更半扶半抬著回來。他幾乎痛暈了過去。

　　安文橋的大夫檢查了他的膝蓋，搖搖頭。

　　「傷得很重，」他說：「骨頭碎裂了，需要長期休養才能復原。」

　　「我要在床上躺多久？」高更問。

　　「至少一兩個月，」醫生說：「能不能全好還成問題，你不是小孩子了，高更，在你這個年齡，骨頭不容易重新長好。」

　　他感到尖銳的痛苦，不由自主的叫了起來。

　　「我給你一點止痛藥，但是你知道，那並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是一個謹慎的老人，看起來像獸醫。他打開手提包給了高更分量極重的嗎啡。麻醉的效力很大，高更立刻就睡著了，當他醒來，西金坐在旁邊，他用一隻手肘撐起來，感到刺骨的疼痛。

　　「西金，要安娜給我倒杯白蘭地好嗎？」他說。

　　西金尷尬的看著他。

　　「什麼事不對勁？」他問。

　　「安娜跑掉了，」西金說：「她聽說你爬不起來，馬上提了箱子就回巴黎了。」

　　高更大笑。

　　「她倒是聰明得很，我的安娜，嗯？」他說：「找一個母狗做情婦，就有這點好處。被欺騙了也不會感到痛不欲生。」

　　※※※

　　嗎啡的勁力過去時，痛苦變得無法忍受，醫生第二天再來時，又給了他一份嗎啡。

　　「這玩藝太棒了，」他說：「太棒了。」

　　「棒是棒，就是太危險了，」老醫生說：「你的心臟不好，不能多用，你知不知道？」

　　高更點點頭，對於這點，他經常故意忽視它。

　　「痛得太厲害時，只好用嗎啡，實在沒有辦法。」

　　※※※

　　十一

　　有三個星期，高更幾乎全靠嗎啡和香菸過活。這段時期，他活在一種奇妙而朦朧的狀況之下，就好像身在雲霧中一般逍遙。後來，醫生不准他再用嗎啡了。

　　「試著用酒精來代替。」醫生說：「我不想讓你上癮。」

　　「我的膝蓋怎樣？」高更問。

　　「不太樂觀，」醫生說：「我想痊癒之後，行動會不方便，那就是說，也許你會終生跛腳。總之，你應該多注意身體，不可再大意了。」

　　「一個跛子不會有勇氣再打架生事了。」高更說。

　　「打架滋事都是年輕人的事，你太老了，」醫生說：「保養得好，你腳部的殘疾也許會輕微得看不出來。」

　　※※※

　　十二

　　高更在床上整整躺了兩個月，然後每天起來一兩小時，撐著拐杖學習走路，西金也回巴黎了，整個冬天，他一個人留在安文橋，把寒風關在外面，坐在火爐旁邊，安靜的喝一杯。

　　他有許多時間去思索。

　　他叔父遺留給他的錢所剩無幾，他回國已經一年半了，除了在大溪地畫的畫之外，他仍然一無所有。

　　從窗內展望寒冬下的大地，令他極度懷念熱帶的風景，他在法國，在歐洲是沒什麼好混的了，等他病好之後，他要摒除一切，回到大溪地去等死，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決定在能起來之後，即刻到丹麥去一趟，最後再見一次美蒂，他不抱什麼希望，他認為與美蒂了斷，是生命中的一項責任。

　　※※※

　　春天來時，他差不多已經復元了，他向瑪麗．珍說再見，深深為此生不會再見到她而動情。

　　「我留給妳一些畫。」他說：「我付不出賬時只好作為抵押，幾年之後，我想，妳可以賣掉它們，把錢拿回來。」

　　「禮物是不出售的，」瑪麗．珍莊嚴的說：「它們是我們的家傳之物，我會留給我的兒孫。」她吻著他的額角。

　　「祝你好運，保羅。」她說。

　　他認識她已經十年了，第一次，她叫他保羅。

　　「再見，」他說：「我離開這兒，就像離開家一樣，對於我，這是件極不容易的事。」

第十五章

　　一

　　高更跛了腳，一跳一跳的跳上他在蒙巴拉區畫室的樓梯。等他到達大門，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他畫在玻璃大門上的大溪地人像已經褪色了，房間裡滿是灰塵和發霉的怪味。天很陰暗，高更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等他習慣了暗淡的光線，才發現整個房子已被洗劫一空，抽屜被打開了，櫃子裡的東西扔滿一地，連床上絲質的床罩都不見了。

　　安娜，一定是安娜幹的好事。

　　他抬頭望著那幅爪哇女郎的畫像，畫中的安娜仍然一樣性感無情，輕視的望著他。很明顯的，她認為這幅畫根本不值得偷。

　　高更笑起來，一點怒意都沒有，安娜沒有欠他什麼，她只不過是他生命過程中一件點綴品而已。以後，也許他回憶起來，會感到傷感，但是他絕不後悔，他不後悔浪擲金錢，也不後悔使自己變成小丑型的人物，甚至對自己被揍成殘廢這點，他都不後悔，因為這一切都能幫助他痛下決心，回到大溪地去完成他的工作，唯有這個決定才是真理，唯有繪畫才能帶給他驕傲、力量和生活的勇氣。

　　他的好友第．孟福來勸他放棄哥本哈根之行。

　　「就讓情況這樣自然發展下去算了，」第．孟福來說：「你去徒然增加大家的不愉快而已。」

　　「我無法不再見她最後一次，」高更說：「老實告訴你，我自己也很好奇，二十年來，我沒有一天擺脫過美蒂的桎梏，有時候我自己都懷疑，這種奴隸性是來自她呢，還是來自我的內心。」

　　※※※

　　二

　　天剛亮他就到達哥本哈根了。天很冷，路邊的青石發出冷冷的光芒，積雪還沒溶化，馬路上鋪著一層薄冰。

　　潮濕的空氣使他的膝蓋骨隱隱作痛，他艱難的從馬車上跳下來，向美蒂的房子走去。他很緊張、沒有看到美蒂已經三年了，他知道自己已經衰老得多了，如果是一年半前，他仍然被太陽晒得又紅又黑時還好一點，可是現在，半年多的臥病在床，使他臉色蒼白而難看，而且，他為自己的跛腳感到非常羞恥。

　　大門上的叩環旁邊，除了美蒂娘家的姓氏之外，刻著高更自己的名字，這發現頗令他震驚。擦得通亮的銅環挑戰似的向他眨著眼睛。他輕輕的敲門，應聲出來的是一個瘦小的女僕，她把他帶到美蒂面前去。

　　當他一見到美蒂，高更就知道孟福來講的話一點也不錯。他來這裡是大錯特錯了。美蒂寒著臉，冷若冰霜，她僅剩的一點溫情已經消失了，她臉上看不出一點對他或者對任何人的愛意。

　　「你要咖啡嗎？保羅！」打完招呼後，她問。

　　「好的，謝謝妳。」高更說。

　　他很想抽支菸，但是在室內吸菸一向是不被允許的：不許吸菸，不許走來走去，不許高聲談笑，什麼都不許。

　　美蒂按了鈴，不一會，一個佣人端來一隻銀盤。

　　「看來妳過得蠻不錯，」高更說：「當妳寫信來要叔父的錢時，我以為你們是在飢餓邊緣掙扎呢！」

　　「閒話少說，」美蒂說：「你來幹什麼？」她把咖啡準確的倒進杯中。

　　高更端起咖啡杯，正襟危坐，好像面對著欠租的房東太太一樣，小心冀冀的說：「我要回大溪地去了，這一次，我不再準備回來，我希望妳和孩子們跟我一齊去。」

　　美蒂全身都僵硬了。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她說：「你希望我們和你畫中赤裸的野蠻人同住在荒原上麼？」

　　「大溪地不是荒原，」高更耐心的解釋：「有房屋，有學校，在巴佩市，甚至有電燈。歐洲才是荒原，這裡除了穿條紋西褲的豬玀，和拜金狂之外，別無他物。」

　　「你這次遠行用什麼做資本？」她問：「我聽說叔父的錢，你全部花在酒和黑種情婦身上了。」

　　「妳的情報可真靈通，」他說：「這一定是席芬尼克的傑作。」

　　「席芬是個好人，」美蒂說：「更是一個好朋友，你不要以你自己的尺度去衡量別人。」她輕蔑的望著高更：「你還沒有告訴我，我們怎麼樣能到達你的天堂，而且我們在天堂裡究竟靠什麼為生。」

　　「總會等出錢來的，」他說，一面打量著四周的家具，「我們可以把傢具拿去賣了……」

　　「你喝醉了麼？」美蒂鎮定的打斷他的話。

　　「只喝了咖啡，」高更說：「如果妳看不習慣我的樣子，那是因為我在不久前跌了一交，因此行動不太方便，整個冬天我只好坐在火爐旁邊休養，對於我，沒有陽光的日子，實在不容易打發。」

　　「你自己的困難，最好自己解決，」她說：「我並沒有幫忙使你陷進去。」

　　「美蒂，我直截了當的問你，你究竟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大溪地？」他說。

　　「我也一樣直截了當的回答你。」她說：「不去。」

　　他喝咖啡，把杯子放回銀盤，他儘量做得小心，因為怕碰壞美蒂名貴的磁器。

　　「我不顧朋友的勸告來求妳。」他平靜的說：「也不顧自己的判斷，我希望妳和我再組織一個家，妳現在拒絕了，請妳不要怨恨我，沒有人能夠責怪我，我現在告訴妳，我對妳的責任就到此為止了。」

　　美蒂淒苦的笑了笑。

　　「不要威脅我，」她說：「照以往的經驗來看，將來你也不可能再使我們失去什麼。」

　　他們同時站了起來，互相敵視。

　　那天晚上他和他的家人用餐，他的家人！

　　美蒂坐在主位，兒子們一個個都像是陌生人，只有安莉妮對他比較親切，曾經愛過他的克羅文也和其他兄弟一樣，對他懷著敵意。他們全部丹麥化了，除了仍然保留著法國姓氏之外，他們是這冷冰冰國家中的產物。他再也沒有家了，除了安莉妮，誰都不需要他。看著周圍冷淡的面孔，他心中想：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我是一部機器，一部繪畫的機器，我已將靈魂賣給了魔鬼。

　　※※※

　　三

　　高更和孟福來、莫瑞斯坐在伏爾泰咖啡屋中，爭論著高更想在狄奧酒店再舉行一次拍賣的念頭。

　　「我們要出奇制勝，」高更說：「現在巴黎最紅的作家是誰？」

　　「史特林堡，」莫瑞斯說：「你一定會說法國沒有人才了，大家才會那麼推崇一個瑞典人。」

　　「史特林堡，人還不壞，去年他常來參加我的宴會，我去看他。」

　　「你最好寫封信去，」莫瑞斯說：「幾個月前，他玩化學實驗，把手燒壞了，從此他就不再見客。」

　　「好罷，我要寫封信給他。」高更說：「過不了多久，巴黎人就會對他厭倦了，不過，他的名字現在還罩得住。」

　　高更寫了一封信給史特林堡，並且親自送去，第二天，他的回信就來了，以一種好奇和憤懣史特林堡拒絕為高更的畫展寫推薦的文章，但是他的拒絕比其他所有人的讚美加起來還有用。這瑞典劇作家的信是這樣寫的：

　　※※※

　　我親愛的高更：

　　你希望我在你畫展目錄上寫推薦的序言，對你的請求，我用「我不能」三個字來回答，確實的說，我是不願意寫。

　　我不了解你的繪畫，我也無法喜歡它。我知道這種態度不會令你驚訝，也不會傷害到你，因為你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特立獨行，不受任何人左右的。這是你性格中最令人喜愛的一點。也許這對你是極大的幫助。有一天，當你被讚美，被推崇的時候，支持你的人，自然會給你應得的評價，為你的藝術確定在歷史上的地位，也許五年之後，年輕一代的人，就會用你的畫作為典範。

　　我自己也曾經試著評價你的藝術，也試著去了解你的人，總以為它是鎖鍊中重要的一環，打開它，就可以了解你思想發展的歷史，但無疑的，我是失敗了。

　　我猶記得在一八七六年，我第一次來到巴黎，整個城市籠罩著憂傷，法國上下都在為戰爭的失敗悼亡著，對未來感到迷惘。但是，誰都清楚，有些什麼事情正開始醞釀著。

　　我的一些年輕的繪畫界朋友，邀請我去杜朗畫廊看一些新畫。許多精采的作品下有莫內、馬奈等人的簽名。第二天，我再回去，發現了在這些圖畫後面，的確隱伏著些特別的東西。我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碼頭上，但我看到的絕不是人群本身。我看到一列火車，飛快的穿過諾曼第田野，還有在街道上轉動的車輪，我腦海裡留下許多可怕的畫像。回去後，我寫了一篇文章，試著解析印象派所希望表現的是什麼，可是這篇文章並不為人所理解。

　　一八八三年，我再回到巴黎，人們再也聽不進學校所教授的課程了。自由的呼聲響徹雲霄。泰納說過，美並不是漂亮，左拉也說藝術是通過氣質鏡頭所看到的自然的芳香。然而，在所有的混亂中，有一個名字是被所有人所尊敬的，那就是普汶斯．第．夏尼，他離群獨立，全神貫注，充滿虔誠與敬畏從事於繪畫事業。

　　當我看到你的畫，使我不由自主的想到普汶斯．第．夏尼，畫布上流動著陽光，帶給我夢想。我看到不屬於植物的樹木，不屬於動物的野獸，我看到唯有你才能創造的人類，你的海洋是由火山中爆發出來的，我看到的天空，連神祇都不敢居住。

　　「高更先生，」在夢中我那麼說：「你已經創造了一座新的天堂和一個新的世界。」但是我無法接受你的創造，對我來說，我甚愛陽光，也享受清涼的陰影，你的畫太明耀奪目了，在你的天堂中，居住了一個夏娃，可惜她又不是我的理想──說實話，我的確有一兩個理想中的婦人。

　　今天早晨，我曾去盧森堡看望夏尼，他的影子一直縈迴在我心中。他是一個窮困的農人，專心一意注意著他的網，他的妻子和孩子在田野裡採集花朵，為了表示他對他們的愛情，他虔誠的工作，我沉默凝神，心中溢滿尊敬和同情，這就是美。但是現在，先生，我看到的你渾身都是荊棘，我希望你了解，我恨極了這一點，我不願意美麗的神們受到打擊。

　　不是的，高更不是由普汶斯．第．夏尼身上的一根肋骨造成的，他也和馬奈等人毫無關係。那麼他是誰？他是高更，一個野蠻人，對文明充滿恨意，一個魔鬼，因為妒嫉他的上帝，所以在自己閒暇時以創造為樂。他喜愛一座紅色的天堂，而不像其他人一樣，希望天堂是藍色的。

　　事實上，當我漸漸成為一個作家，我似乎慢慢的開始了解高更的藝術。

　　祝你一路順風，先生，不過，請你一定回來，不管隔多久，都請回來看看我，當你回來的時候，也許我會更了解你一些，那時候我會替你寫一篇真正的序言。請你發表在你畫展的新目錄上。因為，我，現在，也渴望著解放，渴望著創造一座新的天堂。

　　　　奧古斯都．史特林堡

　　※※※

　　高更看完史特林堡的信，踱到畫室的窗口邊，俯視著院子裡一棵生長在石縫中間的白楊樹。這是一個藝術家寫給另外一個藝術家的信，坦白，甚至粗魯，但卻真實。他決定把它當做畫展目錄前的序言，並且加上自己對他的回答：

　　你對夏娃的觀念將使女人們同時懷恨我們兩個人，那位在伊甸園中的老夏娃，在我畫中出現時，真的那麼令你恐懼麼？有一天，她或許會對你微笑，那麼你就不會感到如此難受了，我畫的夏娃，是唯一適合在我們面前赤裸的。你的夏娃，如果一絲不掛，將會違背道德而使人倒盡胃口。

　　※※※

　　四

　　史特林堡的信造成了高潮，人們蜂湧進入狄奧酒店。畫是賣得很好，但是價錢卻令人失望。拍賣休息時，一個叫拉文的畫商跑上來握住高更的手：

　　「慢慢來，」拉文說：「你的畫太新了，而且又不容易了解，可是我們大家對你都有信心，高更，我可以告訴你，你大可放心的回大溪地去，談到錢，你可以信賴我，我一定不會使你缺錢用。」

　　「真的麼？」高更說。

　　「當然，」拉文說：「你可以相信我。」

　　這位畫商走開了，只剩下一個剪裁合身的背影。

　　「靠你我就倒楣了。」高更說。

　　畫展結束後不久，一個叫麥漢的畫商來拜訪高更。他在歌劇院附近開了一間華麗的畫廊。

　　「我是個賭徒，」他告訴高更：「所以我來看你。」

　　「我可沒有興趣玩牌。」高更不耐的說。

　　「我有興趣，」麥漢說：「現在，你的畫一點都不吃香，高更，一般人根本無法接受你。」

　　「那又怎樣？」高更說。

　　「我不同意這種看法，」麥漢說：「我認為你畫得很好，高更，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天才，因為我是個賭徒，所以我想，向你提議一件事，我想每個月給你固定的津貼──三百法郎一張如何──代理出售你的畫，這樣做，也許會被別人看做傻瓜，但是我願意冒這個險。」

　　「你以為我會把自己賣給你，那你真是一個大傻瓜了。」高更說：「你的意思是說我的收入全靠我畫多少張來決定而不是畫多好來決定是不是？」

　　「你要這麼說也可以，」麥漢說：「同時，你又可以放心大膽的去大溪地，不用愁錢，何況，我也在冒險。」

　　「算了罷，先生，」高更說：「如果問我在二十年的繪畫生涯中學到些什麼的話，我會說唯一學到的就是在巴黎沒有一個敢冒險的畫商。畫商專幹十拿九穩的事，冒險的只有畫家。」

　　「我同意不管你拿什麼畫來我都接受，」麥漢說：「好的，壞的，或者漠不相干的都可以。我相信沒有一個畫家會放棄這個機會。」

　　「這裡就有一個，」高更說：「謝謝你來看我，再見，下樓梯的時候請當心些。」

　　※※※

　　「事情大有轉機。」高更對第．孟福來說：「開始是拉文來找我，把我當做他最愛的兒子一樣，現在麥漢又來要和我訂約。」

　　「他們聞到錢的味道了。」第．孟福來說：「他們都想把你當做廉價的抵押品。」

　　「現在我還不需要錢用，」高更說：「我大約還可以收到五千法郎的債務。我和莫瑞斯合著的書『娜，娜，』應該可以賺點錢；畫展賣的錢也不少，我不需要現金，但是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我考慮讓謝德處理我的作品，他雖然不是全法國最好的畫商，但卻是難得比較誠實一點的。如果你能夠答應替我多關照關照，我就放心了。」

　　「沒有問題，」孟福來說：「我是你的朋友，高更。」

　　高更端起酒杯，凝視著杯中翡翠色的液體。

　　「我不會再回來了，你知道，」高更說：「這一次，我永遠不再回來了。」

　　第．孟福來點點頭。

　　「我曉得，」他說：「我認為你的決定是對的，在歐洲你不會有前途。」

　　※※※

　　五

　　在巴黎的最後幾星期中，高更誰都不願見，他一個人在大街小巷中蹓躂，從一家小咖啡館到另外一家，全心全意品嚐著巴黎的味道。

　　有一天深夜，酒店關門後，他一人踽踽的走在黑暗的街上。突然，一陣細雨灑下來，他走到廊下躲雨，因為走得較急，膝蓋又開始疼痛起來。他艱難的撐著手杖。

　　「先生。」有人叫他。

　　高更轉過身來，在一條黑黑的巷口，劃過一道紅光，一個瘦弱的女人叫住他。

　　「哈囉，先生，和我回家睡覺好嗎？」

　　高更停下來，再一跛一跛的跳向她，在潮濕的夜晚下，她看起來模糊一片。他伸手把她擁住，在她身上有紅酒和廉價香水的氣味。

　　「當然可以，」高更粗魯的說，突然感到需要另外一個人類作伴：「我當然要和妳回去睡覺，不過，我們非先買點潤喉嚨的玩藝兒不可。」

　　他找到一間剛要打烊的酒店，買了一瓶苦艾酒，然後就跟那女人回去。她的家住在一條骯髒的死巷子盡頭，臭味四溢。

　　「我們到了，寶貝。」她說，爬上搖晃的樓梯。

　　房間很小，冷風從窗縫中吹進來。外面雨下得很大，高更可以聽到淅瀝淅瀝的聲音。他坐在一張椅子上四周打量一下，房中只有一張陳舊的床，一個盥洗架、臉盆、牆上掛著一個十字架，壁紙浸著水漬。

　　他望著那個女人，在昏沉的煤氣燈下，第一次好好的打量著她。她很年輕，大約只有二十五歲，但是卻相當憔悴。他喝了一大口酒，心中感到強烈的痛苦，他把酒瓶遞給那個女人。

　　「喝一口吧，小東西，」他說：「喝完妳就舒服了。」

　　她拿著酒瓶，喝了一口，高更看著她喉嚨肌肉在顫動。她實在相當醜陋。

　　他一口一口的喝著，當酒精的勁道發揮出來的時候，他感到她只是一個女人，不論好壞，不論美醜，不管老少，更談不到是健康的還是病弱的，她只是能呼吸，活著的一個女人而已。

　　「快點，」高更糊裡糊塗的說：「讓我們上床吧！你，我和酒瓶三人。」

　　「我想你忘了一件事。」她說，伸出手。

　　高更在口袋裡掏來掏去，只有幾法郎零錢，他笑著給她一張支票，面額比她所希望的要高好幾十倍，她疑惑的在燈光下翻來覆去的觀看，喜形於色。

　　「我的天老爺！」她說，把支票小心翼翼的放在一只紅皮箱裡面。

　　她連忙把衣服脫了，一絲不掛的站在高更面前，我的天，她簡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像一隻無家可歸的野貓一樣，渾身上下，除了幾條深紅色的疤痕之外，一片灰白。

　　她伸手去把煤氣燈關了，但是被高更叫住。

　　「你怕黑嗎？」她問，「那麼大的人還怕黑暗。」

　　「是的，我怕黑暗，」他說：「有些時候，我也怕光明。」

　　※※※

　　六

　　幾天之後，高更離開巴黎，他獨自一人到車站去。「我不要人送，」他告訴孟福來，「像我一個人回來時一樣，我要一個人回去。」

　　他把行李放進三等車廂，還有一個半小時，車才開，他走到賽茵河邊，點上一支香菸。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蒼白的冬日在高更身後，把巴黎籠罩在一片冷冷的光亮之中。河水無情的流著，發出冰塊碰撞的音樂。河對面有三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升火取暖，他們是高更最後看到的巴黎人。

　　他淚流滿面。

　　在他生命中，這是最後一次享受巴黎灰色的美景，他心中很清醒，死亡的影子已經離他不遠了。

第十六章

　　一

　　在駛往大溪地途中，高更把他未來畫室的藍圖畫好了。他在馬泰亞和巴佩市之間靠近波拉汶的地方租了一大片土地。

　　大溪地的土著建築師說：「比教堂還大。」他指著海邊的教會：「太大了。」

　　他的名字叫塔胡，一個經驗豐富的老人：「你準備要多少女人？」他問高更。

　　「可能一個，」高更說：「可能一個都不要。」

　　塔胡看著高更租的一大片土地，恍然大悟的笑著說：「也許你是在修一座新教堂，哥肯，是不是？」

　　「也許是罷！」高更說，他遙望著教會那醜陋的建築，他曾經和杜妮娜去過一次。

　　塔胡笑起來。

　　「一點不錯，哥肯，」他說：「我們修一座新教堂。」

　　他招集了一群小伙子，上山砍樹，替高更造房子。

　　※※※

　　重新穿上「巴里」，看著日漸竣工的畫室，高更感到健康和快樂。晚上，他睡得很熟，白天情緒也很穩定。可惜他的膝蓋仍然沒有完全復元，走路一直需要手杖的幫助。不過他自己倒並不在意。

　　「只要我的眼睛能夠看得見，有力氣拿得動畫筆，其他的都不重要。」他對拉培說。

　　在他回法國的兩年之間，拉培好像老了十歲，雖然他的制服熨得筆挺，可是他的臉色灰白，雙肩下垂。

　　「你回到這裡真是不智之舉，」他對高更說：「現在你非在這裡等死不可了。」

　　「我回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高更說：「但是我卻希望不要死得太早，拉培，希望不要太早。」

　　※※※

　　當塔胡和工人修建房屋的時候，高更就雕刻木像，他想好好的把房子佈置一下，花園裡可以放兩座大雕像。房子朝著海，可以很清楚的看見莫利亞群島的輪廓，後面一抹山影，使夏天顯得清涼無比。

　　房屋有一大間，當中用簾子把畫室和臥房分開。地上鋪著他從法國買回來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許多知名畫家的印刷複製品。

　　高更在房子附近建了一間馬房，他在巴佩市買了一匹栗色的母馬，他為牠取名茱麗安，那是久遠以前，他情婦的名字。

　　房子完工了，高更把雕好的木像放在花園裡，石階旁放了一些裸像，大門南側放著兩尊用椰子樹幹刻的大溪地神像。

　　老塔胡看見搖搖頭。

　　「惡神，」他說：「教堂不應該放這種神像，上帝怎麼會住在地獄裡面。」

　　※※※

　　二

　　安定下來之後，高更很少離開波拉汶，除了幾個鄰人和一店老間之外，他不和任何人交往。搬進沒幾天，基督教的牧師就來拜訪他。

　　「我是麥克里牧師，」他伸出一隻濕而黏的手：「你是高更兄弟是不是？」

　　「我是高更，至於是不是你的兄弟，我可不敢說。」高更不耐煩的說。

　　他正在趕繪一幅畫，所以對麥克里的來訪，極不表歡迎。

　　「聽說你以前是一個天主教徒，」麥克里說：「後來又離開教會了！」

　　在大溪地，因為基督教傳入較早，因此佔了絕大部分的勢力。天主教神父在大溪地幾乎一點地位都沒有。

　　「我認為天主教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和你唱反調，先生。」高更毫不留情的說：「我是個自由思想者。」

　　麥克里牧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指著高更的鼻子說：「你要自己的靈魂下地獄，是你自己的事，高更，」他說，「不過我警告你，你千萬不能在波拉汶四周搗鬼，你不要以為我們在巴佩市沒有什麼影響力。」

　　麥克里氣沖沖的走出去，鄙夷的注視著高更所雕刻的波利尼亞族神祇的塑像。它們吸引了許多人的注目，遠遠近近的老百姓，經常專程的跑來，只為了「瞻仰」那幾座木塑的偶像。

　　※※※

　　星期天，麥克里牧師講道的內容，針對著住在大房子中那個危險的白種人。

　　「像避開一個麻瘋病人一樣遠離他，」麥克里威脅著說：「因為他是上帝的敵人。」

　　當老塔胡告訴他麥克里的演講詞時，高更大笑著不予理會，不過他後來發覺，有幾個土著看見他避而遠之，極不友善，這情形令他非常惱怒。

　　「他們難道真的怕那個神棍嗎？」高更問。

　　塔胡點點頭：

　　「很怕，哥肯，牧師有很大的力量，要是惹他生氣，他就會告訴總督，總督就把大溪地人關進監牢。」

　　第二個星期天，高更一早就衝進教堂，坐在第一排，狠狠的盯著麥克里講道，麥克里敢怒而不敢言，只好乖乖的講女人不可偷人的道理，對高更，一個字也不敢提。

　　自從高更在教堂裡出現之後，大溪地的土人們對他態度大變，親熱異常。

　　※※※

　　三

　　教堂事件過後不久，有一天下午高更正在畫室畫畫，他聽到一陣輕微的聲音，回頭一望，只見一個年輕的大溪地女郎，穿著鮮豔奪目的衣裳，鬢邊插著一朵鮮花，對他微笑。高更看得眼花撩亂，只覺得她很面熟，卻想不起是誰來。

　　「Ｌａ　ｏｒａｎａ！」她說。

　　高更突然明白了，她是杜妮娜，兩年不見，她完全變成了一個婦人，從前的孩子氣早就無蹤無影了。她比從前更豐滿、更誘人、更美麗。她環顯四周，對高更的大房子表示羨慕。

　　「妳回來了！」高更盯著她說。

　　「每一個大溪地人都知道你回來了，」她說：「聽說你現在像老年人一樣，需要一根拐杖才能走路，是真的嗎？」

　　「真的，我的Ｖａｈｉｎè。」高更說：「不是因為我老得走不動了，而是我跌了一交，把腳跌壞了。」

　　他想從畫畫的小凳子上站起來，可是杜妮娜把他按住。「坐好，先生，」她說：「我去替你煮飯。」

　　她替高更煮好飯，服侍他吃完，做她例行的家事，正如同在馬泰亞一樣。晚上，他們在簾幕背後黑暗的臥室裡做愛。第二天早上，她一早就起來準備早餐，像從前一樣，在小壺裡燒咖啡。

　　過了一兩天，他很愧疚的問她：「妳把孩子放在什麼地方？」

　　她很困惑的說：「我有三個孩子，Ｔａｎè你指的是那一個？」

　　「我們生的那個，」高更說：「我們在馬泰亞生的那個。」

　　「啊！你說那一個呀！」杜妮娜說：「他在浮里，跟著他的養母。」

　　「他長得像不像我？」高更問。

　　「像你？」杜妮娜說，大笑不止：「你瘋了，他那麼小，怎麼會像你？」

　　她用手比著一個兩歲大孩子的高度：

　　「不，他一點都不像你。」

　　※※※

　　杜妮娜在高更身邊停留了一個禮拜，有一天早晨，她說：「我要回去了，哥肯，回到浮里。」

　　「為什麼要走？」他問：「我又沒有女人，妳可以留在這裡。」

　　「我只是來看看你。」她說：「我現在已經結婚了，嫁給一個和你一樣高大的人。」

　　「他在那裡？」高更問。

　　「在浮里，」杜妮娜天真無邪的說：「我告訴他要到你這裡來住一禮拜，我已經住滿一禮拜了，所以我現在要回去。」

　　高更大笑，並且給了她足夠坐驛車回浮里的錢。在心中，他並不真正感到失望，那種惹他愛憐的孩子氣，已經從杜妮娜身上消失了。她屬於生命中早已逝去的樂章。

　　※※※

　　四

　　杜妮娜的來訪，使高更在波拉汶女孩子心中造成了偶像般的崇拜，如果一個出嫁了的女人，不遠千里，跑來和一個白種人睡覺，那麼他一定有過人的妙處。在她們當中流傳著一個故事，說高更有一瓶綠色的愛情藥，可以令女人們飄飄欲仙。每天晚上，她們三三兩兩，成群而來。有些帶著鮮花，有些帶著食物，互相嬉笑怒罵，爭風吃醋，高更完全聽其自然，高興和誰上床睡覺就上床，歐洲式的道德觀在此毫無用處，對自己的行為，他也一點都不感到羞恥。

　　在以後半年之內，他對扮演波拉汶大情人的角色，也頗能自得其樂。只是好景不常，一個四十八歲的男人，精力有限，而且夜夜春宵，也透支了他對工作的熱情。他決心找一個女人，一個有著一雙大眼睛，細白牙齒，叫寶拉的女人做他固定的情婦。她只有十四歲，不過已經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了。她的孩子生下來就被送到親戚處撫養。

　　寶拉搬來之後，高更也恢復了定時繪畫、雕刻的習慣。每星期六，他騎著茱麗安到巴佩市去喝幾杯。有時喝醉了，就讓茱麗安慢慢馱回來。

　　寶拉是一個非常乏味的女人，可是她能燒一手好菜，並且把房子收拾得一塵不染。在床上，她簡直像一隻兇猛的野獸，使高更感到極為吃不消。他懷疑她另有情人，其實真的有，他也並不在意。他按照一定的規律生活，繪畫，定期把畫運返法國。其餘的事，他一概不關心。

　　他畫得極為出色，很少想到金錢的問題，一年匆匆的過去了，他才發覺現款已經所剩無幾了。他委託的畫商謝德沒有消息，欠他錢的朋友也毫無蹤影。他寫信給第．孟福來，要他去催催謝德。

　　「上帝知道我不是貪心之徒，」他寫著：「一個月一百法郎就可以使我和我女人活得很愜意了，再加十法郎買香菸、肥皂，偶而替女人買一串假珠項鍊什麼的，這數目等於國內一個工人半個月的薪水，請不要誤解我，說我不能再吃苦了，沒有錢，我無法工作。」

　　※※※

　　五

　　法國的回信遲遲不來，當他心焦意亂在等待謝德回音的時候，寶拉開始哭泣著抱怨。

　　「你是一個最壞的男人，哥肯。」她哭著：「除了米飯，我們什麼吃的都沒有，米飯、米飯，每頓都是骯髒的米飯。」

　　如果她不是有孕在身，一定會席捲而逃，她的肚子愈大，脾氣愈壞。從早到晚，不停的咒罵著高更，有時候她甚至全面罷工，躺在床上不起來，不掃地，也不煮飯，就是死死的躺著。

　　食物的欠缺，加上雨季潮濕的空氣，令高更膝部的痼疾遭到最大的厄運。有一天，他的足踝開始腫脹，毒膿浸入血液，他開始感到頭暈目眩，噁心嘔吐，最後甚至嚴重到心跳氣喘，幾乎休克過去。

　　他坐在床沿，雙手緊緊抓住床墊，無法動彈。

　　寶拉冷冷的望著他，一點表情都沒有。

　　「你要死了，臭男人。」她說。

　　「他媽的，妳少嚕囌，」他氣得發抖：「我還不想死哩，妳是個大呆瓜、我的畫還沒有畫完，怎麼可以死！」

　　「你要死了。」她無情的說，轉身走開。

　　他掙扎著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到櫃子旁邊，把剩下的一點白蘭地灌進喉嚨。過了一會，他的心跳終於恢復了正常。

　　「我要到巴佩市醫院去，」他說：「卡辛羅會把我醫好。」

　　「你從那裡來的錢？」寶拉問。

　　「把馬賣掉算了。」

　　「不行！」她叫著。

　　嫁一個有馬的白人是件極體面的事，不管那白人窮得如何徹底，馬是絕對不能賣的。

　　「我死了，留下馬有什麼用？」他說：「等我病好了，拿到錢，我再替妳買匹好馬。」寶拉頓足大哭。

　　「不行，不行，不可以把茱麗安賣掉。」

　　「那我只好死了。」高更說。

　　※※※

　　六

　　他終於進了醫院。

　　他以為最多十天腳部的毛病就會好了，卡辛羅卻不表同意。

　　「事實上，高更，你太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他說：「你早該徹底治療了，現在病毒一蔓延下去，治癒的機會就愈少，我所能做的，如果運氣好的話，只是阻止病毒的蔓延。」

　　「我以前也醫好過，」高更說：「我只是好了就不去管它而已，以後當心些也就罷了。」

　　「我不是指你的腳，高更，」卡辛羅說：「我講的是你血液中的病，梅毒。」

　　「什麼？」高更大吃一驚，從病床上坐了起來。

　　「你難道不知道你有梅毒嗎？」卡辛羅不相信的問。

　　過了好幾分鐘，高更一個字都講不出來。然後他無可奈何的暴出一聲短促而悲傷的冷笑。蒙巴拉區那個小妓女留給他一件臨別歐洲的禮物，這件禮物也是白種人好幾年前帶到波拉汶來的。

　　「有多嚴重？」他問。

　　卡辛羅做了一個手勢。

　　「這種病嚴重性不用我來講你也清楚，如果治療得法，也許我們可以控制病菌的進襲和傳染，如果不馬上治療……」

　　「不馬上治療會怎麼樣？」高更打斷他的話。

　　「不馬上治療，梅毒病菌就會傷害你的眼睛，你的關節，最後是大腦。」

　　卡辛羅離去之後，高更呆呆的看著醫院慘綠色的牆壁，他想，我是愈來愈沉淪了，走得愈遠，墮落愈深。他追求藝術的甜美，用生命的苦澀作為代價，他的命運早就被註定了，他所擁有的一切，終會完全犧牲在他的藝術領域中，除了畫，他一無所有。

　　※※※

　　高更在病床上躺了幾星期，他受傷的腳被固定在一個像盛酒一般的竹籃子中，不能移動。卡辛羅開了一種含有砒霜毒素的藥給高更，以毒攻毒，控制他血中的病菌。

　　「島上的氣候對你產生極不良的影響。」卡辛羅說：「乾燥的季節還好，一到雨季，你的腿傷就會復發。最好你能夠回法國去，在你的故鄉，治癒的機會大得多。」

　　高更搖搖頭。

　　「我的工作在此，」他說：「在法國，我一無所有。」

　　「你的年齡也不小了，」醫生說：「如果你要把一二十年最後的時光犧牲在熱帶地區，我也沒有辦法阻止你，不過我要你明白。這裡的氣候總有一天會要你老命。」

　　※※※

　　高更離開醫院的時候，卡辛羅給了他一些砒霜藥丸，並且一再警告他要小心服用。

　　「千萬要小心，」他說：「適量的藥力可以控制梅毒，稍微多一點就會致你於死命。」

　　「不勞你費心，」高更說：「我知道砒霜是一種最烈的毒藥。」

　　※※※

　　七

　　雨季過去了，高更的情況正如卡辛羅所預測的一樣，日漸有了起色。他向拉培借了一百法郎，因此他和寶拉除了白米飯之外，還可以吃點別的東西。

　　換換胃口對寶拉的脾氣以及高更的健康同樣有幫助。高更的生活，變得正常而有規律。他畫了一幅極大的，有一個大溪地土女和芒果的畫，還有一張叫做「野蠻之歌」的神祕而怪異的作品。

　　畫完不久，文化局的雷尚局長給了高更一封信，並且附上一張兩百法郎的政府匯票，信上特別說明錢是政府給他的鼓勵，而不是雷尚個人對高更藝術的妥協。

　　高更瞪著匯票看了很久，向拉培借的一百法郎已經用光了，他和寶拉全靠向雜貨鋪老闆賒欠度日，高更沒有菸草，沒有肥皂，沒有點燈的煤油，除了清水，沒有別的飲料，兩百法郎可供他二個月之需。

　　但是他不能夠接受這筆錢，這錢對他的天賦是種侮辱，由厭惡他繪畫的人賞下的錢財，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他把匯票連同一張回條寄回文化局，字條很簡單。

　　　　「致雷尚局長，希共勉之，保羅．高更。」

　　下一班郵船帶來了奇蹟，謝德寄來了一千法郎，他付清了醫院的藥費，雜貨鋪的欠賬，並且替寶拉買了一串項鍊，這筆畫款子來得總算恰到好處。

　　※※※

　　八

　　天氣好的時候，高更喜歡在戶外作畫。他在房子後園中蓋了一座涼亭，放置了許多木刻的塑像，後園就變成他作畫的地方。

　　病好了之後，有一天，他正在花園裡繪一幅巨型的裸體，模特兒迎著陽光，斜躺在草地上的綠絨氈上。他非常專心，全神貫注，因此連警車停在門口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你看，隊長，」一個聲音叫著：「比我想的還不像話，這個高更簡直連一點羞惡之心都沒有，簡直無恥到極點。」

　　那是麥克里牧師太太，在他身邊站著一個警察，制服又髒又縐，毫無威嚴可言。高更放下手中的調色盤，拿起放在地上的手杖。

　　「對不起，先生們，」他說：「你們沒有權利侵犯私人的住宅。」

　　「請快點執行你的任務。」麥克里對那警察說：「把這個萬惡之徒抓起來。」

　　警察隊長正出神的端詳著高更的畫布，把畫中人和躺在草地上的模特兒相互比較。

　　「什麼？」他心不在焉的問。

　　他的眼睛盯在那個模特兒身上。她悠閒的躺著，一絲不掛，態度安詳，完全無視於他們的存在。

　　「我請你立刻逮捕這個人。」麥克里指著高更說。

　　「他做錯了什麼事？」警察溫和的問。

　　麥克里指著高更的模特兒說：「這位少女是個基督徒，她不應該一絲不掛的供人參觀，你再看看這個男人，穿著土著的「巴里」，太不莊重了。」

　　警察隊長聳聳肩膀。

　　「你看這些神像，」麥克里叫起來，指著高更的花園：「淫邪到了極點！我要立刻把它們毀掉。」

　　他握緊拳頭，向一座木刻揮過去，高更舉起手杖擋住他。

　　「如果你的髒手碰到我的東西，我就馬上把你的頭砸得稀爛。」他鎮定的說。

　　麥克里轉向警察隊長。

　　「這個人是魔鬼的門徒，」他說：「他毀滅上帝的傑作，崇拜異端偶像，傷風敗俗。」

　　高更用手杖指著麥克里的鼻子說：「我親愛的麥克里，你說我是魔鬼的門徒，你每天幹的勾當，連我師傅看了都會面紅耳赤，你就少給我來這一套罷！」

　　「隊長！」麥克里叫著躲開高更的手杖。

　　「隊長，」高更說：「這裡是私人的產業，你不逮捕我，就拜託你把這個神經病請出去，我還要繼續工作。」

　　隊長再聳聳肩膀，雙手扣住槍帶，他是一個好脾氣的諾曼人，講話的時候喜歡捲舌頭。

　　「是這麼一回事，高更先生，」他解釋：「在這裡的這位先生檢舉你，說你妨害風化。雖然我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我仍然要給你一張傳票，請你下星期五一定要到法庭報到辯護。」

　　他摸出一支筆，用舌頭舐濕了，填了一張像表格一樣的文件遞給高更。高更把它塞在調色盤下。

　　「請原諒我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他轉身背對著麥克里和警察隊長，拿起畫刷和調色盤，開始繪畫。

　　※※※

　　九

　　高更的運氣實在不錯，受理麥克里案子的檢察官是個獨特而熱情的自由思想分子。基督教無法像對其他檢察官一樣的賄賂他，也無法像對不值得賄賂的檢察官一樣的威脅他。

　　麥克里大叫大鬧，假借上帝之名詛咒他們，但是那位開明的檢察官絲毫不為所動。

　　「你真的認為三尺長的白帆布可以破壞大溪地女孩子們的貞操嗎？」檢察官問麥克里。

　　「他花園裡的神像是褻瀆的，」麥克里說：「他和年齡可以做他孫女的女孩同居，也是不道德的行為。」

　　「檢舉不受理。」檢察官說。

　　麥克里大怒。

　　「你們這群異教徒，」他大吼：「總有一天會像強盜一樣被吊死。」

　　高更對著列席的警察隊長微笑。

　　麥克里氣沖沖的跑出法院。

　　檢察官傾身握著高更的手。

　　「這個麥克里是標準的妄想狂，」他對高更說：「不過你也不能逼他太甚，如果你遇到另外一個檢察官，情形又會不同，請你千萬要小心。」

　　※※※

　　這次官司的勝訴，使高更變成波拉汶的英雄人物。許多原來做禮拜的教友改去望星期彌撒，他們背離了可笑的麥克里。

　　高更大喜過望，他已經很久沒有參加戰鬥了，勝利帶來興奮的果實，而興奮令他的工作進步神速。

　　這幾個月簡直是他最快樂的時光，房子裡有豐富的食物，他靈感泉湧，畫得極為順利，如果生活過於單調，他還可以逗著麥克里玩笑取樂。

　　※※※

　　但是，他接到一封由哥本哈根寄來的信，一年多來，他第一次收到他家人的消息，信很短，只有三行，告訴他，他的女兒安莉妮死於肺炎。

　　高更沒有辦法表示他的悲傷。他唸完美蒂的信，擱在一旁，全身麻木得感覺不到絲毫痛苦，他躲避在唯一屬於他自己的東西裡面──他的畫。他一口氣不眠不休的畫了十幾張精采絕倫的畫。

　　過了幾星期，悲哀深深雋入他的心靈，他開始痛哭，無法停止。

　　他寫了一封信給美蒂。

　　※※※

　　「妳以為她的墳墓和妳同在北方，妳錯了，那僅僅是妳的幻覺，她的墳墓陪伴在我身旁，我的眼淚才是她的香花……」

　　※※※

　　荒野上傳來痛苦的哭泣，高更把信封好，付郵寄出去。這是他寫給美蒂的最後一封信。他終於從他妻子的桎梏中解脫出來了，安莉妮解救了他。對他來說，死的是美蒂，安莉妮永遠永遠活在他的心中。

第十七章

　　一

　　高更的房屋修建在租借的土地上。地主死後，租約無形中被取消了，高更逼不得已，只好把屋子拆了，另外再找一塊土地。靠著拉培和卡辛羅的幫助，他在農業輔導處貸了一千法郎，買下了一片土地，地很廣，比他所需要的多很多，不過在地上種了近百株椰子樹。

　　「每一年光是椰子肉就可以有五百法郎的收入，」土地掮客對他說：「你還可以在空地上種植香草豆，這樣一來你就可以賺不少錢。」

　　高更重建自己的住屋和花園，在地界上圍上鐵絲網，並且雇了一些土著孩子幫他種植香草豆。

　　「做小地主也許會帶給我好運道。」他對拉培說：「地價在上漲，地上的種植物也可以賣好價錢。如果我在這裡，因為種香草豆和椰子而賺大錢，真是天大的笑話。」

　　拉培微笑著。

　　「你是個畫家，又不是農夫，高更，」他說：「你在香草豆上絕對賺不了錢。」

　　高更笑了起來。

　　「你是個公務員，拉培，而我是個實業家。」高更說。

　　※※※

　　二

　　這一年來，他過得很愉快。謝德按期寄錢給他，他的生活規律，正如郵船的一來一往般準確，船開時把畫寄出去，船來時等著收錢。

　　郵件來得很慢，有時候要拖上兩三個月，才能得到法國來的消息。高更完全孤立著。等消息來時，新聞已經失去價值了。他對從巴黎傳來的藝術界的謠言早已失去了興趣，除了第．孟福來之外，他很少寫信。

　　他唯一的伴侶就是寶拉，可是她又全神貫注在新生的嬰兒身上。他是一個膚色相當白的男孩，年屆五十再做父親，使高更感到頗為高興。

　　「小嬰兒很可愛，」他在給孟福來的信上寫著：「當然，孩子不會煩擾我。因為我在心中常常遺忘了他們，啊，我實在是個第一號的負心人。我遺棄了妻子兒女，如果到了必要時，很顯然的，我也會遺棄這個小東西。」

　　※※※

　　三

　　他的預測太早了一點，因為這次不是高更遺棄了他們，而是寶拉遺棄了他。幾個月之後，一連三班船過去了，沒有一塊錢從法國寄來，他又不得不向雜貨鋪賒取食物。

　　「你是一個老糊塗，哥肯，」寶拉抱怨，「你連上山找尋食物的力氣都沒有。」

　　高更的膝蓋骨開始了週期性的疼痛，他躺在床上，無法挪動。對寶拉的嘮叨與無知，他感到厭倦到極點，可是他極需要她在病中的照顧。現在，他卻感到忍無可忍了。

　　「滾開！」他大聲的吼叫，掙扎著坐起來，「妳和妳的小雜種都給我滾得遠遠的，我再也受不了！」

　　當她帶著孩子離開後，高更面對著牆壁，一心等死，他只求死亡給他一切的解脫。

　　「安寧，」他朝著空洞的房間說：「除了安寧，我什麼都不再奢求。」

　　在接下來的三星期中，他活在一種半昏迷的狀況，腳部的疼痛令他瘋狂，而每天只能靠一小碗米漿過活。他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狂亂的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突然，疼痛停止了，他又能夠扶著拐杖，一跛一跛的走來走去。

　　但是痛苦已經深深根植在他心中，他決定這是他應該選擇死亡的時候。

　　「我一無所有，一無所求了，」他自言自語的說：「所以，現在就是我該死的時候。」

　　※※※

　　四

　　既然病痛無法殺死高更，他決定以自殺來結束一切。在臨死之前，他決心要畫一幅晝，同時把他的藝術和人生觀做一個總結。在這最後的幾星期內，他被重重疊疊的幻影圍繞著，整個人呈現一種虛脫的現象。他活在生與死之間的黑暗地帶。

　　他心中構想的畫面，應該被畫在一堵牆壁上才對，他沒有那麼一道適合繪畫的牆，所以他就自己製造了一面。他向雜貨店老闆討來許多麻布口袋，雖然粗糙而且滿是繩結，但是淺金色的光彩卻非常可愛，他釘了一個六呎高，十五呎寬的木框，把麻布袋拆開縫好再繃上去。

　　他不需要再打草稿，因為整幅畫活生生的在他腦海中跳躍。他很清楚的知道，唯有把它們畫出來，否則他永遠也無法得到安寧；就是死了，也不瞑目。

　　一開始動筆，他就感到有一股無名的精力支持著他，綿綿不絕。他整個人都溶入了畫中。他變成人類的先知，他畫出生與死之間永恆而神祕的輪迴。

　　畫面充滿了不可解釋的矛盾，如清晨怒放的花朵，也如黃昏絕對的寧靜，更如末世來臨時的無聲無息。

　　在寧靜之中，畫中的人物顯得特別突出，背景是神祕的──一個在沉思默想生命的少女，一個在沉思默想死亡的老婦，一個肥胖健康的孩子，一個正在吃金黃色芒果的女人，一隻不知名的飛鳥和一座巨大的波利尼亞神──這一切都被安排在某種神奇而古典的位置上，顯出舞蹈的韻律。

　　　　「我們由何而來？我們是誰？我們往何處去？」

　　（這幅畫，現在掛在波士頓博物館──購價超出十萬美金，比高更一生所有售出的繪畫總收入還多許多倍。）

　　這幅畫提出亙古以來無人能解答的問題，也表現出由古至今的人性尊嚴。那是一幅象徵性的畫，奏出無聲而悲哀的音響。

　　※※※

　　五

　　高更不眠不休的畫了將近一個月，每日沉醉在幻影之中。畫完成之後，他感到無論對這世界還是對他自身，都有一種古怪的平安。

　　三天之後，將有一班船抵達巴佩市。高更決定如果這班船還不能給他帶來任何消息的話，他就自殺。郵船到埠的那天，他騎著馬，蹣跚的向巴佩市騎去。心中一直在默念著自己的決定。

　　郵船並沒有帶給他任何消息。

　　「請再找找看，」他對管理員說：「有沒有我的信件或者包裹？」

　　「沒有，高更先生。」管理員耐心的說。

　　高更轉身離開碼頭。在口袋裡，他僅剩的三法郎叮噹作響，他掏出來扔給路邊的一群大溪地兒童，他們跳起來你爭我奪。

　　「雖然我快死了，我仍然一無所覺。」高更自言自語。

　　他腦海裡一片空白，一點感覺都沒有，這令他極度的驚奇。他試著去回憶，強迫自己去想生命中過去的一切經歷。

　　但是他卻失敗了。

　　他對美蒂一無恨意，對安莉妮的死亡也不再感到悲傷。他不再後悔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時光，那群在巴黎的朋友，對他不聞，不問，漠不關心，他也不覺得氣憤。

　　他失去了所有的感覺，除了他已經走到路的終點這件事實之外，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沒想到自己最後的時光竟是如此乏昧。他失去了感覺的能力，他把所有的感覺都畫出來了，畫在那幅大畫之中。

　　「我已經死了！」他想：「我現在要做的事就是想法子去停止呼吸而已。」

　　他回到波拉汶，把馬拴在樹蔭下。他想了一想，去馬房裡找來一些飼料餵飽了牠，並且在飲水槽中注滿清水，牠抬著頭，感激零涕的望著自己的主人，他溫柔的摸摸牠雪亮的鬃毛。靜靜的看著牠狼吞虎嚥。

　　然後，高更才慢慢的向房中走去。

　　他騎行太久，膝蓋又開始腫脹，但是他卻沒有感到任何痛楚。他已經完全麻木了，他坐在一張繩椅上凝望著那幅最後的畫。麻布吸收顏料，造成一種平板而白堊質的效果，令人不由得想起古代的壁畫。他故意造成這種印象，而且整張畫造成的協調感，也令人滿意。雖然畫並不是十全十美的，高更能夠看出一些明顯的缺點，但是他卻無意去修改它，無論在線條或者色彩上，他都不願再去修正。

　　這是我最後的意願，他想，也是我最後的見證。

　　他站起來，走到大門外。海面很平靜，沙灘上空無人跡，莫利亞的山影在海面上投下莊嚴華麗的陰影。

　　他在安文橋買的小左輪仍在身邊，那支槍跟著他許多年，丟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已不復記憶，也許被安娜偷去了，安娜一直貪得無饜。

　　他回到屋內，日將西沉，黑暗從海面上漸漸移來。他在櫃子頂上找到了卡辛羅給他的藥丸。他把那些含有砒霜的藥用一塊畫畫剩餘的麻布包起來，塞在他穿的「巴里」裡面。然後對那張巨幅畫作了最後的一次巡禮。

　　他走出屋子，向茂密的森林走去。他想走到深山中去死，那座他曾經和約法去砍伐玫瑰木的叢林。那一天，他幾乎被熱情吞沒，多麼遙遠的日子。他不停的走著，荊棘劃破了他的衣裳，按照他的健康情形，他無論如何都沒法爬到如此高峻的山嶺上的，可是他畢竟辦到了。在他心中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支持著他選擇高山作為他的葬身之地。

　　他爬了兩小時，最後在一個由山澗形成的小池塘邊停了下來。溪水晶瑩透明，他能夠清晰的看見池底的小卵石發出隱約的光芒。在深山中，空氣清涼，高更感到一陣寒意。

　　他坐在岩石上，拿出懷中的毒藥。很快的把藥丸都吞進肚裡，然後把包藥的麻布疊好，像餐巾一樣放在石頭上。

　　過了很久，他仍然一無所覺，除了毒藥的苦味令他的嘴唇麻木之外，其他什麼事都沒有。

　　池塘的那邊，一塊蓋滿灰色苔蘚的岩石下，有一大群螞蟻在忙著築窩。

　　牠們會吃掉我，高更想。

　　成千成萬的螞蟻會撕裂我的肌肉，啃噬我的神經，牠們飲我冷凝的血液，在我白骨上穿梭不息，雨落下來，把我剩下來的血肉沖走，於是，我完全從天地間隱沒。

　　他漸漸感到暈眩，四周的景色開始變形，然後模糊不清，覆蓋著灰苔的岩石漂動起來，正如在水面上航行的船隻。

　　突然，他的胃部劇烈的翻攪著，他感到一陣陣如火燒灼般的痛苦。他像困獸一樣抱頭亂滾，雙手在岩石上亂抓，頭破血流，渾身痙攣。

　　這就是死亡了，他想，死亡緊緊掐住他的喉嚨，他望著石頭下那群螞蟻，仍然漠不關心的忙碌著。

　　突然間，他發現他根本不想死。他的靈魂強烈的反對死亡，而他的身體也加入了戰鬥行列，他吐出了大部分的毒藥，但是痛苦仍未稍減。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體內的痛苦才慢慢消失了，他的臉貼在泥地上發抖，他在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陽光從樹隙中灑下來，提醒他仍然活在這世界上。

　　他對自殺的失敗行為沒有任何反應。命運讓他活下去，他也無法抗拒。他試著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下山。膝蓋痛得他無法忍受，而他的頭又被毒藥刺激得疼痛無比。到後來，他只好躺下來爬回去。

　　當他回到家中，馬上倒在床上，他的心臟激烈的跳動著，胸腔起伏不停，他沒有辦法，只好用手緊緊壓住胸口，他畫中的人物正如他離去時一樣的無動於衷，他們不但忽視他的存在，而且根本就背棄了他。

　　※※※

　　六

　　經過了一個月的休養，高更又站起來了。如果他註定了要活，就得想辦法活下去。在他病中，種植的香草豆都死光了，椰子沒有採擷，也都腐爛了。他囊空如洗。而且農業輔導處的貸款也快到期了，他沒有任何的辦法，只好再到輔導處，請求再借貸一筆錢。

　　可是他的請求被拒絕了。

　　「我們貸款給你，以為你的土地能夠生長出農作物來，」貸款處的經理告訴他，「如果你能生產香草豆，也許我們可以把借款延後幾個月，可是照你目前的情況看來，你延期還清借款和再借貸都是不可能的事。」

　　「我一直在生病，」高更說：「再給我半年的時間，我就會把錢還清。」

　　「對不起，先生，」經理說：「我們這裡不是藝術家救濟中心。」

　　高更拖著一條殘廢的腿，一跛一跛的走出去，近來，他的腿傷令他無法做辛勞的工作。更不能像年輕時一樣連哄帶騙的去尋找食物。可是，他一定要找到一份差事，一份每天賺幾法郎來維持殘生的差事。

　　「去看看總督怎樣？」拉培建議：「新來的這傢伙還不錯，也許他會幫助你。」

　　※※※

　　高更滿懷惆悵的走進總督府，因為要表示他仍然是一個法國人，他穿上西服，儘量使自己言行合禮。

　　新任的總督叫加勒特。完全不像蘭卡斯達，他對高更的遭遇表示極度的同情。

　　「你是個藝術家，」他說：「你能做什麼工作呢？」

　　「過去，我是個藝術家，」高更說：「在這之前我也是個銀行家、股票經紀人、水手，除了要用雙腿賺錢的工作之外，我什麼事都能做。」

　　「我儘量替你想辦法，」總督說：「我怕我的力量有限。」

　　幾天之後，高更得到一份在公共工程局的差事，週薪三十六法郎，他的名義是繪圖員，被派在加魯科長手下服務。加魯是一個菸酒過度，不求上進的老好人。

　　「在這裡根本沒有什麼事好做，我的朋友，」他對高更說：「不過，我想你總得做點什麼事，才好意思每天拿六法郎回家。」

　　加魯東尋西找，好不容易在抽屜裡翻出一疊巴佩市城堡的設計藍圖。他把灰塵撣掉，遞給高更。

　　「也許你可以把這些圖重新設計過，」他說：「你知道，設計成那種看起來堂堂皇皇，而永遠沒辦法修建的樣子。」

　　「我很高興做這份工作。」高更平靜的說。

　　他看著那疊藍圖，不知道以前的繪圖員花了多少功夫在它上面。加魯在後面拍拍他的背：「慢慢來，慢慢來，我的朋友，」他說：「在我們這裡沒有什麼值得趕工的。」

　　※※※

　　七

　　高更在巴佩市郊租了一間茅屋，他把波拉汶的房子鎖起來，並且以半價把茱麗安賣給雜貨鋪的中國籍老闆。他把最後畫的那張大畫運回法國，並且寫了一封情詞懇切、十萬火急的信給他的畫商謝德，希望他盡可能的快點寄錢來。政府的工作只能維持他不至於餓死。除非他能從巴黎得到相當大的一筆錢，否則一過五月，他的土地和農莊就會被沒收了。

　　「那些貪得無饜的人，算盤實在打得精，」他告訴拉培，「我的土地現在已經漲了三倍，所以他們不准我延期償還借款。」

　　「你應該明白那種人打的是什麼主意，」拉培生硬的說：「何況，高更，你從前也在銀行裡待過。」

　　「我想你大概無法借給我一千法郎吧。」高更說。

　　「我想不行，」拉培說：「五十、一百還勉強可以，很久以前，自從我離開法國，就沒有見過一千法郎。」

　　除了等待謝德寄錢來之外，其他的辦法都行不通。高更按時上下班，等待由巴黎來的消息，希望房子和土地不要被沒收。他不再是一個藝術家，他只是一個掙扎著求生的人。

　　※※※

　　他不幸的遭遇唯一的報償是他能夠定期去接受卡辛羅的治療，他的疾病完全被控制住了，不過，醫生仍然認為他在熱帶生活，對他的膝蓋骨極為不利。

　　「在法國，你才能得到健康，在這裡一點希望都沒有。」卡辛羅說：「到最後，你的雙腳都會殘廢。」

　　「如果我的腳壞了，你得賠我一雙新腳。」高更笑著說。

　　※※※

　　八

　　在高更借款到期前一星期，奇蹟發生了，高更由謝德處得到一千五百法郎。第．孟福來將一張高更的畫賣給一個私人收藏家，寄來了五百法郎。他付清了農業輔導會的借款，把醫院的欠賬付清。

　　「現在又做何打算？」拉培問他：「是不是又回波拉汶去南面為王？」

　　高更搖搖頭。

　　「這一次我要學聰明一點，」他說：「我要繼續留在這裡工作，直到能儲蓄到一兩千法郎為止，然後再回波拉汶，我無法再過三餐不繼的生活了。」

　　※※※

　　他試著只靠每天六法郎的薪水過活，他把所有從法國寄來的錢存下來，不過，以後幾個月內，郵船幾乎都是有去無回。

　　「先生，完全是美國人和我們搗蛋，」郵船公司的人說：「他們正在和西班牙開戰，當然，他們的海軍不讓所有在海上的船隻通行。」

　　高更並不完全相信他的話，他甚至不相信美國人擁有海軍，他不再讀報紙，也不相信一切的流言。

　　在辦公室他根本沒有事做，所以他拿波格飛酒店的顧客作題材，畫了許多漫畫，聊以消磨時間。這些漫畫落在一個退休的船長手上，他辦了一份奇怪的小報，取名叫「黃蜂」，他惡作劇的把高更的畫刊載出來。出人意料的是，被高更諷刺的人不但不以為侮，反而覺得榮幸萬分。高更的漫畫引起了不少的風波。

　　對巴佩市，他感到愈來愈厭煩。他很想再回去作畫，卡辛羅定期的治療對他的健康幫助甚大，有時候，他居然不借助拐杖也能行走。他恢復了自信，不過，直到他儲存夠一千法郎之前，他絕不輕舉妄動。

　　年底時，一艘郵船帶來謝德的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塞滿許多張匯票，加起來大約有一千八百法郎之多。他手裡握著匯票，眼中冒出火花。

　　「我的上帝，總算出頭了！」他對拉培說：「我終於得到巴黎的另眼相待。」

　　他走到中國雜貨鋪老闆的馬房中，茱麗安仍然在那裡，牠抬起頭，好像很高興再見到高更。

　　老闆走過來。

　　「我要這匹馬。」高更說。

　　「你要租牠嗎？」老闆問：「付現鈔，我不賒賬。」

　　「我要把牠買回來，」高更說：「我要回波拉汶去了。」

　　他付了售價的雙倍錢才把馬買到手。

　　「每樣東西都在漲價，」老闆振振有詞的說：「大溪地在進步啦！」

　　高更沒有辦法駁倒他，島上的生活程度比他八年前剛來的時候，幾乎高了四倍。一切東西都在飛漲，值得安慰的是土地也在漲價，因此他在波拉汶的農莊變得相當值錢了。

　　※※※

　　高更買了幾件新衣服，並且在法國訂購了許多畫布和顏料。他寄了一封信給第．孟福來，請他寄點法國庭院栽植的花草種子來。

　　等一切事情都辦妥後，他到波格飛去消磨最後的一夜。牆上木框中釘著由法國海軍運來的報紙，高更隨意瞄了一眼，赫然發現史蒂芬．馬拉美去世的消息。

　　他心中黯然若有所失，馬拉美一直都對他有信心，馬拉美支持著他，沒有馬拉美的幫助，莫瑞斯永遠無法使高更的拍賣舉行得那麼成功。他的死訊令高更感到強烈的被放逐的痛苦。逝去的時光，畢竟永不回頭了。

　　他要酒保替波格飛的每一個顧客斟滿酒。由他請客。酒盛好了，高更站起來，舉起杯子，大聲的說：「祝史蒂芬．馬拉美在天上快樂。」

　　大家都站起來，舉起杯子，跟著高更說：「祝史蒂芬．馬拉美在天上快樂！」

　　他們一口氣把酒喝乾了，然後各自就坐。

　　一個人穿過房間，走向高更：「誰是馬拉美？高更。」他問：「我怎麼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呢？」

　　「他是另外一個藝術界的殉道者，先生。」高更說：「他和保羅．高更最大不同之點就是他的生活和他的作品一樣精采絕倫。」

　　問他的人因為得知馬拉美並不是巴佩市的熟人，所以怏怏的走開了。

　　高更注視著四周他自己的同胞，他們看起來很快樂，因為他們已經把巴佩市整個法國化了，不久，整個大溪地都會變成法國的附庸，到那時候，他就沒有容身之地了。

　　不過，明天，他可以回波拉汶的家，他還有許多工作可做；今晚，他有美酒在旁，如果拉培來了，還可以無憂無慮的痛飲三杯。

　　※※※

　　九

　　當他回到波拉汶，高更發覺他的房子整個毀壞了，天花板塌下來，傢具被老鼠咬破了，寫生簿被白蟻蛀成碎片，波斯地毯因為浸水而腐爛。房子裡全是古怪發霉的氣味。

　　他整整一年沒有回來了。

　　因為口袋裡有錢，他也不在意這些。高更把老塔胡找來，過不了多久，塔胡就把天花板修好了，畫室重新整理過，在房子前面，他種了第．孟福來寄來的花卉──大麗花、雛菊、燕子花、水仙菖、三色堇、向日葵──他雇了一個孩子，在房子後面開闢菜畦，在菜園裡種了洋芋、青豆，和新鮮的萵苣。

　　五月，百花怒放。花園正和高更小時候在奧連斯老家的花圃一模一樣。他激情的畫了一張花朵的靜物畫，歐洲的花卉在太平洋的陽光下閃耀著。這是他離開百坦尼後第一張以花為主題的畫。這幅畫引起了他如渴如慕的鄉愁。

　　在巴佩市的一年中，回想起來，他是非常寂寞的。他現在有錢去養一個女人，但是他不願重蹈覆轍，再找來一個寶拉。他只是聽其自然，有女人來找她，住一兩夜，最多住一星期就離去。

　　他的行為又觸犯了麥克里牧師。那個老神棍對上次的敗仗耿耿於心，因此，在這次行動之前，他做了極周詳的計劃。

　　一個屬於麥克里教會的年輕女郎害了一場奇怪的病症，後來不治死亡了。在波拉汶每一個人都知道她曾經和高更來往過。麥克里教唆他的教友們相信那個女孩是死於高更的惡咒。

　　「他是魔鬼最忠實的門徒。」麥克里強迫他們相信：「他和土巴布訂了合同，每天晚上，他都會潛出去，向住在他花園中的惡神祈禱。」

　　只要提到土巴布的名字，就足以使大溪地的土人顫慄不止了。居然有人敢和土巴布訂合同，更令土著們又害怕，又憤恨。孩子們晚上偷偷跑到高更的花園中，想把他雕刻的神像搗毀，高更用手杖把他們趕了出去，白天，他遇見的鄰人，老遠就避開他，口中唸著咒語。

　　有一天晚上，高更被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他看見一個小女孩正在搬動他的咖啡磨。他一把抓住她。

　　「小姐，這是我的東西，妳要幹什麼？」他問。

　　小女孩嚇得臉色發白，一句話都講不出來，高更搖著她的雙肩，再三的問她。

　　「你用它來召喚惡魔。」她驚恐的望著黃銅做的咖啡磨：「牧師說你是個壞人，牧師說你用它來召喚土巴布。」

　　「妳的牧師是撒謊大家。」高更說：「妳相信他的話就是個壞女孩。」

　　他把咖啡磨拿過來，然後將女孩子推送出去。他極為憤怒，恨不得立刻找到麥克里，把他的頭砸爛。但是，夜晚清新的空氣令他冷靜下來。第二天早晨，他驅車去巴佩市，向檢察長提出控訴。

　　這次遇到的檢察官是一個殖民地的退役軍人。他選擇檢察官的職業是因為要賺錢，要賺錢就不能得罪教會。

　　「你難道要我相信你講的話嗎？」他問：「牧師是不會講謊話的，你趕快回去睡覺吧，我看你是喝醉了。」

　　高更大怒，他向那位檢察官挑戰。

　　「我清醒得很，你不相信我現在就可以用劍把你的肥腸給挑出來。」他說。

　　檢察官對他微笑。

　　「你真的醉了，高更，」他說：「快點回去。」

　　高更回到波拉汶，馬上寫了一封公開信，要求和檢察官決鬥，並且在「黃蜂」報上發表，文章見報的那天，高更坐在波格飛等候檢察官的答覆，也等候警察局以恐嚇罪狀的逮捕，但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檢察官和巴佩市的人對高更的行為僅僅一笑置之。

　　「我沒想到一個法國的檢察官會那麼沒種。」高更向拉培抱怨。

　　拉培像別人一樣嘲笑他，這令高更更為憤怒。他在「黃蜂」報上又寫了一篇文章，怒罵法國殖民主義，高更儘量使用尖酸刻薄的語氣，他以為報紙發出不用一小時就會有麻煩來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無論是政府或者民眾，都沒有絲毫反應。

　　「你千萬要當心，」卡辛羅警告高更：「你是個藝術家，不是政治掮客。」

　　「我出生在一個政治家庭，」高更說：「我的祖父是貴族，而父親在第二共和下臺時還非跑到外國逃命不可。」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老頭子，」卡辛羅微笑著說：「你，只是在想念法國，想念故鄉，就像一個孩子，在心情不好時喜歡惡作劇一樣。」

　　「請你老兄少管閒事，專心搞你的藥丸罷。」高更撫摸著卡辛羅替他換好的紗布說。

　　「你老兄也專心搞你的畫算了！」卡辛羅說。

　　※※※

　　高更無法專心繪畫。

　　他買了一部二手貨的印刷機，自己開始印報，他取名叫Ｌｅ　Ｓｏｕｒｉｒｅ──微笑。他的報紙滿篇滿幅都是爆炸性的毀謗文章，他預期起碼有十幾個人向他提出控訴。

　　事實和他預期的恰恰相反，他發覺「微笑」極為適合大溪地的胃口，他甚至每個月還可以賣報賺五十法郎。許多波格飛的人士，還為了沒有被高更臭罵一頓而悶悶不樂呢。

　　※※※

　　十

　　高更的報社發行人生涯，因為一陣突襲的流行性感冒而停止了。在大溪地，大家對衛生和隔離的知識極差，因此，感冒像風一樣，吹襲得大家無法招架。

　　高更向卡辛羅買了一箱藥，並且把自己的房子變成臨時醫院。他放棄了一切工作來照料波拉汶的病患。對發燒的病人，他給他們奎寧丸，替他們用熱水洗澡，替他們擦汗，給他們喝水。他的馬車載運死者到海邊墳場去埋葬。

　　他自己也感染了疾病，但是他用奎寧加白蘭地來醫治，支持著他不至於倒下去。有一天，當他在看護一位女孩子的時候，她張著燒灼透明如火的眼睛望著他。她就是那夜偷他咖啡磨的女孩。高更向她微笑，扶起她的頭，餵她吃藥，並且用濕毛巾擦去她臉上的汗珠。

　　「你是不是還認為我和魔鬼訂了合同呢？」高更微笑著說。

　　女孩搖搖頭。

　　「不！哥肯，」她說：「你是我們的朋友，牧師講謊話。」

　　「牧師已經逃之夭夭了。」高更拍拍她的臉頰。

　　麥克里和他的家人都逃到巴佩市了。這是高更空前的勝利。土人看見他，老遠就向他行禮。每個人都說：「他是我們的朋友，牧師講謊話。」

　　當最後一個土人不是入土為安、就是病癒回家之後，高更整個人都崩潰了。老塔胡趕了馬車，把他送到巴佩市去，他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半月。

　　※※※

　　在他復元期間，心中一直想念著法國。他知道自己的畫在巴黎能賣出相當好的價錢。每個畫商都在找他的舊畫，從前送給朋友的畫，也一而再的以高價轉手賣出。畫評家開始對他重新估價；他變成眾所週知的藝術家，但是謝德卻一文錢都沒有再寄給他。

　　下一班郵船帶來了答案，原來謝德已經逝世了，他的業務一塌糊塗，謝德的哥哥寄來四百法郎，解除了他和高更之間的一切約束。高更將錢收下來，雖然謝德欠他的數目起碼在四千到五千法郎之間，但他也不願再去追究了。

　　「我不願意再去打擾墳墓裡的人，」他在給孟福來的信上寫著：「看在上帝的面子上，請再替我找一個畫商。」

　　第．孟福來替他找到安諾斯．伏拉，他極有興趣在高更身上投資，同時他也代理雷諾瓦和塞尚的畫。

　　在一個新世紀來臨的最初一個月內，伏拉替高更解決了他一生都無法解決的經濟問題。

　　伏拉希望高更每一年給他二十五張畫，而他每個月付給高更固定的三百法郎。他提出的條件比麥漢的要好，這一次，高更沒有拒絕。他寫信告訴第．孟福來，委託他代高更和伏拉簽約。

　　※※※

　　十一

　　當高更接到第一張由伏拉寄來的支票時，他的健康已有了顯著的進步。對大溪地，他已經無所要求了。當他住院期間，麥克里又在土人之間挑撥離間。等他回到波拉汶，高更發覺他無法說服大溪地女孩們替他做模特兒，女孩子們情願和他上床睡覺，而不願意脫光了讓他畫。

　　「她們變得愈來愈像丹麥人了，」他對拉培說：「她們晚上跑來和你睡覺，白天都假裝著不認識你。」

　　幾星期之後，因為舊金山的瘟疫，巴佩市的港口全部被封鎖了。大溪地的物價飛漲。在波拉汶，生活程度比巴黎還要高。中國籍的雜貨店老板把所有貨物的價錢都加了倍，過了幾天，又漲了一倍。

　　他告訴高更，再過一個月，他的貨物還要漲一倍。

　　在波格飛，高更一面喝著苦艾酒，一面發表演說。

　　「法國文明是最不適宜出口之物，」他高談闊論：「你們看看，我們替大溪地帶來什麼？在五十年之內，我們會將這世界上最美麗的民族摧毀得一乾二淨。」

　　「你的觀點完全正確，」一艘沿海巡邏船的船長附和著說：「不要五十年，最多二十年，馬克薩斯群島也會遭到同樣的命運。」

　　馬克薩斯！他突然想到杜克船長，「危險的島嶼」，它們現在還停留在半原始的境地。

　　「我想孤注一擲，」他告訴拉培，「不管如何，我都想把波拉汶的地產賣了，只要夠去馬克薩斯的路費和修一間畫室的費用，我就滿足了，這些日子來，你知道，我不用再擔心生活費，其他一切，我都不再要求。」

　　拉培微笑。他越來越老了，高更想，又老，又疲倦。

　　「在你離開之前，」拉培說：「我想向你買一張畫，我沒有很多錢，你知道，也許你能畫一張素描，或者水彩畫給我。」

　　「你可以在我的油畫裡選一張，」高更說：「是作者免費贈送給他老友的。」

　　拉培深受感動。他眼中含滿淚水，哽咽著謝謝高更。高更心中也很激動。他和這位失意的公務員之間的友誼，是由時間一點一滴堆積起來的。

　　※※※

　　十二

　　高更將他在波拉汶的地產，房屋全部變賣了五千法郎，辦理過戶的手續很費時間，一直到了八月，他才能起程去馬克薩斯群島。在離去的前幾天和卡辛羅共餐。

　　「聽說你馬上就要動身了，」醫生警告他：「請你一定要當心自己的身體，高更，馬克薩斯什麼都沒有──沒有醫院，沒有醫生，如果你的心臟出了毛病，你根本沒有機會回到這裡來治療。」

　　「我的健康一點都不重要，」高更說：「重要的是我的工作，我在大溪地畫的東西，使我在百坦尼的一切作品失色，同樣，我在馬克薩斯畫的畫，也將使我在大溪地畫的一切作品失色。」

　　卡辛羅微笑著。

　　「你的一生就是長時期的逃避，是嗎？高更。」他說。

　　「你說是逃避，也許，但我卻認為是追求，」高更冷靜的說：「無論如何，卡辛羅，最後的一次逃避，在馬克薩斯，我會停止。」

第十八章

　　一

　　馬克薩斯群島（Ｔｈｅ　Ｍａｒｑｕｅｓａｓ）──危險的島嶼，離大溪地七百浬，因為離貿易航線很遠，因此比較原始。島上有雄偉的火山岩，因此風景壯麗，完全不同於由柔美珊瑚礁石形成的社會群島。那是一堆由食人族佔據的小島，擁有一段最殘酷而且血淋淋的歷史。島嶼四周圍繞著怒濤澎湃的海洋，波浪沖擊著張牙舞爪的危岩，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唯有神祕的山影沉默著，期待著吞噬天地間的一切生靈。

　　高更望著他選好的安居地點，海華─歐亞村，他的眼睛停留在高達四千呎的坦米吐海峽山峰上，天空明亮湛藍，小汽船順著清新的微風駛進波德拉斯。高更站在甲板上，讓全身浴滿陽光。在他前面是安杜拉山谷，順著險峻的山坡，直伸到島嶼的內部。遠遠近近，一片深紫淺綠。

　　海華─歐亞村給高更的感覺，正如十年前他對大溪地的第一印象一樣。在他眼前的島嶼比大溪地粗獷得多。沒有市鎮，沒有正式的港口，更沒有醜惡的棧房。

　　小汽船迎著風停下來，靈巧的拋下錨。

　　「好了，高更先生，這裡就是你要去的地方。」船長說：「過幾分鐘就有船來接你，請你去收拾一下。」

　　※※※

　　一艘獨木舟划了過來，將高更載上海灘。高更用一半法語、一半大溪地語向擁擠在沙灘上的土著們詢問購買土地的事情。等他們了解高更準備在馬克薩斯定居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沒有地方住。」其中一人說。

　　「我會找到一塊地方。」高更說：「請問總督在什麼地方？」

　　替高更划船的船夫指著遠遠山腳下的一幢「大廈」，房子是歐式的，漆成白色，三面繞著寬闊的遊廊。

　　「總督。」船夫說。

　　其他的人好奇的望著高更，高更一跛一跛的往那幢房屋走去，身後的土人們爆出一陣大笑。高更跛著腳，走過山坡，把白房子的門敲開了，應門的是一個土女，她帶高更去見總督。總督是個矮小的人，蓄著整齊的鬍鬚，胸前掛著勳章。高更曉得他只不過是個傀儡而已，馬克薩斯的一切都要聽命於大溪地。

　　「你要買地？」總督說：「在海華─歐亞，你沒有辦法買到地，先生。除了幾個大農場之外，其餘的地都屬於教堂，是固定的教產。」

　　「基督新教會？」高更問，沒想到冤家路窄，在馬克薩斯也會碰到麥克里的兄弟們。

　　「你剛從大溪地來，」他說：「這裡的情形和那裡並不完全一樣。」

　　他疑惑的望著高更。

　　「你難道是個基督徒嗎？」他問。

　　高更搖搖頭。在總督身後的牆上掛了一幅聖母像，桌上放著精緻的十字架，因此高更決心拿出一點外交政策。

　　「我是天主教徒，」他說：「我是在奧連斯耶穌會長大的。」

　　總督如釋重負。

　　「在這裡，我們並不重視基督新教，」他說：「不過附近好像也有個基督教會，由一個年輕牧師主持。」

　　「在大溪地，我和他們鬧得頗不愉快，」高更說：「逮到機會，他們就找一個天主教徒的麻煩」。

　　「你需要多少土地？」總督非常友善的問。

　　「只要夠蓋一幢房屋，」高更說：「最多再加上一片菜圃就行了。」

　　「你到主教公署去看看，」總督建議：「既然你是天主教徒，我想事情就好辦了。」

　　「謝謝你，」高更感激的說，要做偽君子就做到底：「上帝祝福你。」

　　他走出總督府，外面陽光耀眼。對自己成功的外交手腕，他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在大溪地時，很多人都警告過他，真正統治馬克薩斯群島的是天主教教會。

　　到了主教公署，高更對達魯斯神父解釋他所遭遇到的困難。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位害羞的鄉村神父神經緊張的說：「教會的產業是不出售的，不過，我們還是要向主教稟告過才能決定。」

　　「不知道我能不能覲見主教他老人家？」高更小心翼翼的提議。

　　「他有事遠行了，一個月後才能回來，我的孩子。」神父說。

　　「那麼，我只好等他回來再談了。」高更說。

　　「只能如此。」達魯斯神父說。

　　高更告辭，神父送他出來，身上的長袍拖在地上沙沙作響。

　　「希望你來參加星期天的彌撒。」他握著高更的手。

　　「我一定來。」高更答應。

　　※※※

　　在村子的中心地帶，他毫無困難的找到了中國籍的雜貨鋪老闆。這個老闆的名字叫阿魏，他穿著長袍。儼然如高貴的東方紳士。他租給高更一間房屋，有中國式的花格子窗帘和一股奇怪的香味。過了幾天他才搞清楚那股味道是鴉片的香氣。阿魏兼營煙館，他正鼓勵當地的警察人員吸用這種藥品。

　　他替高更炒了一碟肉絲飯，吃飽了，高更走到戶外呼吸新鮮空氣，順便吸根香菸，天空澄藍柔美，四周是一片難解的沉寂。所以當一聲法語「晚安」的聲音打破了一切安寧的時候，高更不由得吃驚得跳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腰上別著手槍的警官站在前面。他身材削瘦修長，閃著奸邪明亮的眼睛。

　　「嚇著你了吧！呃？」他笑著說：「我叫蓋其那，我負責維持附近的治安，你一定是那個會畫的傢伙是嗎？」

　　「我就是那個會畫的傢伙。」高更說。

　　「幸會，幸會！」蓋其那說：「如果那些黑種找你麻煩，你告訴我一聲就行了，」他的音調透露出巴黎下層社會的流氣：「那群混球只要灌上兩口黃湯就無法無天了。」

　　他拍拍自己腰上的槍，好像對待唯一的知己一般。高更想，遲早我總會和這個自大狂發生摩擦，這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謝謝，」高更說：「只要一有麻煩，我就讓你和你的左輪槍知道。」

　　「好極了，」他又習慣性的拍拍槍帶，「我們法國人總站在一邊。」

　　他走下山坡，手槍在屁股後面搖來搖去。

　　※※※

　　二

　　在他必需等候主教回來的一個月之內，高更儘量使自己成為標準的天主教徒。他已經記不清楚有多少年沒有望過彌撒了。但是，星期天，他穿上最好的黑上衣，一聽到鐘聲敲起來，就立刻和土著們一起湧進教堂。

　　教堂的門口，豎立著一座黃銅鑄的耶穌受難苦像，金黃色的耶穌被釘在漆成雪白的十字架上。十字架下面跪著悲傷的聖母和聖約翰。雖然，這座雕像看起來很粗糙，但卻強勁有力。它能使走過的人不由自主的停下來駐足觀看。這就是它了不起的地方，高更想，在這裡看到這座像，實在出人意料。

　　高更走進教堂，他跪下來，在胸前畫了十字，然後走到前排白種人的座位上坐好。總督和他的妻子兒女也在，蓋其那和其他三個警察掛著手槍，神氣活現的坐在旁邊。

　　高更後面擠滿了土人，有些穿著西服，有些穿著「巴里」，不過全都赤了足。在彌撒開始之前，他們唱著輕柔的馬克薩斯聖歌，當奇怪的波利尼亞腔調唱出拉丁文的時候，卻有一種難以置信的莊嚴和美麗，令高更感動。聖歌憂傷的縈迴在教堂中。

　　達魯斯神父出來了，他穿著華麗的彌撒服，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令高更覺得好笑。他用眼睛作點名式的巡視一周，然後開始做彌撒。

　　高更很驚奇的發現他仍然能夠很清晰的記得所有彌撒過程中的儀式；什麼時候跪下，什麼時候起來，什麼時候應該畫十字，什麼時候捶胸，就像每星期天都上教堂般的熟悉。

　　一個人的出生和教養是永遠無法改變的。

　　※※※

　　三

　　幾天以後，高更沿著安杜拉河步行到安杜拉山谷中去。走累了，就坐在一塊岩石上，對著一些草寮作素描。河谷旁邊，有一個穿著「巴里」的年輕法國人在教一些孩子們如何使用釣魚竿。高更看著他，注視著那人腰部的動作，他熟練的將魚線扔出去，擦水而過，姿態優美。高更停下了手中的素描，立即用鉛筆速寫下那人的姿勢。

　　那人看見高更，向他招手。

　　「你喜歡釣魚嗎？先生，」他叫：「要不要試一試？」

　　高更跳下岩石。自從離開百坦尼之後，他就沒有這種閒情逸致了，其實他一直喜愛這種遊戲。

　　魚竿很精緻，當高更重新握著釣竿，心中充滿喜樂之情。他和那人交換著釣了一個多小時，魚一上鉤，圍在旁邊的孩子們就高興得大叫大跳。

　　高更向那人自我介紹。

　　「我剛來不久，」他解釋，「我是一個畫家；我想你在這裡經營了農場！」

　　年輕人笑了起來。

　　「我叫凡里亞，」他說：「在這裡，我主持基督教會，雖然不能出產什麼，你也可以說它是農場的一種。」

　　「我的天！」高更說：「說什麼我都不能相信你是一個神棍！」

　　「謝謝你！」凡里亞尷尬的說。

　　高更笑著道歉。兩人愉快的走向山谷。

　　「我希望能夠與你共享所釣的魚。」凡里亞說：「不過我聽說你在向主教買地，所以你必須把我當做一個無賴漢，我是最不受主教歡迎的人物。」

　　高更記得在彌撒時，達魯斯神父曾說凡里亞是無政府主義者，並且警告大家不要和他接近。

　　「我明白！」高更說。他猶疑了半天，說：「假如我把交易做好了，希望再有機會和你一起釣魚！」

　　「那太好了！」凡里亞高興的說：「我還有另外一支釣竿。」

　　他們握手道別，那天晚上，高更和總督一起吃飯。

　　「凡里亞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高更問，並沒有提他們相遇的事。

　　「他是個無政府主義者，」總督說：「對他，宗教只是一種掩飾，他真正的意圖是唆使土人們聯合起來反對我們的政府。」

　　「偽君子，」高更低聲自語，用叉子取了一顆罐頭橄欖放進口中。

　　桌子對面，坐著總督的女兒們，她們穿著淺藍的長裙，點頭同意高更的看法。

　　「總有一天他會被關進監牢，」總督說：「甚至他在法國的同事們都不同意凡里亞在這裡的做法。他們經常向他提出警告。」

　　「欺騙教會是件可怕的事，」高更莊重的說：「凡里亞在晚上一定常做惡夢。」

　　女孩子們又點頭同意。

　　總督高興的喝著酒，總督太太不斷的給高更添菜。

　　高更微笑了。自從他們在一起釣魚之後，他就沒有見過凡里亞，不過，由總督和他太太的眼中他可以斷定，將來他一定會喜歡那個年輕牧師。

　　※※※

　　四

　　月底，主教回到海華─歐亞，高更穿著整齊，態度恭謹去覲見他。一個漂亮的土著婦人接待他，她穿著歐式的女佣人制服，白小帽和圍裙。她帶領高更到主教的小會客室去。

　　高更坐下來，四周打量一下。他感到極為驚奇，窗上掛著織錦的名貴窗帘，地上鋪著鮮豔的中國地氈，豪華的傢具擦得通亮。空氣中充滿金錢和美酒的香味。

　　「進來，我的孩子。」一個很自信的聲音在叫他。

　　高更推開一道相連的房門，進入主教的書房。他跪下來吻吻主教的指環，主教親切而政治化的和他握手。

　　安杜拉的主教，充分代表著羅馬教廷的貴族化。他大約五十歲，紅潤肥胖，一看就知道極為富有。他修飾得非常整潔，頭髮閃耀如銀，在華麗的紅色主教服胸前掛著珍珠和寶石鑲成的十字架。

　　「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他說：「請坐。」

　　高更坐下來，向他娓娓陳述自己的要求。當高更說完之後，主教深思著，用戴著戒指的手指，輕敲桌面。

　　「啊，我的孩子，你令我感到極為難堪！」他說：「我極希望能夠幫助你，不過教會不兼營土地買賣。」

　　「我只需要一點點就夠了，米羅主教。」高更說：「只要夠修一小間房屋就足夠了。」

　　「你要種植什麼東西呢？我的孩子，椰子？香草豆？」

　　「一點花卉，」高更說：「也許再種點自己吃的洋蔥、胡蘿蔔之類的蔬菜。」

　　「不做買賣生意？」主教問。

　　高更搖搖頭：「什麼都不賣！」

　　窗外，主教經營的椰子樹園，長滿一行行又高又肥的椰子，每一年，一棵椰子樹就不知道要替主教大人賺進多少錢，除非是傻子才會允許競爭，而米羅主教絕非傻瓜。

　　「我希望能幫助你，」主教說：「達魯斯神父說你是一個極虔誠的教友。」

　　他皺皺眉頭，又在桌上敲來敲去。

　　「也許我可以出讓山谷上面那塊地。」他說：「不過我要警告你，那塊地只有一畝多一點而且蓋滿碎石子。如果你不準備種什麼的話，也許還適用。」

　　「你認為可以就行了！不知道要多少錢？」高更問。

　　「啊，我的孩子，你又使我不知如何是好了，」主教說：「如果那塊地是我的，我極願贈送與你，不收分文，自然，那塊地不屬於我，只是在技術上，產權登記是用我的名字而已。它是教堂的公產，我只能代理出售，所以我想，最低不能少於六百法郎。」

　　「六百法郎！」高更說。

　　雖然大溪地的地價飛漲，以這筆錢至少可以買六、七畝地。馬克薩斯一畝荒地，應該不值幾文錢才對。高更以為最大不了一百五十法郎就足夠了，他知道自己已經上當，但是卻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他是在和一個獨裁者做生意。

　　「我同意這價錢，米羅主教。」他平靜的說。

　　第二天，他們簽字訂約，高更把錢付清，並且要求主教替他介紹修建房屋的工人。

　　「很成問題。」主教說：「你知道他們懶惰極了，而且也骯髒，不過，我儘量替你想想辦法。」

　　高薪和恐嚇雙管齊下，主教終於替高更找到了三個工人。為了這個恩惠，高更不得不向教堂樂捐五十法郎。

　　※※※

　　五

　　在熱帶工作十年之後，高更非常確切的知道一個藝術家需要那種環境以及那種光線才利於工作。他獨自一人在四周巡視了一番，親自劃出建築房屋的地界。一切土著的房屋都修建在一塊高出地面許多的平臺上面。為了防止野獸的侵襲和洪水的氾濫，高更將他屋基的平臺修造得比一般高兩倍。他的健康情形良好，可以親手幫忙工人們修建。如果工人們怠工，他就違反規定，到中國商店買幾瓶甜酒，把他們灌得半醉，然後大家興高采烈的工作。

　　兩星期半，他的房屋就在又唱又鬧之中完工了。

　　房子座落在河邊，四周都是濃密的灌木林，因此，坐在平臺上不能看到任何鄰居，高更感到非常孤單。

　　※※※

　　六

　　在他住進新房子之前，高更繼續去望彌撒。因為如果主教發覺了他的欺騙行為，他極可能利用某種法律漏洞將這筆交易取消。不過，高更既然已經搬進去住定了，他就決定把自己的假面具取掉。

　　他搬進來的頭一個禮拜，當教堂鐘聲響起來的時候，高更坐在平臺上動也不動。他戴了一頂第．孟福來送給他的綠色學生帽，穿著「巴里」，吸著一支又粗又黑的雪茄，並且在身邊放了一瓶甜酒，專心的看福樓拜的小說。兩個年輕的土著少女走過，笑得格格作響，高更向她們招手，她們笑個不停，然後像受驚的小鹿般逃進森林。

　　過了一天，達魯斯神父來看他。當他發覺高更的模樣時大吃一驚，但是他卻一語不發。高更請他坐下。

　　「除了甜酒，我沒有別的東西敬你。」高更說。

　　「我不喝酒，」神父說：「除了上帝所允許的飯前祭酒之外，我不喝其他的烈酒。」

　　高更自己倒了一杯甜酒，然後坐下來。

　　「請問有什麼指教？」高更問。

　　「我以為你生病了，」神父小心的說：「昨天你沒有去望彌撒。」

　　「我身體一向很好，」高更自然的說，他並無意冒犯神父，同樣的，他也不願再欺騙他：「我只是想看完一本書，既然我兩個月來每星期天都去望彌撒，我想一次不去也沒有多大關係。」

　　「天主徒有每星期望彌撒的義務，」達魯斯神父莊重的說：「除非你病倒爬不起來，其他任何藉口都沒有用。」

　　「對的，」高更表示同意：「不過，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天主徒，但是有些時候我卻沒有這種感覺。譬如昨天我自認為是個佛教徒，如果我去望彌撒，豈不笑話嗎？」

　　達魯斯神父是個極虔誠的人，對高更這種辯詞真是聞所未聞。他以為高更得了熱帶的狂熱病，所以胡言亂語。他憐憫的望著高更，替他祝福，然後搖搖頭離去。

　　高更喝完了甜酒，開始工作。他把帆布釘上畫框。心中快樂無比，繪畫的材料從法國源源寄來，他不用為錢發愁，身在馬克薩斯，他幾乎找不出任何不能成功的因素。

　　※※※

　　他並沒有完全進入情況。在一個新環境中，他經常要等到四周的景色和他身體內血液的跳動配合時，他才開始畫。他畫了許多張素描，並且和凡里亞出去釣魚，他們慢慢地，小心翼翼的變成了好友。

　　「我越來越向生活妥協了，」高更說：「我一定老了。」

　　他有一種被時間緊勒著的感覺。有生之年，他必需繼續不斷的畫，對時間給他的警告，他變得極為不耐……陽光下的一張笑臉，彩色豔麗的肉體，一種新的形態，期待著一切刺激他感官的事物出現。

　　有一天清晨，他揉著惺忪的睡眼，站在陽臺上呼吸新鮮空氣，突然，他發現一隻剛殺的雞，掛在樹梢，鮮血從牠脖子的傷口滴下來。血跡一直滴到叢林中。高更一直跟著血跡，穿過樹林，來到一個由河水匯集的池塘中。安杜拉山谷的土著常在那裡洗浴。在壯麗的晨光下，一個年輕的女孩赤裸著蹲在池塘旁邊洗衣服，她的身體浴在溫柔的日光中，波光粼粼，樹影重重，在她身上映著變化莫測的圖案。

　　「嗨！」高更輕聲的叫她。

　　女孩抬起頭，望著高更微微的笑笑，她站起來，把池塘中的衣服擰乾，優雅的穿在身上。

　　「女孩子，我想畫你。」高更說。

　　「你好，哥肯，」那女孩說：「我叫魏坦妮。」

　　高更替魏坦妮畫了一張像，然後帶她上床，她在高更房中住了幾天，然後離開了，其他的女孩子也來了，停幾夜，然後又離去。大家都很好奇，所以都跑來看看這個奇怪的法國老頭子是什麼樣子。

　　這種生活很適合高更，他五十三歲，對於肉體的看法已經超凡入化了，偶然的，他需要一個女人，但是他不再需要依靠、寵愛等等男女間的情感。凡里亞陪伴他，繪畫充實了生活，有錢從法國定期寄來，而他的膝蓋並沒有再惡化下去，他感到異常的滿意。

　　※※※

　　七

　　但是，安杜拉主教可一點都不滿意。自從他得知高更和魏坦妮的關係之後，他親自出駕來拜訪高更。高更一個人在家，但是畫架上有一幅剛完成的畫──兩個土著女郎緊靠著坐在荒地上，眼睛又迷惑又挑戰的看著這個世界，在畫的右下角，高更寫上這幅畫的名字Ｅｔ’　Ｌ’ｏｒ　ｄｅ　ｌｅｕｒ　Ｃｏｒｐｓ──「她們金色的裸體」。（這幅畫現在屬於法國國有財產，懸掛在Ｊｅｎ　ｄｅ　Ｐａｕｍｅ中），這是一幅美麗而憂傷的畫。主教瞇著眼睛打量著。

　　「我的情報看來是正確的，」他說：「你任意勾引我教區中的女孩子。」

　　「我是一個畫家，畫女性裸體並不是驚世駭俗的創舉。幾世紀以來，畫家們都這樣畫。」

　　「我們不知道花了多少年的時間，才把這些野蠻人教化出來，穿上衣服，」主教說：「現在你卻鼓勵她們脫光，如果你非要畫不可，我勸你畫畫大自然的景色算了。」

　　「我他媽的畫我喜歡畫的東西。」高更說：「我跋涉萬里，就是為了要尋求自由，我為它忍饑耐寒，流血流汗，沒有任何人能夠再從我這裡搶回去。」

　　主教的視線從高更的畫上移開。

　　「姦淫並不只是一項過失，高更，」他尖刻的說：「它是一種罪惡。」

　　高更大笑。

　　「如果你要如此定罪的話，先生，我相信所有生活在太平洋的白人都得進監牢了。」

　　「這樣講起來，你已經承認和這些土女發生過不正常關係了。」主教說，他心中沾沾自喜，以為高更中計，承認自己的犯罪行為。

　　「我不承認任何罪狀，」高更冷靜的說：「無論如何讓我提醒你，主教大人，保羅．高更從來沒有像你一樣發過任何守貞的誓言，他有權和女人睡覺。」

　　高更曾經聽過一些關於主教的風流韻事。他這樣說，使主教面紅耳赤，吶吶無言，過了半天他才說：

　　「你使用詭計讓我賣地給你，這是極不光明的行為。」

　　「我承認，」高更說：「不過你故意抬高價格，也不見得光明到那裡去，先生。」

　　「你的良心需要修理一番了，高更，」主教說：「我希望你能改正錯誤，你將會發現和主教作對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你是在威脅我？」高更問。

　　「我不會威脅你，你自己在威脅自己，高更，你用褻瀆威脅自己的靈魂，你是一個病人，我的孩子，我為你的靈魂耽心，如果你死了，你的罪無法被赦免。」

　　「請你去耽心自己的靈魂好了，至於我的，請你不用費心，」高更說：「對不起，我還要工作。」

　　星期天，主教在彌撒上宣讀高更的罪狀，並且說他和無政府主義的凡里亞聯合起來，是為了腐化基督徒的靈魂。

　　「他們在上帝拯救你們之後，重新將你們推回黑暗的深淵，正如迴避一個麻瘋病人一樣迴避他，因為他傷害你們的心靈，令你們永遠沉淪在地獄之中。」

　　一個女孩在床上一五一十的把主教的話告訴高更，開始時高更覺得好笑，但是後來他又感到煩惱不已。

　　「這下好了，每個教會都說我比麻瘋病人還可怕，」他對凡里亞說：「我懷疑這世界上有沒有我容身之地。」

　　「不要去管這些事，」凡里亞說：「也不要再去刺激他們，否則，他們會不計一切代價和你周旋到底。」

　　「我實在不想和教會發生任何爭鬥，」高更說：「我只求活得平安，活得實在，當然，有許多神職人員的確不錯，不過這位主教實在令人作嘔，他不但是強盜，更是個偽君子，他在教堂裡毀謗我，沒有關係，我也照樣可以在教堂外面給他難堪。」

　　※※※

　　八

　　在安杜拉山谷流傳著一個故事，大家都知道主教和他的女僕泰麗莎有著曖昧的關係。一年前，泰麗莎懷孕了，主教把她嫁給教堂中的一個小工，並且調遣那個小工去管理教堂的農場。嬰兒生出來時，膚色很白，而且長得和主教一模一樣。馬克薩斯人都笑傳著「主教和小主教」的事。

　　高更用玫瑰木刻了兩座人像，一個酷似主教的男人額上長了一對角，另外一個女人刻著「泰麗莎」的名字。

　　當他把這兩座雕像放在門口的時候，整個山谷為之轟動不已，所有的海華─歐亞地區的人，男女老幼，成群結隊前來參觀，指手畫腳，加以訕笑。

　　高更為自己的傑作感到極為興奮，他在屋子上面掛了一塊木板，寫著Ｌａ　Ｍａｉｓｏｎ　ｄｅ　ｊｏｕｉｒ──愛慾之巢。在房子前面的樹叢裡，他修了一座小廟，供奉著一座泥塑的波利尼亞女神安杜亞。在神像下面他刻了幾行莫瑞斯在他們合著的詩集「娜，娜」中的句子。

　　　　「諸神已經死亡，而大溪地因之而死。

　　　　曾經照耀著海島的陽光，已沉沉睡去。

　　　　惡夢將憂傷的睡意驚破。

　　　　懊惱的陰影，穿過夏娃的雙眼。

　　　　她垂著頭，歡笑無語。

　　　　一切都靜默如死。」

　　所有歐洲人對高更的行為都譁然不止。他這種反基督的行為激怒了所有的白人。

　　總督和他的妻子咒罵高更；蓋其那警官虎視眈眈，蠢蠢欲動。

　　※※※

　　九

　　蓋其那代表海華─歐亞的法律。

　　每月一次，巴佩市派一位檢察官來安杜拉處理一切法律的糾紛。高更去法庭旁聽。檢察官兼法官坐在高椅子上，戴著帽子和象徵正義的道袍，在他身後牆上釘著一面法國國旗。

　　蓋其那領著一個馬克薩斯土著進來。

　　「事由？」法官不耐的問。

　　「藐視警察。」蓋其那說。

　　「知罪還是不知罪？」

　　那個土著茫然的望著法官，根本不懂他在說些什麼，蓋其那代他回答：

　　「知罪，大人。」

　　「罰款十法郎，收監三十天。」法官說：「下個案子！」

　　蓋其那抓著另外一個土著進來。

　　高更站起來說：「庭上，你剛才判決的人應該有申辯的權利……」

　　法官從高處望下來，看看高更。蓋其那也轉過身來對高更說：「請你不要打擾庭上的秩序，先生。」

　　「我還有五十件案子要處理，先生，明天中午回大溪地的船就要開了。」

　　「但是……大人！」高更說。

　　「安靜！」蓋其那狂吠，「你在庭上不可胡言亂語，高更。」

　　高更一跛一跛的走出法庭。他寫信給拉培，請他寄一本法國殖民地法來。「既然這裡沒有律師，我就自我指派為安杜拉的法庭辯護人。」

　　※※※

　　書寄到了，高更熟讀了一遍，然後變成土著們的法律顧問，他為他們唸文件，代他們寫對地主的申請書，告訴他們在法國共和國的政策下，他們應該受到保護。

　　他的努力非常成功，因為在法國歷史上，一個殖民地的法官，首次被迫撤消了幾件對土著們的控訴案子。

　　蓋其那大怒，因為他無法因為逮捕土人而向地主們收取賄賂，這簡直是斷掉他最大的財路。

　　「你，高更，」有一天，他說：「如果你再干涉我的事，當心我給你顏色看。」

　　「我又沒有犯法，」高更說：「如果我真的犯了法，你大可以逮捕我，先生。」

　　「總有那麼一天，」蓋其那奸笑著說：「到那時候，你就笑不出來了。」

　　他輕視的看著高更纏著紗布的跛腳。

　　「一個跛子在監牢裡，保證活不了三十天。」

　　他轉身走開，高更跛著腳，慢慢的走回自己的房子。

第十九章

　　一

　　居住在安杜拉頭一年的年底，高更變成了土著之間的傳奇人物，他反抗暴力，不顧強權的行為，使土著們佩服得五體投地。而他自己的工作，也達到了顛峰狀態。

　　他以最大的痛苦和耐力熬過了雨季。天氣放晴時，他開始墾植菜圃，他種了青豆和洋山芋，有一天清晨，他正在鋤地時聽到一陣奇異的聲音，他抬起頭，只見一個馬克薩斯戰士分開叢林，來到高更的面前。他是一個不合潮流的老人，除了鬼神之外什麼都不怕。他渾身刺著藍色紋身，穿著一條用頭髮織成的短裙，牙齒因為喝多了土酒而染成黑色，不過眼睛卻明亮著，充滿智慧。他拿起高更手中的鏟子說：

　　「鐵阿卡來鏟，」他說：「你畫畫。」

　　「你為什麼要替我鏟？」高更問。

　　「你把鐵阿卡救出監牢，鐵阿卡替你鋤地。」那馬克薩斯土人說。

　　「鐵阿卡。」高更搔著頭說。

　　記得有一次，鐵阿卡被控食人，高更替他寫了一張申辯書，並且託一個在巴佩市的朋友予以照顧，很顯然的，他做業餘律師的成績還不錯，因為鐵阿卡已經被放出來了。

　　「謝謝你，鐵阿卡。」高更說。

　　他踱回房中，整理自己的畫冊。鐵阿卡替他把地鋤好，拔掉雜草，並且把工具清理好了送回高更的房中。當他把工作做完了，高更準備付錢給他，但是鐵阿卡搖搖頭。

　　「不要錢，」他說：「你是鐵阿卡的朋友。」

　　鐵阿卡的茅屋在高更家附近，於是這個老食人族變成了高更的園丁、聽差兼朋友。他從來不接受高更的金錢，但是他也不會拒絕一瓶甜酒或者一條香菸。

　　「甜酒不錯，不過卡娃更好。」有一天他對高更說。

　　卡娃是白人沒來之前土人們飲用的一種飲料。現在已被禁止，蓋其那嚴密的防範著，不准土人們飲用，因為據說卡娃裡面含有春藥。

　　「你吃過卡娃嗎？」高更問。

　　「啊，當然，我吃卡娃，」他指著山脊，「明天晚上，我會在山上喝卡娃，你來不來？」他說。

　　「好的，我很高興去。」高更說。

　　鐵阿卡露齒微笑。他拿起一罐高更當做午餐的沙丁魚，用牙齒把鐵罐咬開。高更看著他開心的笑著，鐵阿卡非常喜歡炫耀他牙齒的力量。

　　「告訴我，鐵阿卡，」高更說：「你被關進監牢時，是不是真的吃過……」

　　「長豬？」鐵阿卡坦白無邪的說：「啊，當然。」

　　他用手抓著沙丁魚，一口一口向嘴裡塞。

　　「好吃極了，長豬，」他說：「比這油膩膩的小魚好吃多了。」

　　「以後，你只能吃這種油膩膩的小魚，否則我就送你去坐牢。」

　　「遵命，哥肯。」鐵阿卡笑著答應。

　　他回去整理菜圃，高更回去繪畫，互不干涉。

　　※※※

　　二

　　第二天，午睡之後，鐵阿卡就帶高更入山。

　　「你們難道不怕警察嗎？」高更問：「蓋其那會來捉你們。」

　　鐵阿卡大笑！

　　「沒有警察敢入山，」他說：「不能騎馬，警察他媽的太懶走不動。」

　　他們爬上一座山峰，坐下來吸菸休息，安杜拉河在他們腳下蜿蜒入海，像一條綠色的錦蛇，遠處叛徒海灣安靜得像一隻水晶盤，景色美麗得令人難以置信。高更不知道他的同伴心裡想些什麼？在馬克薩斯文字中沒有「美」這個字，正如沒有「罪」這字一樣。如果一個人同意另外一個人的看法，他會說卡阿娃，這字只有一個簡單的意義──愛。

　　「你想什麼？鐵阿卡。」高更問。

　　「那片雲。」鐵阿卡說，指著一片飛馳而過的白雲。

　　他講的是實話，高更想，只要看他的臉就知道，鐵阿卡在看一片雲，這世界上除了那片雲之外，任何事物都不存在。他那種未開化的純真已經將美抽離出來，成為個體。他是屬於自己的藝術家。

　　鐵阿卡站起來，他們一直爬至最高的山峰，一塊古老的火山岩，突出在山脊上，形同巨碗，和古希臘劇場極為相似。他們來到岩石邊緣停下來。

　　在碗底，有十幾個女孩子，口中嚼著卡娃根，並且把汁液吐在一個大碗中。

　　「這些女孩在造卡娃給我們喝。」鐵阿卡解釋著。

　　女孩旁邊升了一堆旺火，火上正烤著一隻乳豬，四周圍著十幾個和鐵阿卡年齡相若的土著，一邊吸著紙菸，一邊觀望著女孩們嚼卡娃。

　　「卡阿娃！」他們對高更說。

　　「卡阿娃！」高更回答。

　　他坐下來，自己捲了一支菸，長久的攀爬使他精疲力竭，但是高山上清新的空氣很快的使他忘卻了疲勞，他出神的望著製造卡娃的過程。

　　鐵阿卡指揮，他用指頭醮著木碗裡的汁液嚐了嚐，點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她們剝開十幾隻青色的椰子，把乳白色的漿汁倒進碗中，用一根椰子葉莖輕輕的攪動著，直到碗中的液體透明純白為止。

　　「卡娃做好了，」他說：「我們來喝罷。」

　　女孩們用弧形的貝殼盛著卡娃液，送到每個男人面前。鐵阿卡一口氣喝乾了它，高更照樣喝完了。卡娃有種泥土的味道，而且略為苦澀。

　　女孩們再把貝殼盛滿，這樣一瓢瓢的喝下去，高更什麼感覺都沒有。鐵阿卡在乳豬上切下一塊肉，送到高更面前。

　　「馬上吃掉，哥肯，」他說：「不吃的話，卡娃會令你生病。」

　　熱騰騰的豬肉非常可口。然後他再吃下許多在滾熱石頭上烤熟的芒果和野生香蕉。當他們吃完喝完，一個個躺在草蓆上。夜空如洗，暗淡的星辰眨著眼睛。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高更說。

　　「不要講話，」鐵阿卡說：「你聽。」

　　高更悶聲不響，等待著卡娃造成的音響效果。果然，不多一會，他的耳邊響起一陣陣海浪衝擊著岩石的聲音，既規律，又清晰，他的身體越來越沉重，他整個人沉醉在卡娃造成的幻覺之中。

　　在星光下，女孩子們前進又後退，他的靈魂深處也跟著一種奇妙的音樂波動，然後他整個人都沉醉在一種幻境裡，他夢寐以求的女人就在面前，風華絕代，無可比擬，除了抽象的，象徵式的性慾之外，其他的都不存在。漸漸地生理上對愛慾的渴求令他興奮得顛抖。身體與身體的接觸輕靈得沒有重量，他們自然的動作飄逸若夢，但卻比高更一生中任何愛慾之夢來得更快樂。他不再是保羅．高更，他僅僅是一個男人，任何男人，男性的代表，而他身體下的女孩也僅僅是一個女人，女人的象徵。

　　事後，他感到永恆的平靜，永恆的，理性的，無憂無慮的平靜。

　　※※※

　　當他從卡娃的藥力解脫出來之後，天已經亮了，東方出現了粉紅色的晨曦，而西方仍有幾顆隱約的星辰。空氣清冷得令高更微微顫抖，女孩子們已經離去了，只在他身邊留下一朵壓碎的鮮花。

　　他站起來，爬上山脊，在晨光中俯視著腳下的山谷，他有一種從另外一個奇異世界，長途跋涉歸來的感覺。腳下的岩石，臉上的陽光，毫無真實感，彷彿在一瞬間，就會消失無蹤。

　　等鐵阿卡醒來，他們一起下山回去。他們誰也不提昨夜的遭遇。在馬克薩斯人心中，卡娃是極祕密而隱私的，誰要是提起它，就破壞了它的神奇性。

　　自從那一夜之後，高更和鐵阿卡之間的友誼又更進了一步。鐵阿卡是一個職業魔法師。他對高更的房屋作法，祈求惡魔遠離高更，禱告上蒼，保佑高更不受女人的欺騙。他更在高更的畫室中作法，希望諸神眷顧高更所作的畫。

　　「你也是魔法師，」他指著一張高更的畫說：「這張有大大的魔法。」

　　畫中有兩個婦人，跪在森林中，好像膜拜一種不知名的神力。高更題名叫「呼喚Ｌ’Ａｐｐｅｌ」。

　　「偉大的畫，」他說：「偉大的神明的畫。」

　　「可能。」高更說：「對我來講，只不過是一張畫而已。」

　　當凡里亞看到這張畫時，曾經讚美過它所流露出的虔敬之心。

　　「它充滿著神意，」凡里亞說：「我想你心中一定明白。」

　　高更向他的朋友微笑。

　　「告訴我，凡里亞，」他說：「為什麼你會去當一個傳教士呢？你根本沒有做神棍的天賦。」

　　凡里亞手中拿著一杯酒，嘴上吸著菸斗，他安詳的說：「我到這裡來傳教，是因為在歐洲，我無法找到神的恩惠。」

　　「在這荒島上你又能找到什麼呢？」高更問：「難道你真的相信上帝的戒條？」

　　「我希望能相信。」凡里亞痛苦的說：「我深深的希望。」

　　「請原諒我，」高更說：「我並不是要令你難受，事實上，我也算是某種傳教士，我一生中只有一個信念。」

　　「什麼信念？」凡里亞問。

　　「嘗試任何行動的權利，」高更說：「這是最主要的信仰，也是一切藝術的基礎。」

　　「告訴我，高更，在這一點上，你是否認為已經成功了呢？」

　　高更凝望著遠山。

　　「以一個畫家而言，沒有。」他說：「一般來說，社會對我並不太壞，我的畫評價還高。我開始得太遲，壓力太大，以我自己的標準來看，做為一個藝術家，我是極度失敗的。但是我認為，我所奮鬥，所爭取的，卻極有價值。在我之後的畫家，甚至一些還未出世的畫家，他們欠我一份人情，下一代的畫家，當他們得到自由時，會欠老高更一份人情。」

　　這是第一次高更談論他的畫，談論他的信仰。

　　「我很欽佩你，」凡里亞說：「你是一個有勇氣的人。」

　　「有時候我也欽佩我自己。」高更說：「不過並不像別人說的那麼盲目而已。」

　　他站起來，對凡里亞說再見，然後跛回自己的房中，第二天，他要早起。再過兩個月，雨季就會開始了。

　　※※※

　　三

　　畫畫完之後，他及時運回法國。兩個月之後，首次暴風雨的跡象來臨了。鐵阿卡凝望著灰黑的天空，用鼻子四周嗅著。

　　「大風暴會來，」他說：「這次他媽的最大最大，大得會把這他媽的小島吹跑。」

　　高更也看出來風暴的跡象。他和鐵阿卡把花園中的塑像搬進房中。在屋頂上加蓋了棕櫚葉和木條，畫室的窗子用帆布封好，並且也加上木條，在島上的每個人都忙碌著，預防風暴的來襲。

　　一星期之後，暴風雨挾著閃電，戲劇性的來臨，狂風捲起大浪，海上的船隻，根本無法航行，每個人都顯得很緊張，好像災禍就在眼前，無法逃避似的。

　　從大溪地開來的小汽船已經誤期很久了，海華─歐亞的白人焦急的期待著郵件和補給品。有一天，汽船在遙遠的海平面上出現了，浪濤沖擊著船舷，忽隱忽現。安杜拉谷中的人站在岸上憂急的望著它……主教、總督、蓋其那、高更和鐵阿卡、凡里亞以及一百多個土著，從山谷中跑到海灘，望著汽船進港。

　　汽沿在海上掙扎著進入叛徒海灣，但是灣中的礁石嶙峋交錯，加上狂風暴雨，小船根本無法前行。

　　「太危險了！」高更叫，眼看著一個濤天大浪，將汽船推上一塊礁石。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見海浪一捲，汽船就撞上一塊巨大的礁石。

　　「完了！」凡里亞說。

　　高更點頭，由巴黎寄來的支票，他訂購的畫布顏料，轉瞬間已成泡影。

　　「幸好我的畫不在船上。」他苦笑著對凡里亞說。

　　凡里亞沒有聽見他的話，他正全神凝望著落水的船員，掙扎著攀附破船的浮木。

　　「游去救他們距離太遠了，」他說：「如果我們不去救援，他們會被淹死。」

　　在他身邊站了一群土著漁夫，他們的獨木舟掛在海灘的樹上。

　　「我們去救人，」凡里亞對他們說。

　　土著們搖搖頭，不理不睬。凡里亞大怒，他抓住一個人的手臂叫：「他們都快淹死了，難道你不管嗎？」

　　漁人們望著高更，他們只信任他。

　　「我跟你們一起去，」高更說：「快點，我們去把船推下海。」

　　既然高更同意了，漁人們立刻同心協力，把獨木舟推下海，他們瘋狂的打槳，以最快的速度向沉船划去。離岸不遠時，只聽到身後一聲大叫。

　　「完全沉沒了！」有人叫。

　　汽船僅剩的一點殘骸，也在風浪中消失了。主教在胸前大畫十字。

　　海面上全無人影。

　　高更、凡里亞和漁人們只好垂頭喪氣的回來。

　　主教也和他們一樣垂頭喪氣。

　　「不要耽心，」高更對他說：「如果你缺少白蘭地的話，雜貨鋪裡有一種甜酒，味道還不錯，我鄭重向你推薦。」

　　主教轉身走向山坡。總督和三個警員跟在他後面。高更嗤之以鼻，然後和凡里亞幫助漁人們把獨木舟拖離海灘。他們把小舟綁緊。

　　高更和鐵阿卡回到房中，煮一壺熱咖啡，高更冷得發抖，他們在咖啡裡放了一小杯甜酒，慢慢的啜飲著。

　　「大風暴，」鐵阿卡說：「最大最大的風暴。」

　　他在空中嗅著。

　　「三個鐘頭以後就會來了，他媽的最大的風。」他說。

　　鐵阿卡有順風耳，晚上八時，真正的風暴來了，把整個安杜拉谷吹得翻轉了過來。

　　高更一個人在房中，他點燃一盞煤油燈，在搖曳的微光下翻閱一本書。房子和平臺都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突然，狂風把一扇窗紙吹裂，煤油燈噗的一聲熄滅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可怕的風聲呼嘯而過。高更坐在黑暗中等待災難的降臨。

　　窗外有一輪慘白色的月亮，被疾行的雲掩映著，如鬼魅般忽隱忽現，大樹被吹倒在地上，發出響徹雲霄的轟隆轟隆聲，房屋被刮跑了，流失在高漲的河水中，一瞬間就消失了蹤影。

　　高更的房子猛烈的搖晃著，眼看就要被吹倒了，不過因為修建時沒有偷工減料，總算倖免於難。

　　※※※

　　四

　　風暴持續了兩天兩夜。

　　風暴停了，高更的房屋被陷在孤島上。河水淹沒了他四周的灌木叢和菜圃。附近的住屋全部被吹倒了或者淹沒了，他是僅存的一家。土著們憂急的抽泣，寒著臉，收拾洪水劫後留下來的雜物。

　　風暴之前，高更房屋四周圍繞著翠綠撩人的菜園，現在，放眼過去，茫茫一片，站在平臺上，他甚至可以一眼望到山坡上，那裡有一排排白色的十字架矗立著，山上是天主教公墓，白色在狂風驟雨洗劫後的晴空中閃耀。他凝望著那些十字架，苦笑著。

　　「我知道你們在邀請我，」他點點頭說：「請原諒我還不想去得太早。」

　　一聲尖銳的法語令他回頭。

　　「忘八蛋，你們這些黑雜種，趕快跟我走。」

　　那是蓋其那，他騎在馬上，驅趕著土人去替主教清理災後的房屋和農作物。土著們不理他，因為他們也要重整破碎的家園。

　　「別他媽的磨菇了，混蛋，快跟我走。」蓋其那揮著一根皮鞭。

　　高更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對蓋其那說：

　　「你做做好事罷，除了主教的椰子園和香草豆，他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辦啊。」

　　「少管閒事，高更。」蓋其那大怒，「再嚕囌我就給你好看。」

　　※※※

　　鐵阿卡涉水來到高更的房前。

　　「糟糕透了。」他說：「雜貨店不見了，洪水沖走了所有的東西，麵粉、米、甜酒！統統沒有了。」

　　他蹲在高更房前的平臺上，眺望著他住屋的舊址，只見茫茫的一片濁水。他的茅屋修在河邊，河水不但把房屋沖走了，就連土地也沒剩下。

　　「你可以在我地上重修一間房子。」高更說：「我的土地足夠你修屋子了。」

　　「謝謝你，哥肯。」鐵阿卡說。

　　他站起來，憂愁地望著山谷。

　　「幸好洞裡的乾麵包果沒有被吹光，」鐵阿卡說：「我們還餓不死。」

　　當麵包果成熟的時候，土著們把它採下來，晒乾，存在洞裡面，他們叫做Ｐｏｉ─ｐｏｉ。

　　「你吃過Ｐｏｉ─ｐｏｉ沒有？」鐵阿卡問。

　　高更搖搖頭，鐵阿卡笑起來。

　　「你會習慣的，」鐵阿卡說：「吃了，開始時肚子會痛。」

　　※※※

　　五

　　風雨之後三個月，沒有一隻船航至安杜拉。高更靠乾的Ｐｏｉ─ｐｏｉ維生。他幾乎無法下嚥，但是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找各種藉口把它吞下肚子。一星期下來，他日益消瘦，而且膝蓋又開始腫脹起來。

　　他整天躺在床上，痛得無法行動。鐵阿卡照顧著他，有一天，他實在無法忍受了，痛得在床上滾來滾去，如豆的汗珠，隨著高更的呻吟滴落。鐵阿卡看得直搖頭。

　　「不行，哥肯，」他說：，「太痛了，不行。」

　　鐵阿卡衝出門，半小時後，他手中握著一把汙黑的小豆，他拿了一顆給高更。

　　「吃下去，」他說：「它會把痛苦趕跑。」

　　高更以為那些黑豆是鐵阿卡唸過咒語的草藥，為了不傷害那老巫師的自尊心，他勉強吃了一顆。過了一會，他胃中感到一陣噁心、嘔吐，但是奇蹟似的，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

　　「哈，你的咒語可真靈！」高更苦笑著說。

　　「不是咒語，」他說：「是鴉片。」

　　他放了一些在高更的桌上。「一次吃一顆，」他說：「多吃了會死掉。」

　　※※※

　　六

　　漸漸地，安杜拉由癱瘓的情況下恢復過來。殘破的房屋重新修起來了，花園也整理得井然有序，只是空氣中有種無形的緊張氣氛，因為食物的短少，難免發生偷竊的情形，蓋其那加派了一名衛士，端著一支來福槍，守在主教公署的倉房外面。

　　只要稍微犯點小錯，蓋其那就把土人們抓起來，在農場裡做苦工。因為高更的腿傷，無法工作，所以他常在附近，做土著們的義務翻譯。

　　有一天，在高更房子附近，一個土著擋住了蓋其那的馬，蓋其那對他吼著：

　　「狗娘養的，滾開點。」

　　那土著一句法文都不懂，他對著蓋其那謙恭的笑笑，然後跟著他的語氣說：

　　「狗娘養的，滾開點。」

　　蓋其那從馬鞍上跳下來，緊抓住那土人的喉嚨，然後把他摔在地上。

　　「你他媽的黑鬼，」他說：「現在我以侮辱警察的罪名逮捕你。」他一邊罵，一邊猛踢那土人的肚子。

　　高更拿起手杖，把蓋其那擋住。

　　「你這個傻瓜，蓋其那，那人一句法文都不懂，他又不是故意侮辱你。」

　　蓋其那拔出手槍，並且上好膛。

　　「混蛋，高更，」他說：「他再說一句，我就請你吃一顆子彈。」他的槍抵住高更的胃。

　　「你這條豬玀，十足的狗娘養的，我在侮辱你，你要抓就抓我好了，不要抓那個土人。」

　　蓋其那把那土人抓起來，推著往前走，根本不理會高更的抗議。

　　「他是隻豬玀，」鐵阿卡說：「他有槍，他就是法律，我們沒有辦法。」

　　高更看著無知的鐵阿卡和那個被抓走的土人。

　　「你錯了，鐵阿卡，」高更說：「我一定要想點辦法。」

　　他回到房中，拿出紙筆，然後開始寫著：

　　※※※

　　諸位巡察馬克薩斯群島的大人們：

　　您們曾經鼓勵我們這些生活在殖民區的法國人，向您們報告一切有關殖民地的真實情況。我現在告訴您，有一個叫蓋其那的強盜警員，他正在壓榨所有海華─歐亞的土著……

　　※※※

　　高更把他眼見的實例，一項項的舉出來，寫了滿滿四張紙。

　　他寫完信，感到整條手臂都麻木了，無論他如何摩擦它，都沒有任何感覺，他很明白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再奮鬥了，血液中流動著的毒素，日形嚴重，總有一天他會死於這荒謬的病毒。他吞了一顆鴉片，猶疑了一會，再吞了一顆，然後一跛一跛的跳到臥房，幾星期來，他幾乎全以鴉片和菸草為生，他吃得很少，形容枯槁，唯有等候鴉片發作時才能朦朧的沉入睡鄉。

　　※※※

　　七

　　幾天之後，汽船帶來了殖民地巡察團的大員。

　　蓋其那召集了幾百個土著，強迫他們戴著鮮花，站在海灘上歡迎他們的光臨。

　　「法蘭西萬歲！」土人們背誦著。

　　「共和萬歲！」

　　巡察團的人對他們微笑、招手，如君臨天下般點著頭。

　　高更手中捏著那封他寫好的長信，準備伺機交到督察們手中。

　　「當心一點，」凡里亞說：「搞不好，遭殃的一定是你自己。」

　　「也許，可是我不在乎，因為我現在已經遭殃了，我還會活多久呢？何況，如果我再不說話，誰會說呢？你又受了教會的限制，除了我，沒有別人能站起來發言。」

　　一個小時之後，才輪到高更覲見巡察團的督察大人，高更在總督的客廳裡坐了很久，才有一個督察從裡面姍姍出來。

　　「有什麼事嗎？」

　　「您們希望了解殖民地的情形，並且希望我們能提出不合理的地方，予以改進，我這裡有一封陳情書。」

　　他拿出那封控訴蓋其那的信。督察嚇了一跳，因為在殖民地，從來沒有陳情抗議這類的事。所謂的巡察只不過是例行的歡宴和冶遊而已。

　　「請您過目。」高更說。

　　「等一下，我們再研究，」督察說：「我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當高更走出總督府時，不禁微笑著，他能夠想像總督在講：「他是個瘋子，大人們，一個荒唐的醉鬼。如果你們看到他的畫，我的上帝！」

　　不管他們怎麼說，高更想，他抄了一份拷貝，寄給查理．莫瑞斯，請他在巴黎的報上發表，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他要做的事，只要他活著一天，他就有權利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連上帝都無法干預。

　　當他上山時，一陣眩暈令他幾乎跌倒，他扶緊手杖，儘量使身體平衡，心臟急速的跳動著，眼前一圈圈的發黑，我是完了，他心中叫著，抓著胸前的衣服，咬緊牙根，忍受著疼痛。

　　過了一會，他鬆了一口氣，視線慢慢的恢復了，心跳也開始平靜。這次我沒有倒下來，他想，誰知道第二次在什麼時候來臨呢？他嘆了一口氣，慢慢地走回去。

　　躺在床上，高更已經半昏迷了，他不想死，他要活著看蓋其那被關進監牢，他想回法國故鄉，並不如他長久夢想著的以征服者的姿態出現，他只想悄悄的回去，一個年老的人，在百坦尼的鄉間，安度他的餘年。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當鐵阿卡叫醒他吃飯時，天已經黑了。在餐桌上有沙丁魚，煮熟的白米飯和一小碟青豆，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吃到的最美味的晚餐。

　　晚餐之後，他感到舒服多了，所以慢慢的散步到阿魏的雜貨鋪，想訂購一箱苦艾酒。碰巧蓋其那也在店中。

　　「能喝的時候就多喝一點，高更，」蓋其那邪惡的笑著說：「關在牢裡可沒什麼好喝的。」

　　高更輕蔑的望著他。

　　「我以前叫你豬玀，」高更說：「現在我覺得那樣叫還抬舉了你。」

　　蓋其那對阿魏眨眨眼睛：「倒楣的東西，熱昏了頭了，我看他要在黑牢裡涼快涼快才好。」

　　高更離開雜貨鋪，懶得答腔。他連和蓋其那鬥嘴的力氣都沒有。總有一天，他會用劍貫穿那隻豬玀的身體，用拳頭把他揍得稀爛。可是現在，他像一棵垂死的老樹，枝葉萎頓，已無能為力了。

　　殖民地巡察團停留了一個星期，高更一直等待著，但是沒有回音，他直趨總督府，詢問這件事，但是督察們要他耐心的等待。

　　「你一定會得到答覆，先生，」他們說：「遲早總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

　　八

　　然後，巡察團就在大夥鞠躬如搗蒜般的行列下，坐汽船離去。第二天，蓋其那制服整齊鮮明的來到高更的家中。

　　「我替你送東西來的，高更。」他遞給高更一個臘封的信套。

　　高更拆開來，原來是督察們給他的答覆，他被傳出席一九〇三年，安杜拉谷的巡迴法庭，因為安杜拉總督和警長蓋其那聯合控告他毀謗。

　　「我們在法院見。」蓋其那流里流氣的舉手為禮。

　　※※※

　　高更沒有時間準備自己的答辯詞，當他上法庭時，手中只有一張薄薄的筆記。

　　「你有沒有證人？」法官根本不給他辯論的機會。

　　「所有的土著都是我的證人。」高更說：「庭上只要走出去，遇到的第一個土著，就知道我的控訴句句是實。」

　　法官嘆口氣。

　　「你有沒有任何白種的證人？」法官再問。

　　高更知道根本就不會有，凡里亞雖然是歐洲人，但是他屬於另外一種宗教，他連發言的資格都沒有。

　　法官拿起高更呈給巡察團的信。「這是我寫的私信，」高更說：「你無權來以它起訴。」

　　法官微笑著說：「難道你還能教我法律上的問題嗎？」他說：「先生，你犯了極大的錯誤，你毀謗政府官員，請拿出證據來。」

　　「這整個島嶼都是我的證據。」高更說：「我信上寫的是實情，我知道，你也知道，總督和蓋其那也知道，如果天堂裡真有上帝，祂也知道我講的是實情，你還要我拿出什麼證據來？」

　　「閉嘴！」法官大怒：「你是個搗蛋分子，高更，我判定你犯了毀謗罪，現在，你要坐三個月的監牢，並且繳一千法郎的罰款。」

　　「你根本沒有給我辯護的機會。」高更說。

　　「你如果不滿意我的判決，可以到巴佩市去上訴。」法官說。

　　「大溪地和馬克薩斯一樣，毫無正義可言。」高更說。

　　「法國的正義是世界的楷模，」法官說：「如果在巴佩市你得不到滿意的答覆，你可以去巴黎上訴，不過，要上訴你非得親自到場不可。」

　　高更倚著拐杖，半瞇著眼睛，設法把法官的面孔拉到面前。在黑色高帽和白色硬領當中的那副嘴臉，和高更一生所對抗的敵人，沒有絲毫不同。

　　高更再望望四周的人群。

　　安杜拉谷大部分的白種居民都在旁聽席上，他們毫不憐憫的回望著高更。高更站在那裡，被眾入唾棄，因為他犯了殖民地最嚴重的刑法──比竊盜、強姦、謀殺更重的罪──他領導受奴役的土著反抗自己的同胞。

　　「我要上訴，」他鎮定的說：「在大溪地，或者在巴黎，我會一直上訴到底，我不是為自己，對這一點，想來你們都明白，為了我們所驅策的奴隸們，我必需這樣做。」

　　法官收拾卷宗，根本不理會高更。

　　「既然要再上訴，收監暫緩施行，不過三十天內一定要把罰款繳清。下一件案子！」

　　一個老土著被傳上來，他被控非法買賣椰子肉。

　　「一千法郎。」法官根本不等那人開口：「下一件案子。」

　　高更跛著腳走回去，他無形中已被判了死刑。在安杜拉山谷的地牢裡關三個月，再加上蓋其那日夜的看顧，他知道無論如何是活不下去了。除了正義之外，為了生命，他也該上訴。

　　到大溪地去需要一筆錢，律師費加上罰款，至少要三千法郎才能解決困難。他身邊幾乎沒有現鈔，因為暴風雨阻擋了畫商伏拉寄來的錢。第．孟福來說有一個叫飛葉的收藏家很喜愛高更的畫。但是他手中也沒有畫可寄給飛葉。

　　高更望著四周空洞的牆壁。

　　「我空無所有，」他面對著牆說：「但是我不得不畫。」

　　他的精力和鬥志已經耗盡了，然而他仍然勉強著站起來，撐開畫架，開始工作。這是他生存的唯一機會。

　　※※※

　　九

　　五天之內，高更畫了三張尺寸相當大的畫。他絕望的畫著，淒苦填滿心中，畫完了，他將它們包好運回法國。他寫了封信給第．孟福來，告訴他一切關於自己的窘困與灰心，他寫著：「我告訴你，丹尼，這一切的雜事真要我的老命。」

　　畫寄出去的第二天，鐵阿卡發現高更躺在地上昏迷不醒。鐵阿卡急急忙忙的跑去告訴凡里亞，那個牧師心慌意亂的抓著急救箱就往高更家中跑。凡里亞和鐵阿卡合力把高更抬到床上，在他口中塞了一顆士的寧興奮劑，過了一會，高更才慢慢醒了過來，但是他的嘴唇發青，臉色慘綠蒼白。

　　「凡里亞，」他虛弱的說：「這一次，我幾乎成功了。」

　　「不要說話，高更。」凡里亞說。

　　「我說的話已經夠多了，」高更說：「這次，如果可能，我只好在墳墓裡自言自語了。」

　　在床上躺了幾天，他奇蹟似的活了下來，他要鐵阿卡把他搬到平臺上，他渴望著看見天空和樹叢。

　　河對岸的山坡上，一排排閃亮的白十字架向他招手，在熱帶深綠色的背景前面，親切得令人不忍拒絕。

　　高更凝望著那些十字架。

　　他知道他已經一步一步的靠近了，他的靈魂渴望著法國，他想到可憐的拉瓦，在馬提尼克島上悲號著：「不要讓我死在這裡，高更，我是個法國人，我告訴你，法國人，法國人，法國人。」

　　「我了解，拉瓦，」高更喃喃自語：「我了解。」

　　他也想到可憐的文生．梵谷，一個人被留在艾爾郡的黑暗中。

　　「文生，啊，文生，」他輕柔的說：「請原諒我。」

　　他自知不久於人世，腦中不斷浮沉著這一生所愛的人的面孔，他永遠不會忘記百坦尼快樂的光陰……安文撟，龐都，青山依依，帆影點點。

　　他幾乎能嗅到百坦尼煎餅的香味，還有冬天松木的清香，百坦尼的冬天。

　　「冬天，」他對自己說：「我花了一生去追尋陽光，現在卻渴望著百坦尼的冬日，我多麼希望再見到瑩白的雪，再感覺雪花飄落到臉上的清涼。」

　　他的臉浴滿熱帶的驕陽，又熱又乾又焦躁，他緩緩的站起來，扶著手杖，蹣跚的走到畫室中。畫架上剛好有一張畫布。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不清了，但是他仍然抓起筆，用心靈指揮著手，畫出安文橋的村落，冬天，房頂上蓋滿雪，簷上掛著冰柱，空氣中冷凝著風雪欲來的沉鬱。（現在，這幅畫掛在Ｊｅｎ　ｄｅ　Ｐａｕｍｅ，是法國國寶之一。）

　　凡里亞來的時候，高更把畫放在一邊。

　　「你知不知馬拉美？」他問。

　　凡里亞搖搖頭。

　　「他是個偉大的人，」高更說：「我送你一本他的書。」

　　他舉步艱難的走到書架旁邊，摸索著抽出一本軟皮封面的精裝書遞給凡里亞。

　　「算是我送你的禮物，請你收下。」他說。

　　凡里亞打開書，扉頁上寫著：

　　「送給我的朋友高更，」凡里亞唸著：「史蒂芬．馬拉美敬贈。」他閤上書，望著高更，「這是他送你的，你怎麼能送掉呢？」

　　「我不再需要它了，」高更說：「我很希望你能接受。」

　　高更的心，一陣陣沉落。

　　「今天是幾號？凡里亞。」他問。

　　「五月八號，」凡里亞說。

　　高更用肩支持著頭。

　　「是早上還是夜晚？」他問。

　　「早上。」凡里亞說。

　　「謝謝你。」高更說。

　　他看不見光，眼前一片漆黑，可是他一點都不感覺恐懼或者憤怒，心中唯有寧靜，無光無影的寧靜。

　　「我不再怕黑暗了，你知道，」他說：「有些人害怕。」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凡里亞坐著守了將近一個小時，然後獨自離開，在山谷中漫步。幾個小時之後，凡里亞聽見鐵阿卡大叫：

　　「快點，快點，牧師，哥肯快死了。」

　　當凡里亞跑到高更房中時，高更已經去世了，他的一隻腳垂在床外，身體仍然溫暖。

　　「啊！」鐵阿卡哭著：「高肯死了，我們怎麼辦？」

　　他走到平臺外，四周的土人得到消息，陸陸續續的來到高更的房前，有幾張金黃色的面孔，迷惘的望著前方。「Ｕａ　Ｐｅｔè高更Ｕａ　Ｐｅｔè　èｎａｔａ！」他們緩慢的唱著。

　　「高更死了！我們怎麼辦？」

　　凡里亞像個小孩子一樣痛哭。

　　高更安息了。

　　愛他的那些金黃色土著們緩慢的唱著：

　　「高更死了，我們怎麼辦？」

　　主教來了！把高更安葬在天主教公墓中。

　　馬克薩斯的人不斷地唱著：

　　「高更死了，我們怎麼辦？」

　　蓋其那帶領著一批警察來查封高更的財產，拍賣了抵償他欠政府的罰款。

　　馬克薩斯的土著們繼續唱著：

　　「高更死了，我們怎麼辦？」

　　「高更死了，我們怎麼辦？」

　　他們悲傷的歌聲，仍然繚繞在安杜拉的山谷中。

高更年表

　　一八四八年：六月七日，保羅．高更出生於巴黎。父克羅文．高更為一共和主義之記者。

　　一八四九年：一歲，路易拿破崙上臺，高更一家亡命南美，在赴祕魯利馬途中，父得病死亡，葬於麥哲倫海峽一小港。母安莉妮率子女一家三人投靠在利馬的娘家。

　　一八五三年：五歲。梵谷出生。

　　一八五五年：七歲，祖父死亡，為了遺產問題，舉家遷回法國，住奧爾良。日本浮世繪開始受巴黎藝術家注意。

　　一八五九年：十一歲，進奧爾良的小神學校，個性倔強孤獨。

　　一八六〇年：十二歲。德拉克洛瓦、克洛、高爾培、米勒等人在巴黎舉行近代繪畫展。

　　一八六三年：十五歲。落選展在巴黎舉行，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大受年輕畫家注目。

　　一八六四年：十六歲，進奧爾良公立中學。勞特列克出生。

　　一八六五年：十七歲，擔任實習船員。此時馬奈以作品「奧林匹亞」在沙龍展出，大受抨擊。

　　一八六七年：十九歲，七月，母親去世。十二月，世界一周航海歸來。

　　一八六八年：二十歲，加入海軍，任三等兵。

　　一八六九年：二十一歲。馬蒂斯出生。

　　一八七〇年：二十二歲，隨艦參加普法戰爭。

　　一八七一年：二十三歲，退伍，因監護人吉斯達．阿羅沙之介紹，進巴黎拉菲特街一交易所工作，與同僚亞米．休佛內凱爾一起學畫。盧奧出生。

　　一八七二年：二十四歲。莫內作「印象日出」。

　　一八七三年：二十五歲，十一月廿二日，與丹麥的美蒂．索菲．伽絲結婚，美蒂時年廿三歲。

　　一八七四年：二十六歲，長男亞米出生。時常利用假日作畫。認識畢沙羅。印象派第一次展。

　　一八七五年：二十七歲，畫「從野那橋看塞納河」。

　　一八七六年：二十八歲，作品「維洛菲勒森林之野草」初次入選沙龍。印象派第二次展。

　　一八七七年：二十九歲，長女安莉妮出生。認識雕刻家斐約。羅丹的「青銅時代」參加沙龍展出，大受非議。高爾培去世。

　　一八七九年：三十一歲，極力收集印象派畫家馬奈、塞尚、畢沙羅、雷諾爾、莫內、西斯奈等人作品。五月八日，次男克羅文出生。

　　一八八〇年：三十二歲，以油畫七件、大理石像一件參加印象派第五次展覽會展出。畫「裸婦習作」。

　　一八八一年：三十三歲，參加印象派第六次展，其中作品「裸婦習作」極受評論家由斯曼斯之讚賞。四月，三男約翰出生。因畢沙羅介紹而認識塞尚。

　　一八八二年：三十四歲，參加印象派第七次展。

　　一八八三年：三十五歲，一月，逕自辭職，投身畫業。十二月，四男保羅出生。馬奈去世。

　　一八八四年：三十六歲，一月，移居里昂。十一月，移居哥本哈根，任防水布代理經銷商。中法戰爭開始。

　　一八八五年：三十七歲，與妻及其娘家不和，偕次男克羅文返巴黎，妻美蒂則留居丹麥。魯梭辭去稅吏職務，專心畫業。

　　一八八六年：三十八歲，五月，參加印象派第八次展，六月，居百坦尼，十一月，回巴黎，與梵谷會面。

　　一八八七年：三十九歲，四月，去巴拿馬，六月，移居馬提尼克島，十一月，回巴黎。其間美蒂曾來巴黎帶走克羅文及高更收集的印象派畫家作品。

　　一八八八年：四十歲，二月，再度留居百坦尼，作品「約伯和天使」明顯地脫離印象派風格。在蒙馬特舉行初次個展。十月二十日至十二月二十四日與梵谷同居於艾爾郡，梵谷切耳事件後返回巴黎。那比派舉行集會。

　　一八八九年：四十一歲，在巴黎萬國博覽會中特別注意爪哇美術。與印象派、綜合派畫家聯展，雖受一般人嘲笑，畫一幅也沒賣出，但已影響了那比派畫家。四月，居百坦尼，十月，到魯布爾丟，畫「基督磔刑像」、「黃顏色基督」、「美麗的安琪兒」等作。

　　一八九〇年：四十二歲，住魯布爾丟，決定大溪地之行。與象徵派畫家來往，被稱為新繪畫之大師。梵谷用手槍自殺死亡。

　　一八九一年：四十三歲，二月，為大溪地之行拍賣作品三十件。三月，赴哥本哈根與妻兒會面。四月四日，出航。六月八日到達大溪地之巴佩市，後移居馬泰亞，與土女杜妮娜同居。梵谷回顧展。那比派初次展出。

　　一八九二年：四十四歲，二月至三月因病進巴佩市醫院。研究古代土著的宗教，畫「市場」、「守靈」等作。

　　一八九三年：四十五歲，生病不能工作，五月，啟程回法國，八月六日抵巴黎，與爪哇女子安娜同居。奧爾良的叔父去世，翌年得到一筆遺產。十一月，舉行個展，有大溪地作品三十八件、百坦尼作品六件、雕刻二件展出，結果賣出十一件，此次畫展對那比派很有影響。

　　一八九四年：四十六歲，一月，赴哥本哈根與妻會面，這是最後一次的會面。四月，與安娜同往百坦尼、魯布爾丟旅行。五月廿五日，與一水手打架傷足，十一月，回巴黎。

　　一八九五年：四十七歲，二月，舉行第二次作品拍賣會，三月，再赴大溪地。

　　一八九六年：四十八歲，四月，與寶拉同居，由於孤獨生病、絕望，極端痛苦，至十一月始能工作。

　　一八九七年：四十九歲，五月，得知女兒安莉妮死亡，至為悲痛，由查理．莫瑞斯代發表著作「娜，娜」第一章於巴黎。十二月，決心自殺，畫「我們從何處來？我們是什麼？我們往何處去？」；維也納分離派運動。孟克在巴黎受高更影響製作石版畫、木版畫。

　　一八九八年：五十歲，一月，完成親筆「娜，娜」，二月十一日，飲砒霜自殺失敗，入院療養。四月起受僱於巴佩市公共土木事業局與地政局。

　　一八九九年：五十一歲，一月，辭職。畫「紅花與乳房」；與地方官員發生爭執；六月，協助「黃蜂」報；八月，自己刊行報紙「微笑」，極力維護當地土著的權益。

　　一九〇〇年：五十二歲，春季至秋季，因病幾乎無法工作，此時與安諾斯．伏拉訂立每月匯款三百法郎的賣畫契約。五月，次男克羅文在哥本哈根死亡，十二月，因足濕疹入院治療。畢卡索初訪巴黎。拉斯金發表「近代繪畫論」。

　　一九〇一年：五十三歲，二月，出院，八月，離開大溪地，移居馬克薩斯群島的拉多明尼加島，定居安杜拉，自建一小屋，稱為「愛慾之巢」。畢卡索在巴黎初次開個展，勞特列克去世。

　　一九〇二年：五十四歲，因行政上的問題，與島上官員、憲兵發生爭執。八月，濕疹惡化，心臟衰弱，曾考慮回巴黎治病。九月，寫「笨畫家的扯談」。康丁斯基在慕尼黑興學。

　　一九〇三年：五十五歲，寫「前後錄」，送畫商波拉爾近作十幅，卻得不到任何回音，四月，因抗議警憲對土著的惡劣舉動，被罰役三個月，罰金五百法郎，為了上訴，計劃大溪地之行，五月八日上午十一時，因心臟病突發，死於拉多明尼加島。巴黎的波拉爾畫廊舉行高更展。陀吞沙龍舉行高更遺作展。畢沙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