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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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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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蘇東坡外傳》

楊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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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者序

　　蘇東坡在中國歷史上是一位罕見的奇才，他不但詩文書畫的才華光芒萬丈，而其恢宏的氣度和高尚的人格，更使人欽佩與景慕；近千年來，凡是中國人，沒有不知道蘇東坡的，他是大文學家、大詩人、大畫家、大書法家，更是一位充滿了愛心的道德家和佛教徒，同時也是一個玩世不恭、貪戀壺中日月的酒徒和茶藝專家。

　　坊間有關這位千古風流人物的著作很多，有本傳、別傳、評傳、外傳等，也有專以文學觀點談論蘇東坡的詩文著作，有的專談他的書畫造詣，或以佛學立場強調蘇東坡對佛教的信仰、貢獻、對佛學的研究與迹近皈依的故事；談酒經、談茶藝，甚至談修道、煉丹，都有他獨到的研究和見解，這些著作，各有各的特色和優點，也各有不同的趣味。

　　然而，關於蘇東坡詼諧、風趣的逸行與珍聞，則僅能見一鱗半爪於各書之中，而缺乏有系統及完整的故事性的著述；作者有鑑及此，乃針對此點作廣泛之搜集及整理，前後經過一年多的時間，始編撰完成此書。

　　本書中少部分資料，或嫌牽強、附會，然多出自前人，並非作者任意捕風捉影、閉門造車；好在本書寫作的目的，非為依據正史替蘇東坡修停，故乃拋棄其嚴肅、枯燥的一面，使讀者能從幽默、輕鬆、風趣的另一角度，觀察及了解蘇東坡這位曠代奇才，是如何的詼諧、豪放，如何的倜儻、風流，如何鮮明的活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千年不死。

　　如此不惟一方面了解了我們所敬愛的古人，一方面也娛樂了自己，同時更豐富了自己，又何必斤斤計較於資料來源的考據和出處呢？

　　蘇東坡的著作甚豐，資料浩繁，蒐集並不困難；但要檢取所需要的東西就不得不花費許多功夫；不過作者始終堅持一個原則：不論資料來源的正確性如何，必須以不致扭曲蘇東坡原有的美好形象為準，否則寧可捨而不用。

　　想來如果東坡先生地下有知，亦當舉杯掀髯一笑了吧！

　　　　楊濤　中華民國七十一年四月於鳳山「劍廬」

一

　　宋仁宗嘉祐元年（西元一〇五六年）八月，蘇東坡和弟弟蘇轍，同時通過了禮部的初試，翌年正月複試，作文的試題是「刑賞忠厚之至論」。東坡的文卷深獲主考官歐陽修的賞識，在三百八十八人之中，名列第二，蘇轍亦同榜進士及第。

　　但是東坡的文卷卻有一段幕後曲折：

　　起初，東坡的文卷本已置入劣等落選，後來判官梅堯臣（聖俞）恐有遺珠之憾，又將落選文卷從頭校閱一遍，發現一篇文卷內，引述了一段唐堯和皋陶的對話：

　　※※※

　　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

　　皋陶曰：「殺之」三，

　　堯曰：「宥之」三。

　　※※※

　　梅堯臣覺得這段話將主題襯托得非常生動而得體，然而一下子卻又想不起這個典故的出處來；為了面子問題，怕人笑他識淺聞寡，又不便公然提出查問，遂決定薦給主考官歐陽修過目。這篇文章的作者便是蘇東坡。

　　歐陽修看過文卷之後，深覺文內語意敦厚，筆力穩健，非常合他的胃口，大為讚賞；至於典故的出處問題，根本未加注意，於是不但將該卷改為錄取，而且名列前茅，個中機緣，幸與不幸，實在十分微妙。

　　當時歐陽修在文學界的地位，已儼然成為一代宗師，有如唐朝的韓愈，天下士子，莫不以登列門牆為榮。歐陽修對當時華而不實、詭異浮誇的文風，正欲加以改革；捨棄堆砌辭藻的駢體文，提倡散文復古運動。蘇文的敦厚與穩健，正是他要提倡的文體，所以驚喜不迭，乃至一讀再讀，愛不釋手。本欲擢為第一，卻因另一層誤會，竟然陰錯陽差抑為第二，造成誤會的原因和經過是這樣的：

　　那時候的考試，考生一入考場，就各自關閉在斗室之內，非到考完不准出場，而且派有侍衛在門口看守；為了防止納賄或徇私舞弊，所有考生的文卷收齊之後，皆由錄事人員登記檔冊，重抄一遍後才呈交考試官評閱。重抄之後的卷子，既沒有原作者的筆跡，也略去了姓名；在考生出場之前，考試官即已進入闈場，與外界隔絕，直至閱卷完畢才能出場。

　　歐陽修既對蘇東坡的文卷十分激賞，賸錄過的試卷雖看不出作者的筆跡和姓名，但從文章的內容及風格上，猜想必是門生曾鞏所寫；因此顧慮到，如果照自己的意思給了他第一，豈不惹人議論他徇私？為了避免嫌疑，於是決定將蘇文降列第二，待後來傳臚唱曉，才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但木已成舟，也無可奈何了。

　　不過蘇東坡畢竟不含糊，在次考春秋對義時，他終於贏得了第一。同年三月殿試，仁宗皇帝親臨崇政殿，主持殿試，結果東坡昆仲皆以乙科同榜進士及第。

　　新考中的進士，在放榜之後，依例和考試官便有了師生關係，而且新進士必須修函持往拜謝師恩，蘇東坡當然也不例外，梅堯臣見到東坡時，就迫不及待的問他：

　　「你試卷中引用堯和皋陶的一段話，見自何書？我一時竟想不起來。」

　　蘇東坡有些靦腆地回答：

　　「是學生所杜撰。」

　　「啊！」梅堯臣禁不住驚訝地叫了一聲：「你是說，是杜……杜撰的？」

　　東坡見梅堯臣的反應，內心雖然有些忐忑不安，但索性坦率直言：

　　「請恕學生唐突，依學生愚見，以堯之盛德，與皋陶之言，乃想當然耳，何必定有出處？」

　　梅堯臣不敢再加追問，因為東坡的文卷是他所薦，萬一鬧出了問題，他也難辭其咎。

　　可是當蘇東坡去拜謝主考官歐陽修的時候，歐老在一陣誇讚、期許和談笑風生之後，也提起了試卷中典故的出處問題。

　　二十二歲的蘇東坡，這一次沒有正面回答，卻借題影射的說：

　　「回恩師的話，昔曹孟德滅袁紹，以紹妻明其子丕。孔融曰：『昔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孟德驚問：『見自何經？』融對曰：『以今日之事舉之，意其如此。』學生所寫堯與皋陶之言，亦意其如此也。」

　　歐陽修聽了東坡的話雖感意外，卻沒有怪罪的意思，倒是陪他同去的梅堯臣，在旁邊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事後，歐陽修還讚歎地對梅堯臣說：

　　「蘇軾這個年輕人了不起，可謂善讀書、善用事，他日其文章必能獨步天下！」

　　梅堯臣這才敢放心的說：

　　「蘇軾幾乎落第……」

　　「落第？」歐陽修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梅堯臣接下去說：「他的文卷，是卑職從落第卷中，重閱選出來的。」

　　「啊！那倒是多虧你細心，否則豈不是太遺憾了！」歐陽修停了停，又語重心長的說：「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我讀蘇軾謝函，竟然喜極汗下，老夫當退讓此人，使之出人頭地。」

　　這位文壇盟主日後又對兒子提起蘇軾來，他說：

　　「三十年後，當無人再談論老夫！」

　　可見當時歐陽修對蘇東坡的期許多麼大，而他的眼光和胸襟，又是多麼令人心折，後來蘇東坡也確實沒有辜負他的賞識。

　　蘇東坡那篇一鳴驚人的試卷文章，寫得並不長，全文不過七百字，「刑賞忠厚之至論」題出尚書大禹謨：「罪疑惟輕，功疑惟重」孔安國注：「刑疑付輕，賞疑從重，忠厚之至。」主旨在使考生對孔注含義加以發揮，我們且看看蘇軾如何寫的：

　　※※※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嘆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憐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故其吁俞之聲，歡忻慘戚，見於虞夏商周之書。

　　※※※

　　以上第一小段，在引述歷史以破題。

　　※※※

　　成康既沒，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猶命其臣呂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憂而不傷，威而不怒，慈愛而能斷，惻然有哀憐無辜之心。故孔子猶有取焉。

　　※※※

　　繼承前段史意，第二小段略加強調，以為引申，便於在後段發揮。

　　※※※

　　傳曰：賞疑從與，所以廣恩也；罰疑從去，所以謹刑也。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四岳曰：「鯀可用」堯曰：「不可，鯀方命圮族」。既而曰：「試之」。何堯不聽皋陶之殺人，而從四岳之用鯀也？然則聖人之意，蓋亦可見矣。

　　※※※

　　這一段，蘇東坡大膽的杜撰了堯與皋陶的對話，生動地形容聖人對於刑賞的態度，成為全文的焦點。

　　※※※

　　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嗚呼！盡之矣。可以賞，可以無賞，賞之過乎仁；可以罰，可以無罰，罰之過乎義。過乎仁，不失為君子；過乎義，則流而入於忍人。故仁可過也，義不可過也。

　　※※※

　　以上為第四小段，引用書經上有關刑賞的話，進一步發揮刑賞的原則，應為仁可過而義不可過。

　　※※※

　　古者賞不以爵祿，刑不以刀鋸。賞之以爵祿，是賞之道，行於爵祿之所加，而不行於爵祿之所不加也。行以刀鋸，是刑之威；施於刀鋸之所及，而不施於刀鋸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勝賞，而爵祿不足以勸也；知天下之惡不勝刑，而刀鋸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則舉而歸之於仁。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於君子長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

　　本段乃論述刑賞的範圍、尺度、功效，及「忠厚之至」的道理。

　　※※※

　　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亂，豈有異術哉？制其喜怒，而不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義，立法貴嚴，而責人貴寬，因其褒貶之義以制賞罰，亦忠厚之至也。

　　※※※

　　最後這一小段，東坡引用「詩經」上的四句話，以「不失乎仁」作歸結，再申「刑賞忠厚之至」的題旨。全篇文章讀來如行雲流水，渾然天成而無斧鑿痕，穩健紮實，一洗駢文之流弊，難怪歐陽永叔老頭子讀東坡此文，一詠三歎，倍加讚譽了。

二

　　「大登科後小登科」，這句詩是描寫科舉時代，讀書的青年學子，受了十年寒窗之苦，一旦金榜題名，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功名，謂為「大登科」；再擇得如花美眷完婚，洞房花燭之喜則形容為「小登科」，這是人生當中最大的兩件賞心樂事。

　　舊小說裏，常描寫進京趕考的舉子，途中落難，巧遇富家千金搭救，後花園私訂終身，老員外嫌貧愛富，逼女別嫁，待情郎獲得功名回來，已是人去樓空的哀豔故事。

　　也有男子變心的，如「棒打薄情郎」中的莫稽；「玉堂春」裏的王金龍；尤其是當時在京城裏，常有一些達官顯貴，往往趁考試放榜之後，選擇及第的青年才俊，用半脅迫的方式，為待字閨中的女兒提親，被看中的人，往往不敢開罪權貴，雖然不悉其女秉性善惡賢愚及容貌美醜，仍勉強成親，以致造成婚後許多困擾和不幸。

　　有些書香門第的有識之士。鑑於上述種種情形，為避免再蹈覆轍，乃趕在子弟赴京應試之前，及早擇偶完婚。蘇東坡兄弟便是在這種考慮下相繼早婚的。

　　東坡名軾，字子瞻，晚年號東坡居士，在他十九歲的時候，就娶了眉州家鄉一位進士的女兒，王弗為妻。當時王弗比東坡還小三歲，而且還都是虛歲，如果依實歲計算，東坡只有十八歲，王弗則是十五歲；小倆口婚前雖然未曾見過面，婚後的感情倒是非常融洽。

　　東坡的弟弟蘇轍，字子由，晚年號潁濱遺老。他在十七歲時，便娶了個十五歲的小媳婦史氏，夫妻也頗為恩愛。

　　他們的父親蘇洵，字明允，別號老泉，父子三人的文章，各有所長，後人合稱為「三蘇」，在唐宋八大家之中，蘇氏一門就佔了三席地位。連才高八斗的曹子健父子，也難和他們相提並論；竇燕山雖有五子登科，但是成就更無法跟蘇氏父子媲美。

　　自三蘇以後，近千年來的中國人，誰不知道蘇東坡？凡是讀過書的人，誰沒讀過蘇氏父子的文章，蘇洵的「辨姦論」；蘇軾的「赤壁賦」、「放鶴亭」、「范增論」；蘇轍的「六國論」，都是膾炙人口的作品；尤其是東坡的詩詞書畫，更加光彩奪目，照耀千古。

　　小時候唸過「三字經」的人，都知道「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這幾句話，可見蘇洵認真向學，是在二十七歲才開始的。

　　蘇老泉雖然在考場失意，但對經、史、子、集，百家學說，都已融會貫通，著書立說，文名遠播。當朝重臣，名滿天下的張方平，對他極為器重，對東坡昆仲的文章，更驚為王佐之才。

三

　　蘇氏是四川眉山人。眉山雖然是一個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四川也號稱「天府之國」，但畢竟地處一隅，發展有限。蘇洵對功名並未死心，向京師進軍為必然之舉。仁宗嘉祐元年，又到了大比之年，他四十七歲，雖然本身不願再應試，但是對兩個兒子，卻視為前程不可限量的千里駒，決心要他們替自己在考場中爭一口氣。他要親自陪送兩個兒子進京趕考；一方面也想讓自己二十年的苦讀勤學，在仕途上碰碰運氣，於是就趁早做些準備工作。

　　第一步，先替兩個兒子娶了媳婦。

　　第二步，將自己寫的一部關於為政之道及戰爭與和平之理的著作，呈獻給在四川主政的張方平，想藉張氏的大力推介，敲開仕途的大門。

　　張氏對老蘇的見解頗為贊同，也非常欣賞他的文章，譽為古勁簡練，有先秦之風；並表示願立刻任他為成都書院的教席，但老泉志不在此，就婉轉的推謝了。

　　老蘇又帶著軾、轍兩人，攜著文章，一起去拜見張方平，張氏讀了東坡兄弟的作品之後，大為驚訝，連聲讚歎地說：

　　「奇才！奇才！薦與別人，何足輕重？須舉薦與當今第一人，方不相負。」

　　於是張方平寫了一封推介函，給當時的文壇盟主歐陽修，對他們父子三人推崇備至。

　　蘇洵在仁宗嘉祐元年春天，帶了兩個兒子出發，一路跋山涉水，穿劍閣、越秦嶺，直奔京師汴梁城。

四

　　蘇氏父子進京闖天下，一開始可以說很順利，東坡兄弟雙雙進士及第，正是春風得意，雄姿英發，加上文壇盟主歐陽修的大力讚揚，更使他們譽滿京華。

　　不料就在他們意興飛揚，宦途剛要開始的時刻，卻響起了一聲晴天的霹靂，故鄉來信說老泉的夫人程氏病逝了，竟連兩個兒子金榜題名的喜訊都沒有聽到。

　　於是父子三人，在萬分悲痛的心情下，倉遑返鄉奔喪，一切只有等喪服期滿以後再說了。

　　東坡的才學，受母親程氏的教誨和影響最大，程氏出身眉山的望族，也是官宦書香門第，所以自幼知書達禮，而且非常賢淑；蘇洵少年遊蕩不學，婚後才肯發憤讀書，卒能有成，主要是受了她的影響和鼓勵。

　　東坡十歲時，蘇洵宦遊四方，程氏便辭退了塾師，親自教授經史；有一天，讀「東漢史，范滂傳」，她不禁掩卷嘆息！

　　東漢有兩度黨錮之禍，宦官與外戚，循環傾軋，為害國政，而賢臣儒士，不惜冒生命危險，上書彈劾姦黨。建寧初，李膺、杜密等謀宦官事洩，反被宦官先發制人，誣以謀反，大事搜捕，或遭酷刑、殺戮，或被罷官、流放，株連多達六七百人，范滂亦為其中之一。

　　范滂，字孟博，舉孝廉光祿四行，為清詔使，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督郵吳導奉捕范滂詔書至縣，不忍殘害忠良，抱詔書閉傳舍伏床而泣。

　　范滂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說：

　　「此必為我之事。」遂自往縣衙投案。

　　縣令郭揖見了他，大吃一驚道：

　　「天下這麼大，你為何要到此自投羅網？」言畢即解印綬，要跟范滂一起逃亡。

　　范滂卻凜然答曰：

　　「滂死則禍息，何敢連累閣下，又令老母遭受流離之苦！」

　　范滂的家人趕到縣衙去與他訣別，他從容地跪在母親面前說：

　　「吾弟孝敬，足以奉養母親，兒從龍屠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請勿太過悲傷！」

　　范滂的母親，聽了兒子的話，雖然禁不住流淚，卻鎮靜地答道：

　　「兒今得與李（膺）杜（密）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能兼得嗎？」

　　范滂拜領了母親的教訓，起身看見自己的兒子，他說：

　　「我想使你為惡，則惡不可為，欲使你為善，而我不為惡，竟有如此下場……」於是相對唏噓，連路過的人都為之感動落淚。

　　范滂就死時，年僅三十三歲，所以東坡的母親，讀「范滂傳」而不禁掩卷嘆息！

　　當時未滿十歲的蘇東坡，看到母親的神情，突然問道：

　　「兒長大之後，若做范滂這樣的人，母親是否願意？」

　　程氏聽了兒子的話雖然一愕，但立刻正色答道：

　　「你若能做范滂，我難道不能做范滂的母親嗎？」

　　由此可見，少年的蘇東坡已在母親的薰陶下，樹立了磊落正直的人格；而程氏不惟是賢妻，也是一位良母，三蘇父子能夠有文學上的輝煌成就，她乃是幕後的功臣，可惜天不假年，她卻未能見及自己辛勤培育的成果，就撒手西歸了。

　　蘇氏父子在喪服期滿後，舉家遷往京城，這一趟他們改走水路自嘉州上船，沿江而下，長江三峽，懸崖峭壁，巨石急流，不獨風景壯麗，更是驚險萬狀，使人驚心動魄，眼界大開。

　　行途中，新鮮、刺激的見聞，激發了三蘇不少靈感，「南行集」便是收集了他們三人在舟中的詠歎之作，試舉一首東坡描寫行舟狀況的五言律詩如後：

　　※※※

　　入峽初無路，連山忽似龕；縈紆收浩渺，蹙縮作淵潭。

　　風過如呼吸，雲生似吐含，墜崖鳴窣窣，垂蔓綠毿毿；

　　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飛泉飄亂雪，怪石走驚驂。

五

　　蘇氏一家自仁宗嘉祐四年（一〇五九）十月起程，經過三個多月的艱辛跋涉之苦，在次年二月才到達京城，買下一幢有花園的宅第，定居下來。

　　東坡兄弟又經歐陽修的推薦，參加了京都「部務」和「制策」的考試，皆順利通過，仁宗皇帝看了他們昆仲的文章之後，告訴皇后說：

　　「今天我已給後代選了兩位宰相！」

　　蘇老泉也得到朝廷授以校書郎的職務，後來又任命他為宋室歷代先皇編寫傳記。

　　蘇家到達京城的這一年（一〇六〇年），也正是王安石由太守內調，被朝廷任命為三司度支判官，開始得勢的一年。歐陽修曾經把王安石介紹給蘇洵認識，王安石也很願意結交蘇氏父子，但是老蘇受了老友張方平的影響，認為王氏的品格大有問題，如果當權，將成為國家的大害，所以盡量避免和他來往；後來王安石的母親去世，所有被邀請參加喪禮的人中，蘇洵是唯一拒而不到的人。

　　王安石，字介甫，號半山，臨川人，二十一歲中進士，博學強記，運筆如飛，詩文以高奇險峭取勝，自成一家。他變法的成敗與功過，我們姑且不論，但就他的生活、品性、處世、做人方面來看，他確實是一個怪人；蘇東坡的年紀正好比他小一半，在他變法的政治龍捲風籠罩之下，東坡一生顛沛、流放、宦海浮沉，可以說是深受其害，有兩次差一點把命送掉。

　　王氏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而且儀表邋遢，蓬首垢面，衣著骯髒，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如果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他應該可以稱得起是「嘻皮」的老祖宗。

　　蘇老泉曾經寫過一篇「辨姦論」，把王安石罵得體無完膚，他說：

　　「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以為顏淵、孟軻復出；而險賊陰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為一人也，其禍豈可勝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姦慝……」

　　老泉這些毫不留情的話，雖覺有點罵得過火，卻並非沒有事實根據：譬如王氏在做了宰相之後，仍然邋遢如昔：

　　有一天，神宗臨朝，文武百官列班奏事，尚書左僕射王珪，發現站在他前面的宰相王安石，衣領裏爬出一隻蝨子來，而且慢吞吞地一直爬到他的鬍子上去，連皇上也看到了，只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王安石卻渾然不知是怎麼回事。

　　退朝之後，王安石急於要弄明白皇上發笑的原故，迫不及待的向王珪詢問。

　　王珪指著安石鬍子上的蝨子笑道：

　　「皇上是在欣賞這隻在相國鬍子上盪鞦韆的蝨子！」

　　王安石這才恍然明白，但是自己卻又看不到那隻大膽的蝨子，只好向侍從說：

　　「趕快替我捉下來！」

　　王珪卻立即加以阻止：

　　「慢來，慢來！此蝨未可輕去，願頌一言。」

　　王安石問何以故，他搖頭晃腦的吟道：

　　「屢遊相鬚，曾經御覽，未可殺也，或曰放焉。」

　　王尚書的話音一落，引起了在場的人一團笑聲。

　　王安石類似這樣的小故事很多，據說有一次，他的朋友告訴他的胖太太，說王安石愛吃鹿肉絲，王太太聽了感到很奇怪，她說：

　　「我不相信，介甫向來不注意他吃什麼，你們怎麼會突然發現他喜歡吃鹿肉絲呢？」

　　朋友說：

　　「上次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他把一盤鹿肉絲吃得精光，卻沒有吃別的菜，這不是很好的證明嗎？」

　　「這倒怪了！」胖太太略加思索後又問：「你們吃飯，那盤鹿肉絲是不是放在最靠近他的地方？」

　　「對啊！」

　　「哈哈哈！」胖太太一聽笑了起來：「全不是那麼回事，下次你們把別的菜放在他而前試試看就明白了。」

　　朋友們好奇，第二天就照她的話做，把一盤青菜放在王安石面前，也有一盤鹿肉絲，卻放在較遠的位置，果然王安石只把面前的青菜吃光了，鹿肉絲連一口也沒吃。

　　王安石身上穿的長袍，從不更換，有一天，幾個好事的朋友為了打賭，邀他到澡堂洗澡，偷偷把他的骯髒長袍換一件新的，看他會不會發覺，結果等他洗完出來，居然糊裏糊塗穿上新袍子就走，壓根兒沒注意袍子換過了。

　　由這些小事看起來，王安石的不修邊幅，不近人請，也非故意假裝，而是生性如此。不過仁宗皇帝對他的看法卻不一樣：

　　那是王安石剛奉召進京任三司判官不久。仁宗皇帝曾經在御花園裏，舉辦一次盛大的御宴，文武百官均奉召參與盛會，王安石也在召宴者之列。宴會中有一項趣味活動，規定與會者必須在池塘中釣起魚來，交御膳廚烹食；偏偏王安石不喜釣魚，就把桌上小盤子裏的魚餌，拿起來一顆一顆自己吃掉。

　　這事被仁宗皇帝知道了，告訴宰相韓琦說：

　　「王安石是個偽君子，人也許會誤食一顆魚餌，總不會在心不在焉之下，把一盤魚餌都吃光。」

　　後來，王安石上萬言書論政，仁宗皇帝難免又想起他吃魚餌的惡劣印象來，把他的奏章隨便翻了一下就置諸高閣了。

　　仁宗駕崩後，新主英宗即位，早就聽說蘇軾的名氣，要破格拔擢為翰林，司「制詔」之職；宰相韓琦卻不以為然，他說：

　　「為蘇軾計，應俟其才幹老練之後，予以擢升，不宜突然授以如此高位。」

　　英宗聽了又改變念頭說：

　　「那麼，就讓他和歐陽修一同修史如何？」

　　不料韓琦仍然反對：

　　「此職與制詔相近，臣仍以為不妥，軾之才遠器大也，他日自當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養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朝廷進用，然後取而用之，則人人無復異辭矣，今驟用之，使天下之士未必以為然，適足以累之也。不如使其參加秘閣考試，先入直史館任職。請聖上明察。」

　　英宗搖搖頭笑著說：

　　「考試乃用以知人之才，既知其才，又何用考試？」

　　皇上話雖如此說了，但是仍照宰相的意見，令蘇軾依常規參加考試，通過之後，進入了史館任職。

　　不幸的是，英宗在位僅四年就駕崩，太子即位，是為神宋，神宗卻欣賞王安石的才華，先任他為江寧（現在的南京）太守，不數月又擢登翰林。曾公亮為了打擊宰相韓琦，特力保王安石有宰輔才具，宜予重用；儘管另一位大臣吳珪深向皇上諫諍說：

　　「王安石為人乖張，如掌大權，必然天下大亂！」

　　但是神宗已對王氏的言論深信不疑，不久就升他做參知政事（副宰相），開始推行新政，並且大刀闊斧的排除異己，把反對他的人稱為「流俗」之輩，大史學家司馬光、元老重臣韓琦、歐陽修、范鎮、富弼、張方平、范仲淹、三蘇父子，甚至連他的兩個弟弟王安禮、王安國等，都成了他的政敵。仗著神宗的寵信，先後把這些大臣，撤職的撤職，罷官的罷官，謫貶、議罪，弄得人心惶惶，而他任用的，卻是一些對他唯唯諾諾，陰險詭詐，無節無義的小人，如呂惠卿、曾布、李定、舒亶、鄧綰之輩。

　　李定為了不願辭官服喪，竟然隱瞞母喪不報。

　　鄧綰則說過一句流傳千年不衰的無恥名言：

　　「笑罵由他，好官我自為之！」

　　舒亶是和李定一同陷害蘇東坡的人。

　　而王安石本人，最後也被呂惠卿所出賣了。

六

　　蘇氏父子與王安石交惡，除了政見不合之外，其他的導火線也很多，蘇洵的「辨姦論」；東坡送給他一個「三不足」的諷號，說他：「天命不足畏，眾言不足從，祖宗之法不足用」，換句話說是一個十足的叛逆之徒。

　　王安石曾經編了一本「三經新義」，欲為科舉考生的應試必讀之書。又寫了一部「字說」，被人譏為幻想和武斷，蘇東坡也曾譏笑他對字源解釋的荒謬。

　　譬如王安石說：「波乃水之皮」。

　　蘇東坡說：「那滑字豈不成了水之骨？」

　　王安石又解釋：「魚兒為鯢，四馬為駟，天虫為蚕【蠶的異體字】」。

　　蘇東坡又反駁他：「鳩字難道是九隻鳥嗎？」

　　王安石無法自圓其說，一時語塞。

　　蘇東坡又故意調侃他：

　　「我倒知道這鳩字的來源。」

　　王安石信以為真，立刻要他說說看。

　　蘇東坡擺出一臉正經的樣子說：

　　「『詩經』上不是有嗎？『鳴鳩在桑，其子七兮』，連爹帶娘，豈不正好九隻？」

　　王安石一聽，知道東坡是在嘲笑他，雖惱羞成怒，卻又不便發作，只好隱忍在肚子裏，等待日後報復。

　　儘管王安石剛愎自用，新政把全國搞得雞飛狗跳，民怨沸騰，他本身卻輕視財物，從不貪婪享受或縱情聲色。

　　有一天他散朝回府，發現一位面貌姣好的女子向他施禮說：

　　「奴婢見過老爺。」

　　王安石驚訝地問道：

　　「怎麼回事？」

　　那女子怯生生地回答：

　　「是夫人吩咐奴婢來伺候老爺。」

　　王安石仍然不解：

　　「可是你是誰呢？」

　　那女子又聲音淒切的述說：

　　「奴家的丈夫，在軍中主運一船官麥，不幸沉了船，官麥流失，把家產賣盡，也不夠抵償官債，所以不得已就把奴家也賣了！」話未說完，已撲簌簌流下眼淚來。

　　王安石急忙追問：

　　「你丈夫把你賣了多少錢？」

　　「九百緡。」

　　王安石立刻派人，把那女子的丈夫找來，叫他把老婆帶回去團圓，同時吩咐他，賣身的錢也不必還了。

　　那兩夫妻噗嗵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千恩萬謝之後才離去。

　　王安石的胖太太，替丈夫蓄妾的一番體貼美意，居然未被領受，也只好作罷。

七

　　蘇東坡雖然早婚，也是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訂的終身，婚前從未謀面，但婚後他倆卻非常恩愛；東坡讀書的時候，嬌小的王弗總是靜靜地陪在丈夫身邊，東坡不知道她是否讀過書，也從未問過她；直到有一天，東坡背誦「史記」的時候，突然忘記了下文，一時怎麼也想不起來，不料坐在身邊的小媳婦，居然接下去把下文背誦出來，使東坡又驚又喜，情不自禁的拉起王弗的一雙小手大叫：

　　「啊！我的小可人兒，原來你也通曉詩書！」

　　王弗見丈夫高興忘形的樣子，連忙提醒他：

　　「瞧你高興成這個樣子，別讓人看見了笑話。」

　　日後，王弗對東坡踏入仕途待人處事，有過很多幫助，跟妯娌姑嫂之間，相處也非常融洽，在舉家遷到京城之後，她二十一歲那一年，替東坡生了一個兒子蘇邁。東坡非常為自己慶幸，娶了這麼一位十全十美的賢內助。

　　在東坡初為河南省福昌縣主簿，及任陝西省鳳翔府判官的前後四年期間，王弗也攜帶幼兒隨在任所，常常拿老泉訓誡東坡的話，反覆叮嚀；每次東坡公畢返家，她都不厭其詳的詢問丈夫處理公務的經過，她說：

　　「夫君年事尚輕，涉世未深，又不在父親身邊，凡事不可不多加謹慎。」

　　有客人造訪的時候，王弗常躲在屏風後面聽來人說的話，事後再加以分析、判斷，給東坡一些建議或規勸，結果往往都應驗了她的話，使東坡，不得不佩服她的見識，聽從她的意見。

　　東坡在鳳翔府四年，前後和劉、陳兩任太守共事，他對副署奏摺、審問案件的工作，頗感枯燥乏味，倒是在這段期間遊歷了不少當地的名山勝景，如終南山、太白峰、黑水谷、周文王的故里等地，增長了不少見聞，在他這一時期所作的詩文中，有一首七言詩和一篇記敘文，最為膾炙人口，詩名「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後人經常引用的「雪泥鴻爪」一詞，便是從東坡這一首詩中而來。

　　另一篇文章則是「喜雨亭記」他剛到任的那一年適逢陝西大旱，田野龜裂，禾苗枯萎，百姓都望天興嘆，憂心如焚。

　　蘇東坡身為地方父母官，眼見此種情況，自然也十分著急，但是卻一籌莫展。

　　在一般老百姓的心裏，遇見這種情況，毫無疑問的一致認為是得罪了神明，所以神明才以不下雨來懲罰罪民，然而什麼地方觸怒了神，誰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時並沒有水利設施，旱災來了，唯一的指望就是老天爺能早一天下雨，不然只有眼巴巴的看著莊稼枯死，接踵而來的便是飢餓和盜賊蠭起，甚或流徙他鄉，埋骨荒郊也未可知。守土之臣當然不願弄到這種悲慘的境地，但所能做的也只有率眾向神明求雨，所以每逢天早，求雨便成了地方官的職責，相沿成習了。

　　東坡訪問境內父老，何處可禱神祈雨，有一位老丈告訴他說：

　　「太白山神最靈，以往每逢天旱求雨，有求必應；但是自從前任太守奏封太白山神為『濟民侯』之後，再也不靈驗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東坡回到寓所，老丈的話一直縈繞在腦子裏，卻想不出一個道理來。順手拿起案頭「唐會要」一書翻閱，發現其中有一段關於太白山的記載：

　　「唐天寶十四年，方士上言，太白山金星洞有寶符靈藥，遣使取之，而獲詔封山為『靈應公』云。」

　　東坡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太白山神在唐朝曾被皇帝封為公爵，前任太守不察，竟又奏請朝廷封為侯爵，無緣無故憑空降了一級，如果真有神，想必這就是山神不悅的原因了。

　　於是急忙闔捲，往見太守說明一切，第二天一大早備了三牲祭品，前往太白山金星寺祈雨。

　　蘇東坡在禱文中特別說明，此次祈雨如若靈驗，當必奏請皇上復封為公爵，事後在「東坡志林」中記述這次祈雨的結果說：

　　※※※

　　……水未至，風霧相纏，旗幡飛舞，髣髴若有所見，遂大雨三日，歲大熟，吾作奏檢具言其狀，詔封「明應公」吾復為文記之……

　　※※※

　　所謂「水未至」是指祈雨時從神前取回的「龍水」，在下山返回鳳翔府城的半路上，天氣就突變了，一連下了三天的滂沱大雨，造成秋後的大豐收。東坡當然不敢忘記對山神的承諾，寫了奏摺，請皇上詔封為公爵，所謂「吾復為文記之」的文，就是指那篇膾炙人口的「喜雨亭記」。

　　東坡為了紀念這次的事件，特別把後園中的亭子改名為「喜雨亭」，又寫了一篇「喜雨亭記」，文中最精采的一段，描寫喜獲甘霖的情況，極為生動：

　　※※※

　　……官吏相與慶於庭，商賈相與歌於市，農夫相與抃於野。憂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適成。於是舉酒於亭上，以屬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則無麥；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則無禾。無麥無禾，歲且薦饑，獄訟繁興，而盜賊滋熾，……

　　※※※

　　文末用一首歌作結，歌中對喜雨作誇張的形容說：

　　※※※

　　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為襦；使天而雨玉，飢者不得以為粟……

　　※※※

　　意切而詞新，這篇文章和其他一些重要的詩文一樣，一直流傳為學子必讀的範本。

　　為了答謝太白山神的賜雨，除了奏請詔封之外，還鳩工大修「金星寺」，使破落已久的廟貌，出落得金碧輝煌，煥然一新。

　　竣工之日，舉行了一次空前盛大的酬神大會。

　　陳大守親自率領府衙大小官員及地方士紳主祭，前往看熱鬧的老百姓，更是扶老攜幼，萬人空巷，絡繹登山，蝟集在「金星寺」前面，冷落了多少年的寺院，一下子變得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典禮開始了，鑼鼓喧天，香烟氤氳，氣氛莊嚴而隆重，三獻既畢，蘇東坡宣讀禱文，誰也沒有料到，就在此刻，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大白金星的神像前面，突然出現了一隻白色的大老鼠，足有一尺多長，全身潔白如雪，兩眼烱烱發光，而且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懼意的從容而出，停在供品前面，昂首四顧，頗有睥睨人群，顧盼自雄的味道。

　　這可把所有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大家都屏息靜氣的把目光焦點集中在白鼠身上，只見牠等蘇東坡唸完了禱神的禱文，搐動鼻子，在供品上嗅了一陣，一閃身便失去了蹤影。

　　父老們爭相傳告，說是太白山神顯靈，白積乃是祂的化身，轟動一時。

　　東坡曾有一首詩「金星寺」禱雨，紀述當時的情況：

　　※※※

　　太守親從千騎禱，神翁遠借一杯清。雲陰黯黯將噓遍，雨意昏昏欲醞成。已覺微風吹袂冷，不堪殘日傍山明。今年秋熟君知否，應向江南飽食粳。

　　※※※

　　蘇東坡在鳳翔府這一段期間，單是詩作就多達五百首，寄給弟弟子由；兄弟倆每月都有書信往還，吟詩唱和，互道近況、互相勉勵，終生都沒有間斷過，下面是他們倆第一次分別後，東坡寄給子由的第一首詩：

　　※※※

　　不飲胡為醉兀兀，此心已逐歸鞍發。

　　歸人猶自念庭幃，今我何以慰寂寞？

　　登高回首坡隴隔，惟見烏帽出復沒。

　　苦寒念爾衣裘薄，獨騎瘦馬踏殘月。

　　路人行歌居人樂，僮僕怪我苦悽惻。

　　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

　　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

　　※※※

　　章惇是蘇東坡在鳳翔任內認識的朋友，當時他是鄰境的太守，此人頗有才華，表面上豪爽大方，與東坡相處頗為投機，但本性卻甚為險詐狠毒。在蘇東坡的後半生宦途中，章惇曾經一再放冷箭傷害他，使他飽嘗顛沛流離之苦，幾乎把命送掉，這是東坡當初所料想不到的；雖然他也曾看出章惇在必要的時候會取別人的性命，卻沒料到自己竟會受害。

　　蘇、章二人有一次同遊黑水谷，中途經過一處斷崖，下有深過百尺的滾滾澗流，澗上架著僅一塊木板的獨木橋，可通對岸，對面則是一片險陡的峭壁。

　　章惇提議過獨木橋到對岸的巨石上題字留念，東坡覺得實在太危險了，一個不留神摔落澗底去，怕不粉身碎骨才怪，而且並非他們必須通過的道路，所以不肯同去。章惇則毫不在乎的隻身涉險而過，在岩石上寫了「蘇軾章惇遊此」幾個大字，回來以後，蘇東坡拍拍他的肩膀說：

　　「將來有一天你可能會殺人！」

　　章惇愕然的反問東坡：

　　「何以見得呢？」

　　「敢於玩弄自己性命的人，自然敢取別人的命。」東坡說。

　　東坡在鳳翔府的後期，與新任的陳太守齟齬不和，陳太守是武人出身，年紀比他大很多，處事頗為剛愎自用，在他眼睛裏的這位判官蘇軾，只不過是個少年得志的小毛頭，也許他是故意要壓制東坡恃才傲物的銳氣，常愛在東坡擬好的奏摺上予以改動，使得東坡大為不快，因為他改得實在不如原文，而且沒有必要，為此東坡常和他爭論得面紅耳赤，甚至惡言相加。

　　有的時候，東坡因事去拜見陳太守，他竟遲遲不出，故意讓東坡苦候個把時辰，才慢吞吞地邁著方步出來接見他，最後兩個人終於鬧得水火不能相容，陳太守乃向朝廷上奏摺，稟報判官蘇軾倨傲抗命。

　　奇怪的是，不久之後，陳太守在公館裏建造一座「凌虛台」，卻要蘇東坡寫一篇文章，刻在石碑上作為建台紀念。東坡本不願執筆，但是後來一想，何不趁此機會，開他一次玩笑，主意既定，於是立即動筆，寫了一篇「凌虛台記」，一開始便說：

　　※※※

　　台於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而太守之居，未嘗知有山焉。……

　　※※※

　　這明明是在諷刺陳太守，大可不必浪費金錢，建造此台。接著又寫道：

　　※※※

　　……物之廢興成毀，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嘗試與公登臺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則漢武之長楊、五柞，而其北則隋之仁壽，唐之九成也。計其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而不可動者，豈特百倍於臺而已哉？然而數世之後，欲求其髣髴，而破瓦頹垣無復存者，既已化為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而況於此臺歟？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而或者欲以誇世而自足，則過矣！……

　　※※※

　　這些話，無異是指著和尚罵禿驢，把陳太守大大的訓斥、挖苦了一頓。

　　然而更教人費解的是，陳太守看了這篇文章之後，不但沒有生氣，居然未加更改，一字不易的刻在石碑上，連蘇東坡自己也感到非常的意外，原以為可能會因此而引起軒然大波呢！

　　東坡在任期滿三年後，攜眷返回京師，經過白華山時，跟隨他的侍從兵裏，有一個叫趙大山的小夥子，突然發起瘋來，又叫又跳，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脫個精光；東坡令別的侍從，硬把衣服替他穿上，用繩索將他的手腳捆綁起來，趙大山仍是不停的叫嚷。

　　家人說他一定是觸怒了山神而中了邪，於是東坡帶了一個侍從，找到附近的一座山神廟，在禱告中，責備山神，不該拿一個微如螻蟻的小兵開玩笑，應該向大奸大惡的人去顯靈懲罰才對；等他禱告完畢，走出山神廟，轉眼之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使人連眼睛都睜不開，東坡向身邊的侍從說：

　　「奇怪！這難道是山神餘怒未息？」

　　侍從帶著一臉的惶恐說：

　　「一定是啊！大人，咱們還是避一避再走吧。」

　　蘇東坡在狂風怒吼中把臉色一沉說：

　　「不！我不怕。」

　　他繼續吃力的往前走，但是風沙越來越大，侍從沒法，只好跟著東坡走，可是他身上還背著行李，更加難以舉步；兩個人跌跌撞撞，已到了寸步難行的地步，其他同行的人和馬匹，都已找地方躲了起來。

　　侍從又勸東坡：

　　「大人，我看咱們趕快回山神廟去，向山神求個饒吧！」

　　東坡卻發了倔脾氣，斷然拒絕說：

　　「我的命由天神掌握，山神一定要發怒，只好由他，我還是要往前走，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說來也真是奇怪，風勢居然慢慢小了下來，那個中了邪的侍從兵趙大山，也清醒了過來。

八

　　蘇東坡回到京師之後，因宰相韓琦勸止了英宗過早拔擢東坡入翰林院，而入秘閣史館任職，給了他博覽珍貴古籍的機會。

　　蘇轍由於哥哥已回京定居，父親有人陪伴，自己就請求外放，到大名府去了。

　　東坡與弟妹手足情深，相處得非常融洽，在一起的時候，常常相互調侃、戲謔，不以為忤，妯娌姑嫂也十分和睦，偶爾也會以詩聯彼此開開玩笑。

　　關於蘇小妹其人，正史上雖無記載，但自明朝抱甕老人在「今古奇觀」中所寫「蘇小妹三難新郎」的故事，問世之後，數百年來，民間對這位才女的佳話，早已耳熟能詳，婦孺盡知了，吾人既非從事歷史考證，又何必膠柱鼓瑟，盍不甯信其有呢？

　　相傳蘇小妹自幼受父兄的薰陶，是一位能詩能文的才女，只是生得額頭突出，並不十分漂亮；而東坡則是一個長臉，而且滿臉鬍子，因此兄妹倆，相互吟詩譏笑對方的相貌特徵，小妹說他哥哥：

　　　　一叢衰草出唇間，鬚髮連髯耳杳然；

　　　　口角幾回無覓處，忽聞毛裏有聲傳。

　　東坡則譏小妹：

　　　　未出庭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

　　小妹又反唇相譏：

　　　　天平地闊路三千，遙望雙眉雲漢間；

　　　　去歲一滴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東坡也不甘示弱，又笑妹妹：

　　　　幾回拭淚深難到，留得汪汪兩道泉。

　　如果依他們相互形容的詩句，臆測他們兄妹的像貌，那簡直都成了大妖怪，事實當然並非如此，這只不過是他們故意作過度誇張的玩笑話，以此相謔為樂而已。

　　有一天，蘇小妹獨坐窗下，見東坡送走了幾位文友，自前庭進來，靈機一動，隨即口占一聯說：

　　　　哥哥堂前邀雙月，

　　雙月乃寓意「朋」字，東坡一下子卻沒能對上來，他抬頭沉吟，忽見小妹伸手往衣內抓癢，立刻對出了下聯道：

　　　　妹妹窗下捉半風。

　　半「風」乃為「虱」字，同「蝨」，可謂巧對，兄妹相顧而笑。

　　小妹說：

　　「好，哥哥沒有被難倒，我去找嫂嫂去。」說畢逕自去西廂找王弗去了。

　　一腳踏進嫂嫂的門檻，發現王弗正坐在梳粧台前讀「漢書」，小妹的靈感又來了，她沒等王弗開口，搶先說：

　　「嫂搜，看妳這付聚精會神的模樣，我想出一句聯語請妳對。」

　　「𡂿！」王弗說：「妹妹是才女，我那兒能跟妳比，別再為難我了。」

　　「啊呀！嫂嫂妳挖苦我，對一對好玩嘛！」

　　王弗推辭不過，只好說：

　　「好，妳說說看，上聯是什麼？」

　　小妹眨了眨眼睛，笑吟吟地說：

　　「我的上聯是『嫂嫂看書心思漢』，」

　　「漢」字明指「漢書」，暗寓「男子」之意，王弗聽了知道小妹在開她玩笑，不覺臉上掠過一陣紅暈，一時卻又對不出下聯來，感到十分尷尬，心裏忐忑個不停。

　　蘇小妹嘴巴上佔了便宜，見嫂嫂那副不自在的模樣，暗自得意，不覺嘻嘻笑出聲來。

　　「妹妹妳好壞！」王弗說。

　　「啊呀！嫂嫂，對不出就算了嘛！」小味故示灑脫的把話岔開來：「咱們再聊點別的吧。」

　　王弗表面上在跟小妹閒話，心裏仍一直在尋思著對聯，過了一會兒，小妹起身告辭，王弗送到門口，小妹舉起手掌在額頭遮太陽，正在舉步離去，眼前的光景觸動了王弗的靈機，情不自禁的叫了出來：

　　「啊！有了。」

　　蘇小妹被嫂嫂的聲音嚇了一跳，急忙回過頭來問：

　　「有了什麼？」

　　王弗說：

　　「有了下聯啊！」

　　「𡂿？什麼下聯，妳說呀！」

　　「妹妹，反正這兒只有咱們倆人，我說出下聯，妳可不許生氣啊！」

　　小妹猜不出嫂嫂對的什麼下聯，只得點點頭表示同意，手掌仍然遮在額頭上。

　　王弗乃湊近小妹的耳邊輕聲的唸：

　　　　妹妹怕日手遮陰。

　　小妹一聽，猛地把手一甩，滿面飛紅，啐道：

　　「嫂嫂，妳壞死了！」一溜烟似的跑回東廂的閨房中去。

　　頭一天夜裏剛下過一場雨，小妹急急忙忙踏過花園邊磚鋪小徑，泥水從磚縫中飛濺出來，沾滿了羅裙和小腿，使她心生感觸，寫成了一首詩：

　　　　西廂移步到東廂，足踏金磚步步忙；

　　　　泥水也知春色好，採花難怪少年郎。

　　臘盡冬殘，大地回春。

　　蘇府的花園裏，又已百花盛開；蘇老泉閒來漫步園中，見有白繡球花，玲瓏如玉，十分可愛，觸動了詩興，回到書房，寫出了下面的詩句：

　　　　天巧玲瓏玉一丘，迎眸爛漫總清幽；

　　　　白雲疑向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老泉剛剛寫了一半，忽聞家丁傳報，有客人到訪，即起身往堂前會客去了。

　　蘇小妹到父親書房探望，發覺父親不在，見案頭新題詩句尚未寫完，知是父親詠園中繡球花之作，一時技癢，提起筆來，續成了下面四句：

　　　　瓣瓣拆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球；

　　　　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羨梅花在隴頭。

　　這四句詩不論是對仗或意境，都不輸老泉前四句。

　　待老泉會客之後，回到書房，小妹已離去，正欲續完詩，卻意外的發現後四句業經續成，而且詞意俱佳，墨瀋未乾，知是么女筆跡，老泉不禁歎道：

　　「可惜是一女流，若為男兒，豈不又連登科制，多一蘇姓名士？」

　　此後，老泉對小妹愈加疼愛。

　　小妹愛食糖炒栗子，常以纖手擠破栗子外殼，取出嫩黃可愛的栗肉，因而想出一句諧音聯語，要東坡屬對，她的上聯是：

　　　　「栗破縫黃（鳳凰）見。」

　　東坡苦思良久，一直想不出恰當的下聯來，及見廚娘用刀切藕，藕斷而絲尚連，被風一吹，飄飄搖搖，許久才斷，因而引發靈感，對出了下聯：

　　　　「藕斷露絲（鷺鷥）飛。」

　　上下聯都是語意雙關的絕妙佳構。

　　眼看蘇小妹已是二八年華，自忖必將妙選天下才子，以為婚配，蘇老泉也在暗中留意，只是尚未發現合意的對象。

　　在一次宴會中，老泉與王安石相遇，兩人皆有幾分醉意，王安石談起了他的兒子王雱，自誇是當今才子，書讀一遍，便可背誦；老泉一聽不甘示弱，大聲說道：

　　「誰家兒子讀兩遍不成？」

　　三蘇的文名早已馳譽士林，所以王安石一聽老蘇的話，自覺失言，隨即改口說：

　　「老夫失言，倒是班門弄斧了。」

　　老泉意猶未盡，又跟著說：

　　「不但我兩個兒子，讀書過目不忘，就連我女兒也不例外！」

　　這句話倒使王安石感到意外，他說：

　　「只知令郎等大才，卻不知令嬡也是才女，可喜可賀，想來眉山秀氣盡屬公家了。」

　　經王安石這麼一恭維，老泉乃覺得自己出言有點過火，隨即提早退席返家。

　　老泉回到家中不久，忽報王府家丁送來書函一通，老泉聽了惶惑不解，拆閱之下，發現只是一卷文稿，上有王安石加註：

　　「小兒窗課，相煩點定。」

　　老泉心裏想：

　　「這又是為什麼？」繼而一琢磨，不覺「啊！」了一聲，恍然大悟：「原來弦外之音是鳳求凰啊！哼，他也配？……」

　　儘管老泉的心裏如此嘀咕著，仍不自覺的翻開文卷看了下去。想不到越看越愛，不但辭藻華麗，聲韻鏗鏘；而且意境佳妙，富有奇氣，不禁動了愛才之心，對王氏的成見一掃而空，心中暗想：

　　「此子才華洋溢，也許能博得么女賞識，成其美滿姻緣也未可知。」

　　於是老泉吩咐丫鬟靈筠，將文稿送給小姐一閱。靈筠這丫頭倒會要刁，把文稿拿到蘇小妹面前晃了晃，居然詐說：

　　「小姐，老爺已經替妳選到一位才高八斗的如意郎君了！」

　　蘇小妹正在看書，聽到靈筠的話，不免一楞：

　　「妳在胡說什麼？」

　　靈筠把文稿攤在蘇小妹面前說：

　　「喏，這就是那位才子的文章，請小姐看看能不能雀屏中選？」

　　蘇小妹看了一段，不自覺的說：

　　「呣！倒也當真是一位才子。」

　　靈筠一聽，高興得叫了起來：

　　「啊！這麼說真的被我說中了。」

　　蘇小妹沒有理會靈筠的話，埋頭一口氣把文稿看完，卻搖搖頭發出一聲輕喟：

　　「唉！」

　　「又怎麼了，小姐？」靈筠著急的問。

　　蘇小妹鄭重其事的答道：

　　「此人雖是才華橫溢，但是華而不實，秀氣泄盡，恐非長久之器。」

　　靈筠失望的把手一攤說：

　　「這麼說，小姐還是不中意呀！」

　　蘇小妹沒有回答靈筠的話，只拿起筆來在文稿上寫了幾句話，吩咐靈筠送還老爺。

　　老泉一看，女兒在文卷上寫道：

　　「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則有餘，享大年則下足。」

　　這倒使老泉為難起來，如此評語，怎好送還王家，只好裁掉，另換新頁，寫了幾句恭維話，派人退了回去。

　　不料如此一來，反而惹來了麻煩，王安石看了文卷上的評語，以為既然老泉欣賞他兒子王雱的才華，而老泉的女兒又是一位才女，隨即派人到蘇府提親。

　　蘇老泉明知女兒不肯，但是自己又表示了欣賞王雱的才華，應該如何措詞拒絕這門婚事，使老泉煞費斟酌起來，在肚子裏嘀咕了老半天，才期期艾艾地向來人說：

　　「相府提親，乃是寒舍的榮幸，本當樂從，可惜小女貌醜，不敢相瞞，恐難當金屋之選，絕非老夫虛意推脫之詞，相煩好言回報，請相國鑒諒為幸。」

　　差官辭出了蘇府，對老泉的話，未敢輕信，順便在附近人家打聽印證，得知蘇小妹果然姿色平庸，回報王安石，親事也就擱下不談了。

九

　　且說王安石的兒子王雱，論文才確實不失為是一位才子，不但讀書能過目不忘，作詩為文，輒能一揮而就，每似早已成竹在胸，令人驚嘆不止；可是日常生活言談舉止，卻是粗魯怪誕，比起他老子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凡是見過他的人，無不對他感到厭惡。除了像貌邋遢之外，而且目空一切，對任何人都傲慢無禮；對待府中下人更是頤指氣使，處處顯露出殘忍凶暴的個性來。

　　新政實施的初期，有一天，監察御史程顥在王安石府內議事，王雱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他的妖形怪狀，使在座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他頭髮蓬亂如麻，衣衫不整，打著一雙赤腳，手裏卻拿了一條女人的紅頭巾，肆無忌憚的走到他老子面前，大聲發問：

　　「你們在談些什麼？」

　　王安石對兒子的模樣已經是司空見慣，不以為忤，回答說：

　　「我和程先生他們在談論新政，我們的新政；我們的新政總受到別的大臣批評。」

　　王雱聽了發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一屁股坐在他老子的身邊，大叫：

　　「那不是很簡單！」

　　「簡單！」王安石問，以為兒子有什麼良策。

　　王雱把手用力的一揮，說：

　　「只要把韓琦和富弼的人頭砍下來就沒事了。」

　　舉座的人都為他的狂言瞠目以對。

　　※※※

　　王安石對家中的錢財向不過問，兩個弟弟經常用他的錢；王雱長大了要自己管理，誰也不准再亂花他老子的錢。

　　王安石搞新政，是用呂惠卿、曾布等一幫小人，弟弟王安國、王安禮都不贊成他變法，而且曾經一再警告他，呂惠卿是個詭詐投機的小人，要小心提防，以免遭陷害，同時引述孔子所說：「驅鄭聲，遠佞人」的話規勸他，但是王安石根本聽不進弟弟的話，仍然一意孤行。

　　於是王安國找到一次呂惠卿來議事的機會，坐在門外大吹笛子，王安石被他吵得不耐煩，就跑出來向弟弟大叫：

　　「停此鄭聲如何？」

　　王安國即回應一句：

　　「遠此佞人如何？」

　　王雱對呂惠卿更加厭惡，中了狀元之後，經常寫文章加以辱罵；呂惠卿看在王安石的份上，不得不隱忍。後來一見王氏失勢，立刻調轉矛頭，向王安石展開了無情的攻擊，把多年來替王氏保存的信函和日記，都呈給神宗皇帝，其中有對皇上隱瞞或不敬的言詞，都成了王安石的致命傷。

　　王安石大罵兒子王雱，不該得罪呂惠卿，胡亂施予攻訐，以致遭受到惡毒的報復。

　　王雱實在並不知道呂惠卿手中握有他老子的把柄，挨了一頓責罵，鬱結在心，無法發泄，不久就病倒了，背上又生出惡瘡，呻吟在床，痛苦萬分。

　　王安石慌了手腳，兒子不管好壞，就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命根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絕了後代？所以天天請醫生治療，請和尚唸經，請道士作法，搞得烏烟瘴氣，結果還是沒能保住王雱的小命，才三十出頭，就一命嗚呼哀哉了。

　　如此看來，常初蘇小妹對王雱的評語，居然完全應驗了。

十

　　蘇老泉雖然回絕了相府求親的事，可是蘇小妹以詩文擇壻的消息，卻不脛而走，傳遍了京華；因此慕名而來應徵者，時有所聞。

　　每次老泉都是先令應徵者呈獻詩文，交給女兒過目，但一直沒有發現能使小妹滿意的作品。

　　丫鬟靈筠慫恿小妹前往東嶽廟許願，求神使她順利選得一位如意郎君，倆人出門，正將上轎，迎面來了一位白髮皤皤的老翁，口稱也是前來蘇府應徵的，小妹大為生氣，認為對她是一種侮辱，於是順口說道：

　　　　「白頭老翁，筋扯扯、皮皺皺，咤叱！站開去，今生莫想；」

　　不料那老翁立即對道：

　　　　「紅粉佳人，白蔥蔥、嫩嬌嬌，唉喲！靠攏來，前世姻緣。」

　　小妹一聽聯語對得不錯，待要問他是何人，靈筠自身後扯了她一把說：

　　「啊呀！小姐，跟這麼一個瘋老頭子囉嗦什麼，快點上轎吧。」

　　蘇小妹尚未答話，只一轉眼的功夫，回頭再看那老翁已失去了蹤影，兩人都不免吃了一驚，懷疑莫非是神仙故意來開玩笑。

　　到了東嶽廟，小妹站著禱告，禱求神靈助她覓得一位才德兼備的如意郎君。

　　說來也真奇怪，第二天就有一位名叫秦觀的青年，所作文卷打動了小妹的芳心，她在文後批道：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老泉一看，知道女兒已屬意這位秦某，便派人通知了秦觀。

　　秦觀，字少游，揚州府高郵人氏，雖然只是個秀才，卻是胸羅萬機，才學出眾，生平目空一切，惟獨崇拜蘇氏兄弟的文章，此時聞說文卷已被蘇小妹選中，心裏自是萬分高興，但聽人傳說小妹的像貌奇醜，又不知道醜到什麼程度，極想設法見得一面，再行決定是否上門求親。

　　秦觀離鄉來京，原為應試而來，寄居旅邸之中，這一天，正自枯坐房中，想不出會見蘇小妹的辦法，卻發現當天旅舍的客人爆滿，異於尋常，打聽之下，原來第二天適逢東嶽廟廟會，所以四面八方的外地商旅和香客雲集而來；秦觀一聽，靈竅大開，一拍巴掌大叫：

　　「有了！」

　　當時的習尚，富貴人家的婦女，每逢廟會，必至廟中上香參拜，求神賜福，蘇小妹自然也不會例外，這豈不正是他一睹蘇小妹丰采的天賜良機。於是秦觀心生一計，匆匆忙忙帶著書僮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蘇小妹果然由丫鬟靈筠陪同，坐了轎子前往東嶽廟上香；一路上朝山進香的信男善女，絡繹於途，小妹坐在轎中，一直感念前幾天來東嶽廟許願，果然靈驗，選到了秦觀這麼一位才華出眾的如意郎君，但願能早日結成連理。

　　「到了，到了。」靈筠在轎前招呼著轎子停了下來，伸手把轎帘打開說：「小姐，快下轎吧。」

　　蘇小妹這才發覺轎子已在廟前停下，放眼望去，廟前原本空曠的廣場上，已變成了三街六市，人潮洶湧，萬頭鑽動，真是好不熱鬧。

　　眼前的情景，使蘇小妹不禁遲疑了一下，一手扶住轎門，一手微微提起羅裙，正欲下轎，驀然闖過一個道士來，手裏托著一個金漆缽盂，伸到小妹的面前，朗聲說道：

　　「小姐多福多壽，願發慈悲。」

　　蘇小妹覺得這個化緣道士舉止唐突，心裏有些不悅，乃隨口答道：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佈施。」

　　那道人不加思索，立即接著說：

　　　　「願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

　　蘇小妹已下得轎來，一邊向廟裏走，一邊回答：

　　　　「隨道人口吐蓮花，半文不捨。」

　　兩人一問一答，卻都是絕妙的聯語，彼此也已發覺對方出口成章，大有才氣，蘇小妹不免打量了一眼跟在身邊的道人。

　　只見他足穿芒鞋，身著黑色道袍，腰繫淺黃絲縧，頭戴青布唐巾，脖子上掛著一串發亮的珠子，一手托住一個金漆缽盂，走起路來大搖大擺，倒也十分瀟灑。小妹的目光，飛掠過他臉上，誰知道不看猶可，一瞄之下，不禁怦然心旌盪漾；原來那位道人只有二十多歲年紀，生得眉目俊秀，器宇軒昂，儼然是一位風流名士的長相，怎麼會成了道士？

　　蘇小妹心下正在納悶，道人已發覺小妹向他打量了一陣，卻又半天悶聲不響，於是改變了一種調侃的口吻，同時把缽盂再度朝她面前一伸，說：

　　　　「小娘子一天歡喜，如何撒手寶山？」

　　小妹一聽這道人出言輕浮，隨口斥道：

　　　　「瘋道人恁地貪癡，那得隨身金穴。」

　　丫鬟靈筠，跟在小妹身後，早已聽得不耐煩，一見小姐動了氣，急忙向道人喝斥：

　　「去去去！你這個瘋道人，休得再跟我家小姐胡攪纏纏。」

　　那道人也就停了下來，嘴裏卻在唸唸有詞：

　　「瘋道人對小娘子，妙對！妙對！倒也是萬千之幸啊！」一路咕噥著轉向西廂走去。

　　可巧的是西廂廊下，正有一個書僮打扮的少年，手裏捧著一包衣物，迎向那位道人招呼：

　　「相公，到這廂來。」

　　靈筠聽了覺得好生奇怪，明明是個道人，怎麼喊他作「相公」呢？於是向小妹說：

　　「小姐，你先進大殿去燒香，我去去就來。」

　　靈筠沒等蘇小妹答話，逕自混進人群，望著那道人跟蹤上去，想察看個究竟。遠遠瞧見道人從書僮手上接過衣物，進入一間齋房中。

　　靈筠急忙上前和書僮搭訕：

　　「小兄弟，一個人來逛廟會呀？」

　　小書僮瞄了靈筠一眼，漫不經心的順口答道：

　　「才不是呢！我是跟我家相公一起來的。」

　　「你說的是那一家的相公？」霊筠緊跟著又問。

　　「就是從高郵來的秦相公嘛！」

　　「噢，我明白了。」靈筠自言自語，詭譎地笑了起來。

　　小書僮莫名其妙的問她：

　　「妳明白什麼？」

　　靈筠不再理會書僮的話，逕自一溜煙跑回大殿中去。

　　蘇小妹聽了靈筠的述說，方才曉得那位年輕的化緣道人，原來是秦觀假扮的，猜想他如此做必是為了想察看她的容貌，同時也藉交談試探一下她的才華。她心中暗說：

　　「好哇！秦少游，等我倆一旦成了親，看我不要你的好看才怪。」

　　表面上，卻淡然付之一笑，只是囑咐靈筠不要向別人提起此事。

　　卻說那秦觀，假扮化緣道人，見到蘇小妹之後，發現她並不如傳說的那麼醜陋，只不過額頭突出了一些，雖然說不上多麼美豔動人，卻也氣質高雅，清秀端莊，毫無俗韻，尤其是對答如流的敏捷才思，更為少游所傾心。

　　第二天，他就備妥了聘禮，親自登門求親，蘇老泉自然滿口答應；蘇東坡對這位風度翩翩的準妹夫，也頗為滿意，只是秦少游尚不知道書僮已無意中在靈筠那兒洩了底。

　　依照秦少游的意思，本想即早完婚，可是蘇小妹卻堅持等到三月禮部大試揭曉之後，再行成親，秦觀無奈，只好依她，回到旅邸埋頭讀書去了。

　　到了三月，禮部大試放榜，秦觀果然一舉成名，中了進士。他第一件事，便是到蘇府拜見老泉，請擇婚期。

　　老泉笑呵呵地說道：

　　「賢婿今日金榜題名，正是大好的吉日良辰，何必另擇佳期，婚事也不必鋪張，索興今日就成親，豈不甚好。」

　　東坡在旁，也表示贊成。

　　秦觀聽了滿心歡喜，連連稱謝，於是蘇府上下人等，立刻為辦喜事忙碌起來。

　　老泉乘興提筆撰寫了一副喜聯，貼在大廳上，聯語是：

　　　　聰明女得聰明壻，

　　　　大登科後小登科。

　　當天晚上，秦少游就和蘇小妹雙雙拜堂，成就了一對美滿姻緣；這一天對秦少游來說，真是春風得意，雙喜臨門，娶的又是名門才女，心頭的喜悅，自非筆墨所能形容。前廳喜宴散後，他飄飄然乘了三分酒意，迫不及待的往後院東廂的洞房走去。

　　此時月明星稀，皎潔如晝，秦少游心想：

　　「這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可是到了洞房門口，卻發現房門緊閉，居然嚐了閉門羹，正自納悶，莫非是弄錯了房間。

　　丫鬟靈筠笑嘻嘻地自庭院中迎上前來，向新郎官行了個萬福，說：

　　「恭喜新姑老爺！賀喜新姑老爺！婢女靈筠奉小姐之命，在這兒恭候您多時了。」

　　秦觀不免一楞，忙問道：

　　「妳是說小姐吩咐妳在這兒等我？」

　　靈筠點點頭答：

　　「是啊！」

　　「那這房門緊閉，洞房難道不是這一間？」

　　「是這兒沒錯。」靈筠帶點嘻皮笑臉的味道。

　　「那就相煩妳通報小姐，說新郎已到，快請她開門啊！」秦少游說畢，整整衣冠，準備踏入洞房。

　　靈筠把頭一歪，卻淺笑著答道：

　　「可是小姐吩咐過了，喏……」說著向院中一指，原來那兒早就擺好了一張小桌，桌上放有文房四寶，三個紅紙封套，還有三個不同的酒盞，「封套裏有三道試題，新姑老爺必須都能通過，才可以進入洞房。」

　　「𡂿！哈哈哈！」少游不覺笑了起來：「原來如此，那麼三個酒盞，又是何意？」

　　靈筠解釋說：

　　「三個酒盞，分為玉質、銀質、瓦質三種，玉盞盛酒，銀盞盛茶，瓦盞盛水；新姑老爺若能三試皆中，可以玉盞飲酒，進入洞房；若中兩試，一試不中，則銀盞解渴，明晚再試；若是三試中一，兩試不中，只得委屈您瓦盞飲水，罰在外廂讀書三月。」

　　秦少游聽了，不禁輕聲的冷笑說：

　　「新娘子好生厲害，不過我秦少游，青錢萬選，高中科制，還從來沒有被考試難倒過，莫說是三道試題，就是三十道三百道，我也不怕！」

　　靈筠習慣的把頭一歪，露出一付刁鑽的神情說：

　　「那可說不定啊！我家小姐不比尋常的考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她出的題目，好難好難喔！」

　　「不論難易，妳趕快把第一道題打開來看吧。」秦少游急切地催促。

　　「小姐說，第一道題是五言絕句一首，要您也作詩一首，必須說中小姐詩中的含意，才能算是通過。」靈筠說畢拿起桌上的一個封套交給秦觀：「喏，您自個兒看吧！」

　　秦少游接過封套，抽出裏面的花箋，就著月光一看，上面寫的是：

　　　　「銅鐵投洪冶，螻蟻上粉牆；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

　　看完了詩句，秦少游心中暗想：

　　「這道題目，若是換了別人，必然不易猜中，而我曾假扮化緣道人，在東嶽廟向她化緣，所以很容易就聯想起來，這第一句『銅鐵投洪冶』，暗寓一個『化』字，第二句『螻蟻上粉牆』影射『緣』字，『陰陽無二義』是指『道』字；『天地我中央』分明是『人』字，暗示她已知道我假扮『化緣道人』之事，故而予以揭穿。」

　　於是秦少游提起筆來，在原詩後面寫了一首詩道：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名園花自開；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臺。」

　　這首詩每句的頭一個字連起來，正是「化緣道人」四字，秦少游寫畢交給靈筠。

　　丫鬟靈筠撿過花箋，走到洞房的窗前，輕輕叩了兩下，向窗內說：

　　「新郎官第一場交卷，請小姐過目。」問時將花箋疊起來從窗縫中塞了進去。

　　片刻之間，靈筠已自窗內得到了新娘子的消息，轉身向秦少游宣佈：

　　「恭喜新姑老爺，您第一道試題通過了。」

　　秦觀洋洋得意的說：

　　「那是自然！」

　　靈筠又拿起第二個封套，抽出花箋來交給秦觀說：

　　「請您看第二道試題，也是四句詩，影射四位古人，必須全部猜中，才算通過。」

　　秦觀一看，上面寫的是：

　　　　「強爺勝祖有施為，鑿壁偷光夜讀書；縫線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閭。」

　　「這有何難？」秦少游說著提起筆來，立即寫出：「孫權、孔明、子思、太公望」四個古人名字，交給了靈筠。

　　靈筠又將花箋塞進洞房的窗口，立刻得到新娘子的示意，第二場考試又獲通過。

　　這一刻的秦少游，心中沾沾自喜，眼看兩道試題皆已順利通過，第三題想必也不成問題。

　　靈筠打開第三個封套說了話：

　　「小姐說這第三題是對聯，新姑老爺必須對得貼切巧妙，才算合格。」

　　秦少游聽說第三題是對聯，更覺有把握了，心裏說：

　　「我從五、六歲就開始學對聯語，更不足為難了。」於是他打開花箋一看，上面寫的是：

　　　　「雙手推出窗前月，月明星稀，今夜斷然不雨（語）；」

　　此一上聯，初看並不難對，但仔細推敲起來，此聯出得非常巧妙，而且語意雙關，意在言外。秦少游決心要對得格外傳神，才足以顯出自己的才華來。可是左思右想，一時居然對不出滿意的下聯來。不得不反覆吟哦著上聯，雙手做出開窗推月的姿勢，苦苦尋思。

　　靈筠先是冷眼旁觀，想起他方才那副十足自信的味道，和眼前這為難的模樣，禁不住暗自好笑起來。

　　時間悄悄地流轉，譙樓上鼕鼕鼕已打三鼓，秦觀聽了不免起了恐慌，暗想：

　　「難道我當真只能取銀盞飲茶，明晚再試，不但良宵虛渡，豈非丟盡了面子，想不到我秦觀一向自命不凡，如今居然陰溝裏翻了船，連一副對聯也對不上來，今後如何在老婆面前抬起頭來？」

　　他又氣又惱，愈慌亂，思路也愈發不能集中，回頭看看丫鬟靈筠，發現她已坐在階前，勾著頭靠楹柱上打起瞌睡來了。

　　蘇東坡是一個習慣於晚睡的人，常常踏月吟詩，或在燈下與王弗把酒閒話；這一天在忙完小妹的婚事之後，先在書房讀書，不覺夜深困頓，乃起身至庭院中漫步，喜見月色宜人，晴空似洗，如此良夜，豈可無詩？正欲乘興覓句，忽聞東廂傳來秦觀吟哦之聲，心下好生奇怪：

　　「少游何以未入洞房呢？」

　　他隨即乘迴廊的月影，悄悄走至東廂窺探究竟，果然發現秦少游一個人在庭中焦急的踱步，一面反覆的用雙手比劃開窗推月的模樣，嘴裏不停的吟哦著：

　　「雙手推出窗前月，月明星稀，今夜斷然不雨（語）；」丫鬟靈筠則靠在階前打盹兒。

　　東坡這才明白，必是小妹以此對折難新郎，看這光景，這位風流倜儻自恃多才的賢妹壻，還當真被難倒了，我應該助他解難才是；然而在一時急切之下，居然也想不出好的下聯來。

　　這時秦少游走到一口貯滿清水的大花缸旁邊，停步倚缸苦思；東坡靈機一動，有了下聯，卻又不便告訴他，怕小妹發覺反而不美，同時也有損少游的顏面；於是俯身拾起一粒小石子，瞄準了花缸輕輕投去。

　　只聽到「咚！」的一聲，水花濺到秦少游的臉上，水中天旋月搖，一團混亂，終於觸發了秦少游的靈感，大叫一聲：

　　「啊！有了。」

　　隨即三步兩步奔到小桌前面，抓起筆來，在花箋上寫出了下聯：

　　　　「一石擊破水底天，天高氣爽，明朝必定成霜（雙）。」

　　和上聯比起來，可以說同樣巧妙傳神、無懈可擊，秦少游對出此聯，心中的狂喜，比中了兩榜進士還要興奮。

　　靈筠從睡夢中被秦少游的叫聲驚得跳了起來，睜開惺忪的睡眼，發現新姑老爺對出了下聯，這才急忙又將花箋，從窗縫中遞進房去，片刻功夫，洞房門呀的一聲大開，走出一個身穿青衣的小丫鬟，手捧銀壺，在小桌上的玉盞內斟滿了美酒，靈筠雙手舉盞獻至秦少游面前，笑容可掬的口稱：

　　「新姑老爺三試通過，請飲美酒三杯，權當花紅賞勞，小姐在洞房裏恭候大駕了！」

　　秦少游心花怒放的，連連舉杯一飲而盡，隨即被丫鬟擁入了洞房。

　　躲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的大舅子蘇東坡，笑嘻嘻的長面孔，這才從東廂的廊下消失。

十一

　　蘇東坡在史館任職，有機會博覽宮內珍藏的古今珍本典籍，和名人書畫，退而潛心鑽研，提昇了文學藝術造詣的境界，他除了文章被人傳誦千古之外，詩詞書畫之所以無一不精，實多得力於此一時期之陶冶與涵泳。

　　然而好景不常，在母喪之後，第二件使他傷心欲絕的不幸事件又發生了，那就是愛妻王弗突然病故，他像是遭受到雷電轟擊一般，幾乎無法承受。

　　王弗自十六歲嫁給東坡，伴著他渡過了十一年恩愛的生活，以二十七歲的年紀早逝，兒子蘇邁還不滿七歲，東坡奏請皇上追封她為「通義郡君」。

　　蘇老泉對東坡說：

　　「汝妻聰敏賢慧，自嫁來我家，隨汝至今，未及見汝有成，共享安樂，竟不幸早逝，日後汝當歸葬之於汝母墳塋之旁。」

　　東坡喪妻之後，痛苦萬分，常常枯坐深夜不眠，回想王弗生前伴讀、理事的情景，恍如在目；雖說時間能沖淡內心的悽楚，然而東坡直到十年之後仍對王弗念念難忘，那時他在做密州的太守任上，又夢見了她，醒來之後填了一闋詞，我們可從這一闋詞裏，發現他對愛妻王弗刻骨銘心的思念情懷，其詞如下：

　　※※※

　　　　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

　　這一闋詞，寫得淒婉極了，一股哀傷至情的流露，敘述夢見王弗的情景，滿腔淒涼沉痛的心曲，使人讀來為之心弦顫動不已。

　　不料禍不單行，東坡喪妻之痛尚未平復，次年（英宗治平三年）四月，父親老泉，在完成了「太常因革禮」百卷的撰述之後，竟也一病不起，以五十八歲之年，卒於京師。

　　朝廷本來要頒賜恤金，經東坡奏請改贈官位，追封蘇洵為「光祿丞」。

　　依照當時的規矩，東坡與弟弟子由都辭了官職，護送父親和王弗兩人的靈柩，返回四川眉州的故里安葬，並蟄居守孝兩年零三個月，才可以復出。

　　東坡在居喪期滿之後，娶了王弗的堂妹續弦，新娘王潤之，族人叫她「二十七娘」，早在十一歲的時候，就是東坡的崇拜者了。

　　十年前，東坡在母喪期間，常到岳家走動，那時他才二十多歲，大魁天下，正是人人稱羨的對象，王潤之小小的心靈裏，對他更為仰慕，尤其是看到堂姐王弗跟東坡卿卿我我鰜鰈情深的情形，覺得既羨又妒，暗自禱念：「假使我能嫁給蘇軾這麼一位才華蓋世的如意郎君，那該多好！」

　　也許是上天當真被她的禱告所感動了，誰能想到十年之後，她的願望當真實現，雖然東坡比她大十一歲，她仍然滿心歡喜，為自己終於能做東坡的妻子而慶幸。

　　王潤之不如王弗精明能幹，但是卻比王弗更美，也更溫柔，一切都聽從丈夫的安排，在此後許多歲月中，跟隨東坡顛沛浮沉，同甘共苦，從無怨言。

十二

　　神宗熙寧二年，蘇東坡帶了新婚的妻子和弟弟同返京師，這一年正是王安石開始實行新政，掀起了王氏變法的政治風暴，也就是歷史上所謂「朋黨之爭」，蘇氏兄弟也被捲入這場長達八年的風暴之中。

　　元祐老臣以司馬光為首，反對新政，與王安石形同水火，不幸的是，他們一個個都敗退下來，削職的削職，罷官的罷官，有的下獄治罪，有的流放異域；主要原因是二十來歲的神宗皇帝，血氣方剛，雄心勃勃，一心要富國強兵，而王安石則決心要用他的一套新政達成神宗的理想，獲得了神宗的信任，他乃不惜排除一切障礙，雷厲風行，攪得人仰馬翻，天下大亂，民怨沸騰。

　　韓琦三朝為相，雖已遭降職外放，不忍見「青苗法」為害百性，遂不計個人利害，接連上疏奏明實情，請皇帝廢止新法，不可榨取民脂民膏以充國庫，供皇帝窮兵黷武。

　　神宗看了韓琦的奏摺，內心雖然有些動搖，但是經不住王安石的一再慫恿，要堅持到底，剷除阻力，接著又將司馬光降職，迫范鎮辭官。這時惱火了蘇東坡，上了一道奏摺，對王安石的「青苗法」展開了毫不留情的攻擊，奏摺中說：

　　※※※

　　「百姓足，君孰與不足？……臣不知陛下所謂富者，富民歟？抑富國歟？……今陛下使農民舉息而與商賈爭利，豈理也哉？而怪其不成乎？……夫陛下苟誠心乎為民，則雖或謗之而人不信；苟誠心乎為利，則雖自解釋而人不服。吏受賄枉法，人必謂之贓；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謂之盜。苟有其實，不敢辭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謂之放債取利可乎？……今天下以為利，陛下以為義。天下以為貪，陛下以為廉，不勝其紛紜也……今天下有心者怒，有口者謗，古之君臣，相與憂勤，以營一代之業者，似不如此……區區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謹昧死。」

　　※※※

　　蘇東坡的這篇奏摺，並沒有發生什麼作用。

　　緊接著御史臺的孫覺、呂公著二人，又向神宗陳奏「青苗法」為害百姓，措詞激烈，遭到罷斥，所遺職位立即由王安石的心腹爪牙取代，在短短幾個月之內，大臣紛紛遭到罷黜，滿朝新貴，清一色都是王的鷹犬。

　　元老重臣曾公亮、歐陽修、司馬光，眼看大勢已去，心灰意冷之下，相繼辭官，歸隱林泉去了。

　　司馬光臨去還憤怒不已的向神宗陳奏：

　　※※※

　　「安石以為賢則賢，以為愚則愚；以為是則是，以為非則非。諂附安石者，謂之忠良；攻難安石者，謂之讒慝；臣之才識，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議論，固安石之所非，……伏望聖恩，裁處其罪……」

　　※※※

　　神宗皇帝雖然敬重這些老臣，但是已深受王安石的蠱惑，渴望以實行新政而達成富國強兵，好強展能的萬丈雄心；所以也就不惜付出剷除一批批反對者的代價，一切聽任王安石的擺佈了。

　　如此一來，受害最烈的，還是善良無辜的百姓。

　　蘇東坡如果是一個只圖顯貴，不計志節的小人，對王安石稍作攀附，即可青雲直上；如果他是一個只計個人安危，明哲保身的人，也可以順水推舟，上要不反對新政，便能平安無事。

　　但是，良知不容許他那樣做，正義感更不容許他沉默。當王安石又要廢除科舉，改變學制的時候，蘇東坡怒吼了，鼓起「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和「寧為玉碎，不作瓦全」的決心，再上萬言書，以滔滔雄辯，對時政展開嚴厲的攻擊。他早已想過，即使因此而丟職罷宮，甚至下獄治罪，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了。

　　東坡在這一次的萬言書中，力陳時弊，引經據典，暢所欲言，把滿腔憂國憂民的赤誠，及政治見解，君臣之義，興廢利害，毫無隱諱的都宣洩了出來，他說：

　　※※※

　　「……得人之道，在於知人，知人之法，在於責實。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責實之政，則胥史皂隸未嘗無人，而況於學校貢舉乎？雖因今之法，臣以為有餘，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責實，則公卿侍從常患無人，而況學校貢舉乎？……陛下視祖宗之世，貢舉之法與今為孰精？言語文章與今為孰優？所得人才與今為孰多？天下之士與今為孰辨？較此四者之長短，其議決矣，……」

　　※※※

　　在論及為君之道，東坡闡明孟子所說「君權民授」之義，應獲得民眾的擁護，他說：

　　※※※

　　「書曰：『予臨兆民，凜乎若朽索之御六馬』，言天下莫危於人主也，聚則為君民，散則為仇讎，聚散之間，不容毫釐，故天下歸往謂之王，人各有心謂之獨夫，由此觀之，人主之所悖者，人心而已。人心之於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燈之有膏，如魚之有水，如農之有田，如商賈之有財；木無根則槁，燈無膏則滅，魚無水則死，農無田則飢，商賈無財則貧，人主失人心則亡，此理之必然，不可逭之災也，其為可畏，從古已然……」

　　※※※

　　意指新政已使黎民怨懟，失去人心，到了惶惶不可終日的地步。

　　神宗皇帝看了東坡的這篇奏摺之後，很快就傳旨召見，這給東坡很大的鼓舞，以為皇上終於重視他的意見；神宗稱讚他奏摺寫得很好，而且要他當面再對時政「指陳得失，無有所隱」。蘇東坡也就老實不客氣的說：

　　「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願鎮以安靜，待物之來，然後應之。」

　　皇上聽罷悚然動容，雖然沒有使他立即降旨廢除新政，但是在神宗內心已發生了震撼作用，對新政有了懷疑。

　　這樣一來，蘇東坡自然成了王安石的眼中釘，必欲去之而後甘心。

　　正好不久之後，東坡在進士的策問考試命題中，更觸怒了王安石，他出的題目是：

　　「晉武平吳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桓專任管仲而明；燕噲專任子彘而敗，事同而功異，何也？」

　　其意似在影射神宗專任王安石強行新政，將遭惡果；王安石立即發動御史謝景溫，對東坡展開攻擊，捏造許多流言，羅織東坡的過失，東坡終於被遠謫到杭州去做通判。

十三

　　其實對蘇東坡來說，遠離是非之地，倒也落得眼不見為淨，何況杭州西湖的美景，是他早已嚮往的地方。

　　文與可跟蘇東坡是中表兄弟，在東坡起程遠赴江南之前，他跟蘇轍兩人為東坡餞行。子由擔心哥哥改不了多說話譏諷朝政的毛病，勸他少再替自己惹麻煩；文與可也即席吟了兩句詩提醒東坡道：

　　「北客若來休問信，西湖雖好莫吟詩。」

　　東坡內心雖然感激他們的好意，但事實上要他不問朝政，不作詩填詞，根本是辦不到的事。

　　東坡到杭州之後的三年，在他生命史上，成為最多采多姿，風流倜儻的一頁，為後人留下了不少篇幅。

　　在舊時的社會裏，士大夫公務酬酢，或騷人墨客雅聚聯吟，都離不了狎妓侑酒，習以為常；而且妓女也多能歌善舞，通曉文墨，故能從容周旋於士大夫之間，而非專憑姿色依門賣笑之流可比。

　　中國文人自古以來不乏風流多情之士，流傳不少香豔旖旎的故事，如周邦彥癡戀李師師、柳三變流連烟花巷，也就不足為奇了。

　　蘇東坡本來就是一個生性豪放不羈的人，而且情感又豐富，到了杭州西湖，自然免不了遊山玩水，醉酒吟詩於歌聲舞影之中。

　　他到杭州之後的第一首詩，是在西湖小遊時寫的，道出了對杭州的第一印象和感想：

　　　　未成小隱聊中隱，可得長閒勝暫閒。

　　　　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

　　有一次他在湖上與文友們飲酒行樂，遇上了一場小雨，使他領略到了西湖雨後的風光，便即席寫了一首詩，題為「飲湖上初晴後雨」：

　　　　水光瀲灩晴偏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不料此詩一出，人人傳誦，成了東坡詩中的名句。

　　東坡的居處在鳳凰山頂，居高臨下，北有西湖，南有錢塘，俯瞰湖光山色，氣象萬千，置身於大自然圖畫中，使東坡大有「得其所哉」的慶幸與感嘆！

　　杭州城附近有三百六十多個寺院，多建築在山頂，因此東坡經常登山遊覽，或泛舟湖上，有時和文友同遊，有時一個人獨來獨往，徜徉於山水之間，樂不知疲，甚至連批判公事，也不在官衙，而帶到西湖石佛院的十三樓去處理，他有一闋「南歌子」的詞，便是描繪「十三樓」的情景：

　　　　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

　　　　菰黍連昌歜，瓊彝倒玉舟。誰家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晚雲留。

　　從此之後，蘇東坡在大部分時間裏，把自己投入了山隈水涯的大自然懷抱，也成了許多寺僧的座上常客。

　　大通禪師是一位持法甚嚴的得道高僧，一般人要想見他，必須先行齋戒，；女性則根本不許進入他的禪堂。

　　有一天，蘇東坡帶了一大堆文友和歌妓琴操，前去逛廟，大家都知道大通禪師的清規極嚴，所以都站在禪堂外面，不敢隨便闖入，東坡卻帶著妓女琴操逕行闖了進去。

　　正在禪堂內敲木魚誦經的大通禪師，一見蘇東坡和琴操擅自闖入禪堂，臉色刷的一沉，高聲朗宣佛號：

　　「阿彌陀佛！」其聲若洪鐘，發出一股懾人的威力。

　　蘇東坡已從大通禪師的聲音裏聽出了他內心的惱怒和責怪之意，頓然覺得自己是太過分了點，正想陪個不是，還沒開口，大通禪師又說了話：

　　「施主名滿天下，何苦如此？破壞老衲的清規！」

　　老和尚的怒氣也許已從佛號聲裏發洩了出來，因而說話的音調已變得緩和多了。

　　蘇東坡也就笑嘻嘻地開起玩笑來，他說：

　　「老方丈倘若肯把手中的木魚借給琴操姑娘一用，我便立刻寫一首詩，向老方丈謝罪。」

　　大通禪師拿他沒辦法，搖搖頭無可奈何的將木魚交給了他。

　　蘇東坡又取下一副掛在壁間的拍板，連同木魚一起遞給琴操，自己則伏案揮毫，片刻功夫，寫成了一首詞，要琴操演唱，琴操本以精通音律出名，所以將東坡的詞稍加揣摩便敲動木魚和拍板，緩緩唱了起來：

　　　　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借君拍板與門槌，我也逢場作戲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皺眉，卻愁彌勒下生遲，不見阿婆三五少年時。

　　她這一唱，逗得法相莊嚴的大通禪師也禁不住呵呵大笑起來。

　　鵠候在禪堂外面的朋友，正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卻忽然傳出了琴操隱隱約約的歌聲，和大通禪師的大笑。一見東坡帶著琴操出來，都急著圍過去問長問短。

　　東坡洋洋得意的誇耀說：

　　「適才我和琴操向大通禪師學了『秘宗佛課』。」

　　「密宗佛課？……」文友們聽了，一個個半信半疑的面面相覷。

　　琴操則在一旁笑成了掩口葫蘆。

十四

　　西湖南山中有古井一口，其深莫測，井水芬芳甘冽，飲之沁人心脾，中午時分陽光照射之下，俯視井底，可見雲氣蒸騰，髣剹魚龍變化，故名為「龍井」。

　　傳說在嘉祐年間，有一位高僧元淨法師，雲遊至杭州西湖，夜觀天象，發現南方山中「龍氣沖天斗，虎風撼山林」，深感詫異，等到天明之後，便登山仔細察看，找到一口古井，離井不遠，另有一塊狀似猛虎的巨石，蹲在溪畔，元淨法師這才恍然明白。

　　後來，元淨法師到處託缽募化銀錢，在古井前面建了一座「龍井寺」，同時在溪上建一石橋，叫作「虎溪橋」，使龍虎各有棲息之所。

　　元淨法師並且立下一道清規，寺僧送客，不得越過「虎溪橋」，刻石立碑於橋頭；因此多年來，從無人敢違犯此一戒律，同時私下有人傳說，如果有人送客過橋，石虎將發怒吼，會有不可預測的嚴重後果發生。

　　蘇東坡也聽說了「龍井寺」的這些傳說，他似乎有意要到各寺廟去向一些清規作淘氣式的挑釁，選擇了一個下午，獨自一人專程去遊「龍井寺」，拜訪元淨大師。

　　元淨大師聽說這位鼎鼎大名的大詩人蘇東坡光臨，非常高興，盛情款待之下，兩人開懷暢談，吟詩論佛，直到薄暮時分，東坡才起身告辭，元淨大師起身相送，兩人邊走邊談，不知不覺間已走過了「虎溪橋」，經隨侍的小沙彌提醒，兩人這才相對大笑，同時不約而同的回過頭去看那隻巨虎，卻發現石虎不但未吼叫，居然似含吟吟笑意。東坡向元淨法師說：

　　「石虎未吼而笑，許是有緣吧！」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元淨法師朗誦一聲佛號說：「老衲將在此築一座『三笑亭』，以紀念施主今日之遊。」

　　蘇東坡一聽說元淨法師要在溪畔他倆駐足之處築一座「三笑亭」，立刻靈機一動說：

　　「大師既然要築亭於此，亭前不可無對聯，你我就預作一副吧。」

　　元淨大師欣然應諾：

　　「很好！就請施主出上聯，由老衲對下聯好了。」

　　蘇東坡就以眼前情景作成上聯說：

　　　　「橋跨虎溪，三教三源流，三人三笑語；」

　　元淨大師從容對出了下聯是：

　　「蓮開僧舍，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

　　兩人又相互讚許一番而別。

　　日後，元淨大師果然在虎溪畔建了一座「三笑亭」，把兩人作的對聯刻在亭前，引得不少遊人流連稱羨。

十五

　　名詞人張先，字子野，常自稱張三影，因其詞有：「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嬾起，簾壓捲花影」及「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等句，每句皆有一「影」字，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句子，所以稱「三影」。他是浙江烏程人，著有文集一百卷，詩二十卷，子野詞一百八十四闋，與晏、歐分庭抗禮。

　　他不但詞寫得好，而且性好戲謔，風流倜儻，佳話也很多，年過八十，仍然精力旺盛，食色未衰，府內經常召妓歌舞侑酒，不服老邁。

　　他的詞氣魄雖不大，既無晏、歐之和雅，又無柳永之清暢森秀，更不似東波之豪放晶潔，但卻是一個平穩的作家，他和柳永相同處是，一樣好作豔詞膩聲，在街坊上也非常流行，在晏、歐、柳、蘇之間別開生面，自成一家，後來北宋冶豔一派的詞人賀鑄、周邦彥等，無不受其影響。

　　有人說他造語之纖巧豔冶，如風過花枝，滴滴嬌顫，極盡藻繪刻畫之能事，但往往失之淺薄漂易，所以風格不高，如他的「謝池春慢」：

　　　　遶牆重院，時聞有流鶯到。繡被掩餘寒，畫閣明新曉。朱檻連空闊，飛絮無多少。徑莎平，池水渺。日長風靜，花影閒相照。　　塵香拂馬，逢謝女城南道。秀艷過施粉，多媚生輕笑。鬥色鮮衣薄，碾玉雙蟬小。歡難偶，春過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調。

　　不過晚年的作品，則走入慢詞的領域，像「山亭怨」裏的：

　　「曉山靜，數聲杜宇，天意送芳菲，正黯淡疏烟短雨」，與「剪牡丹」中的結局：

　　「重聽，盡漢妃一曲，江空月靜」。都是極為雄渾頓挫，格調高曠，儼然是大家風範了。

　　其實他的詩並不比詞差，甚且猶有過之，例如遊華州西溪詩中有：「浮萍破處見山影，小艇歸來聞棹聲」另和愁中有：「愁似鰥魚知夜永，懶同蝴蝶為春忙」，都足以媲美古人，但當時一般人只知道他歌詞風行，反而沒有人稱道他的詩了。

　　蘇東坡久聞此老的風流韻事，和玩世不恭的習性，對他頗為仰慕，到了杭州之後，特別找了一個機會，約同周邠和魯少卿三人專程往烏程拜訪張先，張先雖已是耄耋之年，白髮皤皤，仍是耳聰目明，步履穩健，而且談笑風生，對東坡這位年輕的大詩人，非常禮遇。

　　立即吩咐擺酒宴，召出家妓歌舞助興，把酒談笑，上至國家大事，新政利害，下至詩詞文章，聲色犬馬，放言無忌，滔滔不絕。

　　席間張先特地喚出新納的一名小妾蕙蕙，向東坡等人侑酒，並出示為納妾而寫的一首自慶詩，一手捋著滿把的白鬍子，搖頭晃腦的吟哦：

　　　　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紅顏我白髮；

　　　　與卿顛倒本同庚，只隔中間一花甲。

　　東坡聽後，也想起了外間流傳的一首嘲笑張先納妾的詩來，於是說：

　　「外間尚流傳一首嘲笑張老的詩，想必你還不曾耳聞？」

　　張先歡喜言道：

　　「唔！是嗎？我倒願聞其詳。」

　　蘇東坡說：

　　「那麼我唸出來冒犯之處，你可不要見怪啊！」

　　「不會，不會，」張先說：「你儘管放心就是了。」

　　蘇東坡於是吟道：

　　　　「十八佳人八十郎，蒼蒼白白對紅粧；

　　　　鴛鴦被裏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張先聽畢，不但不以為忤，而且呵呵大笑說：

　　「好！好！好一個『一樹梨花壓海棠』，哈哈哈！」

　　在座的人都跟著笑起來，惟獨蕙蕙羞得勾起頭，連耳朵根都紅了。

　　蘇東坡仔細打量眼前的蕙蕙，論姿色雖非上上之選，卻生得聰明乖巧，偎依在張先身邊，溫順得逗人憐愛。張先說，她不但歌聲迷人，舞也跳得好，尤其難得的是通曉詩書，已經成了他日常生活中的開心果。

　　為了證實他所說不虛，當下張先就向蕙蕙說：

　　「小蕙，能在蘇大人面前獻藝，可是機會難得，妳就把我昨天新填的那首「減字木蘭花」，唱一唱助助酒興吧。」

　　蕙蕙欣然點頭說：

　　「那我就在諸位大人面前獻醜了！」

　　說畢站起身來，已有丫鬟遞上一副拍板，歌妓若蘭以短笛伴奏，倩兮領導另外三位歌妓循著笛聲翩翩起舞，蕙蕙輕叩拍板，徐徐唱道：

　　　　垂螺近額，走上紅裀初趁拍；只恐驚飛，擬倩游絲惹住伊。

　　　　文鴛繡履，去似楊花塵不起；舞徹伊州，頭上宮花顫未休。

　　歌聲清跪悅耳，使人不覺為之蕩氣迴腸，贏得座中一致讚美。

　　張先更是高興，習慣的又發出一串呵呵大笑，髮鬚顫動，滿室生春，他停了停向東坡說：

　　「子瞻來訪，不可無詩，須得為我吟詩一首，以紀念今日之會啊。」

　　東坡也不推辭，立刻連聲答應。

　　丫鬟及時送上紙墨筆硯，東坡提筆一揮而就，寫的是一首七言律詩，遂即吟道：

　　　　錦里先生笑自狂，莫欺九尺鬢毛蒼。

　　　　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

　　　　柱下相君猶有齒，江東刺史已無腸。

　　　　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

　　詩中所述情節，都是當時流傳有關張先的真實故事；字裏行間，東坡也不免流露出一些羨慕的口氣。

　　張先為了迎合東坡的口味，特命廚下烹調一些川菜，如宮保雞、豆瓣魚、醬爆肉等，吃得東坡大快朵頤，連聲叫好；只是苦了周邠、魯少卿等人，辣得嘴裏直抽冷氣，額頭上的汗珠兒冒個不停。

　　蕙蕙帶了幾分靦腆提議：

　　「今天承蒙蘇大人幾位賞光，務必盡歡，咱們行個酒令助助酒興可好？」

　　她的話立即獲得在座的人一致贊同。

　　蘇東坡說：

　　「就依如夫人吩咐便了。」

　　張先向蕙蕙遞了一個眼色說：

　　「小蕙，妳就出個題目吧！」

　　恰好這時丫鬟又捧上四川的家常小菜「麻婆豆腐」，蕙蕙見了靈機一動說：

　　「咱們就以形容『麻子』做為題目，大家輪流聯句，從一個字開始，依次連下去，每人增加一字，連成一首寶塔詩，各位大人是否同意？」

　　周邠說：

　　「間意，同意，妳說說令規吧！」

　　蕙蕙扭動一下嬌小的身軀，接口說：

　　「令規是，連錯字數者，罰酒一杯；不押韻者，罰酒兩杯；在我擊箸十下之內連不出者，罰酒三杯；能及時連出者，以箸擊碗一聲表示通過。」

　　蘇東坡等都點頭表示同意，他向蕙蕙說：

　　「妳是令主，就由妳開始先說吧。」大家都隨聲附和。

　　蕙蕙秋波一轉說道：

　　「篩！」說了之後，立即拿起筷子敲擊桌面計時。旁邊輪到她的「一樹梨花」老伴，張先急忙在筷子敲過兩下就連出了：

　　「骨牌！」

　　「呣，妙！妙！」周邠連聲稱讚之後接下去聯道：「腳爐蓋！」

　　蘇東坡隨口聯道：

　　「雨打塵埃！」

　　坐在蘇東坡下邊的是歌妓若蘭，在蕙蕙擊箸三響的時候聯出：

　　「霉洗斑點在！」

　　依次輪下去是魯少卿，他從容聯道：

　　「石榴皮翻過來！」

　　下面輪到倩兮，沉吟了半晌，掐指計算字數，正該是七個字，她聯道：

　　「葵花帶子向陽開！」

　　一時除了聯吟之外，只聽「叮叮！」的擊碗聲音，在座諸人都通過了，重又輪回到蕙蕙，她敲下去再聯道：

　　「珍珠堆砌螺螄密排！」

　　張先緊跟著聯道：

　　「滿天星斗浮雲難遮蓋！」

　　周邠又接聯：

　　「吃過的包穀坑坑現出來！」

　　蘇東坡早已成竹在胸，立刻聯出：

　　「浮萍漂水面又榆錢遍地栽！」

　　輪到若蘭，她左思右想，苦苦搜索枯腸，無句可聯；蕙蕙的筷子已敲過七響，若蘭嘟起小嘴說：

　　「啊呀！都給你們說盡了，我實在想不出句子來，甘願罰酒好了！」

　　若蘭飲完了酒，魯少卿卻囁嚅地說：

　　「我有句子，但是不雅，且有女客在座，不便出口。」

　　主人張先說：

　　「不妨、不妨！少卿盡管放言無忌。」

　　魯少卿仍然期期艾艾，不好意思出口。

　　蘇東坡已等得不耐煩，急忙催促道：

　　「你倒是說呀！筷子已敲了九下，再不說可要罰酒了。」

　　魯少卿沒法，只好說：

　　「既然主人吩咐，而且我已告罪過了，恕我直言；我要聯的是『一屁股疥瘡好了疤痕仍然在！』。」

　　魯少卿的話音未落，已引起滿座笑聲。

　　下邊又輪到倩兮，她聯道：

　　「蜜蜂錯當成了窩巢一齊飛過來。」

　　蕙蕙敲了最後一聲瓷碗說：

　　「好了，這一個酒令到此為止，每人已輪了兩次，這是我記下的大家聯吟的句子，正好是一首十三層寶塔詩，各位看看。」

　　說畢把手中的一張紙舉了起來，讓大家看上面的詩句，每句都是形容「麻子」，妙的是卻沒有一個提到「麻子」的字眼，看似容易，要是再聯下去，恐怕每個人都要被罰酒了。除了下面寶塔詩裏形容麻子的詞句之外，你還能聯出其他更好的句子來嗎？

　　（參考附圖一）

　　張先捋著雪白的鬍鬚笑嘻嘻地說：

　　「咱們換個題目好了，子瞻，這回由你出題。」

　　蘇東坡說：

　　「那就換『頂真格』的聯句吧。」

　　蕙蕙眨了眨一雙秀目，不解地向東坡問：

　　「什麼是『頂真格』呀？」

　　蘇東坡正要回答，張先已搶先向他的小海棠花解釋道：

　　「子瞻說的，就是每人聯的句都要首尾相連的意思，並不太難。」

　　東坡馬上補充說：

　　「但是這一次要在擊箸三下之內就聯上來，否則罰酒。」

　　「啊呀！那麼短的時間，我恐怕聯不上來哦！」若蘭有點著急起來。

　　倩兮安慰她說：

　　「不礙事的，反正好玩，大不了罰酒嘛！」

　　魯少卿朝蕙蕙揚了一下頭說：

　　「這回還由妳這位前令主執法好了。」

　　「這個容易！」蕙蕙說：「由誰起句？」

　　周邠指了指東坡說：

　　「當然是子瞻起句。」

　　「好！」東坡應聲舉手示意蕙蕙準備擊箸計時，吟出了首句：

　　「桃花冷落隨風飄，」

　　按照原來的座次順序，若蘭、魯少卿、倩兮、蕙蕙、張先、周邠，依次聯出了下面的句子：

　　……，飄落殘花過小橋。

　　橋下金魚雙戲水，水邊小鳥理新毛。

　　毛衣未濕黃梅雨，雨滴牡丹分外嬌。

　　嬌姿媲美垂楊柳，柳外雙飛紫燕高。

　　高歌佳人吹玉笛，笛邊鸞線掛絲條。

　　下邊該是倩兮接「條」字聯下句。但是她卻想不出適當的句子來，心裏一急，蕙蕙手裏的筷子已敲了兩下，眼看就要受罰，蕙蕙的小手又再度揚起，觸動了倩兮的靈感，急忙聯道：

　　條結玲瓏香佛手，手搖團扇望江潮。

　　潮平兩岸風帆穩，穩坐舟中櫓慢搖。

　　搖入西湖天將晚，晚窗寂寞嘆無聊。

　　聊推紗窗望明月，月落烏啼水迢迢。

　　迢迢長天飛孤鶩，鶩飛霞落風簫蕭。

　　蕭瑟秋色天涯路，路過湖中有斷橋。

　　最後又輪到東坡，於是他將聯句轉回到起句的桃花作結，聯道：

　　橋邊處處種碧桃。

　　主人張先覺得意猶未盡，又提議作了半個時辰的投壺遊戲。

　　若蘭和倩兮都因為投壺不中，被罰表演歌舞，這一場歡宴，自晌午開始，直到萬家燈火才盡歡而散。

十六

　　蘇東坡在杭州做通判的期間，正是新政「青苗法」雷厲風行，為害最烈的時候。

　　「青苗法」貸款，富人不肯借，窮人借了，加上百分之二十的利息，最後無力償還，難免牢獄之災。單是坑州一地，因此繫獄的囚犯，竟多達一萬七千多人，這些人都要經由東坡審判，他對民眾的疾苦，感同身受，可是既無力更改這種他所反對的法令，只有盡可能的與民方便，網開一面。

　　當地的百姓，因此非常感戴東坡的恩德，而他內心的痛苦，可以在詩詞裏窺見一斑，譬如他在一首五言詩裏寫道：

　　　　除日當早歸，官事乃見留：執事對之泣，念此繫中囚。

　　　　小人營餱糧，墮網不知羞；我之戀薄祿，因循失歸休。

　　　　不須論賢愚，均是為食謀；誰能暫從遣，閔然愧前修。

　　他悲天憫人，在給弟弟子由的詩裏，也透露了類似的情懷：

　　　　平生所慙今不恥，坐對疲氓更鞭箠；

　　　　道逢陽虎呼與言，心知其非口諾唯。

　　　　居高忘下真何益？氣節消縮今無幾。

　　反對新政既然無效，只好在職權範圍內做些寬民、利民的工作，公餘之暇，便投身大自然的懷抱，飽餐杭州的山川風光之美，使他在文學創作上，獲得了極為豐富的靈感泉源。

　　由於太守易人，在新太守未到任的期間，東坡暫為代決郡事，因而留下了不少佳話：了然是西湖靈隱寺的和尚，居然六根未淨，曾經寫過一首詩自我調侃：

　　　　少年不肯戴儒冠，強把身心赴戒壇；

　　　　雪夜孤眠雙足冷，霜天剃髮滿頭寒。

　　　　朱樓美酒應無份，紅粉佳人不許看。

　　　　死去定為惆悵鬼，西天依舊路漫漫。

　　後來了然經常偷偷摸摸跑到勾欄院去找妓女鬼混，迷戀上一個叫「秀奴」的姑娘，日子久了，他把所有能張羅到的金錢，都花在她身上，弄得典盡賣光，襤褸不堪，秀奴卻不再理他。

　　了然一氣之下，喝得醉醺醺的，闖入勾欄院把秀奴殺死，他被扭送官衙治罪，在審理當中，發現他胳膊上刺有一副對聯：

　　「但願同生極樂國，免如今世苦相思。」

　　蘇東坡在判決處斬的供狀上，批了下面一段話：

　　　　這個禿奴，修行忒煞，雲山頂上空持戒，只因迷戀玉樓人，鶉衣百結渾無奈，毒手傷心，花容粉碎，色空空色今安在？臂間刺道苦相思，這回還了相思債！

　　※※※

　　有一個營妓投牒，申請從良，東坡在牒上批道：

　　　　五日京兆，判狀不難；九尾野狐，從良任便。

　　此一消息傳出後，連全郡才藝最佳的一個名妓，也來申請脫籍從良，東坡一看不妙，就在牒文上批道：

　　　　慕周南之化，此意誠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請宜不允。

　　不久又有兩名女子投牒，一個叫鄭容，一個叫高瑩，鄭女申請落籍為妓；高女則申請脫籍從良。

　　東坡看了兩人的牒文之後，寫成了一首「減字木蘭花」，分別批在文後。

　　鄭容的牒文上批的是：

　　　　鄭莊好客，容我樓前先墜幘，落筆生風，籍籍聲名不負公。

　　高瑩的牒文上批的是：

　　　　高山白早，瑩骨冰肌那解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滿湖。

　　府衙的僚屬看過牒文的批示之後，雖覺東坡詞意很美，劫看不出其中巧妙，一個個神情茫然的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東坡笑了笑，掌起硃筆，在批文上將每句頭一個字圈了一下；大家一看，這才明白，原來正是：

　　「鄭容落籍，高瑩從良」八字。

　　眾僚無不嘆蘇東坡的才氣，果然名不虛傳。

十七

　　杭州諸寺的眾僧之中，文學造詣高深者固然不少，如辯才、參寥、則廉、惠勤、惠恩等，蘇東坡經常和他們來往。但是胸無點墨，故作風雅，廣交地方士紳，以為得意者，也不乏人。

　　有一天蘇東坡在一位地廟方丈的禪堂裏，發現壁間懸掛了一幅中堂，上面寫的一首詩是：

　　　　一夕靈光透太虛，化身人去復何如？

　　　　愁來不用心頭火，煉得凡心一點無。

　　蘇東坡看過之後，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位方丈被東坡笑得如見丈二金剛，換不著頭腦，急忙動問：

　　「施主莫非笑此詩不好嗎？」

　　東坡勉強抑制住了笑聲，答道：

　　「這詩好是好，只是太委屈你了！」

　　方丈更加不解，一臉惶惑的等待東坡解說。

　　東坡只好向這位不通文墨的和尚據實以告：

　　「『一夕』之下，再將『化』字去掉『人』字，合起來是個『死』字，『愁』字去『心』去『火』，只剩下『禾』字，下面再加上一個『凡』字去了心中一『點』，變成『几』字，『禾』與『几』相連。豈不是『禿』嗎？那位詩人罵你為『死禿』，明了吧！」

　　方丈聽了，既羞愧自己識淺無學，又氣惱那位詩人玩笑開得太過刻薄，急忙將那幅中堂撕下，付之一炬。

　　※※※

　　鎮江金山寺的和尚佛印，也是一位博學多才的高僧，和蘇東坡非常要好，東坡自京師至杭州途中，曾在金山寺盤桓多日，跟這位不拘小節的風流和尚，飲酒賦詩，遊山玩水，留下許多趣聞，為後人所津津樂道。

　　一日午後，東坡與佛印二人同遊一座寺院，看到前殿的兩座金剛佛像，都是塑成握拳怒目的架勢。

　　東坡突然問佛印：

　　「這兩尊佛，那一個重要？」

　　佛印隨口答道：

　　「當然是拳頭大的囉！」

　　兩人走進了內殿，看見觀音像，東坡又問：

　　「觀音自己是佛，還數手裏那串唸珠何用？」

　　佛印說：

　　「她也像凡人一樣禱告，求佛保佑呀！」

　　東坡接著又追問：

　　「她向誰禱告？」

　　佛印回答：

　　「向她自己。」

　　東坡急加反駁：

　　「她自己是觀世音菩薩，為何還向自己禱告？」

　　佛印忍不住笑著說：

　　「求人不如求己呀！」

　　於是兩人同聲大笑起來。

　　東坡在殿內翻閱案上的一則禱文，上面寫道：

　　「咒咀諸毒藥，願借觀音力；存心害人者，自己遭毒斃。」

　　看了之後，不禁批評說：

　　「這簡直荒唐！佛心慈悲，怎肯移害某甲之心去害某乙，果真如此，佛便不慈悲了。」

　　說畢，不待佛印答話，提起筆來將禱文改成：

　　　　咒咀諸毒藥，願借觀音力，客人與對方，兩家皆無事。

十八

　　東坡到杭州上任之後，佛印也曾專程往杭州拜訪，東坡特地把那位通曉詩書，又能歌善舞的名妓琴操，召來侑酒，正好又是中秋之夜，三人一起到西湖泛舟，把酒賞月。月明如晝，清風入懷，夜涼似水，他們興高采烈的開懷暢飲，放言無忌，不時發出一連串的笑聲。

　　酒至半酣，佛印一時心血來潮，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船邊，從船伕手中取過竹篙來，要試著撐船；這情景看在琴操眼裏，觸動靈機，向佛印說：

　　「大師撐船，妾出一聯，可願屬對？」

　　「好……啊」佛印「好」字剛出口，由於撐船用力過猛，立腳不穩，一個踉蹌幾乎掉進湖裏。引起了一串驚呼。

　　琴操出聯曰：

　　「和尚撐船，篙打湖心羅漢；」

　　「呣！好！」蘇東坡禁不住點頭稱讚。

　　佛印果然是名不虛傳，稍加思索對道：

　　「佳人汲水，繩牽井底觀音。」

　　上下聯皆從影子著眼，情景極為生動，而且對仗和平仄工整貼切，實在是傳神佳作。

　　接著佛印別出心裁說：

　　「老衲得一下聯，請姑娘對一上聯如何？」

　　琴操答道：

　　「大師請講。」

　　佛印指著琴操說：

　　「一個美人對月，人間天上兩嬋娟。」

　　琴操沉吟片刻，對道：

　　「五百羅漢渡江，岸畔波心千佛手；」

　　三個人又吟詩唱和，直到深夜才興盡而返，回至東坡府中，佛印見壁間懸有「美人春睡圖」一幅，碧紗朧朦，羅衫半裸，膚如凝脂，恍若霧中觀蓮，美豔極了，因而又向琴操出聯說：

　　「碧紗帳裏睡美人，煙籠芙蕖；」

　　琴操亦不示弱，立即對道：

　　「青草池邊洗和尚，水浸葫蘆。」

　　三人不覺大笑。

十九

　　假日午後，東坡偕府僚十餘人，至西湖飲宴遊樂，召來營妓多人，歌舞助興；但是有一位號稱色藝雙絕的名妓秀蘭沒有到。

　　東坡命營將催之再三，始見她姍姍來遲，向東坡陪罪，問她為何遲來，她說：

　　「沐浴之後，感到慵倦，乃臥床小睡，忽聽有人叩門，起身詢問，方知是營將催督速來湖上，就急忙梳妝前來應命，不覺已遲，請諸位大人原諒！」

　　座中有一位素對秀蘭頗為傾慕的府僚，心懷恚恨，不待東坡答話就搶先出言責怪秀蘭：

　　「想必是與意中人幽會故而遲到，才是實情吧。」

　　「不！絕無此事。」秀蘭辯白說：「賤女子蒙諸位大人垂愛，那敢怠慢！」說著連眼淚都急出來了。

　　東坡乃替秀蘭打圓場說：

　　「好了，既然秀蘭已來，大家就飲酒作樂吧！」

　　那位恚恨的府僚，仍在忿忿難平的嘀咕：

　　「哼！真是太使我們掃興了！」

　　秀蘭在眾目睽睽之下，深感難堪，正不知如何是好，一眼瞧見湖畔野菊盛開，她有了主意，伸手折下幾朵菊花，恭恭敬敬的呈獻案上說：

　　「小女子敬獻菊花一束，懇乞諸位大人息怒！」

　　秀蘭原想藉此替自己解圍，不料適得其反，那位府僚更加光火，氣狠狠地罵道：

　　「妳膽敢折幾朵路邊的野花獻給諸位大人，真太不敬了，豈有此理！」

　　秀蘭一見愈鬧愈僵，手足無措，嚇得連話也不敢說了，只是低著頭流淚。

　　蘇東坡是一個生性豁達的人，心想大家既是為尋樂而來，何必為此跟一個妓女過不去，弄得大煞風景，於是大聲說道：

　　「我等既是來此尋樂，不必再為秀蘭遲到掃興，大家飲酒泛舟，我來作一曲新詞，罰秀蘭唱出替大家助興好了。」

　　東坡的話，多人贊同，畫舫出動了；酒宴開始了；那位恚怒的府僚，不敢再違扭東坡的意思，也只得悻悻的跟著大家舉起了酒杯。

　　蘇東坡當場揮毫，寫了一曲「賀新涼」的詞，交給秀蘭演唱。

　　秀蘭內心非常感謝東坡對她的袒護，自然樂於聽從東坡的吩咐；她也確實不愧是一位色藝雙絕的名妓，接過東坡所寫的新詩，稍加揣摩，即輕啟朱唇從容唱出，而且聲音曼妙，引人神往，舉座府僚都啞然無聲的傾耳靜聽。她唱道：

　　※※※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熟，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穠艷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兩簌簌。

　　※※※

　　一曲唱罷，立刻贏得所有在場者熱烈的喝采，一時傳杯行令，笑語如珠，樂聲再起，其他的歌女舞妓載歌載舞，交織成一幅行樂圖。早已把先前因秀蘭遲到所引起的不快，拋諸九霄雲外了。

　　東坡知琴操除通詩書之外，尚喜讀佛經，覺得她頗具慧根，溷跡風塵，殊為可惜，酒至半酣之後，戲向琴操說：

　　「妳平日既然愛讀佛書，當知佛理，今天我扮長老，妳試來參禪如何？」

　　琴操聽了欣然答應：

　　「好啊！長老在上，弟子琴操，在這兒恭候點化。」

　　東坡也就一本正經地扮出一副長老的神態來，問琴操說：

　　「怎麼是湖中景？」

　　琴操借用王勃滕王閣序中的句子說：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東坡又問：

　　「怎麼是景中人？」

　　琴操答：

　　「裙拖六幅三江水，髻綰巫山一段雲。」

　　東坡微笑著點點頭，緊跟著再問：

　　「怎麼是人中景？」

　　琴操毫不遲疑的隨口答道：

　　「隨他楊學士，鱉殺鮑參軍。」

　　東坡一聽，輕拍几案說：

　　「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琴操如醍醐灌頂，頓然大悟；第二天竟悄悄入山削髮為尼，遁入空門修行去了，這卻出乎東坡的意料之外。

二十

　　朝雲是琴操很要好的朋友，原姓王名霞，自幼面貌姣好，氣質高雅，十分乖巧可愛，八歲即淪為雛妓，由鴇母調教歌舞，日漸竄紅，十二歲就成了錢塘名妓。許多有錢的闊老要納她為妾，都被朝雲嚴詞峻拒，也有不少公子哥兒為她神魂顛倒，百般設法想據她為己有，也同樣一一被朝雲一口回絕了。

　　東坡自琴操出家修行之後，遇有客至，便常召朝雲前來表演歌舞助興，她雖不識字，談吐舉止卻彬彬有禮，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很得東坡憐愛；更難得的是，他的夫人王潤之，居然非常喜歡朝雲，每次相見，總有說不完的話，依依不捨她離去。

　　有一天，東坡問朝雲：

　　「妳落風塵多又了？」

　　朝雲坦誠的回答：

　　「已經有四年。」

　　「啊！看妳小小年紀，居然也墜入風塵四年了！」東坡帶著驚訝與惋惜的口氣，又問她：「妳可知道楚襄王巫山雲雨的故事？」

　　朝雲微笑著回答：

　　「賤妾雖未讀過詩書，襄王夢遊高唐的事，倒是聽人家說過。」

　　「𡂿？」東坡藉著幾分酒意，又半開玩笑的問：「四年來朝為雲、暮為雨，只怕風塵中樂事，還勝巫山？」

　　朝雲低下了頭，以感嘆的口氣悠悠地說：「雲雨雖濃，此身無主，竟不知誰是襄王出此獄中水火？歌聲舞影，強顏歡笑，苦不堪言！何來樂趣？」

　　東坡乃追問：

　　「既然如此，何不早日從良？以妳的姿容，還愁沒有人賞識嗎？」

　　朝雲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說：

　　「看上我的人，我嫌他酒肉低俗，我中意的人，人家又嫌我出身風塵，良又如何從法？」

　　東坡聽了心裏暗喜，及時笑問：

　　「我倒不嫌妳風塵，但不知妳可嫌我酒肉？」

　　朝雲受寵若驚，急忙拜伏在地說：

　　「賤妾倘蒙大人超拔，則襄王有主了，無論是侍奉大人衾裯起居，情願效犬馬之勞。」

　　「啊！那太好了，太好了！」蘇東坡立即攙扶起朝雲嬌小的身軀，滿心歡喜的納她為侍妾。

　　由於朝雲的溫柔乖巧，善解人意，在東坡顛沛流離的下半生中，她一直是東坡患難中的忠實伴侶。

二十一

　　蘇東坡到杭州不久，稅務人員查到一個冒充蘇東坡名銜寄運貨物，企圖逃稅的案子，報請東坡處置。

　　經過東坡查問的結果，發現貨主原來是個上京趕考的舉子，名字叫吳味道，貨物是兩大包建陽的名產紗布，外面封籤上寫的是：

　　「京師，蘇侍郎宅收。」後面的署名是：「蘇子瞻寄」

　　東坡看了呵呵大笑問道：

　　「你可知道我是誰？」

　　舉子吳味道膽戰心驚的回答：

　　「學生愚昧，不知道是那一位大人？」

　　蘇東坡的臉上仍掛著笑說：

　　「我就是你寫的寄貨人蘇子瞻呀！」

　　吳味道一聽，惶恐的連聲說：

　　「學生冒犯，學生該死！學生該死！」

　　蘇東坡問：

　　「你倒是說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味道只好據實以告：

　　「學生今秋承蒙鄉薦進京應試，因為家貧，籌不出盤費，鄉親鄰居又捐錢為我買了兩百匹紗。」

　　「買紗做什麼用？」

　　「是想運到京師去，賣個好價錢，作為生活費用。」吳味道答。

　　蘇東坡點點頭說：

　　「我明白了，你是為了避免沿途抽稅，運到京師已所剩無幾，故而出此冒名逃稅的下策。」

　　「大人明鑒，正是如此。」

　　蘇東坡想了想，又問道：

　　「你為何不假冒別人的名，卻想到我呢？」

　　吳味道說：

　　「當今最負盛名，而又關愛士人的，惟有大人與侍郎賢昆仲，學生是顧及萬一此事敗露，或能獲得大人寬貸，不料一到城門口就被稅吏識破了，罪實難逃，請大人法外施恩，否則學生的前程就要因此而斷送了！」

　　東坡聽完吳味道的話，看著他乞求可憐的眼神，令小吏把紗包上的封籤撕去，親自寫了一張新的籤條：

　　「京都竹竿巷蘇侍郎子由收」

　　同時又寫了一封短箋給弟弟子由，說明原委，交付吳味道前往拜謁。

　　然然後向吳味道說：

　　「好了，這一回絕無問題了，來年金榜高中，別忘記向我報喜啊！」

　　吳味道喜出望外，千恩萬謝的拜辭去了。

　　他受了東坡這一番不加治罪，又鼎力成全的激勵，奮發苦讀，第二年果然名題金榜，得償夙願。

　　衣錦返鄉之日，吳味道第一件事，就是親捧拜簡，向東坡登門叩謝，東坡也大為高興，盛情款待他盤桓多日，才讓他盡歡離去。

二十二

　　當時的地方官，不論行政、司法，大小事情全要管，不過好在只要能把事情了斷，儘可斟酌權宜處置也就成了，不會再有問題。

　　在一個陰雨的上午，東坡到了府衙，僚屬呈上一件債務糾紛的案子，張大明投訴王小魁積欠兩萬緡的綾絹價款不還。

　　東坡差人傳喚王小魁到案應訊，一看那王小魁是個帶了重孝的青年，問他為何欠債不還？

　　王小魁匍匐在地，哀哀上告：

　　「回大人的話，小人是以製作團扇為業，所買張大明的綾絹，就是做扇子用的，可是不幸因為父親病逝，小人忙於辦理喪事，偏偏又遇上連天陰雨，氣候涼爽，扇子一時賣不出去，所以湊不出錢來還債，並非有意抵賴，請大人明察。」

　　東坡發覺王小魁面貌忠厚，出言誠懇，並非奸滑之徒，其情可憫，於是心中有了主意，遂對王小魁說：

　　「你快回去，把你做的扇子拿一批來，我替你發市。」

　　「是！小人這就去。」王小魁弄不清這位蘇大人的用意，既是說替他「發市」，定非壞事，於是急急忙忙跑回家去，抱了一大疊綾絹製成的團扇，一口氣跑回府衙，呈到堂上，聽候發落。

　　東坡就在案頭，提起判筆，在扇上揮毫起來，有的寫些詩詞，有的畫上樹木、竹石，題上自己的名字，不一會兒功夫，就完成了幾十把扇子，於是吩咐王小魁說：

　　「好了，這幾十把扇子，你拿去街上叫賣，足夠還債的了。」

　　王小魁感激得涕淚交流，連連磕頭道謝，抱著扇子離去。

　　那曉得一出府衙的大門，即被一群好事的人圍住，以千錢一把的高價將扇子搶購一空，比平常的價錢貴了幾十倍，所得的錢還了債還有剩餘，一些沒有買到扇子的人，還在懊惱不已。

　　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全城，百姓對這位蘇大人，交相感戴，有口皆碑。

二十三

　　一天傍晚，東坡自府衙公畢出門，遇見一位樵夫，遠遠看到東坡，放下肩頭的柴擔，攔路向東坡跪稟：

　　「孤山樵民，拜見蘇大人。」

　　蘇東坡急命樵夫起身，問他：

　　「你有何事見告？」

　　那位樵夫，雙手呈上一軸畫卷說：

　　「樵民方才在山邊遇見一位道人，給小人百錢，務必趁大人出門時，將此畫卷呈上。」

　　「𡂿？有這樣的事？」東坡說著打開畫卷一看，是用絹畫的春山橫幅，千紅萬紫，層巒疊翠，意超象外，不拘成法，迥異於尋常畫家的筆墨，後面還題了一首詩，卻未署作者姓名，不知何許人也。

　　後來東坡向杭州附近的僧道輩打聽，據說必定是粹老李頎所為。

　　東坡在筆記中，也曾記述此事：

　　※※※

　　李頎，字粹老，不知何許人，少舉進士，當得官棄去，烏巾布裘，為道人，徧歷湖湘間。晚樂吳中山水之勝，遂隱於臨安大滌洞天，往來苕溪之上，遇名人勝士，必與周旋。素善丹青，而間作小詩。

　　粹老畫極筆力之妙，盡物之變，而秀潤簡遠，非若近世士人，略得其形似，便復輕訾前人；自謂超神入妙，出於法度之外者，然不能為人特作，世所有者極小，得其小屏幅一紙，以為寶玩也。

　　※※※

　　東坡還步李頎畫中題詩的原韻，和了一首詩如下：

　　　　平生自是個中人，欲向漁舟便寫真；

　　　　詩句對君難出手，雲泉勸我早抽身。

　　　　年來白髮驚秋速，長恐青山與世新；

　　　　從此北歸休悵望，囊中收得五陵春。

　　李頎的畫，一般人誰也要不到，但是他居然自動花錢雇人送給蘇東坡，卻又不肯署名，小能不算是一個怪人。

二十四

　　郭功甫是蘇東坡的老朋友，經過杭州的時候，拜訪東坡，見面寒暄之後，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新成的詩作，唸給東坡聽，他說：

　　「小弟新作七律一首，自認尚感滿意，待我吟來，請子瞻做個評鑑。」

　　不待東坡回答，郭功甫已經搖頭晃腦的吟哦起來，音調鏗鏘，聲震左右。

　　一霎時工夫吟完，就眼巴巴的瞅住東坡問：

　　「如何？此詩能得幾分？」

　　東坡截然地答道：

　　「十分！」

　　郭功甫聽了，心花怒放，興沖沖地說：

　　「這首詩我就知道不錯，尤其是能得到你這位名滿天下的大詩人如此好評，真是太不容易了！不過好在那裏？你總該跟我說個清楚，此詩安能得十分？」

　　蘇東坡眼看著他得意忘形的樣子，慢條斯理的回答：

　　「七分來是吟，三分來是詩，豈不是十分嗎？」

　　郭功甫滿肚子的高興，被東坡劈頭澆了一盆冷水，這會兒卻一下子變成沮喪萬分了。

　　蘇東坡就是這麼一個直性子的人，既不肯諂事權貴，也不願虛情假意的輕易稱許他並不認為好的人或事物，是非黑白，都有截然的劃分，絕不含糊。

　　他這種任性的作風，害得自己一生坎坷，但卻至死不悔；而這也正是擇善固執的氣節表現，值得尊敬！值得仰慕！

二十五

　　東坡常有夢中賦詩醒後尚能清晰記憶的事，而且頗多佳句。早年自蜀入京應舉，道經長安遊過華清宮，便曾夢見唐明皇命他賦太真妃裙帶詞，醒來之後，急忙提筆將夢中所賦的詞句記下：

　　　　百疊漪漪水皺，六銖縱縱雲輕；

　　　　植立含風廣殿，微聞環珮搖聲。

　　又嘗夢參寥禪師飲茶詩，其中有句：

　　　　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

　　最奇怪的是，他初到杭州，曾夜宿靈隱山房，夜半時分，似夢非夢中，忽聞牆外有女子低吟：

　　　　音音音，你負心，真負心！辜負俺，到於今；記得當年低低唱，淺淺斟，一曲值千金。如今拋我古牆陰，秋風荒草白雲深，斷橋流水何處尋？悽悽切切，冷冷清清。

　　東坡聽了不禁心頭懍然一震，推窗察看，但見清風明月古木蕭蕭，別無他物。

　　天明之後，東坡約同山僧二人，至牆外巡視，發現荒塚一座，已腐古琴一張，他徘徊良久，推測塚內所葬，或係一愛琴女子，遭人遺棄，含恨而終，故而陰魂不散吧？

　　有一天傍晚，東坡在西湖邊，遇見一位捻鬚吟詩的文士，低著頭反覆的吟道：

　　「泉泉泉泉泉泉泉，」卻一直想不出第二句來，腳下不停的走來走去。

　　蘇東坡看他焦急的樣子，忍不住接口吟道：

　　「宛似銀河下九天；」

　　他以為那位文士該會接下去吟出後面的詩句來了，但是那位文士卻只說：

　　「對對對，宛似銀河下九天；……」仍然捻著鬍鬚吟不出下句來。

　　蘇東坡只好繼續吟道：

　　　　「鋼斧劈開山骨髓，輕鉤釣出老龍涎。

　　　　烹茶可供西天佛，把酒能邀北海仙；」

　　那位文士聽東波吟到此處，覺得這幾句詩作得太好了，心想除非是蘇東坡，誰有這樣敏捷高超的才華？於是衝口問道：

　　「莫是朝中蘇學士？」

　　東坡立即答說：

　　「然然然然然然然。」

　　起句和結句都是七個相同的字，加上中間的幾句，成了一首描寫泉水的七言律詩，頗鐃趣味。

二十六

　　新任太守到職之後，東坡更加清閒，熙寧五年末，曾經奉命前往湖州，相度堤堰利害，道經潮州，到金山寺去拜訪佛印。

　　那一天正趕上有盛大的香火會，成千上萬朝山進香的人，擁擠在寺內，東坡想擠進去見佛印一面，卻很困難；踟躕了一會兒，終於想出一個辦法，換穿上官服，由侍衛護送前進，群眾見他這般裝束，必定是個大官，遂自動閃開一條路，讓他進入寺內。

　　東坡遠遠望見佛印禪師，正高坐在講壇上，接見問道的善男信女，看到東坡駕臨，乃高聲問：

　　「蘇學士何來？此間卻無你的坐處。」

　　東坡聽了，知是禪機，隨口戲答：

　　「既無坐處，何不暫借和尚的四大身體，用作禪床？」

　　佛印禪師說：

　　「山僧有一句轉語，請問蘇學士，若能立即答出便罷，若有遲疑或答不上來，須解下腰中玉帶留鎮山門。」

　　「好，就此說定。」東玻解下腰間玉帶放在案上說：「大師請問罷。」

　　佛印和尚笑嘻嘻的說：

　　「山僧四大本無，五蘊皆空，學士要在何處坐？」

　　東坡一時語塞，竟然想不出該如何回答，不覺臉色一紅。

　　佛印急呼侍者：

　　「收此玉帶，永鎮山門。」

　　東坡只好笑笑讓侍者將玉帶取去。

　　當下佛印取出一套衲衣來贈與東坡，並賦詩二首。

　　東坡也步其原韻和詩一首道：

　　　　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

　　　　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

　　後人有以詩評論此事者說：

　　　　既然四大皆空去，玉帶將懸何處腰？

　　　　佛法大都空裏事，山門留鎮亦徒勞。

　　※※※

　　東坡愛食燒豬，佛印常燒豬以待東坡來食，有一天佛印和東坡約好了來訪，照例又在東坡到達以前做好了燒豬相候，不料等東坡到後，卻發現燒豬被人偷吃掉了，可見金山寺內另有酒肉和尚，弄得兩人啼笑皆非。

　　於是東坡作小詩一首：

　　　　遠公沽酒飲陶潛，佛印燒豬待子瞻；

　　　　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

　　東坡與佛印雖然是一僧一俗，卻相處融洽，不拘形跡，每次相聚，必是聯袂遊山玩水，飲酒賦詩，甚至相互戲謔，不以為忤。

　　一日東坡與佛印同遊山中，忽見一隻黃鸝鳥載飛載鳴，穿林而過。東坡乃聯想起，「鳥」字在鄉間俚語中，常被引用為男性陽物的代名詞，於是想藉此開一開佛印的玩笑，他說：

　　「古代詩人，常將「僧」字與「鳥」字在詩中相對。」

　　「何以見得？」佛印尚未聽出東坡話中的含意。

　　東坡回答：

　　「舉例說吧，『時聞啄木鳥，疑是叩門僧』，豈不是以『僧』和『鳥』相對？還有『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我很佩服古人以『僧』對『鳥』的聰明巧思。」

　　佛印這時已會意東坡是在暗中罵他，即時很巧妙的向東坡說：

　　「這就是我以『僧』的身分常和你相對而坐的理由啊！」

　　東坡沒有料到自己反而被佛印罵了，心中不得不暗服佛印的過人機智。

　　當下兩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東坡在金山盤桓多日之後，辭別佛印前往湖州，太守孫覺原是東坡老友，兩人相見，把酒言歡，相互約定不談時事，只准飲酒賦詩，誰違犯了就罰酒三大杯。

　　東坡有詩記述此事說：

　　　　嗟予與子久離群，耳冷心灰百不聞；

　　　　若對青山談世事，當須舉白便浮君。

　　　　天目山前綠浸裾，碧瀾堂上看銜艫；

　　　　作堤捍水非吾事，閒送苕溪入太湖。

　　蘇東坡在杭州任通判，前後四個年頭，公務之暇，一直不倦於四處遊歷，在與毛令方尉遊西菩寺詩裏面說：

　　　　推擠不去已三年，魚鳥依然笑我頑；

　　　　人未放歸江北路，天教看盡浙西山。

　　又在「祈雪霧豬泉出城馬上作贈舒堯文」的詩裏寫道：

　　　　三年走吳越，踏遍千重山；朝隨白雲去，暮與棲鴉還。

　　杭州任滿之後，於神宗熙寧七年（西元一〇七四年）調往密州，他對杭州依依不捨，臨行時向朋友說：

　　「倘與西湖有緣，願再來。」

　　那時已是深秋，東坡拜別了南北山中道友，起程沿水路北上，與楊元素同舟。

　　友好一路相送，張先（子野）、陳令舉、李公擇、劉孝叔等人同到松江，夜半月出，置酒於垂虹亭上，與東坡餞行。

　　張先已八十五歲，白髮盈顛，一派老天真模樣，步履穩健，談笑風生，而且詩作不衰，歌樓舞榭，處處可聽到演唱他作的歌詞。這時他在席間寫了一首「定風波令」，咏述當時的情景。

　　其他在座的人，也都賦詩聯句，開懷暢飲，一直熱鬧到五鼓時分，才盡興而罷。

　　東坡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山遊山，遇水玩水，過潤州時，在金山寺和佛印歡聚，一耽擱就是三個月，直到過了年才又束裝北上。

　　到了密州，聽說晁端彥將出使杭州，遂寫了一首五言長詩給他，詩中說：

　　　　西湖天下泉，遊者無愚賢，

　　　　深淺遂所得，誰能識其全？

　　…………

　　　　三百六十寺，幽年遂窮年，

　　　　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難傳；

　　　　至今清夜夢，耳目餘芳鮮。

　　…………

　　　　胡不屏騎從，暫借僧榻眠，

　　…………

　　　　應逢古漁父，葦間自夤緣，

　　　　問道若有得，買魚勿論錢。

　　晁端彥和東坡是老朋友，所以寫這首詩給他，詩中流露出東坡對杭州的深切懷念，和密州比起來實有天壤之別。

　　密州屬山東省，在青島附近，地脊民貧，只出棗、蔴、桑樹，東坡去時正遇上荒年，不止是百姓啼飢號寒，餓殍載道，官員的薪俸也極微薄；所以東坡的生活十分清苦，經常和通守劉延式至郊外尋𣏌菊果腹。

　　他還寫了一篇「𣏌菊賦」，在序言中說：

　　※※※

　　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貧，衣食之俸，殆不如昔，及移守膠西，意且一飽，而齋廚蕭然，不堪其憂，日與通守劉君延式，循古城廢圃，求𣏌菊食之，捫腹而笑。

　　東坡貴為太守，生活之清苦尚且如此，一般平民百姓的貧苦狀況，實不堪想像，無力償還青苗貸款的貧民，有的入獄，有的鋌而走險，盜賊鋒起，災民逃生，流離失所。

　　東坡含著眼淚向劉延式說：

　　「新政為害如此之烈，也必是王安石始料所不及的啊！」

　　劉延式無限感慨的答道：

　　「王氏變法的動機原本不惡，新政也並非一無是處，『免役法』你不是也贊成嗎？只可惜求治太急，所用非人，又剛愎自是，才弄得天下大亂！」

　　東坡同意的點點頭，長嘆了一口氣，沉默下來。

　　劉延式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東坡：

　　「傳說早年王氏曾託你乘返鄉之便，帶一甕長江瞿塘中峽的水，而你卻帶的是下峽之水，結果被王氏識破，可有此事？」

　　「不錯。」蘇東坡說：「他患有痰火之症，醫生告訴他，用陽羨茶可治癒，但是必須用長江中峽瞿塘的水煎服，方能有效，當時我在家鄉守父喪已滿，正將返京復職，他就寫信要我出川時順道帶一甕中峽的江水進京。」

　　劉延式困惑的又問：

　　「那你為何卻帶了下峽的水？而他又如何能辨識出不是中峽的水呢？」

　　東坡微笑著說：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於是講述了取水的經過。

　　※※※

　　東坡在船過中峽時，將取水的事給忘記了，等他想起來，船已到了下峽。

　　東坡急忙招呼船夫：

　　「快調轉船頭，我要返回中峽取水。」

　　船夫搖搖頭說：

　　「老爺，三峽相連，水似瀑布，你看這船行如箭，要回船逆水上行太難了！一個不留神就有送命的危險啊！」

　　「那怎麼辦？」東坡遲疑了一下又問：「此處可有停船碼頭？附近有沒有人家？」

　　船夫打量了一下兩岸的地形說：

　　「再往下行二里，可以停船，也就有人家了。」

　　東坡說：

　　「你可知道三峽之水，那一峽最好？」

　　船夫笑道：

　　「三峽相連，並無阻隔，上峽流過中峽，中峽流到下峽，晝夜不停，同樣的江水，那有好歹之分？」

　　東坡聽後也覺有理，再行二里停了船，為了證實船夫的話，找到岸上一位老人詢問結果，也和船夫的回答一樣。

　　東坡暗想，王安石膠柱鼓瑟，三峽之水既然相同，又何必定要中峽之水？因此在下峽取了一甕，帶回京師，送入相府。

　　東坡進了相府，被引至東書房稍候，在王安石尚未出見之前，東坡不免瀏覽房中陳設，偶見案頭書鎮下壓有一方素箋，上面有未完成的詩稿，五言、七言各兩句。

　　五言寫的是：「明月松間叫，黃狗臥花心。」

　　東坡看後心想：「明月如何能叫？黃狗如何能臥花心？簡直不通之至。」

　　再看下面兩句七言詩是：

　　「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

　　東坡更覺好笑，黃花乃是菊花，開於深秋，傲霜耐寒，其花最後焦乾枝爛，並不落瓣，說是「吹落黃花滿地金」，豈非大錯特錯？王氏新政利弊姑且不論，而他的詩文卻能自成一家，下筆萬言，倚馬可待，如今只不過事隔兩年，何以詩不終韻，而又如此欠通，甯非怪事？

　　也是東坡當時年事尚輕，不免莽撞，竟情不自禁的提起筆來，將前兩句五言詩中的「叫」改為「照」字，「心」字改成「蔭」字；又在七言詩後面續上兩句：

　　「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

　　寫完之後，方才想到如果王安石出來當場看到，太過使他難堪，遂將詩箋折疊起來，仍然壓在書鎮下面，等自己走後再讓他發現也就無妨了。

　　不一會兒僕人進來知會說，相國出來了。

　　王安石走了進來，兩人相見寒暄，東坡覺得王氏除了稍帶倦容之外，並無顯著的病態，遂即說明送水的來意。

　　安石表示謝意之後，即命僕人打開甕，取出一壺水來煮沸，另取白定碗一隻，投陽羨茶一撮於內沖泡，茶色半晌方見。

　　安石乃問東坡：

　　「此水何處取來？」

　　東坡不得不答說：

　　「中峽。」

　　安石再問：

　　「果真是中峽？」

　　東坡見安石似是看出了破綻，但既已說了中峽，只好硬著頭皮說：

　　「正是中峽。」

　　王安石搖搖頭詭譎的笑了起來：

　　「這明明是下峽的水，子瞻何必欺騙老夫？」

　　東坡大驚失色，乃將取水真相，一一陳述，又鼓起勇氣問：

　　「卑職愚昧，伏乞恕罪，相國可否明示何以辨出這是下峽之水？」

　　王安石捋了一下頷下稀疏的鬍鬚，老氣橫秋的說：

　　「這瞿塘的水性解說，出自『水經補註』，上峽水性太急，下峽水性太緩，惟有中峽的水，緩急相半，心性中和，所以太醫囑用中峽之水蒸茶，醫治老夫中睆變症；此水烹陽羨茶，上峽味濃，下峽味淡，中峽濃淡之間，方才見茶色遲遲出現，故知必為下峽之水。」

　　東坡聽畢起身拱手說道：

　　「卑職識淺，承相國教誨了。」說完即欲告辭。

　　王安石笑笑說：

　　「這點冷僻常識，算不得什麼，老夫今日偶然無事，子瞻光臨，甚為難得，老夫所作『字說』前承你指正，自察確有牽強疏漏之處，可否多留片刻，也好多討教討教。」

　　東坡一聽，心裏說：「方才你已扳回面子，幹麼還要纏住我不放？」但是表面上卻又不得不說：

　　「卑職豈敢！」

　　王安石說：

　　「子瞻文名蓋世，又長於詩聯，老夫集了幾句聯語，卻不能成對，你可願一試？」

　　東坡暗想，要考別的，難說有把握，作對聯應無多大問題，遂答道：

　　「卑職敬遵雅命。」

　　王安石說：

　　「今年閏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立春，所以在一年內兩頭春，且有兩個中秋，因此我作成了一聯是：

　　『一歲二春雙八月，人間兩度中秋。』請對上聯。」

　　蘇東坡本以為自己長於聯句，不致作難，卻不料此聯太過蹊蹺，一時竟對不上來，不覺滿面羞赧。

　　王安石急忙說：

　　「不妨事，不妨事，子聃通判杭州，想必到過蘇州、潤州？」

　　「皆曾遊過。」東坡田答。

　　安石接著說：

　　「蘇州金閶門外，到虎丘的路叫做山塘，約有七里，半路叫半塘；潤州古名鐵甕城，臨長江，有金山銀山玉山，叫做三山，都有佛殿僧房，因此老夫各作成了一聯：

　　「寫蘇州的是：『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寫潤州的是：『鐵甕城西，金銀玉山三寶地。』請子瞻試對下聯。」

　　東坡沉吟多時，兩聯都未能對出，深感尷尬。

　　王安石說：

　　「這幾聯雖然不敢說是絕對，確是不容易對上來，子瞻不必在意，老夫絕非有意為難於你。」說著指指書房四周說：「這書房內共有十二個書櫥，經史子集皆有，但憑子瞻任意抽取一冊，不拘前後，唸上文一句，老夫試答下句如何？」

　　東坡覺得此老如此賣弄自己飽學，豈非有些過火？難道他真能把這許多書背誦如流？

　　安石見東坡遲疑不語，遂又催促說：

　　「子瞻何妨一試？」

　　東坡只好答說：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畢順手將經史子集四類各抽出一本，從中間翻開各唸一句，安石無不一一隨口接答出下句來，使東坡不得不嘆服王安石在學問上所下的功夫。

二十七

　　東坡在密州雖然為時不久，生活遠較往常艱窘，但卻寫了不少傑出的詩詞作品，如前面提到過的那闋「江城子」，便是初到密州，夢見亡妻王弗之後所作，情詞淒婉，動人心弦。

　　另一闋「水調歌頭」，更是眾所周知的名作，是他四十一歲時，中秋之夜，酒後思念弟弟子由所寫：

　　※※※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

　　前段是見月思君，後段懷念弟弟，一片忠愛情思，濃郁感人，不怪有人說：「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餘詞可盡廢了。」

　　日後神宗皇帝讀了這闋詞，也感嘆道：

　　「蘇軾仍然是愛君的！」

　　李公擇是東坡的知心好友之一，不但常有來往，從他寫給李氏的一封信裏，可以看出他們之間推心置腹的密切關係，信上說：

　　※※※

　　示及新詩，皆有遠別惘然之意，雖兄之愛我厚，然僕本以鐵心石腸待公，何乃爾耶？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雖懷坎壈於時，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非兄僕豈發此？看訖便火之，不知者以為詬病也。

　　※※※

　　李公擇有一種怪癖，專愛搜集好墨，親友如有好墨被他發現，總要想盡辦法，把墨弄到手，日子久了，書房牆壁四周，琳琳琅琅，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墨，愛如珍寶，所以蘇東坡譏笑他是：

　　「非人磨墨墨磨人！」

　　熙寧九年丁巳三月，李公擇曾經專程到密州找探望蘇東坡，歡聚了一個多月，才揚帆辭去。

　　東坡曾為他填了一闋「蝶戀花」，題為「暮春別李公擇」，道出了內心對摯友殷切的繫念之情。

　　※※※

　　簌簌無風花自墮，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落日有情還照坐，山青一點橫雲破。　　路盡河回人轉柁，繫纜漁村，月暗孤燈火，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

　　※※※

　　東按另有一闋「蝶戀花」的詞，也是在密州任上寫的，非常出名，題為「春景」，後來被收入宋代六十名家詞選中，此詞一出，不但傳誦一時，近千年來仍膾炙人口。其詞如下：

　　※※※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裏鞦韆墻外道，墻外行人，墻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

　　密州時期的東坡詩，流露出對大自然的靜謐喜悅，達到了樂天知命，物我渾然一體的境界。如「西齋」詩中：

　　※※※

　　…………

　　起行西園中，草木含幽香；榴花開一枝，桑棗沃以光。

　　鳴鳩得美蔭，困立忘飛翔；黃鳥亦自喜，新音變圓吭。

　　杖藜觀物化，亦以觀我生，萬物各得時，我生日皇皇。

　　※※※

　　在坎坷的境遇中，東坡總是以賦詩填詞，排遣胸中的塊壘，由於生性豁達，加以歷練日深，醉心山水之間，久受大自然薰陶，胸懷日漸獷偉磊落。

　　如「吏隱亭」詩中：

　　　　縱橫憂患滿人間，頗怪先生日月閒；

　　　　昨日清風眠北牖，朝來爽氣滿西山。

　　再如「望雲樓」詩中：

　　　　陰晴朝暮幾回新，已向虛空付此身；

　　　　出本無心歸亦好，白雲還似望雲人。

　　可見東坡此時的心境，已把一切都看開了，將自己比作出本無心隨風飄浮的白雲。

　　但是蘇東坡絕不是一個悲觀、頹唐的人，不久調任徐州太守之後，立即展現了他在行政上的才能。

　　徐州城是交通和軍事的要衝。東坡到任三個月，遇上了一次大水災，黃河在城北五十里處決口，洶湧澎湃，淹沒了方圓幾百里的農田房舍，加上豪雨不休，城牆岌岌可危，全城百姓惶恐萬分。

　　東坡奮不顧身，率領軍民築堤防洪，足足有一個半月，整天都生活在泥淖裏，晚上也不回家，就住在城牆上臨時搭蓋的草棚裏，夜以繼日，不眠不休的督導施工。

　　滿城軍民由於太守冒險犯難的精神感召，人人奮勉，個個爭先，搬石運土，和洪水搏鬥，這種團結精誠的力量，終於避過了一場災難。

　　洪水退後，萬眾歡騰，東坡又奏請朝廷撥款，在城外築一道防洪水壩，以防後患。同時在東門建造一座「黃樓」，自己寫了一篇文章勒石紀念。他在徐州的政績，贏得了百姓衷心的愛戴。

　　徐州城與有一座燕子樓，據說是唐朝的張建封，鎮守徐州的時候，為絕代佳人盼盼所築。張氏對盼盼一往情深，十分寵愛，後來張建封病故，盼盼感念他的深恩，竟絕食殉情而香消玉殞。

　　一天夜裏東坡做了一個夢，夢中登臨燕子樓，會見了佳人盼盼，第二天即尋訪該樓，並填了一闋「永遇樂」，敘述其事：

　　※※※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錚然一葉，黯黯夢魂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

　　東坡的妹壻秦少游和晁旡咎兩人，曾經聯袂到徐州探望東坡，東坡以盛宴款待，開懷暢飲，相談喜歡。

　　席間東坡問少游：

　　「別後太虛可有得意佳作？」

　　少游答道：

　　「有一闋『水龍吟』的詞，是贈給名妓婁東玉的，自己覺得還滿意。」

　　東坡立即催說：

　　「唔，那你就唸出來聽聽吧。」

　　於是秦少游唸道：

　　※※※

　　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朱簾半捲，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甃。　　玉佩丁東別後，悵佳期，參差難又，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

　　※※※

　　秦少游唸完之後，原以為會得到東坡的稱讚，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東坡居然搖搖頭說：

　　「開頭十三個字，卻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

　　雖然未再說下去，秦少游已感到惶愧不已，由於他對東坡的文學造詣極為欽佩，視如師長，又加上一層郎舅關係，對他的批評，自是欣然接受，於是他說：

　　「還有我遊會稽，住在蓬萊閣，與會稽太守程公闢飲酒的時候，填了一闋『滿庭芳』，也唸出來你聽聽如何？」

　　東坡還沒來得及答話，少游即開始唸道：

　　「山抹微雲，天粘衰草，……」

　　「呣，好！」東坡才聽了兩句，已忍不住叫起好來，他說：「好一個『山抹微雲』，生動雅緻極了！你再唸下去。」

　　秦少游一聽東坡讚賞的話，高興地繼續唸下去，連聲音裏都充滿了喜悅：

　　※※※

　　「……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袂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烟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

　　秦少游唸完前半闋，東坡又連聲稱讚：

　　「好好，很好！」

　　少游又接著唸下半闋：

　　※※※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襦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心處，高樓望斷，燈火已黃昏。」

　　※※※

　　由於東坡特別欣賞秦少游這一闋詞的第一句：「山抹微雲」，此後乃戲稱他為：「山抹微雲君」。其中「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幾句也極為人所稱道。

　　晁旡咎問東坡：

　　「自『水調歌頭』贏得天下人傳誦以來，可有近作？」

　　東坡笑笑回答：

　　「我也有一闋詞說樓上事。」接著他即唸了一遍那闋記述夢臨燕子樓的新作「永遇樂」。

　　晁旡咎聽後連聲稱妙：

　　「只用『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三句，便把張建封燕子樓的一段往事給說盡了。」

　　徐州附近有一座雲龍山，山上住了一位隱士張天驥，東坡慕其名入山拜訪，張氏久聞東坡文名，又是當今太守，遂在山中的「放鶴亭」上，設了酒宴款待東坡。

　　徐州古名彭城，當地的山勢像一個有缺口的大環，「放鶴亭」正建在缺口的地方，春夏之間，遠望草木連天，秋月冬雪，千里一色，在風雨陰晴不同的氣候裏，景色更是變化得多采多姿。

　　張氏在山中養了兩隻鶴，既馴良又健飛，每天早上在亭邊把牠們放出去，任其自由飛翔入雲，或覓食於隴畝，一到黃昏時分，就飛回來宿樓，因此張氏就將亭子名為「放鶴亭」。

　　東坡及張天驥在亭內暢飲，放言高論，有關隱居之樂，及好鶴、好酒的掌故，並即席作了一首「放鶴招鶴歌」，回城之後還寫了一篇「放鶴亭記」，記述他入山的經過，言外之意對隱士的生活，頗為欣羨。

二十八

　　東坡在徐州太守任內整整兩年，又調任太湖邊上的湖州太守。

　　湖州境內有一處碧浪湖，風景幽美，湖濱居民多以繅絲為業，生活純樸，民情敦厚。

　　東坡到任之後，曾作碧浪湖之遊，泛舟湖上，覺得景色雖然比不上西湖豔麗，卻像一個不施脂粉的村姑，天真可愛，淡雅宜人，使其大有得其所哉之感，乃自酌自飲，不覺醺然。

　　東坡在湖上盤桓了兩個時辰，直至夕陽啣山，才盡興捨舟登岸，發現湖濱一戶人家，有一位少女正當窗繅絲，姿態曼妙，乃走近窗前察看。侍從告訴那位少女，說新任的太守蘇大人駕到，東坡想制止已來不及。

　　少女聽了並未停止手中的工作，僅朝東坡微微躬身為禮，同時嫣然一笑，嫵媚動人；觸發了東坡的詩興，他隨口吟道：

　　　　「晚蠶亂縷累紅妝，碧綠湖光雜草香；

　　　　豈是青春長作伴，……」

　　東坡僅口占了三句，第四句尚在沉吟未說出口，不料那位繅絲少女，卻接口吟道：

　　　　「湖州太守看絲娘。」

　　東坡大為驚訝，連忙問少女：

　　「好捷才！姑娘叫什麼名字？」

　　「小女子沈娟，平素最愛讀蘇大人的詩詞了，唐突之處，還請大人多多教誨。」少女從容不迫的回答。

　　東坡聽了非常高興，並答應收她做女弟子。此後經常和沈娟在碧浪湖上泛舟同遊，飲酒賦詩，相處極為融洽，日久生情，東坡頗有納為妾室之意，沈娟也有委身侍奉東坡的心理準備。

　　可惜好景不常，東坡到湖州任上不過三月，弟弟子由突然從商邱派了一位專差來，送信給他，說舒亶、李定、王珪那幫新貴小人，已向皇上彈劾他「譭謗君相」的大罪，很快就將派人來拘捕他入京受審。

　　蘇東坡曾說自己的個性嫉惡如仇，而且直言無隱，遇有邪惡，則「如蠅在食，吐之乃已」，所以在日常所寫的文章詩詞裏，不免對新政吐露一些不滿的情緒，問題是他的作品一出，立即被天下人所傳誦，自然也會流傳到新政權貴的耳目中，便視東坡如芒刺在背，必欲去之而後甘心。

　　所以舒亶等人，早就在下功夫收集東坡的罪證了。

　　東坡在往湖州到任之後，寫過一道給皇上的謝恩表，這是當時一種例行的公文，他萬萬沒有想到這道表章，卻成了他被捕下獄的導火線。

　　東坡在謝恩表裏有幾句話說：

　　※※※

　　「……伏念臣性資頑鄙……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收養小民……」

　　※※※

　　舒亶等人便斷章取義，硬說東坡蔑視朝廷，連同他的詩集一併呈給皇上，說他的詩中有很多地方譏諷朝政，怨謗君父；甚至誣陷東坡有謀反意圖，罪應處死。

　　在彈劾他的奏章中，舒亶列舉東坡罪證的詩句說：

　　「蘇軾譏切時事，陛下發錢，以裕貧民，則曰：『贏得兒童語言好，一年強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課試群吏，則曰：『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陛下興水利，則曰：『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陛下謹鹽禁，則曰：『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其他觸物即事，應口所言，無一不以譏謗為主。」

　　東坡另外有兩首詩，是有感於數千民眾被驅往工地，開運鹽河，妨害農事，勞民傷財，描述當時的景況，被舉為有反抗朝廷的意圖。

　　第一首詩是這樣的：

　　※※※

　　居官不任事，蕭散羨長卿；胡不歸去來？滯留愧淵明。

　　鹽事星火急，誰能卹農耕？薨薨曉鼓動，萬指羅溝坪；

　　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纓，人如鴨與豬，投泥相濺驚，

　　下馬荒堤上，四顧但湖泓，線路不容足，又與牛羊爭，

　　歸田雖賤辱，豈失泥中行，寄語故山友，慎毋厭藜羹。

　　※※※

　　最後兩句，便被指為是號召故山友人反抗朝廷的證據。

　　第二首是七言詩：

　　※※※

　　今年粳稻熟苦遲，庶見霜風來幾時；

　　霜風來時雨如瀉，杷頭出菌鐮生衣，

　　眼枯淚盡雨不盡，忍見黃穗臥青泥；

　　茅苫一月隴上宿，天晴穫稻隨車歸，

　　汗流肩赬載入市，價賤乞與如糠粟，

　　賣牛納稅拆屋炊，慮淺不及明年飢，

　　官今要錢不要米，西北萬里招羌兒，

　　龔黃滿朝人更苦，不如卻作河伯婦。

　　※※※

　　其實這首詩是東坡出於仁愛胸懷，描述當時民生的疾苦，並沒反抗朝廷的意思；但是舒亶、李定等一幫小人，為了要除掉他們的眼中釘，不惜千方百計羅織東坡的罪證，企圖激怒神宗皇帝，殺掉東坡。

　　因此他們又將東坡的一首「咏檜詩」，加以曲解，指東坡怨謗君父，大逆不道，罪無可逭。東坡的「咏檜詩」，本心只是咏檜，並無他意，其詩如下：

　　※※※

　　吳王池館遍重城，閒草幽花不記名；

　　青蓋一歸無覓處，只留雙檜待昇平。

　　凜然相對敢相欺，直幹凌雲未要奇；

　　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

　　※※※

　　王珪卻向神宗硬說是：

　　「……今陛下飛龍在天，蘇軾欲求之地下蟄龍，不臣孰甚焉！」

　　另外挑剔東坡詩文中其他的罪證，還有很多，不必再一一列舉，幸而神宗並不是一個壞皇帝，尤其甚愛東坡的才華，每次看到他上的表章，就讚口不絕，稱之為奇才。

　　可是神宗既已深信王安石的新政能富國強兵，實施以後，雖然效果適得其反，搞得烏烟瘴氣，民怨沸騰；然而他被王氏的黨羽包圍蒙蔽，已是欲罷不能了。

　　如今舒亶等人又對東坡正式提出彈劾，神宗在無可奈何的心情下，只好答應把東坡押解進京，調查個明白。

　　東坡得到了子由送來的消息，心裏雖然難過，但也只好硬起頭皮等待禍事降臨。

　　官差們狐假虎威，對東坡及家眷蠻橫無禮，翻箱倒簍，搜查他的文稿和書信，東坡不得不逆來順受，隱忍一切，囑咐二十一歲的大兒子蘇邁同行，其他家人由他的學生王子立和王子敏兄弟護送，投奔子由。

　　當押解東坡的船，在揚州渡江的夜裏，風高浪急，月白如晝，他百感交集，自忖並無愧於朝廷，更無謀反之心，但深悔自己多言賈禍，比去必然凶多吉少，奸黨小人不會輕易將他放過，不如投江自盡，一了百了，免得遭受凌辱與折磨。

　　可是轉念一想，假若自己如此不明不白的死去，奸黨必說他是畏罪自戕，等於自己承認了被控的一切罪狀；何況家小失去依靠，生活無著，將給弟弟子由增加許多牽累，怎麼可以如此怯懦逃避，不負責任？

　　於是東坡決定面對現實，放棄了投江的念頭。

二十九

　　神宗元豐二年（公元一〇九九年）八月十八日，蘇東坡被押解到京城，送進了御史臺的大牢。

　　在跟兒子蘇邁分手的時候，作了一個約定，就是送牢飯不要送魚，除非是聽到了案情惡化的最壞消息，才送魚暗示絕望。

　　獄卒聽說他是鼎鼎大名的蘇大人，對他特別客氣，除了審問中受刑之外，在獄中並沒受什麼罪。

　　審問是八月二十日開始的，東坡堅不認罪，李定等人存心要給東坡一次下馬威，一聲吆喝，杖下如雨，可憐東坡那裏經得起如此折磨，還沒有數到四十，兩條大腿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了。

　　幸虧有人把東坡受刑的情形，悄悄稟告了皇上，神宗立即下了一道聖諭，不准在審問東坡時使用酷刑，讓他自行解說詩文含義。

　　因此以後一連數月，東坡每次受審，必須把彈劾他的奏章裏所列舉為譭謗朝廷的詩文，一一詳加解說，累得唇焦舌痺，高踞審判席上的舒亶、李定、王珪等人，仍然不予置信，頻頻搖頭，他們雖然不敢再用重刑逼供，但每次仍加加鞭扑或杖擊，以不致皮破血流為度，反正非要折磨到他俯首認罪才肯罷休。

　　東坡想透了這個道理，便決定不再作任何辯解，承認他有意諷刺朝政，而且簽押了下面這張定罪的供詞：

　　「入館多年，未甚擢進，兼朝廷用人多是少年，所見與軾不同，以此撰作文字譏諷，意圖眾人傳看，以軾所言為當。」

　　至此，東坡乃甘願作待罪羔羊，任憑處置，聽天由命了。

　　東坡本無積蓄，入獄之後，家中主僕十口的生活全賴弟弟子由接濟。蘇邁隨父親進京，所帶銀錢一路花用，所剩已不多，每天除了給父親送牢飯，還要四處託人打聽案情的發展是吉是凶。

　　一天夜裏，蘇邁一個人在竹竿巷老宅裏，枯坐燈下，為錢將用盡發愁，想來想去想不出好法，最後決定先把隨身帶的幾件質料較好的衣服，拿去典當一些錢來應急。

　　當他打開包袱，整理衣物的時候，在一件長衫口袋裏發現一包硬硬的東西，這才想起在湖州臨上船那天，有一位姑娘匆匆忙忙趕到船邊，塞給他那個小布包，也不知裏面是什麼，只說要他轉送給蘇大人用的，那時由於心情慌亂，順手往口袋裏一塞，後來就忘記了這回事。

　　這時蘇邁急忙打開布包一看，他幾乎被驚呆了。裏面赫然現出一對足赤金鐲，一付鑲金的翡翠耳墜，和五顆指頭大的珍珠，這真使他喜出望外，心想既是人家餽贈之物，現在又正急需錢用，只好先拿去變賣用花，等父親出獄之後再說。

　　惟一令他懊悔的是，當時竟忘了問那位姑娘是誰，如今甚至連她長得什麼模樣也記不清楚了，將來又如何去訪問報答人家呢？

　　這暫且不說，此後兩三個月東坡父子的一切開銷，大半是靠那些金飾換錢來應付過去的。

　　※※※

　　杭州和湖州兩地的民眾，為了感念蘇東坡是一位愛民如子的好太守，如今身繫囹圄，營救無力，只好發起一項「齋經月」運動，以一個月為期，兩州民眾一起吃齋唸佛，祈求神明替東坡解厄，不管有無靈效，這一番誠摯的盛情是可感的。

　　蘇轍這時候在商邱任通判，哥哥被捕下獄，他焦急萬分，自己又不能離職進京，只有託人在京中奔走設法營救，事實上誰也不敢挺身而出，說東坡無罪；司馬光、范鎮等人一再計議要救他，始終無濟於事。

　　最後蘇轍只好自上奏章，請朝廷赦免他哥哥的罪，他情願捐除掉一切官職，這當然只是他沒有辦法的辦法，朝廷不但沒有准許他的請求，自己倒受到了降職的處分。

　　蘇小妹這時隨夫遠在橫州秦少游的任所，東坡被捕一個月之後，她才接到消息，等她專程北上，僕僕風塵，到達京城的時候，東坡已渡過整整三個月的鐵窗生活了。

　　她既不能跟哥哥會面，打聽案情也茫無頭緒，於是要蘇邁去拜見司馬光，請求他晉見神宗皇帝，替東坡說情，又親自做了幾樣哥哥愛吃的菜送到獄中去。

　　誰知道當東坡從獄卒手裏接過牢飯，一看之下，大驚失色，心下暗呼：

　　「完了！這一下我當真是完了。」

　　原來菜中有一道豆瓣魚，東坡以為是邁兒故意送來，示意案情已經惡化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因此他萬念俱灰，不僅食不下咽，連舉箸的心情都沒有了。

　　造成這次誤會的原因，出在蘇邁忘記把跟父親的約定告訴姑姑，也許是吉人天相吧，東坡卻因此而逢凶化吉了。

　　因為他認為案情惡化，獲救無望，在極度悲傷的心情下，寫了兩首訣別詩給弟弟子由，措詞哀婉動人：

　　　　其一

　　※※※

　　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

　　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人間未了因。

　　※※※

　　字裏行間，流露出東坡與子由之間深厚的手足之情，自忖一旦死去，如雁行折翼，弟弟勢必萬分悲傷，但願來世再結為兄弟，以了宿緣。

　　　　其二

　　※※※

　　柏台霜氣夜淒淒，風動琅璫月向低；

　　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後牛衣愧老妻；

　　百歲神遊定何處？桐鄉知葬浙江西。

　　※※※

　　東坡聽獄卒說，杭州、湖州兩地民眾為他發起「齋經月」，求神替他解厄的消息，內心很是感動，所以在詩末表示死後願意葬在浙江之西。

　　他和獄卒商議，將這兩首詩交給蘇邁，叫他轉給叔叔子由。

　　獄卒雖然答應了他的要求，但是按照規定，犯人的片紙隻字都必須呈交監獄當局查閱，何況上司早已特別嚴厲的警告過他，不得讓東坡接見任何人或傳遞消息，為了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不敢不先將東坡的詩呈報上去。

　　御史臺又把東坡這兩首詩，轉呈到皇上的手中，神宗看了之後非常感動，不覺有了寬恕東坡的念頭。這時候皇太后正在生病，皇上人宮探病，太后發現神宗一臉悶悶不樂的神色，問他為了何事憂煩？

　　神宗便把御史臺彈劾蘇軾譏諷朝政，被下獄問罪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太后聽了大吃一驚問道：

　　「你說的這個蘇軾，莫非是當年與他弟弟同榜及第的四川才子嗎？」

　　神宗回答：

　　「正是此人。」

　　皇太后回憶說：

　　「記得當年，先皇親臨殿試之後，回到宮中，喜不自勝的說：『朕今天替子孫物色到兩位宰輔之才！』

　　「當我問他是什麼人時，他說：『蘇軾、蘇轍兄弟，同榜及第，才華蓋世，實為國家生色，不過朕老了，恐不及見他兄弟大展長才，只好留給後人用！』

　　「如今，你們倒是把他們兄弟怎麼樣了？」

　　神宗聽畢太后的敘述，很覺難過，不敢有所隱瞞，只好據實以告：

　　「蘇軾現在獄中，尚未定罪，蘇轍上書，請求免官為兄長贖罪，已被眨為筠州酒監。」

　　太后一聽，凜然動容，竟然流下淚來，她說：

　　「先皇遺愛之人，你們居然如此相待！想必他們兄弟由於不滿新政而遭小人陷害，唉！我是不中用了，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於是太后下了一道大赦懿旨。

　　這一下舒亶、李定可急了，滿心以為可以將東坡置於死地，煮熟的鴨子居然要飛了。

　　他們立即召集緊急會議，聯名力請皇上以社稷為重，務必除去新政的障礙，將蘇軾，司馬光、范鎮、張方平、李常等人，一律處死。

　　但是神宗沒有再聽他們的話。

　　※※※

　　蘇東坡在獄中渡日如年，一天夜裏，初更時分，他正朦朧欲睡，忽然有一個人走進了囚室，一言不發，放下一個小箱子做枕頭，倒地便睡。

　　東坡以為他是新來的囚犯，未予理會，也只各安睡。

　　不料在天快亮的時候，那個人推醒東坡，沒頭沒腦的向他說：

　　「恭喜！恭喜！」

　　東坡楞楞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忙問：

　　「恭……恭喜？……」

　　那個人拍拍他的肩膀說：

　　「是啊！你安心睡，別發愁。」說畢提起小箱子就走了。

　　後來才知道，那個人是皇上派去的太監，到獄中觀察東坡的狀況。

　　他見東坡非常平靜，而且睡得鼻息如雷，回宮向皇上稟報說：

　　「蘇軾很安靜，夜間睡得很沉。」

　　神宗欣慰的點點頭說：

　　「我知道他於心無愧。」

　　在十一月底，神宗下了聖諭，將東坡降級外調，貶為黃州團練副使。

　　跟東坡常有詩文信札來往的朋友中，被牽連的人以駙馬王詵受的處罰最重，指他身為皇親，竟洩露朝廷機密，並且未先行主動交出譭謗朝廷的詩文，削除他一切官職。

　　王鞏與蘇東坡雖然常有來往，卻很少有詩詞唱和，但是因為他跟御史台有私人仇隙，藉蘇案報復而被發配西北邊疆。

　　蘇轍被貶為筠州酒監。

　　司馬光等人同被罰紅銅三十斤了事。

　　除夕那一天，蘇東坡被釋放出獄，自湖州被捕之日起，到重獲自由，前後達五個月零兩天。

　　家人已在他出獄前十天，回到了京都的舊宅，東坡和他們團聚，一個個都喜極而泣，恍如隔世。

　　經過這一場死裏逃生的大劫難，有如做了一場惡夢，東坡不止是感慨萬千，對人生也有了更深一層的體認與憬悟；寫詩惹了這麼大的禍，似乎不該再寫詩了，但是當他深夜獨坐，寂然獨酌的時刻，面對一燈如豆，詩思如潮水般在胸中澎湃衝擊，使他按捺不住提起筆來的衝動，寫下了出獄後的頭兩首詩：

　　　　其一

　　※※※

　　百日歸期恰及春，殘生樂事最關身；

　　出門便旋風吹面，走馬聯翩鵲啅人。

　　卻對酒杯渾是夢，試拈詩筆已如神；

　　此災何必深追咎，竊祿從來豈有因。

　　※※※

　　　　其二

　　※※※

　　平生文字為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

　　塞上縱歸他日馬，城東不鬥少年雞。

　　休官彭澤貧無酒，隱几維摩病有妻；

　　堪笑睢陽老從事，為余投檄向江西。

　　※※※

　　子由看到了哥哥的詩，禁不住搖頭苦笑說：

　　「一場劫難，皆因寫詩而起，怎麼剛出獄又寫起詩來了？如果給那幫小人看到，豈不是又生是非？」

　　東坡擲筆嘆道：

　　「唉！我真是無可救藥！」

　　※※※

　　東坡不願多在京中逗留，謝絕了許多朋友的邀宴，兄弟二人商定，東坡先行偕長子蘇邁赴黃州任所，兩家的眷屬跟子由隨後出發。

　　由於兩家的經濟情況都很拮据，決定將原有的家丁和侍女，除留幾位必要的以外，分別予以遣散，一則減輕負擔，二則免得跟他們去受千里迢迢的跋涉之苦。

　　在東坡宣佈這一項決定的前一天，有一位蔣運使到蘇府慰問，東坡置酒款待，並命侍女春娘於席間勸酒。

　　蔣運使見春娘生得聰明可愛，怦然心動，便問東坡：

　　「春娘可是要隨寶眷同赴黃州？」

　　東坡乃據實相告：

　　「正想打發她回娘家去，免得千里跋涉跟我受罪。」

　　蔣運使一聽，立刻又問：

　　「蘇大人既然要由陸路南行，在下有一匹白色駿馬，跟你交換春娘，你看可好？」

　　東坡心想，春娘如果能跟了蔣運使，要比跟他生活舒適多了，遂點頭答應。

　　蔣運使大為高興，立即在席上寫了一首詩道：

　　　　「不惜霜毛雨雪歸，等閒分付贖蛾眉；

　　　　雖無金勒嘶明月，卻有佳人捧玉卮。」

　　東坡也吟道：

　　　　「春娘此去太匆匆，不敢啼聲在恨中；

　　　　只為山行多險阻，故將紅粉換追風。」

　　春娘雖然只是蘇家買來的侍女，跟隨夫人王潤之多年，耳薰目濡，倒也知書達禮。聽到自己就此輕易的換了主人，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整了整衣裳，走到東坡面前，斂衽一拜，從容說道：

　　賤妾聽說，以前齊景公要殺管理馬匹的小吏，晏子諫諍他千萬不可；孔子聽說馬房失火，只問人是否安全而不問馬；這都是貴人而賤畜。如今大人以妾換馬，分明是貴畜而賤人；因此賤妾也吟一首詩：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般苦樂由他人；

　　　　今日始知人賤畜，此生苟活怨誰嗔。

　　春娘吟罷，快步走出房門，一頭撞向階前的老槐樹，頭破血流，當場死去。

　　這一下把大家都嚇傻了，誰也沒有想到春娘的性子居然如此剛烈，一個個唏噓不已。

　　東坡原以為讓她去享福，卻不料反而送掉了她的性命，心裏萬分悲痛，但是大錯既已鑄成，追悔已經莫及了。

三十

　　蘇東坡父子在路上走了一個月，才到黃州地界。在路過岐亭的山路上，遠遠看到一個人，頭上戴一頂方形高冠，踽踽獨行，等他走近前來，仔細一看，東坡突然高叫起來：

　　「唉呀！你不是老朋友季常君嗎？怎麼會在這裏呢？」原來那人是東坡在陝西鳳翔府認識的好友陳慥。

　　陳慥也大吃一驚：

　　「啊！子瞻，你到這裏來做什麼？」

　　他們在一株大樹的蔭裏坐下來，東坡把不幸的遭遇，簡要敘述了一遍。

　　陳慥聽完，低下頭去，半天沒有說話，接著又仰面哈哈大笑。

　　蘇東坡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感到渾身不自在，禁不住問：

　　「你笑什麼？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何跑到這山裏來呢？」

　　陳慥說：

　　「不急，不急，我就住在前邊山坡上；走吧，難得故友重逢，到舍下盤桓幾天，讓我慢慢告訴你。」

　　東坡也不推辭，就和兒子跟著陳慥回去。

　　陳慥字季常，就是十九年前東坡初出茅廬，在鳳翔府做判官時，那位陳太守公弼的兒子。當時東坡年少氣盛，和陳太守發生齟齬，勢同水火；但是跟陳慥卻非常投機，經常四處同遊。

　　他們分手之後，就再也不曾見過面，想不到陳慥居然隱居到黃州的山裏來了，他自稱為「龍丘先生」，山裏人不知道他的來歷，見他老是戴一頂方帽子，像是漢朝樂人戴的方山冠，所以就叫他「方山子」。

　　東坡父子到了陳慥家中，見是幾間茅屋，四壁空空，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是他的妻子和僕人，卻一個個都顯得悠然自得，使東坡不免暗暗驚奇。

　　回想當年的陳季常，年少英俊，好飲酒，喜劍術，揮金如土，跟眼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有一次他們同遊岐山，陳季常一馬當先，身後跟隨著兩名騎士，各自帶了弓箭，中途一群鳥鵲從他們面前飛過，季常叫隨行的騎士追射，但沒有射中。

　　季常一揮鞭子，躍馬上前，挽弓一箭射出，鳥鵲應聲落地，雄姿英發，何等氣概！在馬上慨談用兵之道，及古今成敗之理，以一代豪傑自許，其情其景，就好像是幾天以前發生的事，如今他那股精銳強悍的神色，依然流露在眉宇之間，實在叫人無法相信他竟成為山中的隱士了。

　　他以前家住洛陽，花園巨宅，富麗堂皇，不下於公侯之家，河北還有田地，每年可收上千匹的綢緞，足夠他過富裕的生活；依他的家世，代代仕宦，如果肯在官場中活動，也許早就飛黃騰達了，而他居然功利兩拋，大老遠跑到這荒山窮谷裏來，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依常情來說，他不能不算是一個怪人。

　　陳慥留東坡住了五天，此後東坡也常去探望他，他家裏還養了幾位歌舞妓，常邀朋友到家中飲酒談天，欣賞歌舞。

　　陳妻柳氏，生性好妒，脾氣又壞，陳慥很怕她，每次當他宴客，若有歌舞妓周旋其間，柳氏就醋勁大發，在內室拿起木杖向牆上猛力敲打，並且大吼大叫，吵鬧不休。所以東坡戲稱她是：「河東獅」，還寫了一首開玩笑的詩：

　　※※※

　　東坡先生無一錢，十年家火燒丹鉛；

　　黃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雙鬢無由玄。

　　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

　　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

　　從此「季常癖」、「河東獅」二詞，便被人引用不絕了；陳季常的名字，也因東坡的這首詩而流傳千古。

　　「河東」及「獅子吼」的解釋，各有出處：

　　杜甫有詩：「河東女兒身姓柳」，因為陳慥的妻子也姓柳，所以東坡以「河東」二字暗指陳妻。

　　「獅子吼」一詞，佛家喻為威嚴之意，據說原自釋迦佛誕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作獅子吼云：「天上天下，惟我獨尊」。而季常愛談佛，故東坡借佛家語「獅子吼」打趣他。

　　※※※

　　黃州是長江邊的一個市鎮，位居漢口下游，在家眷未到之前，東坡寄居在山中一座寺院裏，和僧侶一起生活，閒來無事，到附近尋幽探勝，長江兩岸的山川林泉，都留下了他的足跡。

　　有一天，他騎著馬到蘄水一帶漫遊，歸途中，在一家酒館晚餐，沽酒獨酌，不覺沉醉。

　　當他跨出店門的時候，已是星月在天，踉踉蹌蹌的騎上馬背，踏一地的月色，重上歸途；「躂噠！」的馬蹄聲，在萬籟俱寂的春夜裏，清脆入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竟在馬上打起瞌睡來。

　　到了一座小橋，他索興在橋畔停下來，把馬拴在柳樹上，解下馬鞍做枕，也枕了一溪的流水聲，躺下來打算休息一陣再上路。

　　那曉得一覺醒來，天色已曉，醉意全消，放眼望去，四圍山色如畫，直若置身仙境，頓然文思泉湧，急忙從鞍袋中取出筆墨，就在橋柱上寫了一闋「西江月」：

　　※※※

　　照野瀰瀰淺浪，橫空隱隱層霄，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

　　※※※

　　從這一闋詞中，可以看出東坡豁達的胸懷，如光風霽月，在那個地方，沒有是非爭端，沒有名利誘惑，幕天席地，物我兩忘，是何等超脫的境界。

　　到了夏天，東坡的家人，才由弟弟護送到黃州，徐太守對他們很禮遇，安置他們住在臨皋亭內。

　　臨皋亭濱臨長江不出十步，原是驛亭，為水路過往的官員的招待所，房舍雖甚簡陋，風景卻是殊絕。東坡在筆記中寫道：

　　※※※

　　酒醉飯飽，欹於几上，白雲左繞，清江右迴，重門洞開，林巒岔入，當是時，若有所思而無所思，以受萬物之備，慚愧！慚愧！

　　※※※

　　可見東坡對臨皋亭的住所非常滿意，在寫給朋友的信裏，也對臨皋亭稱讚備至，他說：

　　　　寓居去江無十步，風濤烟雨，曉夕百變，江南諸山在几席，此幸未始有也。

　　此後東坡有時芒鞋竹杖登山，有時泛舟江上，日與漁樵為伍，生活雖然過得清苦，倒還悠然自得。

　　東坡曾經打發兒子蘇邁，專程去了一趟湖州，因為東坡出獄之後，蘇邁向他提起，在湖州他被捕臨上船時，有一位姑娘塞了一包金飾給他的事，東坡斷定那位姑娘必是碧浪湖邊的絲娘沈娟，所以特別派兒子去拜謝她。

　　那裏曉得當蘇邁到了湖州的碧浪湖，一路打聽著找到沈娟的家，她卻身染重病，已是奄奄一息了！

　　蘇邁就沈娟病榻之前，說明了來意，沈娟聽後珠淚涔涔，悄聲的斷斷續續的說出了七個字：

　　「今生……福……報……無緣矣！」說畢勉強支撐起身子，剪下一綹頭髮，叫蘇邁帶給東坡留念，不一會就溘然長逝了。

　　蘇邁回到黃州，向父親說明經過，東坡感嘆再三，連晚飯也無法下咽，只默默地喝了幾杯悶酒，一直到深夜還在唏噓不已。

三十一

　　入夏之後，東坡患眼疾一直未愈，閉門謝客，在家中靜養，不料腿上又生了癤瘡，更加行動不便，中秋之夜，獨自在月下小酌，深感身如漂萍，顛沛流離，又寫了一闋情詞淒切的「西江月」

　　※※※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淒然北望。

　　※※※

　　東坡一直想擺說名利的束縛，不再為五斗米折腰，尤其是在出獄之後，一心要做一個躬耕隴畝的農夫，到了黃州之後，學生馬正卿為了幫助他達成心願，設法替他在城東弄到一片荒地，約有十畝大小，東坡非常高興。

　　他開始把全副精力投入那塊地上，脫去長袍，改穿農人打扮的短裝，校天在那裏清除石頭、瓦礫，翻土、除草，每至汗流浹背，不以為苦。他把那塊地取名「東坡」，並自號「東坡居士」，在所寫的詩「東坡八首」小序裏，他說：

　　※※※

　　余至黃州二年，日益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余乏食，為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

　　地既久荒，為茨棘瓦礫之場，而歲又大旱，墾闢之勞，筋力殆盡，釋耒而嘆，乃作之詩，自愍其勤，庶幾來歲之入，以忘其勞焉。

　　※※※

　　他在東坡較高之處，蓋了三間草房，和一間雪堂，鑿了一口水井，種的有稻、麥和一片桑園、菜圃、果樹與茶樹，眼看著自己辛勤培育的幼苗，滋長、茁壯，欣欣向榮，蘇東坡的內心也充滿了蓬勃的生意，忘掉了辛勞，忘掉了一切的煩惱和憂傷。

　　但是體力的透支，和暑氣的侵襲；卻造成了他的眼疾和癤瘡，一直到秋涼才慢慢痊癒。

　　鄰居待東坡都很好，常常在一起飲酒聊天，談論農事，深夜不歸。

　　秋季裏空閒多了，東坡又恢復到各處遊覽，有一天夜裏，月色很美，他獨自一人在江上泛舟，自酌自飲，一時興起，唱了一闋「臨江仙」：

　　※※※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欹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

　　不料此詞一出，竟引起了訛傅，說是東坡某夜作此詞後，即掛冠服於江邊，乘船長嘯而去，不知所終。

　　這消息傳到徐太守耳朵裏，使他大吃一驚，因為東坡是朝廷的罪官，限制他只能在黃州境內活動，如果失蹤了，太守也要受到連累，所以急忙派人到東坡家中查問，結果發現東坡宿醉未醒，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三十二

　　王安石終於無法一手遮天，新政所造成的災害，由於宮門一名禁衛鄭俠向神宗獻流民圖而揭穿真相，王氏雖因而遭罷黜，但是呂惠卿、鄧綰、舒亶、李定、王珪等人，仍然把持朝政，為禍更烈，搞得國事更加不堪聞問。

　　因此神宗皇帝對於因反對新政而受害的元祐老臣，感到由衷的歉意。正在這個時期，京中盛傳蘇東坡已在黃州死亡的消息。

　　神宗聽到之後，非常難過的問大臣蒲宗孟：

　　「朕聽說蘇軾已在黃州病故，可是真的？」

　　蒲宗孟回奏說：

　　「回皇上，近日京中確有此傳說，不過是真是假，尚未證實。」

　　神宗怏怏的嘆口氣說：

　　「唉！才難，才難。」

　　不久，曾鞏死亡的訃聞，也到了京城。

　　神宗一連多日，寢食不安，鬱鬱寡歡，體味到富國強兵的雄心壯志，正一天天走向破碎與幻滅。

　　范鎮聽到了蘇東坡的死訊，掩面大哭，命家人趕快去黃州蘇家弔喪。

　　家人勸他該先打聽清楚再說，於是就遣一名僕人，找到黃州蘇家，發現東坡正好端端的坐在窗前寫詩呢！

　　東坡聽范家僕人說明來意之後，禁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我只不過害了一場眼疾，腿上長瘡，個把月沒有出門，卻想不到又傳出這樣的流言來。」

　　他寫了一封信，叫來人帶給范鎮，說明事實真相，如今眼疾和癤瘡都已痊癒，而且在信中強調：

　　「……平生所得毀譽，皆此類也！」

　　蘇東坡仍然健在的消息，到了京中，東坡的親朋好友，甚至神宗皇帝，才釋然於懷。

三十三

　　陳季常從岐亭來探望東坡，那天正好是重陽節，酒酣耳熱之後，東坡想起定惠院長老送他的幾盆菊花已盛開，乃邀季常同往花園賞花。

　　不料一進園中，卻發現遍地金黃，所有的菊花皆已落瓣，東坡吃驚的叫了起來：

　　「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菊花當真會落瓣？」

　　季常見東坡驚訝的樣子，感到莫名其妙：

　　「子瞻見菊花落瓣，何以如此吃驚？」

　　東坡認真的說：

　　「我以前所見菊花，縱然枯萎、焦乾，並不落瓣，何以此地菊花異於尋常？」

　　同時把當年拜見王安石，改動他兩首詩句的事，向陳季常說了一遍。

　　季常哈哈大笑說：

　　「你倒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難怪要把你貶到此地來，看看黃州的菊花了。」

　　東坡怏怏的如同在自語：

　　「想不到氣候、水土的不同，會造成這樣大的差異！」

　　季常又說：

　　「我再告訴你，此地山中，尚有鳥名『明月』、蟲名『黃狗』，你可相信？」

　　東坡更加惶然的連聲說：

　　「如此說來，我竟把王氏原本通順的詩句，改得不通，又少見多怪了，真是慚愧，慚愧！」

　　※※※

　　壬戌這一年，東坡和友人曾經兩度遊於赤壁之下，前後兩篇赤壁賦，已經成為千古名作。

　　同一時期，他寫的「念奴嬌（亦壁懷古）」一詞，氣勢磅礴，震撼人心，百讀不厭，成為豪放詞風的代表作：

　　※※※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

　　東坡此詞氣勢之雄，感人之深，使人讀來如聞浩蕩江聲；寫盡了赤壁戰場的雄偉，活化了周瑜倜儻風流的形象。他感嘆自嘲，一切都是過眼雲煙，惟有大江明月千古不易啊！

　　東坡喜歡夜遊，有一天夜裏，他睡不著，就到距離臨皋亭不遠的承天寺去漫步，事後寫了一篇極短的遊記「記承天寺夜遊」：

　　※※※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

　　※※※

　　選篇小品頗為人所喜愛，因為它流露一種寧靜、欣悅而恬適的心境，和自然的美感。

　　東坡在黃州的生活雖然清苦，卻能不自閉於被謫貶流放的鬱悶裏，面對現實，自己耕種，妻子養蠶織布，恬淡自適的過日子，他有一首題名「東坡」的詩，便是躬耕於東坡的心情寫照：

　　　　雨洗東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

　　　　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

　　元豐六年，朝雲又替東坡生了一個兒子，名遯，乳名幹兒，這是他第四個兒子，長子邁，是元配夫人王弗所生，次子迨、三子過，是繼室王潤之所生，一家人倒也和樂安詳，只是缺少一個女兒。

　　這時東坡已經四十八歲，小兒子的出生，帶來了許多歡笑，全家人把他當成寶貝一般，東坡還寫了一首「洗兒詩」自嘲：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但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

　　參寥是東坡的老友之一，是位大詩人，也是一位高僧，在東坡貶黃州的第三年，參警遠從杭州來探望他，東坡大喜，盛宴款待，而且由於太守在座，還召了官妓馬娉娉侑酒，席間東坡示意馬娉娉乞詩於參寥。

　　參寥果然不含糊，即時口占一首詩：

　　　　多謝尊前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王；

　　　　禪心已作粘泥絮，不逐春風上下狂。

　　東坡立刻讚道：

　　「好！好！我嘗見柳絮落泥中，覺得可以入詩，可惜被你搶先了。」

　　此後東坡就讓參寥住在雪堂，同耕同遊，達一年之久。

　　這時候米芾（元章），由馬正卿的介紹與東坡來往，米芾也是一位倜儻不羈的名士，時人稱他作「米顛」，把他列為蘇門六君子之一。

　　米芾不但文章寫得好，而且書畫雙絕，書法如驚蛇，有王羲之筆意；畫山水人物都有獨到之妙，東坡非常器重他，稱他有「邁往凌雲之氣，清雄絕世之文，超妙入神之字」，後經東坡舉薦，官至禮部員外郎。

　　東坡不只是詩、詞、文章，獨具造詣，他的書畫也並負盛譽，可惜書畫作品流傳下來的極少，連拓印的碑帖也不多見。

　　他有一個習慣，酒後乘興揮毫，醉墨淋漓，隨便贈人；但是有人向他求書求畫，他常會把面孔一板，不惟不得一字，反而挨一頓責備。

　　東坡也是一個深懂飲食藝術的人，有所謂「東坡肉」、「東坡羹」，對酒經、茶藝，都很有研究，留下許多有關的詩文。

　　他喜歡吃豬肉，而當時黃州的豬肉特別便宜，正合他的嗜好，於是他獨創一種煮法，並寫了一首「豬肉頌」：

　　※※※

　　黃州好豬肉，價賤如糞土；富者不肯喫，貧者不解煮。

　　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

　　每日起來打一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

　　「東坡羹」，乃是用蔓菁、蘆菔等蔬菜煮成的雜燴湯，他在詩中說：

　　※※※

　　我昔在田間，寒庖有珍烹；常支折腳鼎，自煮花蔓菁，

　　中年失此味，想像如隔生，誰知南岳老，解作東坡羹。

　　中有蘆菔根，尚含晚露清，勿語貴公子，從渠嗜羶腥。

　　※※※

　　對於飲酒一道，東坡量淺並不善飲，但是他卻好飲，而且有人稱他是文人中之「知酒」者，前無古人，連李太白、陶淵明都遠不如他。

　　因為他不但愛飲酒，會飲酒，而且深知許多種酒的釀造方法，單是在詩文中提及各種酒的名稱，即達二十七種之多；他寫過「酒經」、「酒子賦」、「真一酒歌」、「飲酒詩」等，文字太長，不宜列舉，僅簡述其五言詩一首，以饗同好：

　　　　左手持蟹螯，舉觴矚雲漢；天生此神物，為我洗憂患。

　　　　山川同恍惚，魚鳥共蕭散；客至壺自傾，欲去不得閒。

　　從這一首詩中，可以窺知東坡是一個最懂得享受酒後滋味，也最慣於尋找「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的境界之人了。

　　他另外寫過兩首「薄薄酒」長短句，頗饒趣味，在序言中他說：

　　※※※

　　膠西先生趙明叔，家貧好飲，不擇酒而醉，常云：薄薄酒，勝茶湯，醜醜婦，勝空房。其言雖俚，而近乎達，故推而廣之，以補東州之樂府；既又以為未也，復自和一篇，以發覽者之一噱云爾。

　　※※※

　　其詩有二首，現錄其一以共賞：

　　※※※

　　薄薄酒，勝茶湯，粗粗布，勝無裳，醜妻惡妾勝空房；

　　五更待漏靴滿霜，不如三伏日高睡足北窗涼。

　　珠襦玉柙萬人相送歸北邙，不如懸鶉百結獨坐負朝陽。

　　生前富貴，死後文章，百年瞬息萬世忙，夷齊盜蹠俱亡羊。

　　不如眼前一醉，是非憂樂都兩忘。

　　※※※

　　飲茶一道，東坡更深得獨到之秘，對於茶葉、水質、器具、煎法，都有許多講究，如關的詩文也不少，其中有「試院煎茶」詩，談論煎茶要注意火候的問題：

　　※※※

　　蟹眼已過魚眼生，颼颼欲作松風鳴；

　　蒙茸出磨細珠落，眩轉遶甌飛雪輕；

　　銀缾瀉湯誇第二，未識古人煎水意，

　　君不見，昔時李生好客手自煎，貴從活火發新泉；

　　又不見，今時潞公煎茶學西蜀，定州花瓷琢紅玉。

　　我今貧病常苦飢，分無玉盌捧蛾眉，

　　且學公家作茗飲，塼爐石銚行相隨，

　　不用撐腸拄腹文字五千卷，但願一甌常及睡足日高時。

　　※※※

　　在東坡住黃州前後五年半隱半仕的生活裏，他鑽研佛經，學習瑜伽術，煉丹術，結交不少佛、道兩教人士，已慣於在坎坷的境遇中，安貧樂道。

　　范蜀公曾邀請東坡到許下同住，他婉轉的謝絕了，在寫給范鎮的信中說：

　　　　「許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篛笠，放浪於東坡之上，豈復能事公卿哉？……」

　　後來柳仲舉也曾邀請他卜居太行山麓，他也婉拒了，事後在筆記中自述：

　　　　「柳仲舉自共城來，攜大官米作飯食我，且言百泉之奇勝，勸我卜鄰，此心飄然，已至太行之麓矣。」

三十四

　　自從東坡出獄後，曹太后屢次向神宗稱讚東坡才大，神宗便派人到處搜集他的詩文，越讀越驚為難得的奇才，有意起用他，但仍然礙於李定等一幫新政權貴的阻撓，而拖延了下來。

　　到了元豐七年的正月，神宗終於親自寫了一道聖諭：

　　「蘇軾黜居思咎，閱歲滋深，人才實難，不忍終棄……」調東坡為汝州團練副使。

　　東坡切聽到被調往汝州的消息，實在覺得捨不得離開黃州，雪堂四周的一草一木，都是他親手種植，一沙一石，都有濃厚的情感，本想請求朝廷准他繼續留在黃州，後來聽說皇上的用意是，汝州離京師很近，環境較優，生活也比僻遠的黃州舒適，原是對東坡的一番眷顧，不宜違拗，於是東坡不得不放棄數年胼手胝足建築的農舍，準備束裝就道，再從頭另起爐竃。

　　於是東坡寫了一道謝恩表送往朝廷；黃州的朋友聽說東坡要走了，紛紛跑來為他餞行，黃州太守徐大受、鄂州太守朱壽昌都來了，除了官員之外，還有地方上的士紳、文友、農友、和尚、道士，雲集在雪堂之上，真是高朋滿座，終日飲宴談笑，熱鬧極了。

　　座中有一位營妓李琪，聰明可愛，也通詩書，來雪堂已不止一次，始終不曾得到過東坡的墨寶，現在東坡要走了，她不能再放棄機會，趁東坡酒酣耳熱，逸興遄飛的時候，向他敬酒再拜，取下領巾，求東坡題詩留念。

　　東坡欣然答應：

　　「好好！就勞佳人為我磨墨罷。」

　　李琪連忙磨墨伺候，墨濃之後，東坡提筆在領巾上大書：

　　　　「東坡五年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

　　寫了兩句，把筆一擲，袖起手來，又和客人談笑，彷彿忘了這回事。

　　鄰座有一位客人背著東坡悄悄地說：

　　「這兩句詩看起來很平凡，又沒有寫完，不知道怎麼回事？」

　　眼看大家都已酒足飯飽，快要撤席了，東坡仍在高談闊論，似乎沒有續寫下兩句詩的意思。

　　於是李琪再度拜請東坡揮毫，東坡大笑說：

　　「我幾乎忘了！」說畢提起筆來，續寫道：

　　　　「恰似西山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

　　李琪如獲至寶的一再道謝，在座的人也都為後兩句把整首詩帶活了而讚不絕口。

　　東坡興致來了，接著又寫了一闋詞：

　　※※※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閒看秋風，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晒漁簑。

　　※※※

　　臨行之日，一大群人送他啟程，他一個人先至筠州探望弟弟子由，長子蘇邁帶領全家人稍後出發，到九江與東坡會合。

　　怕老婆的隱士陳季常、和尚參寥、道士喬仝等三人，一直陪東坡到九江，才依依不捨的分手。季常返回岐亭，喬仝到興國定居，參寥則同東坡往遊廬山。

　　廬山的奇秀，使蘇東坡這個經常遊山玩水的人，也驚嘆為平生所未見，一時詩興大發，隨口吟道：

　　　　青山若無素，偃蹇不相親，　要識廬山面，他年是故人。

　　　　自昔懷清索，神遊杳靄間，如今不是夢，真個在廬山。

　　廬山的寺僧和居民，聽說東坡遊山，都驚喜的互相走告，引起了很大的轟動，熱烈表示歡迎，爭先恐後的跑出來，一睹東坡的丰采。

　　東坡沐浴在如此濃厚的人情中，大受感動，不禁又吟道：

　　　芒鞵青竹杖，自掛百錢遊，可怪深山裏，人人識故侯。

　　他們首先到圓通崇勝禪寺，當年東坡的父親蘇老泉宦遊東南時曾經到過此處，正巧東坡在老泉的忌辰前夕到達寺中，一股濃烈的思親之情，油然而起，感念人生短如朝露，低徊不已。

　　圓通寺附近有兩座高峰，一名石耳峰，一名馬耳峰；有溫泉一處，石壁上有百餘首遊人題的詩句，東坡一一仔細欣賞，獨愛可遵長老所作之偈：

　　　　禪庭誰作石龍頭？龍口湯泉沸不休。

　　　　直待眾生塵垢盡，我方清冷混常流。

　　東坡也題了一首絕句：

　　　　石龍有口口無根，自在流泉誰吐吞？

　　　　若信眾生本無垢，此泉何處覓寒溫。

　　此溫泉在黃龍山北麓有二池，東池水溫，西池匯入他水而半溫半冷。

　　東坡既為遊山而來，自不漏過廬山內外可遊勝蹟，楞迦院的白石庵曾是他的好友李公擇讀書處，又至漱玉亭、棲賢谷、西林寺各地，所到之處皆有詩留念，其中「題西林壁」一首後來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句，千年以來傳誦不衰：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

　　東坡和參寥遊罷廬山，又相偕至瑞昌、永隆、建昌，沿潦水直往子由任所。

　　他們兄弟已經四年不見，自然有說不完的話，在一起過了個端陽節，少不了飲酒吟詩，盤桓了七天才分手，循原路回九江，與家人會合後前往南京，參寥則去廬山居住，各奔東西。

三十五

　　蘇東坡在離開黃州之前所寫的謝恩表，送達京城的時候，幾乎又引起一場是非。

　　神宗皇帝看了謝恩表，喜形於色，環顧群臣說：

　　「蘇軾真是奇才！」把手中的謝表交給身邊的侍臣說：「你唸給大家聽聽。」

　　侍臣雙手捧過謝表，高聲宣讀：

　　※※※

　　臣軾言：伏奉正月二十五日誥命，特授臣汝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者，稍從內遷，示不終棄，罪已甘於萬死，恩實出於再生，只服訓辭，惟知感涕；伏念臣向者名過其實，食浮於人，兄弟並竊於賢科衣冠，或以為盛事，旋從冊府，出領郡符，既無片言可紀於絲毫，而以重罪當膏於斧鋮，驚魂未定，夢遊縲紲之中，隻影自憐，而寄江湖之上，妻孥之所竊笑，親友至於絕交，疾病連年，人皆相傳為已死，饑寒併日，臣亦自厭其餘生，豈謂草芥之賤微，尚煩朝廷之紀錄，開其恫悔，許以甄收？

　　※※※

　　站在一旁的副相王珪，卻仍不放過挑剔蘇東坡毛病的機會，向皇上奏道：

　　「啟奏聖上，臣以為蘇軾表中仍然充滿了怨懟之詞，並無服罪誠意。」

　　神宗意外的問道：

　　「何以見得？」

　　王珪解釋說：

　　「蘇軾的意思，豈不是說他既經過朝廷殿試及第，卻因坦白批評朝政而獲罪？於心不甘，又用『驚魂未定，夢遊縲紲之中』，誇大渲染，企圖委過他人。」

　　神宗臉色一沉，揮了揮手說：

　　「你不必說了，眹瞭解他不是那意思。」

　　王珪縮後一步，不敢再說什麼。

　　神宗臉上接著又泛起了笑容，問群臣：

　　「眾卿認為蘇軾的才華，可以和那一位古人相比？」

　　立即有四五個大臣同聲回答：

　　「除非是唐朝的李白。」

　　神宗笑著搖搖頭：

　　「李白雖有蘇軾之才，卻輸蘇軾之學，依朕看來，他比那李白，還要強上幾分呢！」

　　※※※

　　在七月間，蘇東坡全家到了南京，因為長途跋涉，旅途勞頓，一家人都生了病，更不幸的是，朝雲所生的么兒蘇遯，未滿一歲，竟然病死了。

　　老年喪子，摧折心肝，東坡的哀痛是可想而知的，朝雲更是哭得死去活來，痛不欲生，整天躺在床上不食不眠，如醉如癡。東坡的哭兒詩，讀之感人肺腑：

　　※※※

　　「吾年四十九，羈旅失幼子，……

　　吾老常鮮歡，賴此一笑喜。……

　　歸來懷抱空，老淚如瀉水！……

　　我淚猶可拭，母哭不可聞，欲與汝俱亡，故衣尚戀架，漲乳已流床，……。」

　　※※※

　　東坡於哀痛之餘，心境與體力都感到很疲憊，極想找一個宜於老年棲息的地方，他非常喜歡太湖一帶，打算買一個農莊，把家眷安置在那兒，決定之後，便四處託人打聽。

　　經友人邵民瞻的介招，終於在常州的荊溪之上，買了一處舊宅第，付了五百緡代價，東坡覺得很滿意，辦好過戶手續，準備回南京接家人來住。

　　可是在離開常州的前夕，與邵民瞻在月下漫步，一路上談論著搬家的細節，經過一條小巷時，聽到有老婦人哀哭的聲音，越哭越傷心，好像遭遇了非常的變故，於是兩人停下來，叩門詢問。

　　一位雞皮鶴髮，年過花甲的老太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訴道：

　　「都是我那不肖的兒子，把全部田產賭光花盡，仍然執迷不悟，如今竟然把僅有的一棟舊宅院也給賣掉了，害得我臨老無處安身，逼我搬到這個小巷子裏來住，他又跑到賭場去了，以後叫我怎麼活下去啊！嗚嗚嗚……」

　　蘇東坡聽了急忙問老婦人：

　　「妳那棟房子在何處？」

　　老婦人嗚咽著斷斷續續的回答：

　　「就從這裏過去兩條街，那棟坐北朝南有花園的大房子，黑漆的大門，門前有兩棵大柳樹。」

　　東坡和邵民瞻聽到老婦人的話都楞住了，原來她說的正是東坡買的那棟房子。

　　東坡極為同情老婦人的遭遇，毫不遲疑的從懷中取出新寫好的契約，就著燈火引燃燒掉了，告訴老婦人買主就是他，如今一切都作罷論，要她不必再傷心。

　　第二天又把老婦人的兒子找來，勸誡一番後，叫他把母親接回家去，房錢也不要他退還了；母子二人把東坡當成了活菩薩，磕頭如搗蒜、千恩萬謝的離去。

　　蘇東坡是湊集所有的錢，才買下了這棟房子，如此一來，錢花光了，房子也送掉了，落得兩手空空，連北上任所的路費也一籌莫展了。

　　東坡考慮再三，只好上書朝廷，請皇上俯念他的困難，允許他在常州居住。

　　※※※

　　罷相之後的王安石，一直住在南京，如今他不但是一個心力交瘁的頹唐老人，而且境況也非常可憐！蘇東坡曾經順道去探望過他。

　　他早已不再講學，終日無所事事，常在鄉間騎驢閑行，漫無目的逛到疲倦了再回頭，嘴裏喃喃自語，不知所云；有時在家中振筆疾書，寫日記、寫信，往往沒有寫完就擱在一邊，家中又無子嗣，晚境是夠淒涼的。

　　他住的地方是金陵之冶城舊址，名「謝公墩」，唐朝李白曾在那裏建了一座花園，並有詩云：

　　　　冶城訪古蹟，猶有謝安墩；梧桐識圭木，蕙草留芳根。

　　王安石既住其地，也寫了一首詩：

　　　　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居公墩在眼中；

　　　　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

　　王氏見蘇東坡來看他，非常感動，因為那些朝廷新貴誰也不再理他，倒是飽受其害的蘇東坡，還來探望他這麼一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他緊緊地握住東坡的手臂說：

　　「子瞻，你……你不恨我？」

　　蘇東坡搖頭笑笑，說了一些安慰他的話。

　　他們談論佛經，談論詩詞，王氏把幾首近作拿給東坡看，詩中已不見當年奇峭鋒芒，而充滿了禪味，如題名「自遺」的詩，他說：

　　　　閉戶欲推愁，愁終不肯去；底事春風來？留愁愁不住。

　　在「即事」一詩中說：

　　　　雲從無心來，還向無心去；無心無處尋，莫覓無心處。

　　另有一首「遊鍾山」，東坡頗為欣賞，詩曰：

　　　　終日看山不厭山，買山終待老山間；

　　　　山花落盡山長在，山水空流山自閑。

　　東坡將他遊廬山的詩，唸給王氏聽，王安石對「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二句，大加讚賞，譽為是富有哲理的不朽名句。

　　王氏極不願再觸及往事，尤其是關於新政的問題，東坡一提到，他就避而不談。如今他深信佛家因果輪迴之說，他告訴東坡，他常看見幻相，譬如看到早死的獨生兒子王雱，正在陰曹地府帶著腳鐐手銬受罪，為了挽救兒子免受折磨，他賣掉了上元縣的財產，把錢捐給了寺院。

　　就在東坡探望王氏之後，沒有多久，有一天王安石又騎了驢子到鄉下閑逛，半路遇見一位農家婦人，攔路跪在他面前，遞給他一份訴狀，轉眼就不見了，等他回到家中，明明記得那份狀子放在衣袋裏，卻不翼而飛，他以為是遇上了鬼，心裏非常害怕，第二天就因為驚嚇過度而一命嗚呼了。

三十六

　　秦少游返高郵省親，順道在常州會見了東坡，並約同黃山谷一起到金山寺探望佛印禪師，佛印少不了又做燒豬肉以饗東坡。

　　四人都認為這是一次難得的雅聚，他們都已步入飽經憂患、嘗盡人生悲歡離合滋味的中老年，蘇東坡談起到謝公墩會見王安石的經過，不免對王氏淒涼的下場同興感慨。

　　席間東坡提及玄真子的「漁父詞」，意境絕妙，惜不能歌，所以稍加補充，改成「浣溪沙」，便可上口了，其詞如下：

　　※※※

　　西塞山前白鷺飛，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鱖魚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隨到處綠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

　　佛印聽了之後說：

　　「如果能改為『鷓鴣天』，唱起來想必更好！」

　　東坡點頭同意佛印的意見，卻向黃庭堅說：

　　「山谷何妨一試？」

　　黃山谷遂以玄真子的遺事及「漁父詞」，改成了一闋「鷓鴣天」：

　　※※※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朝廷尚覓玄真子，何處如今更有詩？　　青箬笠，綠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人間底事避風波險，一日風波十二時。」

　　※※※

　　「呣，好！」東坡由衷的稱讚說：「如此一改，確比『浣溪沙』意境佳妙得多了。」

　　秦少游和佛印也都表示有同感。

　　當時的文人墨客，流行以古人或當朝達官名士的姓名作詩謎，蘇小妹三難新郎時，便曾以孫權、孔明、子思、太公望四人的姓名，作成詩謎考秦少游；王安石也作過一首傳誦不衰的香豔詩謎，諧隱四位大詩人的名字，最為士林所樂道，其詩云：

　　　　「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霜雪膚；

　　　　走入帳中尋不見，任他風雨滿江湖。」

　　第一句暗寓賈島，第二句為李白，第三句是羅隱，第四句是潘闐。

　　秦少游深諳此道，所以這一招沒有將他難倒，此行他想起有人以「子瞻帽」作詩謎，問東坡可曾聽到，東坡搖搖頭要少游說出，於是少游吟道：

　　　　「人人皆戴子瞻帽，君實新來轉一官；

　　　　門狀送還王介甫，潞公身上不曾寒。」

　　暗射仲長統、司馬遷、謝安石、溫彥博四人也。

　　蘇東坡說：

　　「我倒聽說有人以本朝四名達官：韓絳、馮京、王珪、曾布為謎底，作成的詩謎，頗為貼切，其詩曰：

　　　　「長空雪霽見虹霓，行盡天涯遇帝畿；

　　　　天下手中持玉簡，秀才不肯著麻衣。」

　　佛印忽問少游：

　　「秦居士可曾聽說琴操將你所作『滿庭芳』改韻的事？」

　　秦少游搖搖頭反問：

　　「琴操是何人？」

　　佛印把琴操原為杭州名妓，後遇東坡點化，如今已遁入空門的事，簡要說了一遍，然後說到她將「滿庭芳」改韻的事：

　　※※※※※※

　　在一次宴會中，琴操唱「滿庭芳」為客人助興，一不留神，竟將「畫角聲斷譙門」唱成了「畫角聲斷斜陽」。

　　座客中立刻有人糾正說：

　　「是聲斷譙門，非斜陽也。怎可亂唱？」

　　琴操乃硬著頭皮說：

　　「非敢亂唱，賤妾只不過戲改了原韻罷了。」

　　座客詫異的「啊！」了一聲說：

　　「妳且唱來聽聽。」

　　琴操憑了她的才華和機智，即席將少游的「滿庭芳」改為「陽」字韻唱出：

　　※※※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斜陽；暫停征棹，聊共引離觴。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烟靄茫茫。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低牆。　　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謾贏得青樓，薄倖名狂。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餘香。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

　　琴操唱罷，贏得滿座同聲叫好。

　　※※※※※※

　　連秦少游聽了，也不禁連連點頭讚許。

　　蘇東坡回憶當年和琴操交往的經過，感慨的說：

　　「琴操姑娘確是一位秀外慧中，機智過人的才女！」

　　接著又談到前秦的曠世才女，竇滔之妻蘇蕙，曾經作過一首「璇璣圖」迴文詩，共八百四十一字，不論正讀、反讀、橫讀、斜讀、交互讀，或退一字讀、疊一字讀，皆可成詩，而且有七千九百五十八首之多。真是嘔心瀝血之作，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儘管有不少人倣效，都難以與其相提並論。

　　蘇東坡說：

　　「我曾戲作過一首『織錦圖』的迴文詩，不過只能順讀或反（倒）讀而已。」於是提筆寫出了下面的詩句：

　　　　「春晚落花餘碧草，夜涼低月半梧桐；

　　　　人隨雁遠邊城暮，雨映疏簾繡閣空。」

　　如果倒過來反讀，則成了下面的詩句：

　　　　「空閣繡簾疏映雨，暮城邊遠雁隨人；

　　　　梧桐半月低涼夜，草碧餘花落晚春。」

　　佛印見大家只顧談詩論文，忘記了喝酒，隨即勸道：

　　「咱們只顧說話，忘記了喝酒，子瞻行個酒令，替大家助助酒興如何？」

　　東坡滿口答應：

　　「好好好！只是這個酒令，要作得難一些，才好罰酒。」

　　佛印連忙答應：

　　「對對對，如此才饒興味，就由你開始罷。」

　　東坡思索了片刻說：

　　「酒令開始，前兩句說一無聲之物；中間兩句要舉出兩位古人，結尾兩句須合情入理，擊箸五下計時，不能者罰酒三大杯。」東坡說畢，環顧左右，三人皆點頭同意，即說出了下面的酒令：

　　　　筆花落地無聲，抬頭見管仲。管仲問鮑叔，如何不種竹？

　　　　鮑叔曰：只須三兩竿，清風自然足。

　　依次輪到秦少游，在東坡擊箸三下時吟道：

　　　　雪花落地無聲，抬頭見白起。白起問廉頗，如何不養鵝？

　　　　廉頗曰：白毛浮綠水，紅掌泛青波。

　　下面坐的是黃庭堅，他也在東坡擊箸三下時吟道：

　　　　蛀屑落地無聲，抬頭見孔子。孔子問顏回，因何不種梅？

　　　　顏回曰：前林深雪裏，昨夜一枝開。

　　最後輪到佛印，他聽了前三人的令詩，早已成竹在胸，東坡還沒來得及擊箸，他已開口吟道：

　　　　天花落地無聲，抬頭見寶光。寶光問維摩，僧行近如何？

　　　　維摩曰：遇客頭如鼈，逢齋項似鵝。

　　結果並無人被罰酒。

　　佛印招小和尚來，要他把已涼的酒菜拿去溫熱。

　　蘇東坡卻仰面哈哈大笑起來，大家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不約而同的投以詢問的目光。

　　東坡止住了笑聲，解釋道：

　　「適才我是想起了一樁有關小和尚的故事。」

　　黃庭堅說：

　　「什麼故事如此好笑？何不說出來大家聽聽。」

　　東坡瞄了佛印一眼說：

　　前朝吳郡，有一位犯了色戒的和尚，由於姦情敗露，被送官治罪，郡守判以杖責五百，並遊街示眾，那和尚的下體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在兩名衙役挾持下，沿路哀號，聲嘶力竭，卻沒有人同情他，好事者還作了一首嘲笑他的詩，傳誦一時，令人絕倒，詩曰：

　　　　精光頂上著紫光，頂有情人，受一無情棒；出家人反做在家人，小和尚連累大和尚。

　　東坡此語一出，立刻引起滿座鬨笑，連佛印也不例外，並連聲說：

　　「罪過！罪過！」

三十七

　　東坡上書請求皇上恩准他在宜興居住的事，遲遲不見聖旨批覆，他只好攜眷往京城出發。

　　一路跋涉，到了南郡，住在張方平家裏，盤纏已用盡，只好再度上書朝廷，請求准其回常州宜興居住。

　　過了一個多月，突然傳來一連串震撼人心的重大消息，先是神宗皇帝重病，太后攝政；接踵而來的消息是神宗駕崩，和聖旨准許蘇東坡返回常州。

　　東坡一家人立即束裝南下，東坡非常慶幸終將在太湖之濱安度晚年了。

　　「十年歸夢寄西風，此去真為田舍翁。」這兩句詩可以說正是他當時心情的寫照。

　　但是萬萬沒有料到，當他們一家大小僕僕風塵的到達宜興，一個多月的奔波，勞頓尚未消除，就接到了朝廷的任命，要他到山東去做登州太守。

　　家人和親友都為他的新任命而高興，惟獨東坡內心卻為不能悠遊田園而嘆，為重蹈宦途而憂畏不已，在詩中描寫此時心境說：

　　　　「南遷欲舉力田科，三徑初成樂事多；

　　　　豈意殘年踏朝市，有如疲馬畏陵坡。」

　　在寫給佛印的信中，形容對新任命的感受說：

　　　　「……如入蓬蒿藜藿之徑。」

　　在致米芾的信裏，則說：

　　　　「……衰病之餘，乃始入鬧，憂畏而已。」

　　然而又不能不勉強自己接受朝廷的任命，因為太皇太后攝政，又重用司馬光為相，以前被貶謫的老臣，都一一詔還，政令改弦更張，王安石的新法全予廢除，使天下民心大快。東坡為了報答太皇太后的恩寵，在六月間舉家北上，前往登州任所就職。

　　更想不到的是，東坡到任不過五天，朝廷又降下了聖旨，要他立即晉京，另有任用，於是又全家轉往京都。水陸道途，前後足足奔波了六個月，到達開封，已是大雪紛飛的隆冬了。

　　新皇帝哲宗只有九歲，還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切政令皆由太皇太后（英宗的皇后）作主？蘇東坡被任命為四品中書舍人，掌管朝廷各部官員的挑選和任用，可以說是他否極泰來，大權在握，揚眉吐氣的時刻到了。

　　蘇家的老宅早已賣掉，如今的新居在東華門附近的百家巷，是達官貴戚的住宅區，豐富的生活享受，和黃州的清苦境況，真是有天壤之別。

　　人生的得失窮達，是苦是樂，全視個人主觀的感受而定，因此蘇東坡在論「樂與苦」的短文中說：

　　※※※

　　「樂事可慕，苦事可畏，皆是未至時心爾。及苦樂既至，以身履之，求畏慕者初不可得，況既過之後復有何物？比之尋聲捕影繫風邇夢爾。……」

　　※※※

　　最令東坡快意的事，應是他在中書舍任內草擬的幾道聖旨，第一道是懲治曾經陷害、欲置東坡於死地的小人李定，褫奪他一切官職，並且因為過去隱瞞母喪不報，要重新披麻帶孝居喪三年。

　　第二道聖旨是貶謫呂惠卿，在聖旨中，蘇東坡寫道：

　　　　「始為知己，共為欺君，喜則摩足以相歡，怒則反目以相噬，……黨與交攻，幾半天下……。」

　　不久東坡又被擢升為翰林學士知制誥，這是僅次於宰相的職位，進京八個月之內連升三級，可以說是青雲直上，這是他一生宦途最得意的時期。

　　有一天晚上，蘇東坡正在翰林院靜坐，太皇太后宣他進宮草擬詔命，年幼的小皇帝哲宗坐在祖母身邊，東坡恭立一旁聽太后口述詔令，然後用典雅莊嚴的文字寫出。

　　由於宰相司馬光病重，太后決定任命呂大防繼任相位，東坡寫好之後，太后突然問東坡：

　　「卿前年為何官？」

　　東坡回奏道：

　　「臣前為黃州團練副使，後蒙恩諒移汝州、又諒移常州。」

　　太后又問：

　　「今為何官？」

　　東坡還沒琢磨出太后問話的用意，只好答道：

　　「臣今待罪翰林學士。」

　　太后說：

　　「卿可明白何以遽然至此？」

　　東坡急忙回答：

　　「仰賴太皇太后恩典。」

　　不料太后聽了卻搖搖頭說：

　　「此與老身無關。」

　　東坡遂改口說：

　　「必是皇上恩典。」

　　太后仍然搖頭說：

　　「也不是皇上。」

　　這可就把蘇東坡弄得滿頭霧水，於是又揣測道：

　　「莫非是大臣推薦？」

　　太后說：

　　「那就更不是了。」

　　蘇東坡惶惑地急忙辯解：

　　「臣雖不肖，不敢以他途求進。」

　　「告訴你，」太后說：「這是先帝的遺詔，先帝在日，每誦卿之文章，用膳時常致舉箸不下，屢屢歎說『奇才！奇才』，不幸未及進用，如今皇上乃奉先帝遺詔而擢升你罷了。」

　　東坡聽後深為感動：

　　「微臣蒙先帝恩遇，未能仰報萬一，而……」話未完已淚流滿面，語不成聲。

　　太后和哲宗皇帝也跟著哭起來，左右侍臣也都感動得頻頻拭淚。

　　太后又命錦墩賜坐，賜茶，囑咐東坡要盡忠輔保幼主，以報先帝和遇之恩。臨行還命侍臣徹御前金蓮燭送東坡回翰林院。如此的榮寵，使其畢生難忘。

三十八

　　東坡為翰林學士兼侍讀，是他宦途中最得意的時期，蘇小妹回到京中探親哥哥，正巧東坡接到佛印和尚託人帶來的一封信。

　　東坡打開一看，不覺楞住了，箋上每二字一連，既不是信，又不像詩，共有一百三十對：

　　※※※

　　野野　鳥鳥　啼啼　時時　有有　思思　春春　氣氣　桃桃　花花　發發　滿滿　枝枝　鶯鶯　雀雀　相相　呼呼　喚喚　巖巖　畔畔　花花　紅紅　似似　錦錦　屏屏　堪堪　看看　山山　秀秀　麗麗　山山　前前　煙煙　霧霧　起起　清清　浮浮　浪浪　促促　潺潺　湲湲　水水　景景　幽幽　深深　處處　好好　追追　游游　傍傍　水水　花花　似似　雪雪　梨梨　花花　光光　皎皎　潔潔　玲玲　瓏瓏　似似　墜墜　銀銀　花花　折折　最最　好好　柔柔　茸茸　溪溪　畔畔　草草　青青　雙雙　蝴蝴　蜨蜨　飛飛　來來　到到　落落　花花　林林　裏裏　烏烏　啼啼　叫叫　不不　休休　為為　憶憶　春春　光光　好好　楊楊　柳柳　枝枝　頭頭　春春　色色　秀秀　時時　常常　共共　飲飲　春春　濃濃　酒酒　似似　醉醉　閒閒　行行　春春　色色　裏裏　相相　逢逢　競競　憶憶　游游　山山　水水　心心　息息　悠悠　歸歸　去去　來來　休休　役役

　　※※※

　　東坡翻來覆去看了好半天，竟然不知該如何唸法：

　　「佛印這和尚，到底在搞什麼玄虛？」

　　小妹走近一看笑笑說：

　　「哥哥，這是一首長歌，佛印是勸你急流勇退，我唸給你聽聽。」於是小妹唸道：

　　※※※

　　「野鳥啼，野鳥啼時時有思，有思春氣桃花發，春氣桃花發滿枝，滿枝鶯雀相呼喚，鶯雀相呼喚巖畔，巖畔花紅似錦屏，花紅似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麗，秀麗山前煙霧起，山前煙霧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處好，深處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潔，梨花光皎潔玲瓏，玲瓏似墜銀花折，似墜銀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雙雙蝴蜨飛來到，蝴蜨飛來到落花，落花林裏烏啼叫，林裏烏啼叫不休，不休為憶春光好，為憶春光好楊柳，楊柳枝頭春色秀，春色秀時常共飲，時常共飲春濃酒，春濃酒似醉，似醉閒行春色裏，閒行春色裏相逢，相逢競憶遊山水，競憶遊山水心息，心息悠悠歸去來，歸去來休休役役。」

　　※※※

　　東坡聽畢滿心歡喜說：

　　「妹妹敏悟，為兄自歎不及，若為鬚眉，功名必遠勝於我。」

　　小妹說：

　　「這只不過是文字遊戲耳，雕蟲小技，不值得兄長如此過謙。」

　　「不！我要抄給少游看看。」東坡說畢，將佛印的長歌及小妹分定句讀的歌詞寫了出來，並在信中述說自己數讀不解，賴小妹而知的經過，寄給妹夫秦少游。

　　秦少游接到東坡手書之後，試讀佛印原歌亦不能解，後讀小妹解的句子才恍然大悟，深覺慚愧，遂寫了一首短歌代替回書，寄給小妹。

　　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詞重而意複；字字如聯珠，行行如寶玉。

　　　　想汝惟一覽，顧我勞三復；裁詩思遠寄，因以類相觸，

　　　　汝其審思之，可表予心曲。」

　　少游模仿佛印的疊字長歌，製成疊字詩一首，其詩如下：

　　（參考附圖二）

　　東坡正與小妹同遊湖上，看人採蓮，適值少游書到，東坡拆閱，不覺笑道：

　　「少游又別出心裁，製成了一首疊字詩訴說心事，妳是該速回江南了。」

　　小妹接過去看畢說道：

　　「此詩疊字重讀，仍應算是佛印體，從最下一字讀起，便成為七言絕句一首：

　　　　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離；

　　　　憶別離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

　　東坡說：

　　「今日湖上採蓮，你我何妨即事各以疊字體和詩一首，寄給少游。」

　　「好啊！」小妹亦欣然答應。

　　霎時兄妹二人皆已詩成，小妹寫的是：

　　（參考附圖三）

　　以疊字讀出則成為下面的詩句：

　　　　採蓮人在綠楊津，在綠陽津一闋新，

　　　　一闋新歌聲漱玉，歌聲漱玉採蓮人。

　　蘇東坡寫的是：

　　（參考附圖四）

　　以疊字讀出則是：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

　　　　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不久秦少游因東坡之推薦為太常博士，後遷國子編修，蘇子由已擢升為御史中丞；郎舅三人並居史職，古來罕見。

　　宣仁后聽說蘇小妹是一位才女，經常命內侍賜以絹帛珠玉，索其題詠詩文，傳誦宮中，賞玩京都。有好事者寫了一首讚美蘇氏一家的詩說：

　　　　「文章天下說三蘇，小妹聰明勝丈夫；

　　　　三難新郎傳佳話，一門秀氣世間無。」

三十九

　　蘇氏兄弟有一位同鄉老友，才學平庸，窮困潦倒，聞聽蘇家兄弟位居顯要，遂從四川眉山不遠千里進京，先找到新遷尚書右丞的蘇轍，求他代謀一份差事，子由瞭解他的底細，高不成低不就，所以很久沒有佳音。

　　這位朋友姓潘名尚，他等急了又去求東坡幫忙，說：

　　「日前求令弟謀職不遂，今日特來求您幫幫忙，希望能得一官半職，好歹有個差事，免得常年賦閒，拜託！拜託！」

　　東坡沉吟了半晌，慢慢地說：

　　「我想起一個故事，講出來你可願聽？」

　　潘尚不解何意，只好說：

　　「請講。」

　　東坡說：

　　「以前有一個很窮的人，因為無法維持生計，居然想到去盜墓，……」

　　「盜墓？」潘尚詫異地問。

　　東坡笑笑繼續說：

　　「是啊！他拿著鋤頭，走到野外挖開一座墳，卻發現墓中是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坐起來對他說：

　　「『你難道不曾聽說漢朝的楊王孫嗎？我就是他，為了矯正世人奢華的惡習，所以才叫人把我裸葬，墳裏什麼也沒有，抱歉無法幫助你。』

　　「窮人聽了沒可奈何，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於是又挖另一個墳。費了好大的氣力才挖開，墓穴裏面非常寬大，他以為必是達官或富豪的墳墓，定然少不了陪葬的金銀珠寶，不料卻看到一個帝王模樣的人，冷冰冰的對他說：

　　「『我就是漢文帝，駕崩之前，曾詔示天下，以簡樸為生活原則，所以墓中也沒有值錢的寶物，也幫不上你的忙。』

　　「那位窮人失望極了，垂頭喪氣的正要離開，卻發現另外有兩座相連的墳墓，想再碰碰運氣，於是揮起鋤頭先向左側的墳墓下手。

　　「他累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才把墳墓挖開，一個皮包骨的人說：

　　「『我是伯夷啊！你看我面黃肌瘦全身虛弱的樣子，都是當年在首陽山餓壞的，我已經是自身難保，實在沒有能力幫助你。』

　　「窮人聽後，嘆了一口氣說：

　　「『我辛苦了這麼老半天，一無所獲，總不能就這樣兩手空空的回去，看樣子只好再挖右邊的墳碰碰運氣，說不定能弄到一點財物。』

　　「那個面黃肌瘦自稱是伯夷的人，發出一串乾笑說：

　　「『老兄，依我看，你還是省點氣力吧！』

　　「窮人不解的問：

　　「『為什麼？難道你要我就這麼算了？』

　　「伯夷說：

　　「『你不想想看，我瘦成這個樣子，我的弟弟叔齊，又能比我好到那與去呢？』」

　　蘇東坡說到這兒停了下來。

　　他那位同鄉朋友潘尚，站起身來哈哈大笑說：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都怪我不該癡心妄想做官，我還是回四川去安分守己的種田吧！」

四十

　　東坡由翰林院回府，享受了一頓愉快的晚餐之後，照例由朝雲、暮雲、榴花等人陪同，在花園中散步聊天。

　　他們緩緩的在園中走著，東坡一直用手捫著他那日漸突起的大肚皮，忽然心血來潮，回頭問身邊的幾個侍妾說：

　　「你們且猜猜看，我這肚子裏裝的是些什麼東西？」

　　榴花自恃聰明搶先回答：

　　「都是文章。」

　　東坡笑著搖搖頭，表示不對。

　　暮雲接著說：

　　「我猜到了，滿腹都是識見。」

　　東坡又搖搖頭說：

　　「不對！不對！」

　　祇剩下朝雲沒有說話，自從幹兒夭折之後，她一直鬱鬱寡歡，很少言笑，東坡一向最寵愛她，她也最瞭解東坡的個性，這時候幾個人都看著她，等候她說出自己的意見。

　　她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的說：

　　「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東坡一聽果然被朝雲猜中，捧著大肚皮大笑不已。

　　※※※

　　東坡自幼養成夜讀抄書的習慣，即使在顛沛流離中，也不輕易間斷，而且讀寫時深忌有人干擾，必待做完日課後才肯理會，家人知道他的習慣，所以晚間他在書房中時，很少去打擾。

　　這一天，東坡剛進書房不久，有一位朱司農投帖求見，家人不得不向東坡通報。

　　東坡正在抄書，只答一聲：

　　「知道了。」仍繼續抄書。

　　朱司農待在客廳裏，等了許久不見東坡出來，想再等下去，可是已感到很疲倦；要走嘛，卻已經通報姓名，正在猶豫不決，東坡走了出來，連聲道歉說：

　　「適才趕做一些日課，失禮之處，請勿見怪。」

　　朱司農問：

　　「先生所謂日課，敢問是指什麼？」

　　東坡微笑答道：

　　「抄寫漢書。」

　　朱司農很詫異的又問：

　　「以先生之才，開卷一覽，可終身不忘，何用手抄？」

　　東坡說：

　　「某抄漢書，並非逐字抄寫，而是一段只抄一字。」

　　「一段只抄一字？」朱司農睜大眼睛，越來越感到不解了。

　　東坡不得不再解釋說：

　　「某讀漢書，已三經手抄，始抄一段三字，次遍每段二字，如今是第三遍，所以每段只抄一字。」

　　朱司農起身恭恭敬敬的說：

　　「不知先生所抄之書，可否讓朱某見識一下？」

　　東坡連聲答道：

　　「無妨！無妨！」立即令家童至書房取出一冊來，給朱司農看。

　　朱司農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的看，上下左右的字皆不成句，無法理解其義，簡直是在看一本有字天書。

　　東坡進說：

　　「足下試舉一字。」

　　朱司農依言，每提出一字，東坡即應聲接讀下文一段，應答如流，字字不差，接連試提十數字，無不如此，不由得朱司農不掩卷驚嘆：

　　「先生實乃謫仙之才也！」

　　東坡做學問的用功之勤，用力之深，由此可見一斑。他也非常欽敬別人努力做學問，有一首題為：「虔州呂倚承事，年八十三，讀書作詩不已，好收古今帖，貧甚，至食不足」的五言古詩，充分道出了他的敬意。

　　其詩如下：

　　※※※

　　揚雄老無子，馮衍終不遇。不識孔方兄，但有靈照女。

　　家藏古今帖，墨色照箱筥。飢來據空案，一字不堪煮。

　　枯腸五千卷，磊落相撐拄。吟為蜩蛩聲，時有島可句。

　　為語里長者，德齒敬己古。如翁有幾人？薄少可時助。

　　※※※

　　東坡早年繫獄期間，所寫的詩文碑帖一度遭到查禁，但是暗中仍有人高價搜求，等他時來運轉做了侍讀學士，公開爭購他的墨寶者，更為熱烈，有一位徐州太守把東坡所寫原已拋到城河裏的黃樓紀念碑，拓印銷售，居然發了一筆大財。

　　有一天黃庭豎半開玩笑的向東坡說：

　　「以前王右軍好鵝，曾用自己的字和別人換鵝，人稱做『換鵝書』，如今有個生性好吃的韓宗儒，每次得到您的字，就送到殿帥姚麟家去換羊肉，所以您的字可以稱為『換羊書』了！」

　　東坡聽了哈哈大笑。

　　過不幾天，東坡在翰林院處理公務，韓宗儒又派人送了一封短簡給東坡，希望得到他的回信，送信的人急著要回去覆命，催東坡執筆。

　　東坡笑著對來人說：

　　「你回去告訴韓大人，本官今日斷屠。」

　　來人只得怏怏回報。

　　不一會兒，卻又有一個小太監來向東坡通報，說有人向宮中呈獻國寶，是一塊形狀奇特的大石頭，叫做「小蓬萊」，可貴處是石上有東坡題的字。

　　原來東坡當年道經宿州，曾在靈壁張氏的蘭皋園作客，園中有一塊叫做「小蓬萊」的巨石，東坡頗為欣賞，一時技癢，就在石上題了幾個字：

　　　　「東波居士醉中觀此，灑然而醒。」

　　蔣穎叔看了以後，也不禁效顰，便在旁邊題：

　　「荊溪居士暑中觀之，爽然而涼。」

　　吳安申做宿州太守時遊蘭皋園，看了兩人在石上的題字，對他們的瀟灑風流不甘示弱，於是也在石上題了一筆：

　　「紫溪翁大暑醉中讀二題，一笑而去。」

　　園主張氏把三人的題詞，令人逐字鐫刻下來，使這塊石頭成了饒富文學趣味的珍物，後來居然輾轉送到宮中，視為國寶了。

四十一

　　中國的邊患多半來自北方，宋代遼、金勢力的盛極一時，對中原虎視眈眈，意圖伺機南下侵略，宋神宗很想成為雄才大略的明主，以富國強兵、消除邊患、開疆拓土為目標，不讓漢武帝專美於前。不幸他用王安石行新政失敗，弄得民窮財困，天怒人怨，老大帝國反而更加羸弱了。

　　在中國人眼裏，遼、金都是胡人，屬於野蠻民族，實際上遼、金人對於中華文化早已有相當的認識，有少數遼、金知識分子對漢學的造詣，甚至還遠在漢人之上。

　　金國使者初蒞京師，常以飽學漢文與善於作詩自傲，朝見時語言每有輕視翰林諸儒之意，朝廷特命東坡在賓館接待，金使者又與東坡論詩。

　　東坡心裏早就有數，故意要挫挫他的銳氣：

　　「作詩很容易，倒是讀詩稍微難一些。」

　　金使者大不以為然，立即問道：

　　「這是那裏話，讀詩又有何難？」

　　東坡笑笑說：

　　「既然使者認為讀詩容易，拙作新成『晚眺』一首，待我寫出，請使者試讀可好？」

　　使者欣然答道：

　　「太好了！請寫。」

　　東坡提筆寫的是：

　　（參考附圖五）

　　金國使者拿在手上看了半天，仍然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如何讀法，這才大感惶愧，此後不敢再談詩。

　　事後東坡自解，此詩乃為刁難金國使者而特創，詩意為：

　　　　長亭短景無人畫，老大橫拖瘦竹筇。

　　　　回首斷雲斜日暮，曲江倒蘸側山峰。

　　東坡稱之為「神智體」，實在不過是一種文字遊戲罷了，卻也饒富趣味，耐人玩賞。

　　後來黃山谷也仿東坡的「神智體」，另作一首詩如下：

　　　　夜半三更門半開，小姐等到月兒歪；

　　　　山高路長少口信，哭斷肝腸人未來。

　　東坡智難金使的事傳開之後，蘇氏的文名遂遠播胡虜。

　　不久，遼國也不甘寂寞，派遣使臣到宋廷，聲言帶來一個對子，如有人能對得上來，仍尊宋朝為上邦；對不上來便須向遼國稱臣，態度倨傲無禮，令人憤怒，但是他所出的對子，也確是難對，只有五個字：

　　　　三光日月星

　　用了一個「三」字，指明三種光芒，朝中諸臣一時鴉雀無聲，哲宗諭示，能對出者加冠晉祿，仍然無人應聲，大家面面相覷，場面非常尷尬。

　　此聊看似平常，難在如用比「三」少的數字，只有「一」或「二」，剩下的三個字就難以一物或二物相對；若用比「三」多的數字，所剩三個字更難以四物相對。所以短時間內無人應聲。

　　遼國使者環顧這副光景，得意洋洋的正欲發笑。朝班中突然走出一人，匍匐金階，以四川口音高聲奏道：

　　「啟奏萬歲，臣有一對獻上。」

　　哲宗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名滿天下的蘇東坡，也是他的侍讀老師，心下一喜，急忙說：

　　「蘇卿請講。」

　　蘇東坡一下子變成滿朝文武注意的焦點，連遼國的使臣也楞住了。

　　蘇東坡一個字一個字的朗誦道：

　　　　四詩風雅頌

　　乍聽起來，四詩應有四種，風雅頌只有三個字，如何能稱四詩呢？但是讀過「詩經」的人都會懂得，「雅」有「大雅」及「小雅」之分，所以「風雅頌」三字便包含了四種詩，個中微妙，使人不得不讚歎蘇東坡獨具慧心。

　　遼國使者也不能不佩服得五體投地，拜謝而去。

　　※※※

　　劉貢父，本名攽，號公非，與他哥哥劉敞同登進士，堪與東坡兄弟媲美，個性疏儁，精通史學，詩文俱佳，嘗論王安石新法不便，觸怒朝廷，出知曹州，後來官至中書舍人，和司馬光一同修過「資治通鑑」。

　　他跟蘇東坡是經常來往的好朋友，偶爾開開玩笑，詩酒唱和，頗為融洽。

　　東坡在聊天時，曾經告訴劉貢父說：

　　「我和舍弟在準備考試的那段日子裏，每天享用三白飯，美味可口，我不相信世間還有什麼山珍海味會更好吃。」

　　劉貢父好奇的問：

　　「什麼叫做三白飯，有那麼好吃？」

　　東坡一本正經的解釋道：

　　「三白飯，就是一撮鹽、一碟生蘿蔔、一碗飯。」

　　貢父這才恍然明白，哈哈大笑。

　　過了許久，東坡早已忘了這回事。

　　有一天，東坡接到貢父的帖子，邀請他去吃「皛」飯，他向朝雲說：

　　「貢父讀過很多書，這個『皛』字，想必定有出處。」於是穿戴整齊，高高興興的往劉府作客去了。

　　到達劉府之後，發現餐桌上並無豐盛的菜餚，居然只有鹽、蘿蔔和白飯而已，東坡這才明白，原來是劉貢父故意開他的玩笑。於是他不動聲色，故意吃得津津有味，告辭的時候，還特別邀請劉貢父次日到家中，將以「毳」飯招待。

　　劉貢父心裏也明白，必是東坡開的玩笑，但是為了想知道「毳」飯究竟是什麼名堂，只好按時赴宴。

　　東坡接待貢父在大廳閒聊，東拉西扯，天南地北，早已過了吃飯的時間，卻不見東坡有請他用餐的意思，貢父餓得發慌，忍不住向東坡索食，東坡若無其事的說：

　　「稍待片刻！」

　　貢父連催三次，東坡的回答仍然一樣，把貢父餓得頭昏眼花，忍無可忍的說：

　　「再不吃飯，我要餓昏了！你搞的「毳」飯到底是什麼玩藝兒？」

　　東坡哈哈大笑說：

　　「鹽也毛，蘿蔔也毛，飯也毛，這不是『毳』飯是什麼呢？」

　　貢父才知上了東坡的當，苦笑著對東坡說：

　　「我就知道你是要報復「皛」飯的事，卻沒有料到你會這麼絕。」說畢起身要走，東坡倒又攔住了他，向內宅一拍手，幾個侍女立刻擺出一桌酒菜，兩人邊吃邊聊，一直到掌燈時分，貢父才酒醉飯飽、歪歪倒倒的離去。

　　有些地方的人把「無」讀為「毛」，三「毛」也就成了三「無」，所以東坡藉此向貢父開了「毳」飯的玩笑。

　　東坡自登州奉詔入京的初期，許多在東坡被御史臺參劾下獄時，對他落井下石的小人，感到惶恐不安，害怕東坡獲得朝廷重用掌權之後，會加以報復。

　　其實蘇東坡是一個寬懷大量的人，根本不跟他們計較，有一天遇見了當初對他頗為無禮的獄官侯臣，侯臣帶了一臉諂媚的笑容，懇求東坡原諒。

　　東坡淡淡的笑了笑說：

　　「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吧。」

　　侯臣急忙應答道：

　　「是是是，卑職洗耳恭聽。」

　　於是，東坡講了下面的故事。

　　※※※

　　傳說有一條蛇，咬死人後被閻王殿的差官追捕，論罪當死，蛇哭訴道：

　　「我殺人償命，罪有應得，可是也曾有功於人，功過相抵，仍該可以活命才是。」

　　差官問道：

　　「你有何功於人？」

　　蛇說：

　　「我有蛇黃可以治病，救活過許多人。」

　　差官查證之後，確有其事，認為蛇的理由充足，就把他放了。

　　不久，差官拘到一條觸人致死的黃牛，牽進了閻王殿，判官定罪：

　　「你觸殺人，依律論罪，應是死刑。」

　　那頭牛淚眼婆娑的哀求道：

　　「我也有黃，可治病，也救過好幾個人啊！」

　　判官考慮了半天，終於也免了牛的死罪。

　　後來，差官又捉了一個人來，向判官報告：

　　「此人在陽間曾經陷害忠良，僥倖逃過法網，如今拘到陰曹地府，應治他死罪，顯示咱們陰間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這時候，被拘來的那個人，帶著一臉倉惶不安的神色說：

　　「判官老爺，小的我也有黃。」

　　判官一聽大怒，指著那人喝道：

　　「蛇黃、牛黃，乃是名藥，天下皆知，你是人，本官可從來不曾聽說還有人黃！」

　　判官的話聲一落，全殿譁然，左右的陪審官，也都七嘴八舌的責罵那人不該胡說八道。

　　那個人被弄得很窘，怯生生的囁嚅說：

　　「我不是說有人黃，而是有些慚惶！」

　　…………

　　※※※

　　東坡說到那兒停了下來。

　　獄官侯臣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慚惶萬分。

四十二

　　蘇東坡的為人處事、學問道德，成為天下人仰慕和模仿的偶像。有一位學者章元弼，更可以說是蘇東坡崇拜者的代表。

　　他從不曾放過蘇東坡寫的片紙隻字，喜愛之切，到了狂熱的程度。他本人長得其貌不揚，卻娶了一位漂亮的老婆，婚後章元弼仍然日夜研讀東坡的詩文，對妻子居然不大理睬。

　　這簡直是難以使人置信的事，一個嬌豔欲滴的新婚夫人，對章元弼的吸引力，竟會遠不如蘇東坡的作品，難免使她憤怒、嫉妒、失望，當她對丈夫暗示、明說、和勸阻都無效時，終於無法再忍受下去。

　　她痛苦的向丈夫宣告：

　　「既然你愛蘇文遠勝過愛我，不如把我休了吧！」

　　「事實如此，無法改變，為了解除雙方痛苦，也只好這麼辦了！」章元弼說畢，當真跟妻子脫離了夫妻關係。

　　在朋友面前，也從不諱言，老婆全是為了蘇東坡而和他分手的。

　　當時的文人不止模仿蘇東坡的詩文書畫、生活習慣，連他的衣著穿戴，也是大家追求仿傚的對象，「子膽帽」的流行，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也許是受了好友陳季常愛戴高帽子的影響，東坡也創製了一種頂窄而微向前傾的高帽，戴上去顯得特別與眾不同，就稱之為「子瞻帽」。

　　有一天，他隨侍皇上到醴泉遊玩，宮中的伶工正在那兒演戲。

　　小丑也戴了一頂「子瞻帽」，在臺上煞有介事的自誇：

　　「我這個文學家你們誰也比不上！」

　　別的伶工問：

　　「何以見得？」

　　小丑向自己頭上一指說：

　　「難道你們沒有看見我戴的是什麼帽子？」

　　皇上和東坡都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

　　司馬光復出為相之後，只有短短的九個月就逝世了，喪禮由理學大師程灝的弟弟程頤主辦，程頤是一個自命不凡而又泥古不化的人，他認為遺族在靈柩旁向弔祭者還禮不合古禮，他說：

　　「孝子如果真孝，應當悲痛得不能見人才是。」

　　開弔那天，正巧是神宗靈位送入太廟的齋戒之日，也就是安靈大典，文武百官不能不先去太廟，參加盛大而肅穆的安靈典禮，禮畢之後，蘇東坡率領翰林院及中書省的同仁，前往司馬府弔祭。

　　不料程頤卻攔阻大家進去，大聲疾呼的說：

　　「這是有違古禮的，請各位回去。」

　　一位翰林向程頤質問：

　　「什麼古禮？有什麼根據？」

　　程頤激動的說：

　　「難道你們沒有讀過『論語』嗎？『論語』上說：『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大家剛在太廟裏唱過歌，聽了奏樂，怎麼可以再來弔喪哭泣呢？」

　　蘇東坡聽了程頤的話，十分氣惱，立刻大呼：

　　「『論語』上說的是『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可是並沒有說：『子於是日歌、則不哭』啊！」

　　一陣轟鬧之後，大家不顯程頤的反對湧入了靈堂，行禮致哀既畢，卻不見孝眷答禮，詢問的結果，才知道又是程頤的主意，禁止司馬光的兒子在靈側答禮。

　　東坡忿忿不平的當著眾官員說：

　　「伊川（程頤的號）可謂糗糠鄙俚叔孫通！」

　　此語一出，立即引起哄堂大笑。

　　程頤羞得滿面通紅，無地自容，東坡這句挖苦話，像刀子一般戳進了他的胸膛，也結下了兩人終生不解的仇恨。

　　※※※

　　蘇東坡的朋友呂大防繼司馬光之後為相，還是由東坡擬的詔命呢！他的身材魁偉，為人忠厚老成。

　　有一天，東坡至相府拜謁，適逢呂午睡未起，東坡等了很久，仍不見他出來，心下頗為氣惱，眼看已到申牌時分，他正起身要走，呂大防卻慢吞吞的走了出來．

　　兩人寒暄之後，東坡指著廳內大缸裏詞養的一隻烏龜說：

　　「這種烏龜倒是常見，有一種三對眼睛的烏龜卻很難得。」

　　呂大防一聽睜大了眼睛問：

　　「會有六隻眼睛的烏龜？」

　　蘇東坡一本正經的回答：

　　「是啊！」

　　呂大防又問：

　　「六眼龜出自何地？」

　　東坡答：

　　「後唐莊宗同光年間，林邑國曾經進貢六眼龜；當時有伶人敬新磨在殿下大呼道：

　　「『不要鬧，不要鬧，聽取龜兒口號，六隻眼兒分明睡一覺，抵別人三覺。』」

　　呂大防這才明白，原來東坡是在繞著彎罵他。

　　東坡在烏台詩案下獄時，跟他有詩詞唱和的人都受了牽連，劉貢父也是其中之一，如今事過境遷，在一次宴會兩人還以此互開玩笑。

　　劉貢父說：

　　※※※

　　以前曹州有盜，夜入人家，見室內無物可偷，僅有幾卷書籍，盜思空遠，隨手取一卷而去，回家細看，乃是舉子所著詩集，送到當鋪典質了幾緡小錢花用，偏偏當鋪主人一看愛不釋手，第二天盜又犯案被捕，官差至當鋪追索詩集，當舖主人乃賄賂官差，容他抄寫詩集，差官追問其故，主人說：

　　「我愛其中詩句，只不過想和一和罷了。」

　　官差聽後笑道：

　　「賊詩不中和呀！」

　　※※※

　　在座的人一聽都明白，劉貢父是在影射他因和蘇東坡的詩而賈禍的事，不免引起一陣笑聲。

　　東坡亦不甘示弱，只等找著貢父的弱點就予以調侃。

　　貢父當時患有癩疾，一般人認為，長癩的人，鼻孔塌陷則必死無疑，因此觸動了東坡的靈感，他說：

　　「我小的時候讀書，聽到一些古人的珍聞，譬如顏回和子路逛街，突然遇見老師孔子來了，兩人趕緊躲避，子路身手矯健靈活，一躍爬到大樹上藏了起來；顏回的動作比較慢，無處可躲，祇得就近走到廟前的石幢子後面躲避。

　　「事後，大家認為七十二賢之首的顏回，既然曾經躲在那座『石幢子』後面躲避孔子，為了紀念此事，而改名為『避孔塔』（鼻孔塌）。」

　　大家聽完東坡虛構的故事，無不驚服東坡才思敏捷，譏諷得巧抄，一時笑聲不絕，貢父也不以為忤。

　　酒酣耳熱之後，劉貢父談起了他做長安太守時治盜的事來，有一次庫銀被盜，雖然抓到一批嫌疑犯，卻無人認罪。

　　貢父心生一計，當眾宣佈，鄰縣有一鐘，辨盜至靈，使人迎置衙前，並率領全體官員舉行隆重的祭禱，令嫌犯在一旁觀看。

　　祭禱完畢，貢父令人以黑色布幔將鐘圍住，然後向嫌犯說明，沒有作案的人摸鏡則無聲，作案者摸鐘則會立即發出聲響，說畢令他們逐一進入布幔摸鐘，等他們全部出來之後，查驗雙手都是掌心烏黑，只有一人兩手清白，貢父遂認定盜案是他所做，那人亦俯首認罪，乃得破案。

　　原來貢父早已令人將鐘塗上濃墨，做案的盜犯唯恐摸鐘出聲而不敢摸，不料中計，終被識破。

　　東坡等貢父說畢，立即插嘴問道：

　　「想必當年唱渭城的佳人茶嬌，也在現場欣賞劉大人斷案如神的才智吧？」

　　「哈哈哈……」劉貢父不覺臉色一紅，笑而不答，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原來劉貢父在長安的時候，曾經迷戀過一位色藝雙絕的名妓茶嬌，後來奉詔還京，茶嬌依依難捨，長夜痛飲，貢父即席寫了一首贈別詩云：

　　　　畫堂銀燭徹宵明，白玉佳人唱渭城；

　　　　飲盡一杯須起舞，關河風月不勝情。

　　別後將至京城，歐陽修出城四十五里迎接貢父，貢父尚在驛館中高臥未起呢！

　　歐陽修問：

　　「日將過午，貢父何故尚在夢中？」

　　貢父揉著睡眼支支吾吾的回答：

　　「長安途中，親朋留飲，故為酒病。」

　　歐陽修是他的知友，早知茶嬌的事，所以開玩笑說：

　　「恐怕非獨酒能病人，茶也能病人，而且更厲害啊！」兩人不禁放聲大笑。

　　說說笑笑，一場酒已喝了兩個時辰，東坡有事欲先退席，同席者興猶未盡，貢父說：

　　「幸早哩（諧音『杏棗梨』）且從容（蓯蓉），此聯三果一藥，子瞻必須對上方可離去。」

　　東坡立即對道：

　　「奈這事（㮈蔗柿）須當歸。」

　　※※※

　　陳季常突然的出現，給東坡帶來了意外的驚喜，來京中不為做官，而是不遠千里專程來探望蘇東坡，享受一下故友重逢歡聚之樂。

　　陳慥帶來了江南老友的消息，最富傳奇性的，則是在黃州曾和東坡同住的道士朋友喬仝，那時候已經一百三十歲，他喜愛鳥獸，卻在興國不慎被自己養的騾子踢死了。

　　人死了，倒沒有什麼稀奇，東坡也聽子由說過，喬仝被騾子踢到頭部，傷重不治，就在當地埋葬了。

　　奇怪的是，季常不久之前在江南遇到的一個和尚，卻認識一個自稱喬仝的和尚，並且講過在黃州結識了鼎鼎大名的蘇東坡。

　　陳慥大惑不解，再追問自稱喬仝的人長得什麼模樣？那和尚描述的居然和當年的老道士喬仝完全一樣，這就不可思議了。

　　當時和陳慥一起的還有興國太守的兒子，他回家之後，將此事稟告父親，為了要驗證喬仝究竟是否復活，太守下令挖開喬仝的墳墓察看，發現棺中只有一根手杖和兩塊脛骨，屍體卻不見了。

　　如果說喬仝當真復活了，他是如何走出墳墓？為何還留下兩塊脛骨？又怎麼會變成了和尚呢？這些疑問成了一團無法解釋的迷霧。

四十三

　　蘇東坡在翰林院三年，深受太皇太后寵信，風光一時，但是樹大招風，嫉恨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東坡眼見朝中黨派對立，明爭暗鬥；鉤心鬥角，了無寧日，心裏又升起了急流勇退的念頭，在哲宗元祐四年請求外調越州，遠離京師是非之地。

　　不久，朝廷准他以龍圖閣學士的身分知杭州，蘇東坡非常高興的說：

　　「昔日西湖未了之願，如今可以完成了！」

　　於是，他很快就攜眷向江南進發，這年他已五十四歲。

　　東坡離開杭州雖已十六年，杭州百姓聽說蘇學士要回來做太守了，大家爭相走告，高興萬分。在他到達杭州那一天，全城百姓掃地焚香，出城郊迎，場面熱烈而感人，東坡頻頻向大家揮手問候，如歸鄉里。

　　上任不久，杭州就發生了旱災，接踵而來的是飢荒和瘟疫，又給了東坡一次重大考驗。

　　東坡立即展開救濟工作，請朝廷減稅，辦理平價米，興建病坊，醫療病患，救活了不少人，百姓把他當成了活菩薩。

　　接著他又興建水利工程，疏濬湖泊，將西湖中之葑草淤泥，填築成一條貫湖長堤，南北三十里，百姓稱之為「蘇公堤」，堤上還造了六座橋，分別名為「映波」、「鎖瀾」、「望山」、「壓堤」、「東浦」、「跨虹」，堤上種了桃、柳、芙蓉；湖中也種滿菱、荷。

　　春天一到，桃紅柳錄，相映成趣，東坡有詩記述此事：

　　　　六橋橫絕天漢上，北山始與尚山通；

　　　　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卷蒼烟空。

　　東坡常在辦完政事之後，邀約同僚和文人雅士，泛舟湖上，飲酒徵歌，入夜方罷，逐隊歸來，城中仕女，夾道觀看，都嘖嘖稱羨。

　　參寥子雲遊他去，此時不在杭州，東坡深感物是人非，觸景傷情，寫了一首寄參寥子的詞「八聲甘州」：

　　※※※

　　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歸潮。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　　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烟霏。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他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志莫相違。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

　　※※※

　　詞中流露出濃厚的追求解脫的情懷，東坡本就瀟灑達觀，在飽經憂患，宦海浮沉之後，又已達知命之年，對於得失窮達也就看得更澹泊了。

　　蘇東坡一直相信他前生曾經住在杭州，他的詩文及和他同一時代人的筆記中，都有類似的記載：

　　東坡第一次到杭州的時候，有一天和友人同遊，到了壽星院，一進門就覺得一切景物都非常熟悉，他告訴同遊的人，如果他所記不差，登上九十二級石階，便到「向懺堂」，而且把寺院後面的樓臺庭院，一木一石，說得歷歷如繪；後來證實他所說的情形，絲毫不誤。

　　東坡還有一種想法，認為一切遭遇和唐朝的白居易大多類似，他在筆記中說：

　　※※※

　　予去杭十六年而復來，留二年而去，平生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雖才名相遠，而安分寡求亦庶幾焉。三月六日來別南北山諸道人，而下天竺惠淨師以醜石贈行，作三絕句：

　　　　當年衫鬢兩青青，強說重臨慰別情；

　　　　衰髮祇今無可白，故應相對話來生。

　　　　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

　　　　便從洛社休官去，猶有閒居二十年。

　　　　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記幾回來；

　　　　還將天竺一峰去，欲把雲根到處栽。

　　※※※

　　佛家有因果輪迴之說，古人也多相信有前生及來世、轉世投胎、善惡報應之說，常常可以聽到。

　　蘇門四學士之一的大詩人黃庭堅，左邊胳肢窩有狐臭。據說在他做四川涪州太守的時候，一天夜裏夢見一個女子向他說：

　　「我是你的前身，現在埋骨某處，棺木已經腐朽，左側有一個大螞蟻洞，請你把螞蟻洞替我移開。」

　　黃庭堅醒後，果然依言找到了那個墳墓，重新加以整理，當然也照夢中人的話把螞蟻窩挖掉了，奇怪的是，黃氏左邊胳肢窩的狐臭居然不藥而癒。

　　東坡做杭州太守轉眼間過了兩年，又奉詔入京，因為東坡預防災變的措施得當，杭州民眾免於流離死亡者難以數計，所以人人都感念他的恩德，扶老攜幼，出城相送，依依不捨的灑淚而別，幾乎戶戶都供奉著蘇東坡的長生牌位，以示懷念和祝福。

　　東坡入京的原因，說起來是朝廷念他治理杭州有功，召回翰林院準備予以擢升，實際上是太皇太后想任他為宰相。這時子由已由尚書右丞升為門下侍郎，政敵眼看這種情勢，大起恐慌，立即對東坡展開了一連串歪曲事實的惡毒攻擊。

　　王安石已死，表面上新黨勢力業經消失，但新黨程頤的門人賈易，誣指蘇東坡請辭是向朝廷施加壓力以要求相位；並說他虛報杭州災情；說他填築西湖的蘇堤，是勞民傷財，於公於私，兩無利益，總之祇要能羅織罪名，不惜顛倒是非，統統加到蘇東坡頭上。

　　所幸太皇太后深知這是惡意的陷害，不但沒有降罪東坡，反而將害他的人一一外調，但是東坡對這種黨爭厭煩透頂，決心再上表章請求外放，不願再待在京中䠀混水。

　　三個月後，朝廷終於批准東坡以龍圖閣學士外放，到安徽省的潁州（阜陽）做太守，一場風波才算平息下來。

　　東坡到潁州的這一年是哲宗元祐六年，他已五十六歲，眼見從東南各地湧來成千上萬的災民，連野菜、樹皮都被搜盡吃光，人命如蟻，盜賊蜂起。

　　蘇東坡又急忙展開救災工作，請求朝廷寬免民債，開儲糧賑飢民，乞罷黃河征夫萬人，整治本州溝瀆，並與趙德麟同治西湖，真可說活人無數。

　　次年正月，堂前有花大開，月色鮮霽，夫人王潤之說：

　　「春月勝如秋月，秋月令人悽慘，春月令人和悅，何不召趙德麟等人，飲此花下。」

　　東坡大喜說：

　　「我不知夫人也能作詩，說的全是詩人的話。」

　　於是邀請了趙德麟及歐陽修的兩個兒子，歐陽棐、歐陽辯，在花前聚飲。

　　東坡依王夫人的語意，填了一闋詞「減字木蘭花」：

　　※※※

　　春庭月午，搖蕩香醪光欲舞，步轉迴廊，半落梅花經婉娩香。　　輕烟薄霧，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

　　東坡只做了八個月的潁州太守，又調任揚州太守。江蘇湖泊地區逐年歉收，飢荒成災，蘇州、湖州、秀州一帶，人民死亡過半。他在上朝廷的報告上說：

　　※※※

　　「……有田無人，有人無糧，有糧無種，有種無牛，殍死之餘，人如鬼臘。

　　「臣自潁移揚，舟過濠、泗、壽、楚等州，……臣每屏去吏卒，親入村落，訪問父老，皆有憂色，云：『豐年不如凶年，天災流行，民雖乏食，縮衣節口，猶以生。若豐年舉債積欠（青苗貸款），胥徒在門。枷棒在身，則人戶求死不得。』言訖淚下，臣亦不覺流涕。……」

　　豐凶皆病，哀鴻遍野，這就是王安石變法的結果。

　　東坡以悲天憫人的胸懷，一再為民請命，免稅、賑災，成為萬家生佛。

　　宋朝民間迷信之風很盛，請神弄鬼，畫符捉妖的名堂，隨處可見。

　　一天夜裏，東坡夢見身在山林裏，一隻老虎突然向他撲來，正驚怖萬分之際，一個紫袍黃冠的道人現身，一揮寬大的袍袖，遮住了東坡，向猛虎大喝一聲，說也奇怪，那隻凶猛的老虎，居然聞聲掉頭逃竄而去。東坡醒來，出了一身大汗，心頭猶自兀突不安，不料天亮之後，竟有道士投帖拜謁，東坡已明白了幾分；相見時道士問東坡：

　　「大人昨夜受驚了吧？」

　　東坡一聽，恍然明白，昨夜必是道士作法所致。立刻喝斥道：

　　「大膽鼠輩，竟敢對本官故弄玄虛，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使的『夜來術』嗎？我應該叫人打你一頓板子才對！」

　　道士嚇得臉色如土，連聲哀求：

　　「小的罪過，請大人寬恕！大人寬恕！」說畢抱頭鼠竄而退。

　　東坡任揚州太守七個月，又奉詔入京，任兵部尚書，兩月後又遷禮部尚書。子由仍然官居門下侍郎。

　　表面上看蘇東坡正值鴻運當頭，但是此後他的命運急轉直下，步入一生中最為淒苦傷心的歲月。

四十四

　　東坡在京中住了一年，在這一年當中，遭到的第一次打擊是繼室王夫人的逝世，死時僅四十六歲，一生隨丈夫宦海浮沉，溫柔賢淑，從無怨尤，總算分享了東坡最高的榮耀，和隆重的貴夫人喪禮。

　　東坡第二次喪妻之痛尚未平復，緊接著在九月裏太皇太后也患病去世，她賢明果斷，主政九年，用人唯才，一切以國家利益為重，對蘇東坡更是言聽計從，視為瑰寶，太后一死，朝廷失去了正義的主宰，年僅十八歲的皇帝，立即被奸臣包圍，玩弄於掌股之間。

　　哲宗親政後改元為紹聖元年，章惇被推薦為宰相，一反太皇太后的作為，恢復新政，把反對新政的元祐諸臣，一律冠以破壞先王德政之罪，牽連獲罪者多達數百人，這就是歷史上所謂的「元祐黨禍」。

　　章惇把昔日的狐群狗黨都召還入京，如呂惠卿、曾布、蔡確、蔡京之流，都給予重要職位，把持朝政，為所欲為，蘇東坡被外放統領河北西部的定州，子由也被貶謫為汝州太守。

　　東坡在定州不久，又改調為英州太守，英州位於廣東省大庾嶺之南，因此得從北方，跋山涉水，千里迢迢的往最南邊的山區赴任，他胸懷坦蕩，一切逆來順受，已經到了無所計較的境界。

　　不過由於沒有充裕的川資，路途又遙遠，就把侍妾、家丁遣散，只留兩個女僕，朝雲一直死心塌地的伴隨東坡，他們只帶著二十一歲的小兒蘇過南行，半途中又接到了朝廷欽差快馬傳旨：

　　「知英州蘇軾，責受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

　　東坡如果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很可能承受不了接踵而來的無情打擊，如此的一貶再貶，真是夠淒涼的。

　　東坡過大庾嶺時，寫了下面的一首感懷詩：

　　　　一念失垢汙，身心洞清靜；浩煞天地間，惟我獨也正。

　　　　今日嶺上行，身世永相忘；仙人拊我頂，結髮授長生。

　　跋山涉水，千辛萬苦的到達惠州，所幸太守對他非常禮遇，安置他們住在合江樓裏。

　　亞熱帶的一切都很新奇，橘林、甘蔗、荔枝樹，香蕉園，高大的檳榔樹，都使東坡覺得是一個可以安居的地方。他佇立在合江樓上，眺望兩江會合的浪滾東流，感慨萬千，寫下了一首「寓合江樓」詩：

　　※※※

　　海山蔥曨氣佳哉，二江合處朱樓開。

　　蓬萊方丈應不遠，肯為蘇子浮江來。

　　江風初涼睡正美，樓上啼鴉呼我起。

　　我今身世兩相違，西流白日東流水。

　　樓中老人日清新，天上豈有癡仙人。

　　三山咫尺不歸去，一盃付與羅浮春。

　　※※※

　　東坡安定下來之後，很快又恢復了讀書、作詩、填詞、寫字、繪畫、遊山玩水，隨遇而安的生活。

　　附近幾州的太守和縣令經常和東坡來往，禮物、酒食餽送不斷，因此物質上也不感到匱乏。

　　黃州的老友陳季常，聽到東坡的遭遇非常難過，特別派人送信安慰，同時說他不久即將前來惠州探望。東坡深為陳慥的盛情感動，但是想到兩地相距千餘里，立即回信給他說：

　　※※※

　　「到惠將半年，風土食物不惡，吏民相待甚厚。孔子云：『雖蠻貊之邦行矣』；豈欺我哉！……自失官後，便覺三山跬步，雲漢咫尺，此未易遽言也。所以云云者，欲季常安心家居，勿輕出入，老劣不煩過慮，……亦莫遣人來，彼此鬚髯如戟，莫作兒女態也。……長子邁作吏，頗有父風；……二子作詩騷殊勝，咄咄皆有跨竈之興，想季常讀此，捧腹絕倒也……

　　自山中歸來，燈下裁答，信筆而書，紙盡乃已……」

　　※※※

　　東坡在惠州居住雖有四個年頭，實際尚不滿三年，紹聖元年十月到達惠州，紹聖四年五月謫授瓊州別駕。在惠州的前兩年和朝雲都研讀佛經和道家長生術，煉丹、釀酒、釣魚、遊歷，成了他的生活內容，他把書房名為「思無邪齋」。

　　在寫給朝雲的一首詞裏，也含有宗教的意味：

　　※※※

　　白髮蒼顏，正是維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礙？朱脣箸點，更髻鬟生采。這些個千生萬生，只在好事心腸，著人情態。閒牕下斂雲凝黛。明朝端午，待學紉蘭為佩。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

　　※※※

　　朝雲可說是東坡的紅粉知己，一生追隨東坡，至死不渝，東坡感於朝雲的忠誠，寫過一首詩相贈，以示寵愛，題為「朝雲詩」，並在題後的引言中說：

　　※※※

　　世謂樂天有粥駱馬放楊柳枝詞，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夢得有詩云：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樂天亦云：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子一時歸。則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數妾。四、五年相繼辭去，獨朝雲者隨予南遷，因讀樂天集，戲作此詩，……

　　　　不似楊枝別樂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阿奴絡秀不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

　　　　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陽臺雲雨仙。

　　※※※

　　有一天，東坡與朝雲閒坐，一時興起，要朝雲唱他早年在密州任上寫的一闋「蝶戀花」，朝雲遂展歌喉輕唱：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緣水人家繞，……」

　　唱到此處，朝雲竟已淚眼婆娑，聲音哽咽，無法再唱下去。

　　東坡很詫異的問她是怎麼回事。她說：

　　「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啊！」

　　東坡笑說：

　　「我正悲秋，妳卻傷春起來了。」

　　也就不相強朝雲唱了。

　　到惠州第二年，東坡又興起了在當地築室養老的念頭，在寫給王鞏的信裏說：

　　※※※

　　「某到此八月，獨與幼子三庖者來，凡百不失所，……某既棄絕世故，身心俱安，小兒亦超然物外，非此父不生此子，呵呵……南北去住定有命，此心亦不念歸，明年築室作惠州人矣。」

　　※※※

　　他在一座小山頂上，籌蓋房子，種植果樹，小山的名字叫「白鶴峰」，所以東坡就把新居定名為「白鶴居」。

　　不幸的是新居尚未落成，和他相依為命的朝雲卻一病不起，臨死之前，還唸了四句金剛經上的偈語：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

　　朝雲的死，對東坡是非常嚴重的打擊，他已年過花甲，一個飽經風霜憂患的老人，流落天涯，卻又老來無伴，其心境之悲痛和悽苦，是可想而知的。

　　他把朝雲葬在豐湖邊棲禪寺的松林裏，那兒風景幽美，寺僧為她建了一座「六如亭」（意謂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紀念她，死時僅有三十四歲。

　　東坡寫的「悼朝雲詩」，在題後引言中說：

　　※※※

　　紹聖元年十一月，戲作朝雲詩；三年七月五日，朝雲病亡於惠州，葬之棲禪寺松林中，東南直大聖塔，予既銘其墓，且和前詩以自解，……。

　　　　苗而不秀豈其天，不使童烏與我玄。

　　　　駐景恨無千歲藥，贈行惟有小乘蟬。

　　　　此心一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後緣。

　　　　歸臥竹根無遠近，夜深勤禮塔中仙。

　　※※※

　　東坡又寫了一闋詞「西江月」，名為「詠梅」，實乃悼亡：

　　※※※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過探芳叢，倒掛綠毛么鳳。

　　素面翻嫌粉涴，洗妝不褪脣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四十五

　　白鶴峰上的新居雖然落成了，陪伴他二十三年的朝雲卻已先他而逝，只有三子在身邊，他又患了嚴重的痔疾，心創與體痛內外交攻，日子過得哀傷、空虛，而鬱鬱寡歡，真個是渡日如年。

　　這時候接到了以前杭州同僚毛澤民的來信，對東坡的生活起居，非常關懷；毛澤民就是毛滂，早年作過杭州府的法曹，生性風流倜儻，常狎妓飲酒，終夜不歸。

　　東坡二度做杭州太守時，宴請賓客，召來名妓瓊芳侍酒，席間獻歌，唱「惜分飛」一曲：

　　※※※

　　淚濕欄杆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

　　斷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

　　※※※

　　唱得淒涼婉囀，令人迴腸蕩氣，瓊芳唱罷，禁不住撲簌簌淚下沾襟，東坡很受感動，急忙問道：

　　「姑娘所唱是何人作品？」

　　瓊芳怯生生的回答：

　　「是前任府衙裏的毛法曹。」

　　東坡大感意外的說：

　　「毛澤民與我同僚，在此多時，我竟不知他是個風雅的詞人，如何還去覓知己於天下？真是我的罪過！」

　　座中有人向東坡說：

　　「毛法曹離杭不過兩日，此去不遠，大人如有意，何妨派人把他追回來，把酒暢談。」

　　蘇東坡一聽很高興，立刻在席間寫了一張短箋，派人快馬加鞭，往進京的路上追趕毛滂。

　　毛滂折返杭州，東坡款待他和瓊芳，詩酒暢談，留連了好幾天才又離去。從此他們成了好朋友，經常互通信息。

　　如今東坡在寫給毛澤民的回信中說：

　　※※※

　　「長子（邁）授韶州仁化令，中冬當挈家至此，某已買得數畝地在白鶴峰上，古「白鶴觀」基也，已令斫木陶瓦作屋二十間，……新居在大江上，風雲百變，足娛老人也，……寄示奇茗，極精而豐，南來未始得也，亦時復有山僧逸民可與同賞，……佩荷厚德，永以為好，秋興之作，追配騷人矣……。」

　　※※※

　　參寥等老友也經常有信問候，道士曇秀、吳子野諸人，還不遠千里從中原到嶺南來，專程探望東坡，帶來不少精神上的安慰。

　　蘇州定慧院，有個佛教徒卓契順。蘇迨在宜興，許久沒有得到父親的消息，十分焦急；卓某自告奮勇的向蘇迨說：

　　「能有機會替蘇家做點事，是我卓某的榮幸，再說惠州雖遠，總是可以走得到的，我替你跑一趟就是了。」

　　卓契順帶了蘇迨的信，登山涉水，橫越大庾嶺，走了個把月，終於到達惠州，找到了白鶴峰上的蘇家，臉色曬得紅裏透黑，雙腳磨起的水泡已變成了老繭，雖是疲累不堪，畢竟達成了任務，內心非常快慰。

　　蘇東坡很感激卓契順為他僕僕風塵，不辭辛勞傳送家書，卓某登上回程之前，問他有何要求。

　　卓契順誠懇的說：

　　「惟無所求而後來惠州，若有求，當走都下才是。」

　　東坡一再表示深感過意不去：

　　「你再想想看，有沒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地方？」

　　卓某被東坡苦問不已，最後說：

　　「以前鄱陽的小吏蔡明遠，聽說顏魯公絕糧於江淮之間，明遠遂載米周濟，魯公感念他的誠意，寫了一幅字送給他，於是天下人都知道有個蔡明遠。如今契順雖無米奉贈大人，不過區區奔波之勞，是否可援明遠之例，賜幾字墨寶？」

　　東坡聽了呵呵笑道：

　　「好好好！這個容易。」遂寫了一幅陶淵明的「歸去來辭」送給他。

　　卓契順如獲至寶，歡天喜地的踏上了歸程。

四十六

　　醉與睡是蘇東坡生活中的兩件大事，以醉與睡為題材的詩，多得不勝枚舉，他有一首題為「醉睡者」的詩：

　　　　有道難行不如醉，有口難言不如睡；

　　　　先生醉臥此石間，萬古無人知此意。

　　他形容醉後的境界說：

　　　　簾前柳絮驚春晚，頭上花枝奈老何？

　　　　露濕醉巾香掩冉，月明歸路影婆娑。

　　還有一首「睡起」，描寫睡的意境：

　　　　食罷茶甌未要深，清風一榻值千金；

　　　　腹搖鼻息庭花落，還盡平生未足心。

　　第一首有點遁世的味道，第二首把醉態刻畫的最為傳神，第三首誇張睡的價值，形容巧妙而寓意深遠。

　　東坡在惠州時，除了日讀陶淵明和柳子厚的詩文之外，不是醉就是睡，健康狀況並不好，他有一首描寫謫居生活而自我解嘲的詩說：

　　　　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籐床寄病容；

　　　　為報先生春睡足，道人輕打五更鐘。

　　不料這首詩傳到京城，又使東坡惹上了麻煩。

　　宰相章惇看了蘇東坡的詩後說：

　　「一個被朝廷貶謫的罪臣，居然過得這麼舒服？哼！」

　　於是命舒亶下了一道貶謫的詔令，再貶蘇東坡去儋州。儋州就是海南島，不但窮僻荒涼，而且有瘴癘之氣，從內地貶謫到此的人，很少有能生還的。

　　在東坡尚未接到貶謫儋州的詔令前，卻發生了一件相當淒美而哀豔的故事：

　　※※※

　　白鶴峰附近住著一位溫都監，可以說是東坡的鄰居，溫家有一位才貌雙全的獨生女兒，對她傾心的青年不在少數，儘管媒婆進進出出到她家提親，只差沒踢穿了門檻，她卻執意不肯嫁人，溫都監夫妻也拿她沒辦法。

　　後來她聽說家喻戶曉的大文豪蘇東坡到了惠州，而且就在附近的白鶴峰築屋而居，她欣喜萬分，常在夜晚徘徊白鶴居窗外，偷聽東坡吟詠詩詞，她對東坡的崇拜，可說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時間久了，終於被東坡發覺，他急忙推窗察看的時候，只見一位白衣女子匆匆離去。

　　東坡為此頗感納悶，幾經打聽，才知道是溫都監的女兒出於仰慕所致，於是就想託人說媒。

　　偏偏正在這個節骨眼上，東坡接到了再貶儋州的詔令，遂即作罷而屏擋一切，渡海南下。

　　萬萬沒有想到，多情的溫姑娘竟因此抑鬱而終，一縷芳魂歸於太虛，將嚥氣的時候還叮囑她的父母，一定要把她葬在江邊，好眺望東坡的歸路，其用情之深，感人肺腑。

　　蘇東坡只帶了小兒子蘇過同行，先溯江而上，到廣西的梧州，然後再由雷州半島渡海到海南島的儋州。蘇邁原本在南雄做縣令，這時候也被免了官，他和家人及蘇過的眷屬都留在惠州白鶴峰上。

　　東坡到梧州附近時，聽說子由剛路過此地。子由在京中替東坡申辯，認為哥哥是被人誣陷，朝廷不應該把一個年邁花甲的多病老人，貶謫到蠻荒、遙遠的海南島去，結果他自己也被貶到雷州半島來。

　　兄弟二人在藤州碰到了面，相見恍如隔世，感慨唏噓，徹夜長談，子由仍不免激憤神傷，東坡則開朗豁達，對於一再的貶調已經視為平常，笑呵呵的勸弟弟要看開點。

　　東坡在寫給廣州太守王古的信裏說：

　　※※※

　　「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春與長子邁訣，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與諸子，死即葬於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柩，此亦東坡之家風也。」

　　※※※

　　東坡父子登舟渡海，在七月初到達儋州，縣令張中對東坡仰慕已久，所以非常禮遇他們父子，安置他們住在官舍裏，時相往來，成了很好的朋友。

　　但是章惇仍然沒有放過蘇東坡，他知道蘇東坡的名氣大，人緣好，所到之處，各州縣對他崇敬有加，接濟資用，不遺餘力；遂行文府縣，不許東坡居住官舍，分明是逼東坡野居，最好是染瘴疫而死。

　　可是公道自在人心，當地人聽說蘇氏父子被趕出官舍，大家都說：

　　「蘇學士受天下人敬重，到這裏來，是我們的造化，大家來替他蓋房子。」

　　於是眾人爭先恐後的挖土填泥，製作門戶，很快就蓋好了幾間房子，使東坡享受到人情的溫暖，雖然身處蠻荒，環境惡劣，仍能飲酒賦詩，讀書著述，恬靜的安渡晚年。

　　東坡將新居命名為「桄榔庵」，地處桄榔林中，遷入以後，曾作「新居」詩云：

　　※※※

　　朝陽入北林，竹樹散疏影。短籬尋丈間，寄我無窮境。

　　舊居無一席，逐客猶遭屏。結茅得玆地，翳翳村巷永。

　　數朝風雨涼，畦菊發新穎。俯仰可卒歲，

　　何必謀三頃。

　　※※※

　　「桄榔庵」雖然簡陋，總算有個遮蔽風雨的容身之所，儘管一貧如洗，東坡仍然保持著詼諧而恬淡自適的個性。

　　鄰居對他們父子都另眼看待，有時早上開門，一塊鹿肉已經掛在門外，那是附近的獵戶送的，也常有人送些芋頭或水果來。

　　東坡經常一個人東遊西蕩，身上揹了一個大瓢，一路走一路唱以前在黃州所寫的「哨遍」：

　　※※※

　　為米折腰，因酒棄家，口體交相累。歸去來，誰不遣君歸？覺從前，皆非今是，露未晞。征夫指余歸路，門前笑語喧童穉。嗟舊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但小窗，容膝閉柴扉。策杖看，孤雲暮鴻飛。雲出無心，鳥倦知還，本非有意。噫！歸去來兮，我今忘我兼忘世。親戚無浪語，琴書中，有真味。步翠麓崎嶇，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觀草木欣榮，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念寓形，宇內復幾時？不自覺，皇皇欲何之？委吾心，去留誰計？神仙知在何處，富貴非吾志。但知臨水登山嘯詠，自引壺觴自醉，此生天命復奚疑？且乘流，遇坎還止。

　　※※※

　　這是東坡將陶淵明的「歸去來辭」稍加櫽栝，使合聲律而便於歌唱，他說：

　　※※※

　　「陶淵明賦『歸去來辭』，有其詞而無其聲，……乃稍加櫽栝，使就聲律，……使家僮而歌之。時相從於東坡，釋來而知之，扣牛角而為之節，不亦樂乎！」

　　※※※

　　蘇過雖然沒有父親的名氣大，但是文學藝術的造詣已有相當火候，比兩個哥哥都強，算是繼承了東坡的衣缽。

　　在海南島兩年半，蘇過協助父親整理雜記文稿，編成「東坡志林」，及「尚書注解」。

　　杭州有一位製墨商潘衡，由於生意不佳，突發奇想，專程跑到海南島去找蘇東坡，跟他研究製墨。在材料、設備極度缺乏下，只有用燒松脂烟灰和牛皮膠，這是最古老的方法。

　　為了製墨，半夜裏起了火，幾乎把東坡的「桄榔庵」燒掉。他們製的墨雖不理想，但是潘衡回到杭州，把店裏的墨價提高了三倍，說是在海南島向蘇東坡學得了製墨的秘訣，製的墨與眾不同，居然大發利市，蘇東坡聽了真是覺得時笑皆非。

四十七

　　哲宗在二十四歲駕崩，身後無子，傳位給弟弟，是為徽宗，一切朝政仍維持王安石的舊規。

　　元符三年的前半年，由神宗之后，新皇太后攝政，雖然為時甚短，卻有一大德政，就是赦免所有被貶謫的元祐老臣。

　　東坡當然也在特赦之列，他喜出望外，先渡海到雷州，探望子由和秦觀，秦觀繼子由之後，也被貶謫到雷州，這時蘇小妹已經病故。

　　東坡渡海北歸時曾寫了一首「過海」詩，抒發心中的感受：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乘桴意，無復軒皇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另外他在「過嶺寄子由三首」裏，描寫自己愉快的心情，有：

　　　　「夢裏似曾遷海外，醉中不覺到江南」。

　　　　「投章獻策謾多談，能雪冤忠死亦甘」。

　　　　「山林瘴霧老難堪，歸去中原茶亦甘」。

　　那些陷害他的小人，這時均得到應得的報應，紛紛遭到罷黜或貶謫；尤其是宰相章惇被貶到睦州，天下人都知道他陷害蘇東坡，所以都對他懷著仇視的心理。他曾經下過命令，地方官不得優待貶謫的罪臣，現在正好自食惡果；老百姓都對他嗤之以鼻，連房屋也不願租給他住，不久他終於死在睦州。

　　子由帶著家小先行北上，回潁州他的田莊去了。

　　東坡回到「白鶴峰」，聽說溫都監的女兒對他的一片癡情，很受感動，特別到墓前祭禱一番，並填了一闋「卜算子」，以示悼念：

　　※※※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

　　東坡在昏黃的暮色裏，走向西豐湖邊的松林，朝雲墳上墓木已拱，使他感念人生短暫如朝露，耳邊松濤陣陣，景物依舊。

　　他悄聲向朝雲禱告：

　　「海外三年，從沒敢奢望還能回到妳的墓前憑弔，那裏瘴癘交攻，隨時都可能死亡；可是這次北歸之後，能否再來看妳呢？」

　　東坡不覺泫然淚下，徘徊墓前，久久不忍離去。他漫步到「六如亭」前，發現又多了一副亭聯，意境頗佳，聯曰：

　　　　從南海來時經卷藥爐百尺紅樓強柳絮；

　　　　自東坡去後佛燈仙塔一湖明月冷梅花。

　　他呆坐石上，口中喃喃的反覆吟詠著聯語，一股悽愴、悲涼的情緒鬱結心頭。

　　※※※

　　東坡在海南三年，閑時經常到山野間採集藥草，考訂醫書，對藥理有不少心得；自己有點小毛病或家人鄰居生病，經他配藥服用之後也就好了。

　　這次從海南回來，還帶了一個滿滿的藥囊，隨時掛在身邊，沿途遇見生病的人，就送藥給他。

　　他用蕁蔴治風濕痛的方法，非常靈驗，能立刻止痛，治好的人不在少數，更增加了他研究的興趣和信心。

　　其實他不論對什麼事物都喜歡研究，有的時候也頗為迷信鬼神，對不可知的或無法抗拒的事，往往歸諸天命。

　　東坡在北歸途中，跟蘇過閒聊，他說：

　　「你還記不記得，在儋州我曾經說過，我決不作海外人，因為那時候我覺得大有還歸中原的氣象。我曾經焚香祝禱：『假如所感不差，則默平生所作八賦而不錯漏一字』，寫完檢查，果然一字不差，過了不久，詔徙廉州的消息就到了。」

　　他們一路上愉快的走著，第二道詔令又來了，改調他去湖南的永州；不久又接到第三次詔令，要東坡回京任用。

　　過大庾嶺的時候，在旅店休息，有一位老翁向東坡深深一揖說：

　　「恭喜蘇大人放逐歸來，老朽聽說害您的人無所不用其極，今日能得北歸，真是上天有眼，保祐善人！」

　　東坡向老翁道謝之後，就在壁上題了一首詩：

　　　　鶴骨霜冰心已灰，青松夾道手親栽；

　　　　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

　　他們沿途瀏覽風景名勝，所到之處，只要知道是蘇東坡來了，立刻會有一大群人圍過來，懇求他寫字或畫畫留念，東坡總是笑呵呵的縱筆揮毫，其快如風。

　　每經過一個城市，為他設宴洗塵和慶賀的人更多，他是畿邊一位百戰沙場，勝利榮歸的英雄，人人都敬愛他，仰慕他。

　　他到海南島的第二年，又有人傳說他死了，所以回到廣州的時候，有一位朋友在宴會上半開玩笑的提起此事，並且說：

　　「我當時也真以為你死了呢！」

　　蘇東坡回答得很妙，他說：

　　「不錯，我是死了，而且還到了陰曹地府；不過在路上遇見了章惇，所以決心還陽。」

　　在場的人都被東坡的話逗得哈哈大笑，這就是蘇東坡的可愛處，在任何艱難困厄的環境下，都不失其詼諧天真的本性，而且勇於面對現實，敢於發抒見聞，絕不向橫逆屈服。

四十八

　　東坡幾經考慮，最後決定辭官歸隱，他要到太湖邊宜興的農莊上和兒孫同住。

　　當他到達儀真的時候，突然染上痢疾，自己配了些藥吃，算是好轉了一些。

　　蘇門六君子之一的米芾（元章）來探望多次，還給他帶了藥來。東坡讀了米芾的文章，大加讚賞，認為他已能自成一家。

　　蘇東坡萬劫歸來的消息，傳到了常州，立刻引起轟動，他從靖江乘船到常州時，兩岸成千上萬的百姓佇立在堤上，爭睹東坡的丰采。

　　東坡穿著長袍坐在船頭，含笑頻頻向岸上的人群招手，兩岸扶老攜幼的父老們，也紛紛向這位人人敬愛的大詩人揮手歡呼。

　　蘇東坡被這種熱烈的歡迎場面感動得熱淚盈眶，向身邊的人說：

　　「真想不到他們居然這麼熱烈的歡迎我，太令人感激，也太折煞人了！」

　　※※※

　　東坡在常州住下來之後，病體一直沒有復元，消化不良，食慾不振，睡眠也不好，他寫給米芾的信裏說：

　　　　「昨夜通旦不交睫，端坐飽蚊子爾，不知今夕如何度？」

　　蘇家的親戚朋友都來探病，但是他的病勢越來越重，不得不謝絕賓客。

　　這時候，有一個人既想見東坡，但是又自感愧對東坡；一方面怕見東坡，一方面又覺得非見不可，後來聽說東坡臥病閉門謝客，他斟酌再三，寫了一封情詞懇切的長信給東坡，這個人就是章惇的兒子章援。

　　章惇這時還在雷州半島領略瘴癘的滋味，蘇東坡在京中做主考時，錄取章援為頭名狀元，是章援的恩師。

　　章惇為相時對東坡的種種迫害，章援當然清楚，如今章惇失勢，而東坡一旦病愈，隨時有復起當權的可能，他深怕東坡會向父親施以報復。

　　其實章援錯了，即使蘇東坡再掌握朝廷大權，他也絕無報復心理。如果他心胸如章惇，當年做侍讀兼制誥的時候，曾布、李定、鄧綰、舒亶等陷害過他的小人，豈不早就死於非命了；可是他處理公務並未摻入半點私人恩怨，由此可見東坡光明磊落的胸襟。

　　東坡回信給章援說：

　　※※※

　　「某與丞相（章惇）定交四十餘年，雖中間出處稍異，交情固無所增損也，聞其高年寄跡海隅，此懷可知，但已往者更說何益？……見今病狀，死生未可必，自半月來食米不半合，見食卻飽，今且速歸毘陵，聊自憩我里，庶幾少休，不即死，書至此，困憊放筆，太息而已。」

　　※※※

　　章援接到這封信才算安下心來，前往雷州半島探望父親，似乎未及見面，章惇就死了。

四十九

　　蘇東坡纏綿病榻一個多月，一直沒有起色，預感來日無多，便把三個兒子叫到跟前交代後事，他很坦然的說：

　　「我平生未嘗為惡，自信死後亦不會下地獄。」

　　東坡在杭州時的老友維琳方丈前來探病，一直在身邊陪伴他，談論今生與來生，勸他唸偈語。

　　東坡笑笑說：

　　「鳩摩羅什呢？他也死了，是不是？」

　　到了七月二十八日，東坡的病況更加惡化，呼吸已感困難，家人都圍在他身邊。維琳方丈又湊近他耳邊勸他：

　　「此時要想來生。」

　　東坡的神智還很清醒，虛弱的輕聲說：

　　「西天也許有，空想前往，又有何用？」

　　好友錢世雄這時也在旁邊勸他：

　　「現在最好做如是想。」

　　東坡仍不以為然，他說：

　　「勉強去想就錯了。」

　　過了一會兒，蘇邁上前請示遺訓，東坡只看了他一眼，一言未發，便安詳的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一代人傑就此消逝人寰，但是卻永遠活在中國人的心坎上。

　　千載以來，中國人談詩詞文章不能不談蘇東坡；談書法繪畫不能不談蘇東坡；談酒經、論茶道，又何嘗能不提到蘇東坡？

　　子由遵照哥哥的遺囑作墓誌銘云：

　　※※※

　　先生七月被病，卒於毘陵，吳越之民相與哭於市，其君子相與弔於家，訃聞於四方，無賢愚皆咨嗟出涕，太學之士數百人，相率飯僧惠林佛舍。

　　嗚呼！先生文章為百世之師，而忠義尤為天下大閑，加之好賢樂善，常若不及，是宜訃聞之日，士民惜哲人之萎，朝野嗟一鑑之逝，皆出於自然，不可強而致也，以次年閏六月葬於汝州郯城縣釣臺鄉上瑞里。

　　※※※

　　東坡歿後，士大夫及門人所作祭文很多，惟以蘇門六君子之一的李廌所寫的祭文，最為時人傳誦，其中有幾句是：

　　※※※

　　……道大不容，升高為累，皇天后土，鑒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誰不盡殤？聞所未聞，吾將安放……

　　※※※

　　東坡死後，他的書畫和詩文手稿成了朝野高價收購的珍品，潁州橋上東坡所寫的碑文，太監梁師成竟出價制錢三十萬。

　　後來金人攻下了京師，特別索取蘇東坡的書畫做為戰利品，可見他的盛名早已遠播塞外番邦，正如子由當年出使契丹時，寄給他的詩中所說：

　　　　「誰將家集過幽都，每被行人問大蘇；

　　　　莫把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臥江湖。」

　　南宋時高宗皇帝閱讀蘇東坡的遺著，深感其學識淵博，謀國忠誠，特追封「太師」官銜，並賜諡號「文忠公」，聖旨中對東坡倍加讚譽，使他身後的榮譽達到巔峰。

　　那道聖旨的內容，倒真可以算是蘇東坡的蓋棺定論，茲錄如後：

　　※※※

　　勅，朕承絕學於百聖之後，探微言於六籍之中，將興起於斯文，爰緬懷於故老。雖儀形之莫睹，尚簡策之可求，揭為儒者之宗，用錫帝師之寵。故禮部尚書端明殿學士贈資政殿學士諡文忠蘇軾，養其氣以剛大，尊所聞而高明；博觀載籍之傳，幾海涵而地負；遠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聲；知言自況於孟軻，論事肯卑於陸贄。

　　方嘉祐全盛，嘗膺特起之招；至熙寧紛更，迺陳長治之策，歎異人之間出，驚讒口之中傷。放浪嶺海，而如在朝廷，斟酌古今，而若斡造化。不可奪者嶢然之節，莫之致者自然之名。經綸不究於生前，議論常公於身後。人傳元祐之學，家有眉山之書。

　　朕三復遺編，久欽高躅，王佐之才可大用，恨不同時。君子之道闇而彰，是以論世，讜九原之可作，庶千載以聞風。惟而英爽之靈，服我袞衣之命，可特贈『太師』，餘如故。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