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指紋】
【上帝的指紋是什麼】
【第一章　秘境的地圖】
【第二章　預見南極大陸】
【第三章　消失的科技文明】
【第四章　飛翔的兀鷹】
【第五章　古印加人的蹤跡】
【第六章　天兵神將的造訪】
【第七章　踏著波浪的神魔】
【第八章　世界屋脊上的湖泊】
【第九章　過去未來之王】
【第十章　太陽門之都】
【第十一章　遠古圖像暗藏天機】
【第十二章　維拉科查人的末日】
【第十三章　神話中的「末日預言」】
【第十四章　蛇神的子民】
【第十五章　墨西哥的通天塔】
【第十六章　蛇神的避難所】
【第十七章　奧梅克人之謎】
【第十八章　來自異鄉的神秘客】
【第十九章　上窮碧落下黃泉】
【第廿章　魔法師的金字塔】
【第廿一章　計算「世界末日」的電腦】
【第廿二章　眾神的都城】
【第廿三章　太陽、月亮與亡靈之路】
【第廿四章　夢的回音】
【第廿五章　神話中「世界末日」的多重面貌】
【第廿六章　在地球漫長冬季中誕生的物種】
【第廿七章　大地陰暗，黑雨降臨】
【第廿八章　天空的機制】
【第廿九章　破解一部古老密碼】
【第卅章　宇宙樹和諸神的石磨】
【第卅一章　歐西里斯數字】
【第卅二章　向後世子孫發出警訊】
【第卅三章　神奇的方位】
【第卅四章　永世之居】
【第卅五章　金字塔墳墓說】
【第卅六章　潘朵拉的盒子】
【第卅七章　造物之神】
【第卅八章　三維遊戲】
【第卅九章　回到過去】
【第四十章　殘留在埃及的秘密】
【第四十一章　胡狼的房間】
【第四十二章　迷惑的歷史年代】
【第四十三章　探索最初的時間】
【第四十四章　最初的神祗】
【第四十五章　人類與神的使命】
【第四十六章　公元前的第十一個千禧年】
【第四十七章　獅身人面巨石】
【第四十八章　測量地球】
【第四十九章　力之泉源】
【第五十章　　皇天不負苦心人】
【第五十一章　榔頭與鐘擺】
【第五十二章　竊走人類文明的夜賊】

《上帝的指紋》

葛瑞姆．漢卡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上帝的指紋】

　　在人類文明尚未開啟之前，究竟是誰有足夠的知識和技術，在南極地區進行縝密的地理勘探？為什麼各國神話都不約而同地認為人類生存週期是大約六千年？古埃及胡夫金字塔銘刻的預言提示了人類的終結期，古印第安人的一個傳說為什麼也有一個基本相似的「末日」時間表？──凡此種種，是否意味著在現存人類歷史之前就存在一個高度發達的文明？本書是對這一系列疑問的回答，並認為那些已經湮沒的文明遺產正在當今世界復活，且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我們的將來。

　　面對如此不可抗拒的遠古文明誘惑，葛瑞姆．漢卡克鼓起改寫人類文明發展史的勇氣，「上下幾千年，縱橫千萬里」，作者用他深情又深透的目光，深入到地球這個小小星球上現存的幾乎所有的遠古文明。在宇宙文明的高度觀照著地球上形形色色的現代文明解釋不通的不可思議的人類文明，運用地球物理學、天文學、考古學、人類學、宗教學、神話學、建築學等等理論，穿過無底的時間黑洞，燭照人類遠古文明的幽幽秘境。

【上帝的指紋是什麼】

　　（出版導言）

　　一個陳舊的千年馬上要隨風而去了！

　　一個新鮮的千年馬上要姍姍而來了！

　　在這個世紀末的特殊日子裏，當可憐而又聰明的人類尚被「電腦千年蟲」、艾滋病、厄爾尼諾現象等現代文明的後遺症困擾得頭痛不已時，在大洋的彼岸英國，一個享譽世界的文化暢銷書作家──葛瑞姆．漢卡克，卻用他深情又深透的目光，穿過無底的時間黑洞，燭照人類遠古文明的幽幽秘境了。

　　我們的祖先，究竟從哪裏來？

　　年輕的人類，又要走向何處去？

　　古老的文明，古老到何年何月？

　　年輕的文明，又年輕到幾時幾刻？

　　翻開一本正經的人類文明發展史教科書，我們知道：我們的地球高壽五十億歲，我們的祖先從樹上跳下來，我們的遠古文明，當然是我們的祖先們辛辛苦苦創造的文明了。但是他們是如何創造的呢？這是我們後人不斷追尋的課題。於是乎，我們有了我們的考古學、歷史學、天文學、宗教學、神話學、哲學、數學、地球物理學，天體物理學──

　　但是──

　　根據我們傳統的歷史學、建築學和力學理論，在八千多年以前，古埃及人肯定還在刀耕火種，憑借他們極有限的人力和極有限的智慧，何以將重達二百五十噸的巨型石塊，壘成如此巍峨的金字塔？並且，獅身人面像何以遙對浩瀚星空的獅子座？

　　按照我們傳統的地質學理論，南極大陸表面白茫茫冰層一片，我們最早在二次世界大戰後才運用先進的電磁波測量出厚厚冰層下的河流和入海口，山川和丘陵。然而，讓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最新考古發現是：古地圖學家早在十六世紀就根據神秘不可考的古代文獻，極為準確地繪出厚厚冰層下的南極地圖──

　　按照傳統的文明觀點，中美洲的瑪雅人是被現代文明遺忘的角落，他們只會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漁獵和耕種。然而，事實卻開了自以為最有智慧的我們一個大玩笑：古瑪雅人測算地球預測「世界末日」的天文學和數學知識，讓今天的數學家和天文學家都拍案驚奇──

　　我們解釋不通：在全世界上百個民族神話中，為什麼總有滔天的大洪水，當然還有那在滔天的洪水中飄啊飄的可憐的「諾亞方舟」──

　　我們解釋不通：在全世界上百個民族的神話傳說裏，為什麼總有天降黑雨，天傾西北，地陷東南，總有天兵神將，妖魔鬼怪──

　　關於神聖的羽毛蛇神──

　　關於神奇的潘多拉盒子──

　　關於深奧的天文密碼──

　　關於不可思議的河洛圖書──

　　關於幽秘的胡狼的房間──

　　關於墨西哥的通天金字塔或亡靈之路──

　　關於不可想像的洛特丹瑪斯「世界末日」預言──

　　關於──

　　他（它）們是什麼？他（它）們又不是什麼？

　　他（它）們是「上帝的指紋」？他（它）們又不是「上帝的指紋」？為什麼不問為什麼？

　　面對如此不可抗拒的遠古文明誘惑，我們的葛瑞姆．漢卡克鼓起改寫人類文明發展史的勇氣，「上下幾千年，縱橫千萬里」，深入到地球這個小小星球上現存的幾乎所有的遠古文明幽秘境地探險，用他的慧眼，站在宇宙文明的高度觀照著地球上形形色色的現代文明解釋不通的不可思議的人類遠古文明，運用地球物理學、天文學、考古學、人類學、宗教學、神話學、建築學等等理論，扎扎實實徹徹底底問了一個為什麼不問為什麼！

　　對於葛瑞姆．漢卡克的結論，不妨用魯迅先生提倡的拿來主義，先拿來取其精華，然後從容去其糟粕，千萬不要潑澡盆裏的髒水，連澡盆裏的孩子都一起潑掉──

　　我們就是懷著這樣一種意圖出版此書的。需要說明的是：在編輯此書時，為了保留英文原書散文化的風格和原譯本的特色，我們在著作權人葛瑞姆．漢卡克先生和中譯繁體字版著作權人台灣先智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授權的前提下，將原書中不符合我國法定計量單位的「英畝」、「英尺」、「英寸」等保留下來，而來換算成我國法定的計量單位，但將原中文譯本個別詞語和人種、族別、地域名稱如「訝異」、「瑪雅人」、「安地斯山」等按我國內地讀者的閱讀習慣，在用字上作了些許改動，特此說明。

　　編者　　

　　一九九八年歲末於北京

【第一章　秘境的地圖】

　　美國空軍第八偵察中隊

　　戰略空軍司令部

　　馬薩諸塞州魏斯歐佛空軍基地

　　一九六零年七月六日

　　事由：海軍上將皮瑞．雷斯（Admiral Piri Reis）繪製之世界地圖請求鑒定案

　　致：查爾斯．哈普古德教授（Prefessor Charles H．Hapgood）

　　基思學院（Keene College）

　　新罕布什爾州基恩市哈普古德教授道鑒：

　　本部業已遵照您的要求，對皮瑞．雷斯於一五一三年繪製之世界地圖，就其中若干不尋常細節進行鑒定。

　　部分學界人士聲稱，這幅地圖下端所描繪的是南極洲穆德後地（Queen Maud Land）瑪莎公主海岸（Princess Martha Coast）以及帕瑪半島（Palmer Peninsula）之地形。經仔細檢視，本部發現，上述學者對皮瑞．雷斯地圖之推測合乎邏輯而且正確。

　　地圖下端所顯示之地理粗細位置，與一九四九年「瑞典-英國南極考察團」在冰層頂端搜集之地震資料，極為吻合。此一發現顯示，南極海岸被冰層覆蓋之前，已經有人對該地區進行探測，並且繪製成地圖。

　　此一地區之冰層現今大約厚達一英里。

　　皮瑞．雷斯地圖所呈現之資料，大大超越了一五一三年當時人類有限之地理知識。何以如此，吾人不得而知。

　　特此函復。

　　哈洛德．歐爾梅耶（Harold Z．Ohlmeyer）

　　美國空軍中校　中隊指揮官

　　這封官腔十足的覆函，由負責繪製南極洲地圖的美國空軍單位發出後，在學界引起極大的震撼。如果南極洲穆德後地在冰封之前被人探測過，那麼，最原始的地圖應該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繪製成的。

　　但是，究竟多久以前呢？

　　一般學者認為，南極洲的冰層，以它目前的面積和形態，至少已經存在了好幾百萬年。然而，只要稍加檢視，我們就會發現，這個觀點其實是站不住腳的──皮瑞．雷斯海軍上將的地圖所描繪的，絕對不是幾百萬年前的南極洲穆德後地。最近的一些證據顯示，穆德後地和鄰近的地區曾經度過一段漫長的「無冰」時期，直到約莫六千年前才完全被冰層覆蓋。這些證據，我們將在下一章詳加探討。在本章中我們要特別指出的是，這些證據的出現，使我們不必再挖空心思，勉強解釋一個難解的謎團：二百萬年前，人類還沒有出現在地球上時，究竟誰有足夠的知識和技術，在南極地區進行精確縝密的地理勘探？同樣地，由於地圖的繪製是一種複雜的、「文明」的活動，我們不得不解釋：即使在六千年前，這樣的一項工作怎麼可能完成呢？歷史學家所承認的真正的早期文明，那時全都還沒有出現呀。

　　《比人類文明更古老的地圖》

　　試圖解開這個謎團之前，我們必須記住下面的一些基本的歷史和地理事實：

　　皮瑞．雷斯地圖是真實的文件，不是任何騙局。它是公元一五一三年在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繪製成的。

　　、這幅地圖的焦點是非洲西海岸、南美洲東海岸和南極洲北海岸。

　　、皮瑞．雷斯不可能從當時的探險家獲取有關的資料，因為直到公元一八一八年，在他繪製地圖三百多年後，南極洲才被歐洲人發現。

　　、地圖上顯示的穆德後地不被冰封的海岸，是一個難解的大謎團，因為根據地質資料，這個地區能在「無冰」狀態中被勘探、繪圖的最晚日期，是公元前四千年。

　　、我們無法確定這項勘探可能進行的最早日期──不過，有證據顯示，穆德後地沿海地區在無冰狀態中至少存在了九千年，然後才被日漸擴大的冰層完全吞沒。

　　、據我們所知，歷史上並沒有一個文明，在公元前一萬三千年到公元前四千年之間，具有探測這段海岸線的能力。

　　換言之，這幅繪製於一五一三年的地圖，其中所包含的真正謎團，倒不是它把直到一八一八年才被發現的南極洲大陸涵蓋進去。最讓我們困惑的是，它呈現的竟然是尚未被冰封的南極洲海岸，而早在六千年前，這種無冰狀態就已經結束，從此，整個南極洲被覆蓋在堅厚的冰層下，不見天日。

　　這種現象應該怎樣解釋呢？幸好，皮瑞．雷斯在地圖上親筆寫下一連串劄記，為我們提供一些答案。他告訴我們，實際進行勘探和繪圖工作的並不是他本人。他承認，他只是一個編纂者和「抄寫者」，從大量的原始地圖中搜集資料，繪製他那幅地圖。作為藍本的這些地圖，部分是當時或不久前到過南極洲和加勒比海的探險家（包括哥倫布）所繪製，其他則是公元前四世紀，或更早之前遺留下來的文件。

　　繪製早期地圖的人究竟是誰？皮瑞．雷斯並未提供給我們任何線索。一九六三年，哈普古德教授針對這個問題，提出一個新奇的、引人深思的解答。他認為，皮瑞．雷斯使用的原始地圖，其中有一部分──尤其是公元前四世紀流傳下來的那些──是根據更古老的地圖繪製成的，而後者所依據的藍本則更為古老。他強調，目前已有確鑿的證據顯示，早在公元前四千年之前，整個地球已經被一個具有高度技術，至今猶未被發現的神秘文明徹底勘探過，並且繪製成地圖。他進一步推斷：

　　顯然，精確的地理資訊經由不同的民族逐漸流傳下來。最早的地圖顯然是一個來歷不明的民族所繪製的，然後經由古代最偉大的航海民族、縱橫世界海洋一千多年的邁諾斯人（Minoans）和腓尼基人（Phoenicians）流傳到後代。有證據顯示，這些地圖被收藏在埃及亞歷山大港（Alexandria）的圖書館，經過地理學家整理後編纂成集，供學者研究。

　　根據哈普古德教授的研究，這些地圖集和一些原始地圖輾轉流傳到其他學術中心，尤其是君士坦丁堡。一二零四年，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期間，君士坦丁堡被威尼斯軍隊攻佔，這些地圖落入歐洲水手和浪人手中：

　　這些地圖大部分是地中海和黑海地圖，但其他地區的地圖也流傳了下來，包括南、北美洲和南北極的地圖。顯然，古代航海家的蹤跡遠達南極和北極。說來也許不可思議，但證據顯示，某個古代民族確實曾經在冰封之前勘探過南極海岸。這個民族顯然擁有先進的導航儀器，可以精確判斷經緯度。他們的航海技術，遠遠超越十八世紀下半期之前的任何古代、中古或現代民族。

　　這些年來一直有人推測，遠古時代，地球上曾經存在一個如今已經消失的文明。上述的航海技術足以證明，這些假設並非純然是空穴來風。古代航海技術的證據，大部分被學者斥為神話，但我們在這裏提出的證據卻不是輕易可以推翻的。我們的證據顯示，以往發現的那些證據現在必須重新提出來，讓學者以開放的心胸重新加以評估。

　　儘管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強力支持哈普古德的推論（見下文），而且，連美國地理學會會長約翰．萊特（John Wright）也承認，哈普古德「提出了亟待學界驗證的假設」，但是，至今仍未有學者對這些神秘的早期地圖，進行深入的科學研究。哈普古德在學術界的同仁，非但不曾讚揚他在人類文明研究上的貢獻，反而刻意打壓他。直到逝世之前，他的觀點和研究工作備受譏刺，而這些批評往往是「尖刻的、瑣碎的，禁不起事實的檢驗，迴避了真正的問題」。

　　《愛因斯坦觀點》

　　已故的查爾斯．哈普古德教授，生前在美國新罕布什爾州基思學院講授西方科學史。他既不是地質學家，也不是古代史學者。然而，他的研究卻對世界歷史和地質學產生極大的衝擊。他的成就應該會受到後人肯定。

　　愛因斯坦早就看出這點，所以，他破例為哈普古德在一九五三年寫的一本新書作序。這年也就是哈普古德對皮端．雷斯地圖展開調查之前的幾年。在序文中，愛因斯坦指出：

　　我經常接到各方人士來函，要求我對他們尚未公開發表的論點和觀念提出一些看法。當然，這些觀念和論點大多缺乏科學根據。然而，接獲哈普古德教授的第一封信時，展讀之下卻讓我大為振奮。他的論點雖然簡單，卻極富創意；如果能找到確鑿的證據，他的觀點必將對地殼的歷史研究產生極為深遠的影響。

　　哈普古德這本書所提出的「觀點」，其實是一個全球性的地質理論。他試圖解釋，南極大部分地區，直到公元前四千年，為何能一直保持無冰狀態。此外，這本書也探討地球科學其他許多異常現象。哈普古德的論點簡述如下：

　　、南極大陸並非一直被冰雪覆蓋，在某個時期它的氣候曾經比現今溫暖得多。

　　、當時這塊大陸氣候溫暖，因為在那個時候它的地理位置並不在南極，而是在南極以北大約二千英里處。換言之，當時它的位置是在「南極圈之外的溫帶，或溫帶和寒帶之間的地區」。

　　、在一種名為「地殼移置」（earth-crust displacement）的地質機制（plate-tectonics）運作下，這塊大陸轉移到目前所在的位置，進入南極圈之內。這個機制不同於結構地質學上所謂的「大陸漂流」（continental drift）。它指的是：地球的整個外殼「有時可能移換，如同一隻橘子的表皮，鬆俄後就會整個的移動」。

　　、根據哈普古德的推測，「地殼移置」造成南極洲向南移動後，這塊大陸逐漸變冷，地上形成的冰層口愈擴大，經過幾千年的時間演變成今天的模樣。

　　支持這個激進觀點的進一步證據，羅列在本書第八部各章。在這兒，我們要特別指出的是，正統地質學家到現在還不肯接納哈普古德的理論，儘管他們一直無法提出有力的反證。哈氏的觀點引起太多問題。

　　其中最重要的問題是：有哪一種地質機制，能對地表的巖石圈產生如此強勁的衝擊，以致引發規模如此龐大的地殼移置？

　　讓我們聽聽愛因斯坦如何解答這個問題：

　　在南、北極地區，冰雪不斷累積，分佈並不均勻。地球的運轉使這一堆堆分佈不均勻的冰雪產生變化，從而引發出一股離心的動力，傳送到地球僵硬的表層。以這種方式產生出來的離心動力，能量會日漸增強；當它達到某一個程度時，就會使地殼鬆脫，開始移動──

　　令人驚異的是，皮瑞．雷斯的地圖似乎蘊含一些間接證據，支持哈普古德提出的理論：地殼突然南移之後，南極洲部分地區才開始形成冰層。更重要的是，由於這樣的一幅地圖只有在公元前四千年之前才有可能繪製成，我們不得不對人類文明的歷史重新加以考證。根據一般學者的看法，公元前四千年之前根本不可能有文明存在。

　　簡單地說，對人類文明的起源，學術界的共識是：

　　●文明最初發源於中東地區肥沃的新月形地帶。

　　●文明發源於公元前四千年之後，在最早的真正文明（兩河文明和埃及文明）出現時達到一個頂點，時為公元前三千年左右。隨後出現的文明，崛起在印度河流域和中國。

　　●大約一千五百年後，與世界其他地區隔絕的南北美洲，獨立地發展出一個文明。

　　●在舊世界，自從公元前三千年以來（在新世界，自從公元前大約一千五百年以來），文明穩定「演進」，變得愈來愈複雜、精緻和豐富。

　　●因此，相對於今天的人類文明，所有古代文明（以及它們的各種成就）只能算是原始的玩意兒（中東古代天文家對上天的敬畏，違反科學的精神，而埃及的金字塔只不過是「原始工程師」的作品）。

　　皮瑞．雷斯地圖所蘊含的據證，卻跟以上所有論點發生抵觸。

　　《神秘的繪製技術》

　　在他那個時代，皮瑞．雷斯可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他在歷史上的身份和地位是不容置疑的。身為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海軍將領，他曾參與十六世紀中期無數次海戰，功業可謂十分彪炳。此外，他也是公認的地中海區域地理專家，著有航海指南《基達比．巴里耶》（Kitabi Bahrive）一書，對愛琴海和地中海的海岸、港口、潮流、淺灘、碼頭、港灣和海峽，描繪得頗為詳盡。儘管勞苦功高，他卻失寵於主子，於公元一五五四或一五五五年被問罪斬首。

　　皮瑞．雷斯於一五一三年繪製地圖所使用的藍本，原來極可能收藏在君主坦丁堡的帝國圖書館──據說，這位海軍上將享有特權，可以隨意取閱圖書館收藏的所有資料。這些原始地圖，當初可能取自更古老的學術中心，如今下落不明。皮瑞．雷斯繪製的那幅地圖，直到一九二九年才在君士坦丁堡的故宮圖書館被發現。這幅地圖繪在一塊羚羊皮上，捲成一卷，放置在塵封的書架上。

　　《失落的文明留下的遺產？》

　　誠如歐爾梅耶中校在一九六零年回復哈普古德教授的信中所承認的，皮瑞．雷斯地圖描繪的是「冰層下的地形」，也就是南極洲穆德後地被冰雪遮蓋的真正面貌。自從公元前四千年，穆德後地被冰層覆蓋以來，世人就無緣一睹她的真面目。直到一九四九年，英國和瑞典組成的一支科學考察隊抵達南極，對穆德後地展開全面的地震調查，她的面紗才被揭開。

　　如果皮瑞．雷斯是唯一接觸到這種「異常」資訊的人，他所畫的地圖也就不值得重視。我們大可以嗤之以鼻：「表面看來也許意義重大，但說穿了，也許只是個巧合而已。」然而，在當時，這位土耳其海軍上將並不是唯一擁有這種神秘地理知識的人。至於這種知識如何從一個民族傳播到另一個民族，從一個時代流傳到另一個時代，哈普古德教授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們就不必費心猜測了。不管流傳的過程如何，事實是：有好些製圖者曾經接觸過同樣的奧秘。

　　難道說，這些畫地圖的人，在不知不覺中，都曾經分享過一個消失無蹤的文明遺留下來的豐富科學知識？有沒有這種可能呢？

【第二章　預見南極大陸】

　　一九五九年底到一九六零年初，哈普古德教授利用聖誕節假期，在華盛頓的美國國會圖書館參考室查閱有關南極洲的資料。一連好幾個星期，他廢寢忘食，埋首在成堆的中古世紀地圖中，展開搜尋的工作：

　　我找到很多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找到的東西，十分有趣；我還找到一些描繪南方大陸的地圖。有一天我打開一本地圖集，翻到一頁，眼睛驀地一亮，整個人頓時呆住了。那是奧倫提烏斯．費納烏斯（Oronteus Finaeus）在一五三一年繪製的世界地圖。我瞅著這幅地圖下方的南半球，心裏想：我終於找到了真正可靠的南極洲地圖。

　　地圖上的南極洲，整體形狀和輪廓像極了現代地圖所呈現的這塊大陸。南極的位置靠近大陸中央，和現代地圖顯示的相去不遠。環繞海岸的山脈，使人聯想到最近幾年在南極洲發現的諸多山脈。顯然，這幅地圖並不是某個人一時異想天開，憑空捏造出來的。地圖上的山脈形狀不一，各有各的獨特輪廓，有些靠近海岸，有些位於內陸。河流發源自這些山脈，蜿蜒流向大海；每一條河流都依循看起來非常自然、非常可信的排水模式。這顯示，南極洲最早的地圖繪成時，這塊大陸的海岸猶未被冰雪覆蓋。然而，地圖上所呈現的南極洲內陸，卻完全不見河川和山脈的蹤影，這意味內陸地區全被冰雪覆蓋。

　　哈普古德教授和麻省理工學院的李察．史崔臣博士（Dr．Richard Strachan）檢視這幅地圖後，做出以下結論：

　　費納烏斯的地圖，是依據更早的幾幅原始地圖繪製成的，而後者是根據幾種不同的投影法繪成。

　　它確實顯示南極洲海岸地區被冰雪覆蓋前的景況，尤其是穆德後地、恩德比地（Enderby land）、維克斯地（Wilkes Land），和位於羅斯海（Ross Sea）東岸的維多利亞地（Victoria Land）以及馬利伯德地（Marie Byrd Land）。

　　如同皮瑞．雷斯地圖所顯示的，費納烏斯地圖所呈現的南極洲，在一般形貌和地理特徵上，都跟現代科學家對「冰層下」的南極地面進行地震調查後所繪製的地圖頗為吻合。

　　哈普古德教授認為，費納烏斯地圖顯然證實了「一個聳人聽聞的看法：被冰雪完全覆蓋之前，南極洲曾被人類探訪，甚至定居過。果真如此，這件事一定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費納烏斯地圖顯示，最初繪製南極洲地圖的人，是生活在極為古遠的時代，那時正是北半球最後一個冰河時期結束的時候。」

　　《羅斯海之謎》

　　費納烏斯地圖所描繪的南極洲羅斯海，是支持上述觀點的進一步證據。南極洲大冰河，諸如畢爾德摩爾（Beardmore）和史考特（Scott），今天的出海口都覆蓋著冰層，但這幅繪於一五三一年的地圖卻顯示，這個地區散佈著港灣和河川。這些地形上的特徵足以證明，費納烏斯使用的原始地圖當初製作時，羅斯海和它的海岸還沒有被冰層覆蓋。「為了提供這些河川必要的水源，海岸後方必定有一個不被冰封的遼闊腹地。今天，這些海岸和腹地全部埋藏在一英里厚的冰層下，而羅斯海本身，則終年飄浮著數百英尺厚的冰塊。」

　　羅斯海的變遷充分顯示，漫長的無冰時期在公元前四千年結束之前，南極大陸曾被一個神秘的文明勘探過，並且繪製成地圖。這個論點還有另一個證據，那就是一九四九年「伯德南極探險隊」（Byrd Antarctic Expedition）使用空心筒，在羅斯海海床撈起的沉澱物。這些沉澱物分為許多層，區隔十分清楚，反映不同時期中不同的環境狀態，諸如「粗冰海層」、「中冰海層」、「細冰海層」等等。最令人驚異的發現是：「其中好幾層是由細密精緻的沉澱物組成，而這些沉澱物似乎是從溫帶（無冰）地區，經由河川進入海洋。」

　　如果有華盛頓卡內基研究所（Carnegie Institute）的研究人員，使用烏瑞博士（Dr．W．D．Urry）發明的「年代鑒定法」，檢視在海水中發現的三種不同的放射元素，結果證明，大約六千年前，攜帶細密精緻的沉澱物入海的河川，確實曾經存在於南極大陸，一如費納烏斯地圖顯示的。直到公元前四千年之後，「冰河式的沉澱物才開始堆聚在羅斯海海床上──其下的核心沉澱物顯示，在公元前四千年之前，南極地區曾經享有很長一段時期的溫暖氣候。」

　　《麥卡脫與布雅捨的探尋》

　　皮瑞．雷斯和費納烏斯的地圖，讓我們瞥見了歷史上沒有一個製圖家看見過的南極洲。當然，光憑兩幅地圖並不足以說服我們：一個已經消失的文明曾經在南極大陸留下蹤跡。可是，三、四或六幅類似的地圖攤在我們眼前，我們是否還能等閒視之？

　　譬如說，我們是否還能睜一眼閉一眼，繼續漠視十六世紀最有名的製圖家吉拉德．克雷摩（Gerard Kremer）──又名麥卡脫（Mercator）──繪製的一些地圖中所蘊含的歷史意義？他發明的「麥卡脫式投影法」（Mercator Proiection，譯註：這是一種以直線表示經緯線的地圖繪法），至今仍應用在大部分世界地圖上。這個謎樣的人物（一五六九年，他突然造訪埃及的大金字塔，行蹤十分詭秘）據說「一生孜孜於探尋──古人的學問」，並且花了很多年時間搜集古代地圖，為自己建立一座龐大的、包羅萬象的參考圖書館。

　　值得注意的是，一五六九年，麥卡脫編纂地圖集，將費納烏斯的地圖搜羅進去。同年，在親手製作的地圖中，他也描繪南極洲這塊大陸。這些地圖呈現的南極地區（當時猶未被歐洲人發現），可供辨認的包括：位於馬利伯德地的達特岬（Cape Dart）和赫拉契呷（Cape Herlacher）、亞孟森海（Amundsen Sea）、艾爾斯華斯地（Ellsworth Land）的瑟斯頓島（Thurston Island）、白令豪生海（Bellinghausen Sea）的佛雷契群島（Fletcher Islands）、亞歷山大一世島（Alexander Island）、南極半島（Antarctic Peninsula）、魏德爾海（Wedded Sea）、諾維吉亞呷（Cape Norveqia）、穆德後地的雷古拉山脈（Regula Range）群島、穆里格一霍夫曼山脈（Muhlig Hoffman Mountains）群島、哈拉德王子海岸（Prince Harald Coast）、施雷西冰河（Shirase Glacier）在哈拉德王子海岸的人口、盧特佐一霍姆灣（Iutzow-Holm Bay）的帕達島（Padda Island）以及思德比地的歐雷夫王子海岸（Prince Olaf Coast）。哈普古德教授指出：「這些地理特徵，有些比費納烏斯地圖上描繪的還要清晰。顯然，麥卡脫手頭掌握的一些原始地圖，是費納烏斯未曾使用過的。」值得一提的何止麥卡脫。

　　十八世紀法國地理學家菲立比．布雅捨（Philippe Buache），早在南極大陸被正式「發現」之前，就已經繪製一幅南極地圖。最不尋常的是，這幅地圖顯示，它使用的藍本似乎是年代更為久遠的一些地圖──比費納烏斯和麥卡脫使用的藍本地圖也許早上數千年。布雅捨地圖呈現的是南極洲被冰層覆蓋前的真實面貌。它揭露了如今已被冰封的整個南極大陸的地形，而這種地形，直到一九五八年「國際地球物理年」，科學家對南極展開全面性的地質調查後我們才略有所知。

　　這項調查證實了布雅捨於一七三七年出版南極地圖時所提出的看法。以古老地圖（現已遺失）為依據，這位法國學者畫出一條明顯的水道，將南極洲區分成東、西兩塊大陸，而中間的分界線就是今天的「南極洲縱貫山脈」（Trans-Antarctic Mountains）。

　　如果南極洲不被冰層覆蓋，這條連接羅斯海、魏德爾海和白令豪生海的水道，就確實有可能存在。正如一九五八年「國際地球物理年」的調查所顯示的，南極大陸（在現代地圖上，它是一塊連綿不絕的陸地）是由一個龐大的群島組成，而這些矗立海面上的島嶼，彼此之間阻隔著厚達一英里的冰塊。

　　《被悄悄勘探的南極秘地》

　　上文提到，許多正統地質學家認為，在冰封的南極盆地出現任何水道，最後一次是在數百萬年前。從正統學術觀點來看，在如此古遠的時代，人類根本還沒有進化完成，更不必說具有測繪南極大陸的能力。然而，布雅捨的地圖和國際地球物理年的調查卻顯示，在冰封之前，這塊大陸確實曾被繪測過。這一來，學者們就得面對兩個互相矛盾的觀點而無所適從。

　　到底哪一個觀點正確？

　　如果我們贊同正統地質學家的觀點，認為南極上一次處於無冰狀態是在數百萬年前，那麼，我們就得將達爾文以來的科學家所搜集的人類進化證據一舉推翻掉。情況可能不是如此，因為化石記錄很清楚地顯示，幾百萬年前，人類的祖先還沒有「進化」；他們只是一群額頭低垂、行動笨拙的「類人猿」，根本沒有能力從事先進的智能活動，諸如繪製地圖。

　　難道說，真有一群外星人出現在那個時候，乘坐太空船繞行地球，對還未被冰層覆蓋的南極洲進行勘探，繪成一幅幅先進、精密的地圖？

　　或者，我們是不是應該重新考慮哈普古德提出的「地殼移置」理論，承認南極大陸在一萬五千年前，確實曾經處於無冰狀態，一如布雅捨的地圖所描繪的？

　　有沒有可能，一個高度發展、足以繪測南極大陸的人類文明，在公元前一萬三千年左右曾經出現在地球上，然後忽然消失？若有這個可能，那麼，這個文明是在什麼時候消失的呢？

　　縱觀皮瑞．雷斯、費納烏斯、麥卡脫和布雅捨的地圖，我們不得不承認，在持續好幾千年的一段時間中，南極洲可能一再被勘探測繪過，而這期間，冰層逐漸從南極內陸向外擴散，直到公元前四千年左右，才將南極大陸所有的海岸吞沒。皮瑞．雷斯和麥卡脫所依據的藍本地圖，極可能是在這個時期的末端，冰層逼近南極海岸時繪製成的；費納烏斯的藍本地圖，顯然更為古老，當時冰層只存在於南極內陸；布雅捨使用的原始地圖，甚至更為古舊（可能給制干公元前一萬三千年左右），當時整個南極大陸猶未被冰層覆蓋。

　　《南美洲的未來山脈》

　　從公元前一萬三千年到公元前四千年這段時期，地球上其他地區有沒有被勘探，並且精確地繪製成地圖？在皮瑞．雷斯地圖上，我們也許可以找到答案。這幅地圖蘊含的奧秘，不僅僅南極洲而已：

　　●繪於一五一三年的皮瑞．雷斯地圖，卻相當完整地呈現出南美洲的地形，令人驚異。它不但描繪出南美洲的東海岸，也勾勒出西部的安第斯山脈，而當時的歐洲人根本還不曉得有這座山存在。皮瑞．雷斯地圖正確地顯示，亞馬遜河發源於這座尚未被歐洲人探測過的山脈，向東流入大海。

　　●依據二十多份不同年代原始文件繪製成的皮瑞．雷斯地圖，兩次描繪亞馬遜河（最可能的原因是，皮瑞．雷斯一時疏忽，重疊使用兩份不同的原始文件）。第一次描繪時，皮瑞括斯將亞馬遜河流經的路線一直畫到帕拉河（Para River）河口，但是，重要的島嶼瑪拉荷（Marajo）卻未出現。從哈普古德教授的觀點看來，這就顯示，皮瑞．雷斯依據的原始文件，可能具有一萬五千年歷史，當時帕拉河是亞馬遜河主要或唯一的入海口，而瑪拉荷島是亞馬遜河北岸陸地的一部分。第二次描繪亞馬遜河時，瑪拉荷島卻出現在地圖上，而且畫得頗為精細，儘管直到一五四三年這座島嶼才被歐洲人發現。這使我們不能不懷疑，地球上曾經出現一個神秘的文明，在好幾千年的漫長時期中，對改變中的地球面貌持續進行勘探和測繪，而皮瑞．雷斯使用的不同年代的藍本地圖，正是這個文明遺留下來的文件。

　　●位於今天委內瑞拉境內的奧利諾科河（Orinoco River）和它的三角洲，並未出現在皮瑞．雷斯地圖上。但是，哈普古德教授指出，這幅地圖顯示：「兩個入海口一直延伸到內陸（縱深達二百英里左右），位置就在今天的奧利諾科河附近。地圖上的經線和今天奧利諾科河的方位相符，而緯線也大抵無誤。這是否顯示，皮瑞．雷斯使用的原始地圖繪成後，這兩個入海口就被泥沙淤塞，三角洲也日益擴大？」

　　●直到一五九二年，福克蘭群島（Falkland Islands）才被歐洲人發現，但它卻出現在一五一三年的地圖上，緯度正確無誤。

　　●皮瑞．雷斯可能依據古老的圖籍，描繪出一座位於南美洲東邊大西洋中，今天已不復存在的大島。這座「想像」的島嶼，剛好坐落在赤道北邊大西洋中部的海底山脊上，距離巴西東海岸七百英里，而今天這兒有兩座名為聖彼得和聖保羅的礁石（Rocks of St. Peter and Paul）突出在水面上。難道這只是純粹的巧合嗎？有沒有可能，這幅原始地圖是在最後一個冰河時代繪成的呢？那時的海平面比現在低得多，足以讓一座大島出現在這個地點。

　　《萬年前的傑出製圖家》

　　其他十六世紀地圖，看來也可能是依據最後一個冰河時代進行的全球性地理勘探所繪製成的。其中一幅繪於一五五九年，是土耳其製圖家哈齊．阿默德（Hadji Ahmed）的作品。根據哈普古德教授的推斷，阿默德手頭上一定掌握有「極不尋常」的原始地圖。

　　阿默德地圖最顯著、最令人驚異的特色是，它相當清晰地顯示，在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亞之間存在著一塊狹長的陸地，寬約一千英里。這塊陸地就是地質學家所說的「陸橋」（land．bridge）。它以前確實存在過（就在今天白令海峽所在的位置），但最後一個冰河時代結束時所造成的海平面上升，卻把它淹沒在海浪之下。

　　公元前一萬年左右，北半球各地的冰層迅速消融後退，促使海平面上升。有趣的是，至少有一幅古地圖顯示，瑞典南部覆蓋著殘餘的冰山，而這類冰山當時一定普遍存在於這個緯度的地區。這些殘餘冰山是出現在托勒密（Claudius Ptolemy）有名的「北方地圖」（Map of the North）上。繪於公元二世紀，出自古典時代最後一位偉大地理學家手筆的這幅地圖，遺失了好幾百年之久，直到十五世紀才被發現。

　　托勒密擔任館長的埃及亞歷山大港圖書館，收藏大量的古代圖籍和手稿。因此，他得以參閱古代原始文件，繪製他那幅北方地圖。他使用的藍本地圖，至少有一幅很可能是在公元前一萬年左右繪成，因為在他那北方地圖上，不但呈現當時普遍存在的冰山，也描繪出「湖泊──具有今天湖泊的形狀，以及跟冰川非常相似的溪流──從冰山流注到湖泊中」。

　　眾所周知，在托勒密繪製北方地圖的時候──歷史上的羅馬帝國時代──西方人根本不知道歐洲北部曾經存在過「冰河時代」。十五世紀，托勒密地圖被發現時，也還沒有人知道這個史實。人們實在很難想像，托勒密地圖上的殘餘冰山和其他地理特徵，曾經被歐洲文明之前的任何文明勘探、測繪過。

　　托勒密地圖蘊含的意義非常明顯。意義同樣明顯的，是耶胡迪．伊賓．班札拉（lehudi Ibn Ben Zara）於一四八七年繪製的「航海圖」（Portolano）。這幅歐洲和北非地圖所依據的藍本，可能比托勒密的更為古老，因為它顯示冰山存在於比瑞典更南的地區（約莫和英格蘭同一緯度），而它所描繪的地中海、亞得里亞海和愛琴海，顯然是歐洲冰層消融之前的面貌。當然，那時的海平面比今天低得多。我們發現，這幅地圖上的愛琴海，擁有比今天多得多的島嶼。乍看之下，這個現象頗令人納悶，但仔細一想，我們就不難找出原因：班扎拉使用的原始地圖，是在一萬或一萬二千年前繪製成的；當最後一個冰河時代結束時，愛琴海許多島嶼就被上升的海水淹沒，從此消失無蹤。

　　再一次，我們似乎又看到一個消失的文明遺留下的「指紋」──這個神秘的文明，曾經產生過一批傑出的製圖家，對世界許多地區進行精確詳盡的勘探和測繪。

　　從事這樣的工作，又該具備哪一些科技和哪一種文化呢？

【第三章　消失的科技文明】

　　上文提到，一五六九年的麥卡脫世界地圖，對遠古時代尚未被冰層覆蓋的南極洲海岸，描繪得相當精確。有趣的是，對另一個地區──南美洲西海岸──的描繪，這幅地圖卻遠不及麥卡脫早些時畫的另一幅地圖（繪於一五三八年）精確。

　　原因可能是：這位十六世紀地理學家繪製前一幅地圖，根據的是古老的藍本；畫後一幅地圖，他則依賴第一批前往南美洲西部的西班牙探險家的觀察和測量。由於這些探險家帶回歐洲的是「最新」的資訊，麥卡脫在繪製地圖時，不得不充分加以利用。結果，他的作品在精確度上大不如前──畢竟，在一五六九年的時候，歐洲還沒有能夠判定經度的精密儀器，而遠古時代的製圖家，卻顯然使用過這類儀器。他們繪製的地圖被麥卡脫當作藍本，製作他那幅一五三八年世界地圖。

　　《發現經度》

　　我們不妨先探討一下「經度」（longitude）的問題。所謂經度，指的是本初子午線（prime meridian）以東或以西的距離度數。目前國際公認的本初子午線，是一條虛構的曲線，從北極一直畫到南極，穿過倫敦格林威治村的英國皇家天文臺。因此，在經度上格林威治是零度，美國紐約市位於西經七十四度左右，澳大利亞首都堪培拉則大約是在東經一百五十度的位置。

　　這兒，我們不必詳細討論如何精確判定地球表面任何一個地點的經度。我們關心的並不是技術細節，而是人類如何增進對經度的瞭解，如何逐漸解開經度之謎的「歷史事實」。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事實是：十八世紀技術突破之前，製圖家和航海家缺少精密的儀器，無法對經度做精確的判定。他們只能猜測，往往「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那時候的測量技術畢竟還沒有成熟。

　　從赤道向南和向北起算的緯度（latitude），對製圖家和航海家則未構成太大的困難──只消利用簡單的儀器，以角度測量太陽和星辰的位置，就可以判定地球任一地點的緯度。判定經度，則必須具備性能更加高超的、能夠結合方位測量和時間測量的儀器。在已知的人類歷史中，科學家一直沒有能力發明這種儀器。到了十八世紀初葉，隨著海運日愈興盛，這種儀器的需求也變得日漸緊迫。研究這個時期歷史的一位學者指出：「當時人對經度的追尋，遠超過對船舶安全和水手生命的重視。精確的測量似乎是一個難以實現的夢想──在媒體記者筆下，'發現經度'不啻是'緣木求魚'。」

　　當時航海界最需要的，是一個極為精密的儀器，在漫長的航程中，它能夠精確地記錄時間（出發港口的時間）──儘管船舶不停晃動，天氣不斷變化。一七一四年，牛頓告訴英國政府設置的「經度委員會」：「這樣的計時器至今猶未問世。」

　　牛頓說得沒錯。十七世紀和十八世紀初葉的計時器非常粗糙，每天誤差達十五分鐘，而一個有效的航海用計時器（chronomete），在好幾年中最多也只能誤差十五分鐘而已。

　　一七二零年代，技術高超的英國鐘表匠約翰．哈里森（John Harrison）開始設計一系列的航海用計時器，經過多年研究，終於創造出第一具精密的經線儀。當時，經度委員會懸賞二萬鎊，徵求「能夠在六星期航程結束時判定船舶所在經度的儀器，誤差不得超過卅海裡」。哈里森的目標就是贏取這筆獎金。為了滿足經度委員會的要求，計時器每天的誤差絕對不能超出三秒鐘。哈里森花了將近四十年時間，試驗過好幾個原型後，終於達到經度委員會所訂的標準。一七六一年，他設計的「經線儀四號」被放置在皇家海軍兵艦「德普特福號」（Dept．ford）上，離開英國，駛向牙買加。哈里森的兒子威廉隨船操作經緯儀。航行九天後，威廉根據經線儀計算的經度，向艦長報告：第二天早晨他們肯定會看到馬德拉群島（Madeira Is．lands）。艦長以五比一的賭注跟威廉打賭，他們不會看到這座群島。結果威廉贏了。兩個月後，「德普特福號」抵達牙買加；哈里森設計的計時器誤差僅僅五秒鐘。

　　哈里森經線儀的精確度，超越了經度委員會制定的標準。然後，由於英國官僚體制從中作梗，直到他逝世前三年，也就是一七七三年，哈里森才領到二萬鎊獎金。當然，直到獎金拿到手後，他才將經線儀的設計訣竅公諸於世。由於這個延誤，英國航海家科克船長（Captainjames Cook）於一七六八年展開首度探險之旅時，並未使用經線儀。第三次出航（一七七八年到一七七九年），他卻能以極高的精確度測繪太平洋海域，不但確定了每一個島嶼和每一條海岸線的緯度，也標出了它們的經度。此後，「在科克的地圖和哈里森的經線儀指引下，在浩瀚的太平洋中，每一個航海家都能找到任何一座島嶼，不會再一頭撞上突然出現眼前的海岸線」。

　　毫無疑問，以經度測量的準確性而言，科克的太平洋地圖稱得上現代製圖技術的最早典範。此外，這些地圖也提醒我們，製作一幅好地圖至少必須具備三個要件：偉大的探險旅程、高超的數學和繪圖技能、精良的經線儀。

　　直到一七七零年代，哈里森經線儀大量上市後，上述先決條件中的第三項才真正被達成。這個突破性的發明，使製圖家能夠精確地繪出經線，而根據一般歷史學家的看法，古代的蘇美爾人、埃及人、希臘人、羅馬人和十八世紀以前的其他已知文明，全都未曾擁有這項技術。因此，當我們接觸到一些年代極為古老、經緯線精確度卻具有現代水準的地圖時，心中難免會感到驚異和不安。

　　《精確出奇的古儀器》

　　這些精確得出奇的經緯線，也出現在同一類的文件中。筆者在上文列舉的先進地理知識，就是保存在這些圖籍裡頭。

　　例如，一五一三年的皮瑞．雷斯地圖，將南美洲和非洲放置在相對正確的經度上。以當時的科技水準而言，這在理論上幾乎是不可能的。皮瑞．雷斯坦承，他的地圖是依據更古老的圖籍畫成的。他那些精確度極高的經線，莫非取自古老的圖籍？

　　同樣不可思議的是繪於公元一三三九年，以歐洲和北非為焦點的「杜爾瑟特航海圖」（Dulcert Portloano）。在這幅涵蓋面非常遼闊的地圖上。緯線毫無差誤；從地中海到黑海的經線，誤差也僅僅半度而已。

　　哈普古德教授認為，「杜爾瑟特航海圖」所使用的藍本地圖，「在判定緯度和經度的比例上，表現出極高的科學準確性。它的繪製者顯然擁有精確的資訊，對分散在廣大區域的許多地點──從愛爾蘭的蓋爾威（Galway）到俄羅斯頓河的東彎流域──的相對經度，皆瞭如指掌」。

　　公元一三八零年的「齊諾地圖」（Zeno Map）是另一個謎團。它涵蓋遼闊的北方區域，連格陵蘭也包含在內，然而，它卻能以「精確得出奇」的經緯度，標示分散在廣大區域的許多地點所在的位置。哈普古德教授指出：「在十四世紀，居然有人能夠判定這些地方的正確緯度──更不必說正確的經度──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費納烏斯的世界地圖也值得注意。它精確地將南極洲海岸放置在正確的緯度和相對經度上，而整個南極大陸所在的位置，在經、緯度上也相當精確。這幅地圖所表現的地理知識，是廿世紀之前的西方人不曾具備的。

　　班和拉的航海圖，在相對緯度和經度上也異常精確。從西邊的直布羅陀到東邊的亞速海，總經度僅僅誤差半度，而整幅地圖在經度上的平均誤差也不到一度。

　　以上這些例證，只不過是哈普古德教授搜集的大量證據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他不厭其煩，把畢生精力搜尋這些資料，並加以詳盡分析，為的是想證明一點：如果我們以為，直到十八世紀，人類才發明測量經度的精密儀器，我們簡直就是欺騙自己。皮瑞．雷斯和其他製圖家所畫的地圖，樣樣都證實，這種儀器在古遠時代早就存在，十八世紀的西方人只是「重新發現」它。這些地圖也顯示，遠古時代曾經有一個文明的民族（現在已經從歷史消失）使用這種儀器，對整個地球進行探測。此外，從這些地圖我們可以看出，這個古民族不但能夠設計、製造在技術上非常先進的精密器械，同時也掌握了高度的數學知識。他們可說是一群早熟的數學家。

　　《失落的數學家》

　　探討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先提醒自己：地球是圓的。因此，在繪製地圖的時候，只有球形才能以正確的比例呈現地球的真正面貌。將地理資料從一個球體轉移到平面的紙張，難免會造成扭曲的現象；我們在紙張上繪製地圖時，必須使用一種人工的、複雜的機械和數學裝置，稱為「地圖投影」（Map Projection）。

　　地圖投影法有很多種。現在仍被廣泛使用的麥卡脫投影法也許是大家最熟悉的。其他投影法名稱稀奇古怪，諸如「方位角投影」（Azimuthal）、「球極平面投影」（Stereographic）、「日晷儀投影」（Gnomonic）、「方位角等距投影」（Azirnuthal Equidistant）和「心形投影」（Cordiform）等等。這些玩意，我們不必在這兒詳細討論。我們只須指出一點：有效的投影法都必須使用精細的數學技巧，而這種技巧，在一般學者看來，不可能存在於古代世界（尤其是在公元前四千年前的遠古時代，據說，當時地球上根本就沒有人類文明存在，更不必說能夠發展和使用先進數學和幾何學的文明）。

　　哈普古德將他搜集的古代地圖送到麻省理工學院，請求史崔臣教授鑒定。他想知道，繪製這些原始地圖，究竟需要具備何種程度的數學知識。一九六五年四月十八日，史崔臣教授提出答覆：繪製這些地圖，必須具備層次非常高的數學知識。例如，其中有些地圖似乎使用「麥卡脫式投影法」，而那時麥卡脫根本就還沒有出生呢。這種投影法牽涉到緯度的擴張，相當複雜，必須使用三角座標轉換法才能解決相關問題。

　　還有其他理由足以證明，這些古地圖繪製傢俱備高超的數學技能：

　　●要確定一塊大陸上任何地點的位置，至少必須使用幾何三角測量術。測量遼闊的地面（一千英里以上）時，必須根據地球的弧度隨時進行修正，這就得使用球面、角學（spherical trigonometvy）的方法。

　　●要確定幾個大陸彼此之間的相對位置，就必須瞭解地球的球形結構，使用球面三角學的方法解決相關問題。

　　●具備這種知識的文明，如果擁有能夠測量地理位置的精密儀器，必定會使用他們的數學技能，繪製地圖和航海圖。

　　史崔臣教授認為，儘管這些地圖經過世世代代的製圖家一再傳抄，種種跡象顯示，它們是一個古老、神秘、科技上頗為先進的文明遺留下來的文物。美國空軍的偵察專家，也曾檢視哈普古德呈送的證據。他們也贊同史崔臣教授的看法。馬薩諸塞州魏斯歐佛空軍基地，美國空軍第八偵察中隊製圖組組長羅倫佐．勃洛斯（Lorenzo Burroughs），特別對費納烏斯地圖進行嚴密的檢驗。他斷定，這幅地圖依據的一些原始地圖，是採用類似現代「心形投影法」的技術繪製成的。勃洛斯指出：

　　這顯示，費納烏斯地圖使用先進的數學技能。此外，它對南極大陸形狀的描繪也顯示，這些原始地圖採用的，可能是一種牽涉到球面三角學的「球扳平面投影法」或「日暑儀投影法」。

　　我們相信，你和你的同事對古地圖的研究結論是正確的。我們也相信，這些結論會引發一些極為重要的問題，影響地質學和古代史的研究──

　　哈普古德教授後來又有一個重大的發現：一幅雕刻在石碑上，繪於公元一一三七年的中國地圖。這幅地圖呈現的精確經度，跟上面提到的西方地圖完全相同。它也有類似的座標方格，採用球面三角學的方法繪成。經過仔細檢視，我們發現這幅中國地圖和歐洲及中東地圖有太多相似點，以至於我們不得不承認，這些地圖全都脫胎自一個共同的根源。

　　再一次，我們又看到一個科技相當進步，如今已經失落的文明遺留下來的痕跡。至少在某些方面，這個文明跟我們的文明一樣先進；它的製圖家「能夠使用充分發展，體系完備的科技、方法、數學知識和精密儀器，對幾乎整個地球進行勘探和測量。」

　　這幅中國地圖也顯示，這個古文明留給我們的文化遺產是「全球性」的──一筆價值難以估計的遺產，不僅僅包含先進的地理知識而已。

　　傳說中，有一群蓄著鬍子的神秘客，在「黑暗的時代」渡過茫茫大海，把文明帶回給經歷一場大動亂的地球。這群被稱為「維拉科查人」（Viracochas）的神秘客帶到史前秘魯的禮物，莫非就是我們剛才提到的那筆遺產？

　　我決定到秘魯走一趟，看看能發現什麼線索。

【第四章　飛翔的兀鷹】

　　我來到秘魯南部，飛行在納茲卡（Nazca）高原上空，俯瞰著地面描繪的圖形和線條。

　　飛機掠過鯨和猴子的圖形，一隻美洲蜂雀赫然出現在眼前。它拍撲著翅膀，伸出纖細的嘴喙，彷彿啄食花蜜的模樣兒。接著，飛機倏地向右轉，穿越過荒涼崎嶇的泛美公路（Pan-American Highway），在地面上投下細小的影子。飛機在空中翱翔了一會，把我們帶到充滿傳奇色彩的蛇頸圖形「阿爾卡特拉茲」（Alcatraz）上空。那其實是一隻蒼鷺，鐫刻在地面上，身長達九百英尺，想必是某一位想像力豐富的幾何學家創造出來的。我們在空中兜了一圈，再次穿過公路，飛越一組奇妙的圖形，看見一隻鵜鶘旁邊羅列著一群魚兒和三角形圖案。飛機向左轉。一隻龐大的兀鷹伸展雙翼，莊嚴地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地面上。

　　我看得呆了。突然，另一隻蒼鷺出現在飛機旁邊──這可是一隻活生生的蒼鷺──神情十分桀驁，有如一個墮落的天使，正在駕著一股從地面上升的熱氣流返回天堂。駕駛飛機的那位老兄喘口氣，試圖跟蹤這只蒼鷺。好一會兒，我看到一隻銳利冷酷的眼睛直瞪過來，不屑地打量我們。然後，就像古老神話中的神禽，它斜斜地轉個彎，向後滑翔進太陽光中，留下我們那架單引擎西斯納（cessna）小飛機在低空中掙扎打轉。

　　這時，我們腳底下出現一雙筆直的、平行的線條，約莫兩英里長，一路延伸到天邊，看不見盡頭。右邊地面描繪的一系列抽象圖形，規模非常龐大，製作卻十分精巧，以至於我們不得不懷疑，這究竟是不是人類的作品。

　　這一帶的老百姓都說，這些線條和圖形不是凡人的產物，而是半神半人的「維拉科查人」遺留下的作品。好幾千年前，這個族群也曾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脈其他地區遺留下他們的「指紋」。

　　《高原上的巨大線條》

　　秘魯南部的納茲卡高原是一個荒涼乾燥、土壤貧瘠、五穀不生的地方。自古至今，這一帶的人煙一直非常稀少，將來也不會有大量人口移居這裏──月球的表面，看起來也沒納茲卡高原荒蕪。

　　可是，如果你是一位藝術家，而你想創造一幅規模宏大、氣象萬千的作品，荒涼的納茲卡高原倒是一個理想的地點。它那廣達二百平方英里的遼闊台地，保證你的作品不會被沙漠風暴刮走，也不會被飛沙覆蓋。

　　高原上有時當然會刮起大風，但由於某種物理作用，這兒的風卻沒有平地上那麼強勁，遍佈大草原的小圓石，將太陽的光熱吸收和保留，散發出溫暖的空氣，在空中形成一個具有保護作用的「力場」（force-field）。此外，這兒的土壤含有足夠的石膏，可以將小石子「黏貼」在地面下，而這種黏貼劑每天清晨受到露水滋潤，會永遠保持效力。因此，藝術家把圖畫繪在這兒的地面後，它永遠都不會消褪。這一地區難得下雨；事實上，十年間總共下過不到半個鐘頭的毛毛雨。毫無疑問，納茲卡高原是地球上最乾燥的地區之一。

　　因此，如果你是一位藝術家，而你想創造一幅氣勢恢宏、永遠存在、讓世世代代子孫都能觀賞的作品，那麼，這塊荒涼奇特的高原台地，就是你夢寐以求的畫布了。

　　專家們檢視鑲嵌在線條上的陶器碎片，並且對這兒出土的各種有機物質進行碳十四測量，結果證實，納茲卡遺跡年代十分古老。他們推測的年代，從公元前三百五十年到公元六百年不等。至於這些線條本身的年代，專家不做任何推測，因為這些線條跟週遭的石頭一樣，本質上都是無法鑒定年代的。我們只敢這麼說：年代最近的線條也至少有一千四百年歷史。但在理論上，這些線條可能比我們推測的更為古老。原因很簡單：我們據以推斷這些日期的文物，也許是後來的人攜帶到納茲卡高原的。

　　大部分線條和圖形分佈在秘魯南部一塊完整的地域上，北邊毗鄰英吉尼奧河（RioIngenio），南邊以納茲卡河（Rio Nazca）為界。泛美公路從北端進入，斜斜穿越這個四方形的黃褐色沙漠，綿延四十六公里。就在這塊土地上，散佈著數以百計形狀各異的圖形。有些描繪各種飛禽走獸（總共有十八種不同的鳥類），但更多的是幾何圖形，包括不等邊四邊形、長方形、三角形和直線。從空中鳥瞰，這些幾何圖形──在現代人看來──如同幾十條縱橫交錯的飛機跑道，彷彿有一位妄想自大狂的土木工程師，受命在這兒興建一座奇異怪誕的機場似的。

　　這就難怪，有些人會把納茲卡線條看成外星人登陸的機場跑道──畢竟，直到廿世紀初人類才學會飛行。這種想法當然很有趣，可惜禁不起邏輯的驗證。我們很難理解，擁有先進科技，能夠穿越數百光年距離的太空從事星際旅行的外星人，為什麼需要一座機場，供他們的太空船降落。難道，他們所掌握的科技還不足以讓他們搭乘的「飛碟」垂直降落嗎？

　　經過仔細檢視，我們可以斷定，納茲卡線條根本不曾被「飛碟」或其他飛行器當作起降跑道使用過──儘管從空中鳥瞰，有些線條看起來確實很像機場跑道。從地面觀看，這些線條只不過是地上磨出的一道道痕跡；顯然，有人將覆蓋在沙漠上、數以千噸計的黑色火山礫刮掉，讓底層的淡黃色沙土顯露出來。以這種方法刮成的溝痕，全都只有數英寸深，而地基非常鬆軟，不足以承受飛行器的輪子。德國數學家瑪麗亞．雷施（Maria Reiche）研究納茲卡線條達半個世紀之久，數年前，她以一句簡單扼要的評語，推翻了外星人理論：「我擔心太空人會陷入泥淖中，動彈不得。」

　　如果不是「外星神」的火戰車降落時使用的跑道，那麼，納茲卡線條的用途又是什麼呢？老實說，沒有人知道答案，也沒有人能夠鑒定出它們的真正年代。這些線條是歷史上的一個謎團。你越仔細觀察，就越覺得這些線條和圖形充滿玄機。

　　例如，這裏的鳥獸圖形，年代顯然比「跑道」的幾何圖形久遠，因為有許多不等邊四邊形、長方形和直線穿過比較複雜的運動圖案，將它們切割得支離破碎。我們可以據此推論，今天我們看到的這幅繪於沙漠上的藝術品，必定是分兩個階段製作的。此外，我們還可以推測，前一階段完成的作品，在技術上比後一階段的作品進步，儘管這種推論違反科技進展的法則。動物圖形的繪製所要求的技巧，比鏤刻直線所牽涉的技術畢竟複雜精細得多。現在問題是：這前、後兩個階段之間，在時間上究竟存在多長的一段距離？

　　學者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很草率地，他們把這兩個階段的文化硬扯在一起，稱之為「納茲卡文化」。在他們看來，納茲卡人只不過是一個原始部落，莫名其妙地發展出一套精細老練的藝術表現技巧，然後就從秘魯消失。好幾百年後，他們的繼承者──西方人比較熟悉的印加人──才出現在秘魯的土地上。

　　「原始的」納茲卡人，在文化上究竟有多成熟？他們的知識水準到底有多高，以至於能夠在秘魯高原上留下規模龐大、氣象萬千的藝術傑作？首先，我們似乎可以確定的是，納茲卡人精於觀察天象。根據芝加哥「艾德勒天文館」（Adler Pane tarium）天文學家菲麗絲．皮魯格博士（Dr．Phillis Pitluga）的研究，納茲卡人稱得上是相當優秀的天文學家。在電腦協助下，皮魯格博士對納茲卡高原上的星象圖形展開密集研究，結果作出這樣的推論：那幅有名的蜘蛛圖形所顯示的，實際上是獵戶星座（orion）的形狀，而連接這個圖形的筆直線條，作用在於追蹤獵戶星座三顆明星的行徑。

　　皮魯格博士的發現所蘊含的意義，我們將在下文中詳加探討。這兒，我們必須特別指出：納茲卡的蜘蛛圖形也精確地描繪出一種學名為「節腹目」（Ricinulei）的蜘蛛的形狀。這種蜘蛛十分罕見，全世界只有亞馬遜河雨林中最偏遠、最隱秘的地區才找得到它。「原始的」納茲卡藝術家，如何穿越高聳險峻的安第斯山脈，進入亞馬遜河流域，以取得一定節腹目蜘蛛作為樣品？更讓人納悶的是，他們為什麼不辭勞苦，千里迢迢去抓一隻蜘蛛？他們沒有顯微鏡，為什麼能夠精細描繪出一隻蜘蛛的身體結構，尤其是位於右腳末端的生殖器官？

　　納茲卡高原的圖形充滿這類奧秘；除了兀鷹之外，它所描繪的鳥獸幾乎沒有一種是土產的。一如亞馬遜河蜘蛛、鯨和猴子在這個沙漠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有一個圖形描繪伸出右手、瞪著滾圓的眼睛、腳上穿著厚重靴子的男人，這個人長相奇異，怎麼看都無法確定他究竟屬於哪一個時代或民族。其他圖畫展現的人體也同樣奇特：頭上圍繞著燦亮的光環，模樣宛如來自外星的訪客。在體型上，納茲卡圖畫所描繪的鳥獸也龐大得驚人：蜂鳥身長一百六十五英尺，蜘蛛身長一百五十英尺，兀鷹從呼到尾羽幾乎長達四百英尺（鵜鶘在體型上也不遑多讓）。尾巴如今被泛美公路切成兩半的蜥蜴，身長六百一十七英尺。納茲卡高原上的圖形，幾乎每一幅都稱得上規模宏大，而且，全都是使用艱難的方法製作──以一根連綿不絕的線條，小心翼翼描繪出一個動物的輪廓。

　　類似的精細手法也顯現在幾何圖形上。有些圖形採用的直線超過五英里長，看起來如同古羅馬的公路，穿過沙漠，伸入乾涸的河床，翻越亂石坡，從頭到尾保持筆直。

　　這種精確度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也勉強可以理解。最讓人驚異的反倒是那些動物圖形。當時沒有飛機，不能從空中檢視創作的進度，藝術家如何完成如此龐大，如此完美的圖形？站在地面上觀看，這些圖形只不過是按刻在沙漠上的一條條雜亂無章的溝痕。只有從數百英尺的高空俯瞰，我們才能看到它的真正形貌，而附近並沒有一座山丘提供這樣的觀景點。

　　《製作線條和地圖的人》

　　我搭乘飛機翱翔在這些線條上，探索其中蘊含的意義。

　　駕駛飛機的羅道夫．艾里亞斯（Rodolfo Arias）剛從秘魯空軍退役。開了半輩子的噴氣戰鬥機，他嫌這架西斯納單引擎小飛機速度太慢，死氣沉沉的，如同一輛裝上翅膀的計程車。我們已經飛回納茲卡機場一次，打開機艙的窗子，讓我的夥伴桑莎（Santha）以垂直的角度，拍攝地面上那一條條謎樣的溝紋。這會兒，我們嘗試從各種不同的高度獵取鏡頭。從兩三百英尺的空中俯瞰，平原上那幅亞馬遜蜘蛛圖形彷彿活了起來，張牙舞爪，飛騰到空中將我們一口吞噬。在五百英尺的空中，我們同時看到了好幾個圖形：一隻狗，一棵樹，一雙怪異的手，一隻兀鷹，好些三角形和不等邊四邊形。飛到一千五百英尺的高空時，地面上那些龐大的動物圖形倏地縮小了，變成一堆堆散佈各處的小圖案，週遭環繞著巨大的、雜亂的幾何圖形。從高空鳥瞰，這些圖形不再像機場跑道，反倒像巨人舖築的道路，以各種形狀和角度縱橫交錯地穿越過高原。乍看之下，真教人眼花繚亂。

　　地面不斷後退，我們愈飛愈高，視野愈來愈開闊。俯望腳下那一條條鏤刻在高原上、有如楔形文字般的溝痕，我心裏想，製作這些線條一定需要某種「方法」。我想起居住在納茲卡高原，自一九四六年以來就一直研究這些線條的數學家瑪麗亞．雷施所做的評論：

　　這些幾何圖形使我們想起某種密碼：相同的字有時用大寫字母書寫，有時用小寫。有些線條的組合尺寸雖然相差極大，形狀卻十分相似。所有的圖形都具有若干基本的要素──

　　搭乘顛簸搖蕩的小飛機盤旋在高空中，我忽然想起，直到廿世紀人類學會飛行後，納茲卡線條圖形才開始被正確地辨識出來。十六世紀末葉，名叫路易土．狄蒙松（Luisde Monzon）的地方行政司法長官，是第一位親眼看到這些神秘的「沙漠印記」的西班牙人。他不但帶回目擊報告，也搜集了跟納茲卡圖形有關的「維拉科查人」各種奇異傳說。然而，直到一九三零年代，秘魯首都利馬（Lima）和南部城市亞雷奇帕（Areguipa）之間的定期班機通航後，世人才驀然發現，全世界規模最大的平面藝術作品，竟然存在於秘魯南部的荒原。航空工業的發展，讓凡人飛上天空，像諸神一樣俯瞰世人前所未見的一幅幅炫奇、美麗的圖畫。

　　羅道夫駕駛西斯納小飛機，繞著地面上的猴子圖案盤旋一週。這只體形龐大的猴子，是由一連串謎樣的幾何圖形構成的。如此設計出來的圖樣，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覺：它看起來十分複雜，可是，不知怎的，卻具有一種魅人的、近乎邪惡的力量，使人忍不住盯著它看。猴子的整個軀體是用一根連綿不絕的線條描繪成。這根線條蜿蜒攀上階梯，翻越金字塔，鑽過一系列鋸齒形的障礙，進入一座螺旋狀的迷宮（猴子的尾巴），最後轉化成一連串星形的曲線。這個圖形如果畫在一張紙上絕對是一幅曠世傑作，可是，這裏是納茲卡沙漠（在這兒，他們做任何事情都是大手筆、大規模的），而這只猴子的身體至少四百英尺長、三百英尺寬──

　　製作這些線條的人，就是製作地圖的人嗎？

　　為什麼他們會被稱做「維拉科查人」呢？

【第五章　古印加人的蹤跡】

　　人類歷史上，許多文物、紀念碑、城市和神殿，在歲月的摧殘下消失無蹤，而最具彈性的宗教傳統卻一直留存下來。這些傳統，不論是記錄在古埃及的金字塔經文，或是表現在希伯來人的聖經或印度人的吠陀經，都是人類創造出來的最不朽的東西：它們載運著人類的知識，航行在時間的長河中。

　　秘魯古老宗教傳統的最後守護者是印加人。一五三二年，西班牙人征服秘魯。往後三十年中，印加人的信仰和「偶像崇拜」習俗被「連根剷除」，他們的財寶被洗劫一空。幸而，在印加傳統被徹底遺忘之前，早期的一些西班牙旅客用文字將它的精髓記錄下來。

　　儘管當時很少人注意這件事，一些印加傳說確實提到，好幾千年以前，秘魯曾經出現一個偉大的文明。在當他父老的記憶中，這個文明是維拉科查人創建的，而這個神秘的族群據說就是納茲卡線條的繪製者。

　　《大海的浪花》

　　西班牙「征服者」抵達時，印加帝國的疆域涵蓋南美洲的太平洋海岸和安第斯山區，從北邊的厄瓜多爾，經過秘魯全境，向南延伸到智利中部的毛爾河（Maule River）。貫通這個大帝國的是一個龐大、精良的道路系統：兩條平行的縱貫公路，長達三千六百公里，一條沿太平洋海岸南下，另一條穿過安第斯山區。這兩條通衢大道路面舖得十分平整，無數橫向道路貫穿其間。此外，這兩條公路也展現出一些設計和工程上的特色，格外引人矚目，諸如懸空的吊橋和穿過石崖的隧道。創造這個公路網的顯然是一個科技進步、紀律嚴明、格局恢宏的社會。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個公路網後來竟然成為侵略者的幫兇：法蘭西斯科．皮澤洛（Francisco Pizarro）統率的西班牙軍隊入侵秘魯時，利用四通八達的道路系統，長驅直入印加帝國的心臟地帶。

　　印加帝國的首都是庫茲科（COZco）──在當地的奎楚亞（Quechua）方言中，它的意思是「大地的肚臍」。根據傳說，建立這座城市的是太陽神的兩個兒子：曼科．卡帕克（Manco Capac）和瑪瑪．歐克羅（Mama Occlo）。秘魯的印加人雖然祭拜被稱為「印帝」（Inti）的太陽神，但他們最崇敬的卻是另一位神祇。這位神抵是「維拉科查」；以它為名的那個族群，據說就是納茲卡線條的繪製者。維拉科查這個名字，意思是「大海的浪花」。

　　巧的是，希臘神話中的愛神阿芙蘿黛（Aphrodite）是在海中誕生；她被取名為阿芙蘿黛，因為「她是浪花（希臘文為aphros）形成的」。這當然是純粹的巧合。在安第斯山區居民心目中，維拉科查一直是百分之百的男性。關於這位神祇的身世和來歷，我們所知僅僅這一點。沒有一位歷史學家知道，西班牙人侵佔秘魯之前，崇拜維拉科查的教派究竟已經存在多久。這個教派似乎一直存在；事實上，早在印加人將它納入創世神話，並且在帝國首都庫茲科為它建造一座大廟之前，種種證據顯示，大神維拉科查已經受到秘魯漫長歷史中的所有民族膜拜。

　　《維拉科查的城堡》

　　離開納茲卡高原幾天後，我和桑莎來到庫茲科城，尋訪那座興建於前哥倫布時期，奉祀維拉科查神的大廟。這座名為「科里坎查」（Coricancha）的廟宇早已消失無蹤。更精確地說，它是被埋在後來興建的幾棟房屋下面。西班牙人保留它那異常堅固的印加式地基和圍牆下端，在其上建造一座宏偉的、殖民地式的大教堂。

　　邁步走向教堂大門的當兒，我想起那座曾經矗立在這裏的印加神廟。據說，整棟廟宇覆蓋著七百多片黃金（每片重達二公斤），寬闊的庭院栽種著好幾畦黃金打造的玉米。這使我聯想到耶路撒冷城的所羅門神殿。根據猶太經文記載，這座廟宇也用金片裝飾，旁邊也有一座栽種著金樹的神奇果園。

　　一六五零年和一九五零年的兩場地震，將建立在維拉科查神廟地基上的西班牙「聖多明哥大教堂」（Cathedral of Santo Domingo）夷為平地。這座教堂因此重建過兩次。然而，以典型的印加式施工法──將多邊形石塊相互連鎖，形成一個優美的體系──建造的地基和圍牆下端，卻安然逃過這兩場天然災害。除了那座矗立在長方形大庭院中央，以灰石搭建的八角形高台，這座神廟如今只剩下一些多邊形石塊，以及依稀可見的整體設計，供後人憑弔。據說，當初庭院舖著五十五公斤的純金。神廟的前殿坐落在庭院兩邊，建築形式十分優雅，牆壁上端尖細，呈圓錐形，羅列著一座座用整塊花崗石精工雕鑿成的神龕。

　　我們漫步在庫茲科城狹窄的、舖著鵝卵石的街道上。瀏覽週遭的景物，我發覺，西班牙人強加在古老印加文化上的東西，不僅僅是那座大教堂而已──這整座城市在外人眼裏，彷彿罹患了輕微的精神分裂症。山坡上聳立著寬敞的殖民地式宅邸，裝設著陽台，色彩十分淡雅，有如蠟筆畫一般。然而，這些房子大多建立在印加地基上，有些甚至全盤抄襲科里坎查神廟的多角形設計。在一條名為「哈同魯米約克」（Hatun rumiyoc）的巷子裏，我駐足片刻，觀賞牆上一幅用無數個石子鑲嵌成、結構十分繁複的拼圖。這些石子形狀各異，大小不等，但全都完美地結合起來，以令人眼花繚亂的各種角度連鎖在一起。雕鑿這些石塊，將它們組合成如此複雜的形式，肯定需要高超的技術和悠久的建築傳統。在一塊石板上，我發現十二個角和十二個邊，而這塊石板和週遭石板結合得十分緊密，連薄薄的一張紙都寨不進縫隙。

　　《留著鬍子的異鄉人》

　　十六世紀初葉，西班牙人開始強力摧毀秘魯文化之前，維拉科查的神像矗立在科里坎查廟最神聖的內殿。根據當時的記載，這座神像是用大理石雕成；據說，這位神祇的「頭髮、膚色、五官、身上穿的衣服和腳上趿的拖鞋，像極了西方畫家描繪的使徒聖巴托羅纓（Saint Bartholomew）」。根據其他人的描述，維拉科查神的容貌卻像耶穌另一位門徒聖湯瑪斯（Saint Thomas）。我特地查閱一些有插圖的基督教經籍，發現這兩位聖徒都被描繪成身材削瘦、留著鬍子、年過半百的白種人，身上穿著飄逸的長衫，腳上趿著拖鞋。下文我們會談到在當時信徒心目中，維拉科查神的長相確實是這個樣子。不管他的來歷如何，他總不會是美洲印第安人，因為一般印第安男人膚色比較黝黑，臉上毛髮稀疏。鬍鬚濃密、皮膚白皙的維拉科查，反倒像高加索人種。

　　十六世紀的印加人也把維拉科查當成白種人。他們的傳統和宗教信仰塑造出來的這位神祇長的就是這副模樣，因此，當皮膚白皙、留著鬍子的西班牙人登陸他們的國境時，他們還以為是維拉科查率領手下的天兵神將回到秘魯──根據古老的傳說，維拉科查曾經許諾，總有一天它會回到子民身邊。這個有趣的巧合，使率領西班牙軍隊入侵秘魯的皮澤洛擁有決定性的戰略和心理優勢，讓他能夠在往後的戰役中，一舉消滅在人數上佔優勢的印加部隊。

　　到底誰是維拉科查人的原型呢？

【第六章　天兵神將的造訪】

　　南美洲安第斯山區各民族的古老傳說，都提到一個身材高大、皮膚白皙、滿臉鬍鬚的神秘客。儘管在不同的地區他有不同的名字，但在人們心目中他永遠都是維拉科查神──「大海的浪花」──具有無邊的智慧和法力，在一個動盪不安的時代中降臨人間，負起撥亂反正的使命。

　　安第斯山地居民傳說中的維拉科查神話，版本縱有不同，基本情節卻是一致的。故事開始時，一場大洪水淹沒整個大地，太陽的消失使人間陷入茫茫黑夜中。社會分崩離析，老百姓流離失所。就在這個時候：

　　南方忽然來了一個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白人。此人法力無邊，將丘陵轉變成山谷，從山谷築起高聳的山丘，讓溪水流淌出石隙──

　　記錄這個傳說的早期西班牙史學家告訴我們，他是在安第斯山區漫遊的旅程中，從同行的印第安人嘴裏聽到這則故事：

　　而他們是從父親口中聽到這個世世代代通過古老歌謠流傳下來的故事──他們說，這個白人沿著高原上的路徑往北行走，一路施展法術，留下許多神奇的事跡，但此後人們再也沒看見過他。行蹤所至，他總會以無比的慈悲，苦口婆心勸導人們互敬互愛，和睦相處，建立一個祥和的社會。大多數地區的老百姓都管他叫帝奇．維拉科查（Ticci Viacocha）──

　　其他地區的印第安人則稱呼他華拉科查（Huaracocha）、孔恩（COn）孔恩．帝奇（Con Ticci）、康恩．帝基（Kon Tiki）、蘇奴帕（Thunupa）、塔帕克（Taapac）、圖帕卡（Tupaca）或伊拉（llla）。他多才多藝，既是科學家和工程師，也是雕刻家和建築師。根據一項記載：「他在陡峭的山坡上開闢梯田，建立一道道堅固的牆壁支撐田畦。他開鑿溝渠，灌溉農田──他日夜奔波，為老百姓謀福利。」

　　維拉科查也是教師和醫療家，時時為老百姓解除身心的苦痛。據說，「所到之處，他治療無數病患，讓所有盲人都恢復視力」

　　然而，這位滿懷慈悲、諄諄教誨百姓、具有超人能力的大善人，個性中也有暴戾的一面。生命遭受威脅時（此事發生過好幾次），他會請求上蒼降下天火：

　　他一路宣揚教化，創造一樁又一樁奇蹟，最後來到卡納斯（Canas）地區一個名為卡查（Cacha）的村莊──附近的老百姓不聽他的教誨，挺身反抗他，威脅用石頭砸死他。他們看見他跪在地上，舉起雙手伸向天空，彷彿祈求上蒼幫助他解除困厄。印第安人宣稱，就在這當口，他們看見天空出現一簇火光，往他們頭頂降落下來，把他們團團圍困。在驚慌失措下，他們紛紛跑到他身邊，請求這個他們打算殺害的人放他們一條生路──他一聲令下，天火登時熄滅；那些石頭已經全都被火燒溶，連最大的石頭也變得軟綿綿的，如同軟木一般。印第安人繼續陳述：這件事發生後，他離開卡查村，來到海邊，舉起斗篷走進波浪之中，不再回來。印第安人看見他消失在大海中，就替他取了個稱號「維拉科查」，意即「大海的浪花」。

　　這些傳說對維拉科查外貌的描述都是一致的。例如，在《印加人的傳說》（Sumay Narracionde los Incas）一書中，十六世紀西班牙史學家胡安．迪貝唐佐斯（Juan de Betanzos）指出：根據印第安人的傳說，維拉科查「身材高大，臉上蓄著一臉鬍鬚，身上披著一襲白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皮帶。」

　　其他記載雖然源自許多不同的安第斯山區民族，但對這位謎樣人物的描繪卻頗為相似。根據其中一個傳說：

　　他身材中等，留著鬍子，穿著長袍──他年過半百，滿頭灰髮，身體削瘦，走路時手中握著一棍拐杖。他對當地的土著十分慈愛，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兒女。他周遊各地，到處留下神奇的事跡。只要他伸手觸摸，病人就會豁然而愈。他通曉每一種方言，甚至比本地人說得還流利。土著稱呼他蘇奴帕、塔帕卡（Tarpaca）、維拉科查一拉帕查（Viracocharapacha）或帕查坎（Pachaccan）──在一個傳說中，蘇奴帕一維拉科查被描述為「身材魁梧的白種人，容貌十分威嚴，令人望而生畏。」根據另一項記載，他是一個相貌堂堂的巨人，眼睛湛藍，臉上留著鬍鬚，不戴帽子，身上穿著長及膝蓋的無袖上衣。有一個傳說提到他晚年的生活。據說，他備受土著尊敬，常受邀「諮商國政」。這時他已經是一個「鬚髮垂肩，身穿長袍的老人了」。

　　《開創黃金文明》

　　傳說中的維拉科查，最為人稱道的是，他給秘魯印第安人帶來文明和教化。據說，他來臨之前，「人們生活在混亂的狀態中，赤身露體，有如一群野蠻人。除了洞穴，他們沒有別的居所；每天他們從洞穴中爬出來，到野外尋找食物充饑」。

　　維拉科查改變了這一切。根據傳說，他替秘魯印第安文化開創一個黃金時期，為世世代代子孫所懷念。所有的傳說都強調，維拉科查以悲天憫人的胸懷，展開教化百姓的工作，除非萬不得已，絕不使用武力。他以身作則，循循善誘，將知識和技能傳授給百姓，為他們建立一個文明的生活方式。人們永遠記得，他把文明社會所需的各種技藝引進秘魯，諸如醫療、冶金、農耕、畜牧、文字書寫（據印加人說，維拉科查倡導文字的使用，後來卻被子孫遺忘）。他引介給秘魯人的還有一套精深的工程和建築知識。

　　庫茲科城中的印加式石造建築物，施工品質之精良，已經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然而，在這座古城中仔細查訪後，我卻驚異地發現，這兒的所謂印加石造建築，以考古學的標準來衡量，絕非全都是印加人的作品。這個族群的確擅於使用石頭；毫無疑問，庫茲科地區許多紀念碑確實出自他們之手。但是，城中一些比較出色的建築物，看來似乎是印加之前的文明所建的。種種跡象顯示，印加人的主要貢獻在於修復古建築，而不在於興建。

　　同樣地，貫穿龐大印加帝國全境，設計十分精良的公路網，也可能不是印加人修建。上文提到，兩條平行的幹道自北向南穿越印加國境：一條沿著海岸，一條通過安第斯山區。西班牙人入侵之前，印加帝國總共有一萬五千多英里路面平整、經常使用的道路，而我一直以為這些全都是印加人修建的。經過仔細查訪後，我現在敢斷定，這個公路網極可能是印加人從更早的文明繼承下來的。他們的貢獻在於修復、保養和統合一個早已存在的交通體系。事實上，專家們到現在都不能確定（雖然他們不願承認），這些令人歎為觀止的公路究竟有多古老，負責修建的人到底是誰。

　　本地的傳說更加深了這些公路的神秘色彩。根據這些傳說，秘魯的公路網和優異的建築物，不但「在印加時代早就已經存在」，而且，兩者都是好幾千年前出現在這兒的「赤髮白種人的作品」。

　　根據本地一個傳說，伴隨維拉科查前來秘魯的是兩種「使徒」：一種是「神兵」（Huaminca），一種是「天將」（Hayhuaypanti）。他們的任務是將主上的訊息傳播到「世界各個角落」。

　　其他傳說還提到：「孔恩．帝奇在一群隨從簇擁下返回──」；「孔恩．帝奇召集他那群被稱為維拉科查人的徒眾」；「孔恩．帝奇差道全部徒眾前往東方，只留兩個在身邊──」；「一位名為孔恩．帝奇．維拉科查的主公，率領一群徒眾從湖中走出來──」；「於是，維拉科查徒眾奉主上之命，分頭前往各個地區──」

　　《魔鬼的傑作》

　　古老的薩克賽畢曼（Sacsayhuaman）城堡，坐落在庫茲科北郊。一天晌午，天空滿佈鉛灰色的雲層，我們結伴來到城堡中。一股陰冷的微風刮過荒涼的高原。我爬上階梯，鑽過一座門楣高聳、為巨人建造的石門，沿著一排排迂迴曲折的高牆走進城堡。

　　我昂起脖子，望著頭頂上那一塊巨大的花崗石。這塊十二英尺高、七英尺寬的大石頭，重達一百多噸，肯定不是天然的產物，而是人工雕鑿成的。經過一番雕琢（工匠的手法看起來極為輕巧流暢，彷彿在揉搓一堆蠟或灰泥似的），石面上呈現出各種形狀的稜角，和諧得有如交響樂一般。跟這塊花崗石井然不紊地並列在一起的，還有許多耐人尋味的多角形大石頭，有些安置在它上方，有些在下方，其他則豎立在兩旁。

　　這些精心雕鑿的大石頭中，有一塊高達二十八英尺，重達三百六十一噸（約相當於五百輛家庭用轎車）。望著這顆石頭，我心中禁不住湧起一連串疑問。

　　印加人（或者更早的其他民族）如何有能力從事規模如此龐大的石頭工程？他們怎麼能夠將這些巨大的石頭切割、雕鑿得如此精確？他們使用什麼交通工具，從數十英里外的採石場搬運來這些大石頭？他們採用什麼方法，不費吹灰之力，就將這些石頭挪來挪去，懸吊在半空中，組合成一道道壯觀的石牆？根據一般學者的看法，這個民族連車輛都還沒有發明，更不必說能夠舉起數十塊奇形怪狀、重達一百噸的大石頭，將它們排列成迷宮樣三度空間圖案的機械。

　　我知道，早期的殖民地史學家目睹這些巨石時，也跟我一樣感到十分困惑。例如，備受敬重的十六世紀西班牙史學家維加（Garcilaso de Vega）探訪薩克賽華曼城堡時，就曾驚歎不已：

　　探訪這座城堡前，實在很難想像它的奇特設計；親眼目睹這座城堡後，才發現它在整個建構上的確稱得上鬼斧神工，使人懷疑它是魔鬼的傑作，絕非出自人類之手。整座城堡使用無數巨大的石頭構成，令人不禁驚歎：當初印第安人如何採集，如何搬運這些石頭──如何以無比精確的手法雕鑿這些石頭，將它們堆疊成一座城堡？當時的印第安人並未擁有足以穿鑿、切割、打磨這些石頭的鋼鐵器械，也缺乏能夠搬運它們的牛和車輛。事實上，當時全世界都找不到能夠搬運這些石頭的牛和車輛，因為這些石頭體積實在太龐大，而當時秘魯的山路也委實過於崎嶇──

　　維加也提到一樁耐人尋味的選聞。根據他在《印加皇朝述評》一書中的記載，古時有一位印加君主，試圖傚法興建薩克賽華曼城堡的先人，在工程上建立他的功業。他打算從數英里外運來一塊巨石，樹立在城堡中，以增添它的光彩：「二萬餘名印第安人牽引著這塊大圓石，沿著崎嶇陡峭的山路進發──。途中，石頭忽然墜落懸崖，壓死三千餘名工人。」在我查閱過的所有史籍中，只有維加提到，印加人確實曾經使用──或試圖使用──巨大的石頭，從事薩克賽華曼城堡式的工程營造。這段記載顯示，當時的印加人並未具備這種建築技術，以至於釀成數千工人慘死的悲劇。

　　當然，光憑這件事並不能證明什麼。然而，維加的報導卻加深了我對這座偉大城堡的疑惑。我望著聳立在眼前的石堡，心中不免懷疑，它極可能是某個更古老、科技上卻更先進的民族在印加時代之前興建的。

　　我又想起，考古學家替道路和干石牆之類的建築物鑒定精確的興建日期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因為它們的建材不含任何有機化合物。在這種情況下，碳-l4。和熱發光鑒定法根本派不上用場。儘管新的鑒定法，諸如氯-36正在積極發展中，但距離實際的應用還很遙遠。因此，在鑒定技術取得突破之前，一般「專家」對印加文化的看法，大多只能視為猜測文辭，充滿主觀成見。由於印加人長期「使用」薩克賽華曼城堡，有些學者就據此斷定，這座古堡是印加人「建造」的。「建造」和「使用」是兩碼於事，中間怎能畫上一個等號呢？說不定，印加人來到此地時，看見有一座現成的城堡，就毫不客氣地搬進去住，據為己有。

　　果真如此，那麼，當初興建這座城堡的人究竟是誰？

　　根據古老的神話和傳說，興建這座城堡的是維拉科查人──一群滿臉鬍鬚、皮膚白皙，號稱「天兵神將」的異鄉人。

　　周遊秘魯的旅程中，我繼續查閱十六、十七世紀西班牙冒險家和人種學者的著述。對於遠古的、歐洲人入侵之前的秘魯印第安神話和傳說，他們記載得頗為翔實。最引人注意的是，這些傳說一再強調，維拉科查的來臨跟一場淹沒整個世界，消滅大部分人類的大洪水有關。

【第七章　踏著波浪的神魔】

　　早晨才過六點，小火車驟然開動，緩緩爬上庫茲科河谷陡峭的山坡。這條窄軌鐵路以一連串Z字形舖設在山坡上。火車軋軋前進，沿著第一個Z字下方那條水平線行駛了一會兒，然後轉換軌道，沿著Z字中間那條斜線倒行上山，再轉換軌道，沿著頂端的水平線前進──如此週而復始，開開停停，火車一路往上攀爬，最後終於抵達山丘頂端。從山巔俯瞰腳下那座古城，只見城中的印加古牆、殖民地式豪華宅邸、狹窄的街道、蹲伏在維拉科查神殿廢墟上的聖多明哥大教堂，幽然浮現在灰濛濛的晨曦中，顯得格外陰森詭秘。街燈依然亮著，彷彿一幅美麗的圖案，把街道裝飾得有如童話世界一般。晨霧縹縹緲緲，瀰漫在地面上。城中人家，炊煙四起，只見一縷縷清煙冒出無數矮小房舍的瓦頂，在曙光中裊裊騰騰。

　　火車終於轉向，離開庫茲科城，朝著西北方向直直開往我們此行的目的地：位於三小時車程、一百三十公里路程外的印加古城馬丘比丘（Machu Picchu）。我本想看書，但車廂一路搖蕩，不知不覺中我終於睡著了。五十分鐘後我一覺醒來，發現車窗外一幅天然美景宛如圖畫般乍然展現。前景是一片青翠平坦的牧草地，陽光下閃爍著一顆顆正在溶化的霜露；一條小溪流流淌在寬闊、綿長的山谷中，蜿蜒穿梭過溪畔的青草。

　　草地後方，一叢叢矮樹點綴著一片遼闊的田野；一小群黑白兩色的乳牛徜徉其間，低頭吃草。附近的小村落散佈著幾間房舍，門口站著皮膚黝黑，個頭矮小的奎楚雅族（Quechua）印第安人，身上穿著氈毛大衣，肩上披著長圍巾，頭上戴著五顏六色的呢絨帽。村莊後面，一株株楓樹和充滿異國風味的尤加利樹宛如華蓋一般，遮蔽著遠方的山丘。坐在火車上放眼降望，我的視線跟隨著兩座蒼翠高聳的山脈，越望越遠，終於看到夾在兩山之間層層疊疊的高原。一座座白雪皚皚的山峰，矗立在遠方的天際。

　　《把巨人變回石頭》

　　我依依不捨地拉回視線，開始閱讀手上的書本。這一路查訪，我覺得我找到了一些奇妙的線索，可以串連南美洲印第安人歷史上的兩件大事：維拉科查神的突然造訪和印加傳說中的那場大洪水。我想再進一步探究這些線索。

　　攤在我手上的是荷西．迪亞科斯達神父（Fr Jose de Acosta）撰寫的（西印度群島自然與人文歷史）（Natural and Miral Hstors of the lndies）。

　　在這部著作中，這位學識淵博的教士根據印第安人的傳說，坦載印第安人祖先的來源。且看其中的一段：

　　他們常常提到一場發生在他們國土上的大洪水──據印第安人說，族中的男人全都淹死在洪水中。他們接著說，維拉科查從的的喀喀湖（Lake Tiacaca）中現身，來到帝華納科（Tiahuanaco）──直到今天，這兒還看得到造形奇特的古老建築物留下的廢墟──居留一陣子後又前往庫茲科。從這時開始，人類大量繁衍──

　　為了搜集更多關於的的喀喀湖和神秘城市帝華納科的資料，我查閱書中記載的各種傳說。其中一則流傳在庫茲科地區的印第安族群：

　　居住在遠古時代的人，犯了某種不足為外人道的罪行，結果被造物主毀滅──在一場洪水中。洪水消退後，造物主以人來出現，從的的喀喀湖中步出。它開始創造太陽、月亮和星辰，恢復人類的命脈，讓他們重新在大地上繁衍──

　　另一則神話則是這樣描述的：

　　偉大的造物主維拉科查大神，決定創造一個世界讓人類居住。首先，它創造大地和天空。接著，它把大石頭雕鑿成一個個巨人，在他們身上吹一日真氣，讓他們生活在它創造的世界中。起初大夥兒居住在一塊，相安無事，可是過了一陣子，巨人們開始互相挑釁毆鬥，拒絕幹活。維拉科查決定毀滅他們。它把一些巨人變回石頭──然後發動一場大洪水，將賸餘的巨人全部淹死。

　　類似的神話當然也存在於其他不相關聯的文化傳統，諸如猶太人的《聖經．口約》。根據《創世紀》第六章的記載，希伯來人的上帝不滿人類胡作非為，決定毀滅他們。這一章中有關大洪水前那個混沌時代的描寫，長久以來一直吸引我的注意。其中有一處提到，「那時候有巨人在地上──」頗為耐人尋味。這些被埋藏在中東沙漠的聖經「巨人」，跟哥倫布發現美洲前的印第安神話「巨人」，彼此之間是否可能存在著某種神秘關聯？更讓我們迷惑的是，猶太聖經和秘魯神話在描述巨人之後，接著都提到──細節頗多雷同之處──天神大發雷霆，下令洪水淹沒邪惡的、不敬神的世界。

　　我搜集的這一卷文件資料的下一頁，是描述大洪水的一則印加神話。它被收錄在莫利納神父（Father Molina）所著《印加族神話與禮儀記述》（Relacion de las Fabulasy ritos delos Yngas）一書中：

　　印加人的始祖是曼科．卡帕克。由於他的緣故，他的後裔自稱為太陽的子嗣，對太陽展開偶像崇拜。印加人記載洪水的傳說，很多都跟曼科．卡帕克有關。他們說，那場大洪水上升到世界最高山峰的頂端，淹死了所有人類和飛禽走獸。除了一對躲藏在箱中的男女，沒有其他生物存活下來。洪水消退後，風將他們吹送──到帝華納科。造物主撫育居住在那兒的百姓，振興那個地區的國家──

　　西班牙學者維加所著《印加皇朝述評》一書，上文已經引述過。他的父親是西班牙貴胄，母親出身印加皇族。學者公認，他所記錄的印加文化傳統最為翔實可靠。他生於十六世紀，西班牙征服秘魯不久，印加傳統猶未遭受外來文化玷污。他的記載證實了南美洲印第安人之間廣為流傳、深深植根於民族心靈中的一個傳說：「洪水消退後，有一個人出現在帝華納科地區──」。

　　這個人就是維拉科查。他身披長袍，體格健壯，「相貌堂堂」，邁著堅定無畏的步伐走過崎嶇的不毛之地。途中他不斷顯現奇蹟，替百姓療傷止痛。必要時，他會施展法力，召喚天火毀滅惡人。對當時的印第安人而言，他的來歷永遠是一個謎。

　　《古遠的渡海族群》

　　在前往馬丘比丘古城的路途上，火車已經奔馳了兩個多鐘頭，窗外的景觀也已經轉變。一座座高聳的大山，積雪早已消融，在太陽下黑趟趟地矗立在我們頭頂上。火車行駛在陰暗的山谷中，穿過一條巉巖嶙峋的峽道。山中空氣凜冽；我只覺得自己那雙腳冷颼颼的。我打個哆嗦，又低頭翻閱手上的資料。

　　面對這一堆盤根錯節、糾纏不清的神話和傳說，這會兒我只敢確定一件事：學者大都同意，在開疆拓土、建立龐大帝國的幾百年間，印加人不但征服了許多已經開化的民族，同時也吸收他們的文化傳統，留傳給後世。從這個角度來看，即使學者們對印加人的歷史至今猶爭論不休，但沒有人會懷疑，他們曾經扮演過「文化傳承者」的角色──印加人將他們之前的秘魯古老文化（不論是海岸的或是高原的，為西方人所知的或未知的）全都加以吸收，發揚光大。

　　至今還沒有人敢確定，在遙遠的、神秘的古代，秘魯究竟存在著什麼文明。每年考古學家都會有新的發現，將秘魯的歷史根源往更古的時代推進一步。說不定，有朝一日，考古學家會找到證據，證明在古遠的時代曾經有一個族群渡海而來，進入安第斯山區，把文明和教化帶給當地的土著，完成任務後才離開。這就是秘魯的神秘和傳說給我的啟示。這些傳說以無比鮮明的意象描述「人或神」維拉科查邁步迎風，行走在安第斯山的小徑上。所到之處，神跡不斷顯現：

　　維拉科查帶著兩個隨從，朝北進發──他一路走進大山中。一個隨從沿著海岸走，另一個來到東部森林邊緣──造物主維拉科查一路走到庫茲科附近的馬爾科斯（Urcos），召喚未來的人類走出大山。他在庫茲科逗留一陣子，又繼續北上的行程，最後來到厄瓜多爾。在沿海的曼達省（Provnce of Mania），他向百姓道別，然後走進海中，腳踏波浪消失在茫茫大海裏。

　　流傳在秘魯民間的神話，凡是跟這位來自外鄉、綽號「大海浪花」的神秘客有關的，結尾時，都會出現一個淒涼感人的訣別場面：

　　維拉科查一路行走，一路召喚百姓──抵達波多維耶荷（Puerto Viejo）時，他跟先前派遣到各地的門徒會合。師徒團聚後，維拉科查率領徒眾走進海中。當地人說，維拉科查一行人在海浪上行走，就像在陸地上行走那樣自在。

　　永遠都是淒涼的訣別──經常帶著些許魔法意味。

　　《馬丘比丘古城探秘》

　　火車窗外，景觀逐漸改變。在我左邊，亞馬遜河支流，印加人的聖河烏魯班巴河（Urubamba）挾著黑滔滔的河水奔流。氣溫明顯上升。我們已經進入低窪、悶熱的山谷。鐵軌兩旁的山坡覆蓋著濃密蒼翠的森林。我心裏想，這個地方可真閉塞，週遭盡是難以翻越的大山，形成天然的屏障。千辛萬苦進入這個荒野建立馬丘比丘城堡的人，一定受到很強的動機驅使。

　　不論動機為何，選擇如此偏遠的地點興建城堡至少有一個好處：征服秘魯的西班牙軍隊和隨之而來的天主教傳教士，對印加文化展開全面掃除時並沒有找到這座城堡，因而讓它逃過一劫。事實上，直到一九一一年，當印第安古文化遺產開始受到西方人應有的尊重時，年輕的美國探險家海蘭．賓漢（Hiram Bingham）才將他發現的馬丘比丘古城遺跡公諸於世。剎那時，我們眼前敞開了一扇奇妙的窗子；透過它，我們得以一窺哥倫布抵達前美洲文化的奧秘。在秘魯政府保護下，代表神秘的美洲古文化的馬丘比丘遺跡得以完整地保存下來，免於遭受不法之徒的侵擾和掠奪。我們的子孫，世世代代都會為它的神奇感到迷惑，驚歎不已。

　　火車穿過路旁只有幾家破舊餐館和廉價酒吧的小鎮阿瓜卡連特（Agua Caliente，意為「熱水」），抵達馬丘比丘廢墟車站，時間是早晨九時十分。我們換乘巴士，沿著一條蜿蜒曲折的泥路，攀上一座陡峭險峻的山坡，半個小時後來到馬丘比丘古城，住進一家設備簡陋、房租奇貴的旅館。我們是這家旅館唯一的客人。好幾年前，本地的游擊隊曾經向開往馬丘比丘的火車投擲炸彈；之後，再也沒有多少外國遊客敢來一探這座古城。

　　《太陽神的拴馬巨石》

　　下午二點鐘，我佇立在古城南端一座高台上，放眼望去，只見整個廢墟覆蓋著青苔，層層疊疊，一路向北延伸。週遭的山峰隱沒在雲堆中，陽光偶爾破雲而出，灑照下來。

　　腳下的山谷中，我看見聖河境蜒流經馬丘比丘城堡下的巖層，有如一條護城河環繞著一座雄偉的城廓。從高處望下去，河水映照著山坡上的熱帶叢林，顯得格外翠綠。河面上水光粼粼，煞是好看。

　　我昂起脖子，眺望廢墟對面那座高聳的山峰。它的名字叫華納比丘（Huana Picchu），經常出現在旅行社的海報上。我驚訝地發現，距離峰頂約莫一百米的山坡上有一座整齊的梯田。顯然，以前曾經有人爬上那兒，小心翼翼操作耙子，將陡峭的懸崖修建成一座優美的空中花園──也許，古時候這座花園真的栽滿鮮艷的花兒呢。

　　在我看來，這整座古城簡直就是一件龐大的雕刻藝術品，由山丘、樹木、石頭和流水組合而成。它美得讓人心醉。這一輩子，我還沒看過那麼美麗的地方。

　　儘管整座城堡散發著燦爛的光彩，但是，感覺上，我卻彷彿凝視著幽靈聚居的一座死城。它使我想起沉沒在海底的一艘船，陰森森，鬼影憧撞。城中的房屋鱗次櫛比，坐落在一排排長長的臺階上。屋子都很小，只有一個房間，緊鄰狹窄的街道，建造得十分堅固耐用，樸素無華。相形之下，舉行祭奠的場所在建築上就講究得多，使用我在薩克賽華曼大廟看見的那種大石頭，其中一塊多邊形巨石打磨得十分光滑，長約十二英尺，寬五英尺，厚五英尺，重量絕不下於二百噸。古代的建築工人如何將這麼巨大的石頭搬運上山？

　　像這種石頭，馬丘比丘城中有好幾十塊，全都以各種角度連鎖在一起，組成一座宛如拼圖遊戲的牆壁。我數了一數，發現其中一塊石頭總共有卅三個角，每一個角都跟毗鄰的那塊石頭上一個相等的角緊密地接合在一起。在這座古城，到處可見巨大的多角形石頭和正方形石頭，稜角銳利得有如剃刀。此外，還有一些天然的、未經雕鑿的大圓石，被融合進整體設計裏頭。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奇特的、對西方人而言極不尋常的裝置，諸如「英帝華達納」（Intihuatan），意思是「太陽神的拴馬柱」。它的底部是一塊光潔如水晶的灰色基石，雕刻成繁複的幾何圖形，裝飾著神龕和拱壁，中間豎立著一支粗短的。挺直的叉子。

　　《拼圖遊戲》

　　馬丘比丘古城到底有多古老？學術界共同看法是：這座城堡的興建日期，應該是公元十五世紀左右。然而，一些備受敬重的學者卻敢於質疑，時時提出不同的意見。例如，一九三零年代，德國波茨坦大學（University of Potsdam）天文學教授洛夫．穆勒（RolfMuller）找到確鑿的證據，顯示馬丘比丘古城在建築上的一些重要特徵，反映的是重大的天文現象。他以數學方式，仔細計算過去幾千年中星星在天空的位置（由於一種名為「歲差」的天文現象，星星的位置會隨著時間改變），得出這樣的結論：馬丘比丘城堡的最初設計和建設，肯定是在「公元前四千年到公元前二千年之間」完成。

　　在正統歷史學家眼中，這簡直就是信口胡說。如果穆勒的推算正確，馬丘比丘城堡的歷史就不是短短五百年，而是六千年了。這麼一來，它就比埃及的大金字塔古老得多（正統學者認為，大金字塔的興建日期約莫在公元前二千五百年左右）。

　　關於馬丘比丘城堡的歷史，還有其他學者提出異於正統學界的意見。跟穆勒一樣，他們大多認為，這座城堡的部分遺跡，比正統歷史學家所認定的日期古老好幾千年。

　　就像組合在馬丘比丘城堡牆上的多角形巨石，乍看起來，這個觀點似乎能夠配合其他碎片，組成一幅完整的拼圖，讓我們得以解開歷史之謎，一窺秘魯古老的面貌。維拉科查是這場拼圖遊戲的一部分。傳說中，他的首都設在帝華納科。這座偉大古城的廢墟，如今坐落在玻利維亞境內一個名為科堯（Collao）的地區，距離的的喀喀湖南岸二十英里。

　　我算了一算，只需兩三天，我們就可以經由秘魯首都利馬和玻利維亞首都拉巴斯，抵達帝華納科古城。

【第八章　世界屋脊上的湖泊】

　　玻利維亞首都拉巴斯，位於海拔二英里的高原上一個壯麗的大山谷中。整座城市蹲伏在崎嶇不平的谷底。這個深達數千英尺的陡峭山谷，是遠古時代一場大水從山上挾帶大量石塊和砂礫往下衝刷而成的。

　　擁有大自然賦予的「聖經啟示錄」景觀，拉巴斯城散發著一種獨特的、略顯破舊的風采。狹窄的街道、陰暗的住宅、雄偉的大教堂，霓虹閃爍直到深夜才打烊的電影院和漢堡店，處處都流露著詭秘的風情，令人陶醉。對步行的人來說，在這座城市漫遊卻是一件苦差事，除非他的肺活量特大。拉巴斯的整個城中區都是建立在陡峭的山坡上。

　　拉巴斯機場坐落在這個地區特有的高原平台（Altiplano）邊緣上，氣溫很低，海拔比拉巴斯城本身高出幾乎五千英尺。由於班機延誤，我和夥伴桑莎從利馬飛抵這兒時已經是子夜時分。我們瑟縮在冷颼颼的機場大廳，喝著服務人員用塑料杯奉上的古柯茶（Coca Tea），以預防因高處氧氣稀薄而導致身體不適。經過一番延誤，費了老大的勁，我們才從海關人員手中領回行李，匆匆叫了一輛美國制的老爺計程車，一路顛顛顛簸、搖搖晃晃開下山去，進入谷底那座燈火迷濛的城市。

　　《傳說中的大地劇變》

　　第二天下午約莫四點鐘，我們租了一輛吉普車，向的的喀喀湖進發。車子穿梭於玻利維亞首都日夜洶湧不停的車潮，衝出重重車陣，駛出叢叢高樓大廈和貧民窟，往上攀爬，進入城外那一片遼闊空曠、空氣清新的高原平台。

　　車子剛駛出拉巴斯時，我們經過荒涼的郊區和一望無際的貧民窟，路旁排列著一間間修車廠和一座座廢棄物堆集場。離開拉巴斯越遠，房屋就越稀落，到後來幾乎看不見任何人煙。車窗外，極目所見盡是一片空曠遼闊、樹木不生的大草原，一路綿延到天邊，跟里爾山脈（Cordillera Real）的雪峰相連，景色十分雄奇壯麗，讓人一輩子忘不了。然而，這個地方也瀰漫著一種虛幻縹緲的氣氛──感覺上，我們正進入一個浮蕩在雲霧中的神話國度。

　　我們的終極目的地是帝華納科，但我們打算先到的的喀喀湖南岸石岬上的科帕卡巴納鎮（Copacabana）投宿客棧，度過一宵再趕路。抵達這座市鎮之前，我們先得到一個名叫提昆（Tiguine）的漁村，搭乘簡陋的汽車渡輪穿過一片水域。薄暮時分，我們沿著崎嶇、狹窄的公路，蜿蜒駛上陡峭的山坡，來到高山的一座橫嶺上。從這兒眺望，一幅對比鮮明的景觀豁然展現在眼前：底下的湖水無邊無際，黑沉沉，隱沒在遍地陰影中，而遠處群山宛如鋸齒般凹凸不平的雪峰，卻依舊燦爛在明亮的陽光下。

　　一開始，的的喀喀湖就深深吸引住我。我知道，它位於海拔約莫一萬二千五百英尺的高原上，秘魯和玻利維亞兩國邊界貫穿其間，總面積三千二百平方英里，湖面一百三十八英里長，大約七十英里寬。我也曉得，這個深達幾乎一千英尺的湖泊，擁有一段神秘離奇的地質歷史。

　　有關的的喀喀湖的奧秘，以及學者專家們的解答，茲列舉如下：

　　的的喀喀湖現在位於海拔超過二英里的高原上，然而，湖泊四周的地區卻散佈著數以百萬計的海洋貝殼化石。這顯示，在歷史上的某一個時期，由於地質變動，這裏的整個高原平台被迫從海床上升；這次地殼上升的結果，形成了今天的南美洲大陸。在這個過程中，大量海水挾帶著無數海洋生物被汲取上來，留置在安第斯山脈上。專家認為，這個現象發生在大約一億年以前。

　　詭譎的是，儘管這次地質變動發生在極為古遠的時代，直到今天，的的喀喀湖還保存著「海洋魚類生物」；換言之，雖然現在距離海洋數百英里，的的喀喀湖的魚類和甲殼類生物，有許多卻是屬於海洋（而非淡水）生物類。漁夫在湖中打撈起的生物竟然包括海馬，實在令人驚異。一位專家指出：「這個湖中發現的綠鉤蝦科和其他海洋生物，使我們不得不承認，在歷史上的某些時期，這個湖所含的鹽分比今天高出許多，或者，更正確地說，這個湖的水原本來自海洋。當年陸地上升時，海水被困在安第斯山中，從此與海洋隔絕。」

　　因篇幅所限，形成的的喀喀湖的地質變動，我們只能討論到這裏。自從形成以來，這個遼闊的「內陸海」以及周圍的高原平台，還經歷過其他一些地形上的劇變。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週遭陸地上至今還存在的古老湖岸線顯示，的的喀喀湖的面積經歷過大幅度的改變。令人困惑的是，這條湖岸線竟然不是水平的，而是從北到南一路傾斜下去。根據測量結果，它的最北端高出的的喀喀湖面達二百九十五英尺；在大約四百英里外的南岸，它卻比現在的湖面低二百七十四英尺。根據這個證據（以及其他許多證據），地質學家們推斷，的的喀喀湖周圍的高原平台現在仍持續上升，但上升得並不平衡，北邊上升較高，南邊較低。專家認為，這裏所牽涉到的地形變動過程，跟的的喀喀湖湖面高度的改變並沒有太大關係（雖然這種改變確實發生過），反而跟周圍陸地高度的改變關係比較密切。

　　由於地質上的重大變動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很難從地質學的角度解釋這個事實：帝華納科城以往曾經是港口，擁有完善的碼頭和船塢，坐落在的的喀喀湖畔。問題是，今天的帝華納科廢墟已經被放逐在湖南岸十二英里外，地勢比現在的湖岸線高出一百多英尺。據此，我們可以推論，帝華納科城建立後，週遭的地形曾經發生變化，若不是湖面大幅下降，就是陸地明顯上升。

　　無論如何，這個地區顯然經歷過劇烈的、大規模的地形變動。其中幾次，例如高原平台從海底上升，毫無疑問發生在古遠的地質時代，在人類文明建立之前。其他幾次地形變動則沒那麼古遠，應該是發生在帝華納科建城之後。因此，現在問題是：帝華納科城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建立的？

　　正統史學家認為，帝華納科城的興建日期不可能早於公元五百年。另一派學者卻提出不同的看法。他們的意見雖不被大多數學者接受，卻更符合發生在這個地區的地質巨變的規模。他們根據拉巴斯大學教授亞瑟．波士南斯基和波茨坦大學教授洛夫．穆勒的數學／天文學推算（後者也曾對馬丘比丘古城的興建日期提出新看法，向正統學界提出挑戰），將帝華納科城的主體建築興建日期，往上推到公元前一萬五千年。這派學者也認為，大約在公元前一萬一千年時，帝華納科城在一場地質巨變中遭嚴重破壞，從此脫離的的喀喀湖岸。

　　在本書第十一章中，我們將進一步探討波土南斯基和穆勒的發現。這兩位學者的研究顯示，偉大的安第斯山城市帝華納科，在史前最後一個冰河時代的茫茫黑夜中，曾經輝煌一時。

【第九章　過去未來之王】

　　在安第斯山區旅遊期間，我把手頭上一則奇妙的維拉科查傳說重讀了好幾遍。這個故事流傳在的的喀喀湖畔一個名叫科堯的地區，跟傳統的維拉科查神話在情節上頗有出入，而那位將文明和教化帶給當地民眾的神祇英雄，也被改名為蘇奴帕（Thunupa）：

　　很久很久以前，蘇奴帕帶著五個門徒從北方來到高原平台上。這個相貌威嚴、眼睛湛藍、臉上蓄著鬍鬚的白人，舉止沉著穩重，生活十分簡樸嚴謹。他勸告導百姓戒除酗酒、蓄妾和爭鬥的惡習。

　　蘇奴帕周遊安第斯山區各部落，建立一個祥和安寧的王國，將各種技藝傳授百姓，教導他們過文明的生活。他的豐功偉績卻遭受一群奸人嫉妒，這夥人向他行刺，使他身受重傷：

　　他們把他的聖體安置在一艘用燈心草紮成的小船上，讓它漂流在的的喀喀湖中。瞧──這艘船立刻揚帆而去，速度之快，把那伙謀害他的好人嚇得直發抖──因為這個湖並沒有水流──這艘船一直航行到科查瑪卡（Cochamarca），也就是今天狄斯瓜德羅河（Desguardero）所在的那個地點。根據印第安人的傳說，這艘船靠岸時，一頭撞上陸地，力量之大，在岸上撞出今天的狄斯瓜德羅河──它以前根本就不存在。聖體墜落湖水中，漂流到許多里外亞里卡（Arica）的海岸──

　　《死亡與復活之神》

　　這個故事中的蘇奴帕，使我們聯想到古埃及的死亡與復活之神歐西里斯（OSiriS）。兩個傳說之間存在著一些奇妙的共同點。有關歐西里斯的神話，希臘傳記作家蒲魯塔克（plutarch）敘述得最為完整翔實。根據他的記載，歐西里斯把文明帶給他的百姓，傳授他們各種技藝，勸導他們戒除吃人肉和以活人祭神的惡習，並為他們制訂第一部法典。然後，歐西里斯離開埃及，周遊世界各地，把文明和教化散播到其他國家。他從不使用武力逼迫野蠻民族接受他的法律；相反地，他訴諸他們的理智，跟他們展開理性的論辯。據說，他是以歌詠吟唱的方式，在樂器伴奏下，把他的教誨傳達給民眾。

　　然而，他的妻舅賽特（Set）卻趁著他人在國外，糾集七十二位朝臣，暗中圖謀不軌。歐西里斯回國後，這群奸人舉行宴會替他洗塵。他們準備一個金漆雕花的木櫃作為獎品，賞給能夠鑽進水櫃的任何賓客。歐西里斯並不曉得，這口箱子是特地為他量身打造的。賓客一個接一個上前去試，但都失敗了。歐西里斯卻一頭鑽進去，舒舒服服躺下來。他還沒來得及爬出來，那群好人就一擁而上，把蓋子釘死，甚至用熔化的鉛汁把縫隙封住，不讓一絲空氣進入箱中。然後，木櫃就被扔到尼羅河裏。不料，這口箱子非但沒有沉入水中，反而漂浮起來，沿著尼羅河一直漂流到海岸。

　　這個節骨眼上，歐西里斯的妻子──女神愛瑟絲（ISIS）決定插手。她施展法術，找到木櫃，把它藏在一個隱秘的地點。有一天，她那個邪惡的兄弟賽特到沼澤中打獵，發現這口箱子，把它打開，一氣之下，將歐西里斯的遺體剁成十四塊，拋棄在埃及各地。

　　愛瑟絲再一次出面拯救丈夫。她用蘆草編紮成一艘小船，船身塗上一層松脂，然後乘著這艘船航行在尼羅河上，四處尋找丈夫的遺骸。支離破碎的屍體搜集齊全後，她念一道咒語，讓丈夫的身體重新結合起來。恢復原貌的歐西里斯，經歷一段再生過程，變成死亡之神和陰間之王。傳說中，歐西里斯偶爾會化裝成凡人，返回陽間。

　　儘管兩種傳說之間存在著極大的差異，我們卻發現，埃及的歐西里斯和南美洲的蘇奴帕──維拉科查──具有以下的共同點：

　　●兩者都給百姓帶來文明教化；

　　●兩者都遭好人所忌；

　　●兩者都被謀害；

　　●兩者都被禁錮在箱中或船上；

　　●兩者都被投入水中；

　　●兩者都沿著河川漂流而去；

　　●兩者最後都抵達大海。

　　難道說，這些共同點只不過是巧合？這兩個傳說之間難道不可能有某種潛藏的關聯？

　　《蘇里奎的蘆葦舟》

　　高山的空氣十分凜冽。我坐在一艘汽艇的前頭，以大約二十海浬的時速，穿過的的喀喀湖冰冷的湖面。頭頂的天空一片蔚藍，映照著湖岸的蒼翠，有如藍寶石一般；遼闊的湖水閃爍著銅色和銀色的波光，無邊無垠，彷彿一直綿延到天際──

　　傳說中提到一種用蘆葦編紮成的小船。我打算一探究竟，因為我聽說，「燈心草船」是的的喀喀湖上傳說的交通工具。不過，最近這些年來，建造這種船舶的古老技藝已經逐漸失傳。現在我們搭船前往蘇里奎（Suriqui），因為那兒是保存這門技藝的唯一所在。

　　在蘇里奎島上一個靠近湖岸的小村莊，我找到兩位上了年紀的印第安人。他們用紮成一束束的燈心草，正在編製一艘小船。即將完工的船約莫十五英尺長，造形優美典雅。船腹甚寬，兩端卻十分狹窄，船首和船尾高高翹起來。

　　我坐下來觀看。兩個造船匠中年紀最大的那位，頭上戴著奇特的尖頂呢絨帽子，上面再戴一頂棕色氈帽。他不時伸出光溜溜的左腳，使勁蹬著船身，一面拉緊繩子，將一束束蘆葦固定在適當的位置上。我注意到，每隔一陣子，他就會把手裏的繩子伸到額頭上擦一擦，沾一些汗水，以增加繩子的黏性。

　　建造中的船，停放在一座破舊農舍的後院，滿地散落著廢棄的蘆葦。一窩雞圍繞著這艘船。正在吃草的一隻羊駝（al paca）不時探過頭來，羞答答地瞧一眼。在島上逗留的幾個小時內，我看到了建造中的好幾艘小船。這個村子是典型的安第斯山村落，然而，不知怎的，我心中卻老是想起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代。仔細一想，我終於明白原因：蘇里奎島上用燈心草蘆葦編扎的小船，不論在造法上或外觀上，都極像數干年前在埃及用紙草蘆葦編扎、供法老王在尼羅河上泛舟用的畫舫。在埃及遊歷時，我曾進入古代法老王的陵墓，觀賞畫在牆上的這種船舶。如今來到的的喀喀湖上一座無名的小島，乍見這些美麗的船隻，我忍不住興奮得打起哆嗦來──儘管這些年來的研究，使我心裏早有準備。如此相似的船舶設計，怎會出現在距離如此遙遠的兩個地方？學者迄今提不出一個令人滿意的解答。但是，至少有一位研究古代航海術的專家，試圖解開箇中之謎。他觀察這兩種船舶：

　　船身同樣小巧結實，兩端尖翹。捆綁船身的繩子從甲板延伸，一路繞過船底，乾淨利落──每一根蘆葦安放的位置都精確無比，以達成完美的平衡，呈現優美的造形。船身的一束束蘆葦被緊緊綁縛在一塊，使整艘船看起來像──一隻用鍍金的木頭打造的、頭尾尖翹的木展。

　　古尼羅河上的蘆葦舟和的的喀喀湖上的蘆葦船（當地印地安人聲稱，製造這種船的技術是「維拉科查人」傳授給他們的），彼此之間還有其他共同點。例如，兩者都裝設風帆，懸掛在雙腳叉開的桅牆上。兩者都曾經被用來長途運載笨重的建築材料，諸如方尖石碑和巨石，一批運往基沙（Giza）、路瑟（Luxor）和阿比多斯（Abydos）的埃及神殿，另一批則運往帝華納科的印加神秘古城。

　　在古遠時代，帝華納科城矗立在的的喀喀湖畔，俯瞰著壯麗神奇的湖上風光。那時，湖水比現在深一百多英尺。如今，這個曾經是維拉科查首都的偉大港口，遺失在荒涼的山丘和空曠多風的高原上，無人聞問。

　　《前往帝華納科之路──》

　　從蘇里奎島回到玻利維亞本土後，我們駕駛租來的吉普車，穿越帝華納科附近的高原，一路揚起漫天塵土。我們經過兩個小鎮，普卡蘭尼（Puccarani）和拉哈（Laha），看見一群群木訥樸實的艾瑪拉族（Aymara）印第安人，慢吞吞行走在舖著鵝卵石的狹窄街道上，或靜靜坐在小廣場上曬太陽。

　　這些人，會不會是帝華納科城興建者的後裔，一如學者們所聲稱的？我們是否應該相信那些傳說，承認這座古城是很久以前定居在這裏、具有無邊法力的外鄉人所興建的？

【第十章　太陽門之都】

　　早期的西班牙遊客，在西班牙軍隊征服玻利維亞期間探訪帝華納科古城廢墟時，都為它的恢宏氣派和神秘氣氛所震懾，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編史家皮德羅．齊耶薩．迪里昂（Pedro Cieza de leon）在著作中寫道：「我詢問當地土著，這些建築是否興建於印加時代。聽我如此詢問，他們忍不住哈哈大笑。這些土著聲稱，早在印加人建立皇朝之前，城中建築即已存在──根據他們祖先的說法，這些建築是在一夜之間突然冒出來──」同時的另一位西班牙遊客記錄的則是流傳在土著之間的一個奇妙傳說：石頭突然從地面升起，有如奇蹟一般，「隨著號角聲，飄浮在空中，被一路運送到建城地點」。

　　西班牙人征服玻利維亞之後不久，史學家維加曾對這座古城做過詳盡的描述。當時，入侵者對城中財寶和建築材料的掠奪尚未展開，因此，雖然飽受歲月摧殘，帝華納科城依然保存相當完整，其壯觀氣勢足以震懾一位西班牙史學家：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帝華納科城中龐大的、令人歎為觀止的建築。城裏有一座假山，十分高聳，建立在石頭砌成的地基上，以防止其下的土壤鬆動。城中四處樹立著石雕的巨大人像──飽受風吹日曬，年代十分久遠。城裏的牆使用如此巨大的石頭砌成，令人很難相信這些牆是人力所造。此外，城中隨處可見奇異的建築物的遺跡，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整塊巖石鑿成的石門；這些石門矗立在長達卅英尺、寬達十五英尺、厚達六英尺的基座上，而基座和門是用同一塊巖石雕鑿而成──當時的人類，運用什麼工具和器械，使用什麼方法，完成規模如此龐大的建築工程？這個問題我們無從回答──我們也無從得知，如此巨大的石頭當初是使用什麼交通工具運載到這裏──

　　那是十六世紀的帝華納科城。四百多年後的廿世紀末，我來到這座古城，也同樣為它的氣勢所震懾。儘管這些年來飽受掠奪，帝華納科城週遭依舊散置著一座座用整塊巖石雕鑿成的碑柱──這些石頭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笨重，但卻切割得如此整齊、雕鑿得如此精美，我們不禁懷疑它們出自神祇之手。

　　《地下神廟》

　　有如一個拜伏在師傅腳前的門徒，我坐在帝華納科城地下神廟的地板上，昂起脖子，仰望著那張謎樣的臉孔──學者們都說，這就是傳說中的維拉科查。許多世紀以前，有個不知名的工匠將維拉科查的肖像雕刻在一根高大的紅色石柱上。儘管飽受風沙侵蝕，這座肖像所呈現的面容，卻依舊那麼祥和恬靜，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懾人力量──

　　他的額頭寬闊，眼睛又大又圓，嘴唇豐潤，鼻子挺直，鼻梁雖然狹窄，卻向兩邊伸張到鼻孔。這張臉龐最引人矚目的特徵是他那造形奇特、令人望而生畏的鬍鬚，使他的下顎看起來比太陽穴寬廣。仔細一瞧，我發現工匠在雕刻這座肖像時，刻意將他嘴唇週遭的皮膚打磨得光溜溜的，讓他的鬍鬚高高翹在臉頰上，跟鼻尖平行，然後沿著嘴角誇張地延伸下來，在下巴形成一撮威武的山羊鬍，再順著顎骨轉回到耳鬢上。

　　在他頭顱兩側，耳朵上、下方，雕刻著奇異的動物圖形。嚴格說，奇異的並不是圖形，而是動物本身，因為他們看起來像體型碩大、舉止笨拙的史前哺乳動物，尾巴肥腫，四肢畸形。

　　維拉科查的這座石雕像，還有一些耐人尋味的特徵。例如，他的兩隻手和胳臂交疊在胸前，環抱著身上那件飄逸的長袍。長袍的兩邊雕刻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長蛇，從地面蜿蜒攀升到維拉科查的肩膀。我瞅著這幅美麗的圖案（也許，它原本是繡在一塊華美的布料上），心中想的維拉科查卻是魔法師或男巫之流的人物，臉上蓄著鬍鬚，如同圓桌武士故事中的巫師梅林（Merlin），身穿古怪的服裝，召喚天火降臨人間。

　　供奉維拉科查雕像的「廟宇」是露天的，坐落在一個長方形的大坑洞中，形狀像一座游泳池，深達六英尺。廟堂的地板用堅硬平滑的碎石舖成，約莫四十英尺長、卅英尺寬。牆壁十分堅固挺直，由許多塊大小不同、搭配得天衣無縫的方石組成，接合處完全不使用灰泥。沿著牆，每隔一段距離矗立著一根高大粗糙的石柱。一道階梯從南邊的牆通到地下廟堂──我進入神廟大門時，就是沿著這道階梯走下的。

　　我繞著維拉科查雕像走了好幾圈，不時伸出手來，摸一摸被太陽曬暖的石碑，心中思索著，這座雕像到底蘊含什麼玄機。整座神像高約七英尺，坐北朝南，背對著的的喀喀湖古時的湖岸線（當初湖岸距離神廟不到六百英尺）。排列在這座樹立在廟堂中央、代表維拉科查的方尖形石碑後面的，還有兩座比較矮小的石碑，顯然是代表維拉科查傳說中的門徒。太陽西斜，我凝視著這三座直挺挺住立著的神像，只見它們靜悄悄在地上投下輪廓鮮明的陰影。

　　我又在地板上坐下來，瀏覽著神廟週遭的景物。有如交響樂團的指揮，維拉科查主宰廟中的一切，然而，最引人矚目的卻是羅列在牆上、數以百計用巖石雕成的人頭。這些全都是完整的頭顱，一顆顆從牆上凸出來，栩栩如生。至於它們的用途，學術界至今仍爭論不休。

　　《亞卡帕納金字塔》

　　坐在地下神廟地板上，朝西方瞭望，我看到一堵巨大的牆，中間開了個缺口，用大石板砌成一座幾何圖形的門，十分醒目。門洞中黑沉沉佇立著一尊高大的雕像，在夕陽灑照下，輪廓顯得格外鮮明。我曉得，這堵牆圍繞著一個寬闊的廣場，名為「卡拉薩薩雅」（Kalasasaya，在當地的艾瑪拉族方言中，這個字意思是「石頭豎立的地方」）。那尊巍然聳立的雕像，則是維加在著作中提到的數座古老雕像之一。

　　我很想走過去一睹它的風采，然而，就在這一刻，我的眼光卻被南邊一座假山吸引住。這座山丘有五十英尺高；我是踏著階梯從地下神廟鑽出來的，一眼就看見它矗立在正前方。維加在著作中也提到過的這座山丘，名為「亞卡帕納金字塔」（AkspanaPyramid）。如同埃及基沙地區的金字塔，它依循東、西、南、北四個基本方位興建，精確度令人歎為觀止。跟埃及金字塔不同的是，它的地基並沒那麼方正。不過，單憑它每邊六百九十英尺的長度，這座金字塔就有資格被尊為古建築一大巨作，傲視整個帝華納科古城。

　　我朝向它走過去，繞著它漫步好幾圈，沿著階梯上上下下攀登了好一會。當初興建時，這座金字塔先用泥土堆成山丘，再在表面覆蓋巨大的中性長石（andesite），砌上階梯，塔身打磨得十分光滑。然而，西班牙人入侵後的幾百年間，亞卡帕納金字塔卻變成了採石場；建築商遠從首都拉巴斯趕來，肆意掠奪它那價值連城的石材，如今剩下的約莫只有十個巴仙了。

　　這群不知名的竊賊，在盜取石材的過程中，究竟毀滅了多少珍貴的歷史資料呢？我沿著殘破的階梯攀登而上，在塔頂長滿野草的槽溝週遭來回踱步，心裏想：這座金字塔當初興建的目的恐將成為永恆的歷史之謎了。如今，推一能確定的是，亞卡帕納金字塔的興建絕不是單純為了裝飾或儀式用途，相反，它似乎曾經被當作某種神秘的「裝置」或機械使用。在金字塔內部，考古學家發現一個縱橫交錯、用上等方石砌成的渠道網。這些渠道的角度和連接點都經過仔細測量和設計（誤差只有五十分之一英寸），當初的功能是將水從塔頂的貯水池一層一層引下來，注入環繞塔身的壕溝，沖刷金字塔南邊的地基。

　　動用那麼龐大的人力，花了那麼多心思，建造這個繁複的引水系統，肯定是為了某種特定而重大的用途。據我所知，有些考古學家猜測，亞卡帕納金字塔的興建跟祭拜雨神或河神的某種原始宗教有關，目的是對水的威力表示無上的敬意。

　　另一派學者則認為，亞卡帕納金字塔內部神秘的「科技裝置」跟死亡有關。他們的證據是這座金字塔的名字Akapana。在目前仍舊使用的古代文瑪拉族方言中，「Hake意指（人類）或（人們）；Apana意指（死亡）（這裏指的很可能是被水淹死）。因此，Akapana指的就是人們死亡的地方──」。

　　有一位學者仔細研究亞卡帕納金字塔內引水系統的所有特徵，作出這樣的結論：這些人工水道，極可能是「洗礦設備的一部分，也許是用來沖洗附近開採的礦沙」。

　　《石頭豎立的地方》

　　從這座謎樣的金字塔西邊，我一路走到城堡西南角的卡拉薩薩雅廣場。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地人管它叫「石頭豎立的地方」。原來，那座用不等邊四邊形巨石砌成的牆，每隔一段相等的距離，就樹立著一根形狀有如短劍，高十二英尺多的石柱，尖端朝天，底部插入的的喀喀湖畔高原的紅土中。以這種方式建成的石柵欄相當遼闊，面積達五百平方英尺，比沉陷在地下的神廟高出地面約兩倍之多。

　　這麼說來，卡拉薩薩雅是一座堡壘囉？不然，一般學者現在都認為，當初它是被用來觀測天象，設計還挺先進的。它的功能不在於防禦敵人，而在於訂定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日期，精確預測一年的四季。牆中的某些裝置（事實上包括牆本身），顯然是配合天上的某些星座而設計，以方便測量春、夏。秋、冬四季太陽出沒的方位角。此外，那座矗立在城堡西北角，舉世聞名的「太陽門」（Gateway of the Sun），不但是一件世界級的藝術精品，而且被專家們看成是雕刻在石頭上的一套既繁複又精確的曆法：

　　越仔細觀察這件雕刻品，我們就越相信，這套石雕日曆的獨特設計和圖樣，絕不可能出自一位藝術家的奇想；它的圖紋充滿深刻的意義，清晰地記錄一位天文學家的觀測和計算──顯然這就是石雕日曆當初的功能，不可能有其他用途。

　　整個帝華納科古城最吸引我的就是這座「太陽門」，和鄰近的卡拉薩薩雅廣場，因為下一章我們討論到的某些天文和太陽系現象，將使我們能夠粗略計算出卡拉薩薩雅廣場興建的日期。根據這樣的推斷，我們得出一個充滿爭議的結論：它是在公元前一萬五千年──距今約莫一萬七千年以前──興建的。

【第十一章　遠古圖像暗藏天機】

　　已故的亞瑟．波上南斯基教授（Professor Arthur Posnansky）是一位傑出的日耳曼奇玻利維亞學者，一生致力於研究帝華納科古城廢墟，幾乎長達五十年之久。在他那部卷積浩繁的著作《帝華納科：美洲人的搖籃》（Tiahuanacu：the Cradle Of AmericanMan）中，他向世人說明，他如何運用考古天文計算，對帝華納科城堡的興建日期重新加以鑒定。他解釋說，這套計算方法「完全建立在（黃赤交角）（the obliquity of the ecliptic）在兩個時期──卡拉薩薩雅廣場興建時以及今天──所顯現的差異上」。

　　到底什麼是「黃赤交角」呢？這個天文現象為什麼會把帝華納科城堡的興建日期，推到一萬七千年以前呢？

　　根據字典定義，它指的是「地球運行的軌道和天赤道（celestial equator）之間的角度，目前大約相當於廿三度廿七分」。

　　為了釐清這個深奧難懂的天文觀念，我們不妨把地球想像成一艘船，航行在天空中那一片遼闊浩瀚的海洋上。就像類似的所有船舶（星球也好，雙桅帆船也好），這艘地球船隨著船底流動的海浪不斷搖蕩。你不妨想像，這會兒你站在這艘搖蕩不停的船上眺望著大海。當船身隨著浪頭上升時，你的視界豁然開敞；當船身下陷時，你的視界就會收縮。這個過程是有規律的、精確的，如同音樂家使用節拍器打拍子，一種持續的、幾乎察覺不出的起落升降，不斷改變你和海平線之間的角度。

　　現在不妨再想像我們的地球。每個小學生都知道，飄浮在太空中的這顆美麗的藍色星球，每天自轉時，它的軸都會從地球繞太陽運行軌道的垂直線傾斜開去。因此，地球赤道以及「天赤道」（後者只不過是在想像中將地球赤道延伸到天空中）相對於地球繞太陽運行的軌道，必定會呈現一個角度。在任何一個時間內的這種角度就是所謂的「黃赤交角」。然而，由於地球是一艘不停搖蕩的船，因此，每隔很長一段時期，它的傾斜度就會改變一次。在四萬一千年的一個週期中，傾斜度的改變在廿二點一度和廿四點五之間，精確得有如瑞士製造的計時器。一個角度跟隨著另一個角度出現的順序，以及先前所有角度的順序（在任何一個歷史時期內），都可以利用幾個簡明的方程式計算出來。這些方程式由曲線圖上的線條表示（最早使用這種曲線圖的是一九一一年在巴黎舉行的國際蜉蝣研討會〔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Ephemerids〕）；通過這個曲線圖，我們就可以精確地搭配黃赤交角和歷史日期。

　　波上南斯基教授能夠鑒定卡拉薩薩雅廣場的興建日期，是由於在漫長的一段時間中，黃赤交角週期逐漸改變日出和日落的方位。他以這種方式計算出，卡拉薩薩雅廣場興建時，黃赤交角應為廿三度八分四十八秒。這個角度被標示在「國際蜉蝣研討會」制定的曲線圖上，結果專家們發現，跟它對應的日期是公元前一萬五千年。

　　當然，沒有一位正統歷史學家或考古學家願意承認，帝華納科建城如此之早；正如我們在本書第八章提到的，他們寧可相信，這座古城是在公元五百年建立，因為這個估計比較「穩當」。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三零年間，好幾位來自其他領域的科學家，仔細審核波士南斯基教授的「天文考古調查」。這支由精英組成的團隊，曾經勘查過安第斯山區其他文化遺跡。它的成員包括：漢斯．魯登道爾夫博士（Dr．Hans luodendorff，當時擔任德國波茨坦天文臺台長）、梵蒂岡天文臺的腓特烈．貝克博士（Dr．Friedrich Becker）以及其他兩位天文學家──波昂大學的阿諾德．柯舒特博士（Dr．Arnold Kohlschutter）和波茨坦天體物理學研究所的洛夫．穆勒博士（Dr．Rolf Muller）。

　　經過三年的審慎研究，這群科學家斷定，波上南斯基教授對帝華納科城堡興建日期的鑒定基本上正確。他們根本沒考慮到，這樣的結論會對正統歷史學界產生多大的衝擊；他們只是一盡科學家的職責，根據帝華納科城堡建築物所呈現的天文現象，做出客觀的推論。其中最重大的一個發現是：卡拉薩薩雅廣場的設計，是依循遠古時代──比公元五百年早得多──人們所觀測到的天文現象。這群科學家認為，波土南斯基教授鑒定的日期（公元前一萬五千年）並不算太離譜。

　　在史前的遠古時代，帝華納科如果真的已經建立，而且繁華一時，那麼建城的人究竟是誰？到底為了什麼目的？

　　《魚皮人》

　　卡拉薩薩雅廣場上有兩座巨大的雕像，其中一座綽號「修道僧」（EI Fraile），佇立在西南角，另一座被供奉在廣場東端中央，也就是我從地下神廟望出去時看到的那個巨人。

　　用紅色沙巖雕成的「修道僧」，飽受風吹日曬，面目變得十分模糊。它身高約莫六英尺，眼睛圓大，嘴唇豐潤，外貌有如一個雌雄合體的陰陽人。它右手握著一把刀，刀身彎曲如同波浪，看起來像印尼土著使用的匕首；而在左手上卻彷彿拿著一本精裝書。有如刀鞘一般，這本「書」上面伸出一個刀柄似的東西。

　　腰部以下，這座雕像彷彿穿著一件用魚鱗編織成的衣裳。為了加強這種視覺效果，雕刻家別出心裁，用一串串高度風格化的細小魚頭來象徵一片片魚鱗。根據波士南斯基教授的詮釋，這件魚鱗衣代表的是所有魚類。因此，「修道僧」這座雕像所呈現的實際上是想像的、象徵的「人魚」（fish man）人雕像腰間繫著一根帶子，上面雕刻著好幾隻巨大甲殼類動物的圖形。這使我們更加相信「修道僧」是一隻人魚。當初的雕刻家創造這樣的一件作品，意圖到底河在？

　　我聽過的一則本地傳說也許能幫助我們解開箇中之謎。這個神話非常古老，主角是「長著魚尾巴的湖神，名叫朱魯亞（Chullua）和烏曼圖亞（Umantua）」。這兩位神祇的故事和那座人魚雕像，很詭異地，使我們聯想起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神話。後者提到一種水陸兩棲的生物。據說，這種生物「才智過人」，曾在史前的遠古時代造訪幼發拉底河下游的蘇美爾古國。他們的領袖名叫翁尼斯（Oannes）或烏安（Uan）。根據巴比倫南部卡爾迪亞（Chaldea）古國的一位學者貝囉囌士（Berosus）的記載：

　　（翁尼斯）的整個軀體看起來像一隻魚；他那顆魚頭之下長著一顆人頭，魚尾之上長出一雙人腳。他的聲音和語言十分清晰，跟人類差不多；他的一幅肖像至今仍保存著──每天回落時，他總要潛入海底，度過一整個夜晚，因為他是水陸兩棲的生物。

　　根據貝囉囌土記述的傳說，翁尼斯一生最重大的功績是將文明和教化帶給人類：

　　白天他不吃不喝，總是跟民眾交談，將文藝和科學知識傳授給他們。他教導民眾建造房屋和廟宇，幫助他們制定法律，向他們解釋幾何學的基本原則。他向民眾示範，如何辨別地上的種子，如何採摘樹上的果實。總而言之，他將一切有助於提升禮教、促進文明的知識，全都傳授百姓。他的教化普施於海內，為萬民所崇奉遵從──

　　我在古代巴比倫和亞述浮雕上看到的翁尼斯圖像，所呈現的正是身穿魚鱗衣的人物。如同帝華納科「修道僧」所穿的，翁尼斯的衣裳主要的裝飾是魚鱗。另一個共同點是，巴比倫雕像雙手也握著神秘的器物。如果我沒記錯（後來經過查證，我的確沒記錯），這些器物和「修道僧」手裏的東西並不完全相同，但兩者之間卻存在著一些顯著的相似點，令人無法忽視。

　　卡拉薩薩雅廣場的另一尊巨大「偶像」，矗立在高台東端，面對城堡正門。它是用一整塊大灰石雕鑿而成，氣勢雄渾無比，身高約莫九英尺。這座雕像的頭顱十分碩大，昂然聳立在寬厚的肩膀上；它那張平板的臉孔毫無表情，只管睜著兩隻眼眸，凝視遠方。它頭上戴著皇冠或某種束髮帶，頭髮編織成一串串發卷，從肩上垂落下來，飄懸在腰後。

　　這座雕像身上裝飾的圖紋也十分繁複，使它整個看起來彷彿渾身刺青似的。如同「修道僧」，它腰下穿著一件用魚鱗編織成、充滿魚類象徵的衣裳，而且手裏也握著兩件難以辨識的神秘器物。不過，它左手拿的卻不是一本精裝書，而是一個刀鞘，鞘口伸出一支叉形刀柄。右手握住的東西看起來有點像圓筒，中間狹窄，肩部和底部比較寬闊，頂端又再縮小。這個器物顯然由好幾節或部分組合而成，但沒有人猜得透它的用途究竟是什麼。

　　《古生物圖像》

　　離開魚衣雕像後，我終於來到「太陽門」前。它坐落在卡拉薩薩雅廣場西北角。

　　這座門巍然矗立，是用一整塊青灰色巨石雕鑿而成，寬約一二點五英尺，高十英尺，厚十八英寸，估計總重量達十噸。乍看之下，它使我們聯想起巴黎的凱旋門，雖然規模小得多。屹立在帝華納科古城廣場上，它有如一扇幽冥之門，連接兩個肉眼看不見的世界。這件石雕工程品質極高，被學者專家公認為「美洲的考古奇蹟」之一。整座門最神秘、最耐人尋味的特徵，是雕刻在東正面門楣上的那條所謂的「日曆橫飾帶」（Calendar Frieze）。

　　在這條橫飾帶中間凸起的部分雕刻著一幅肖像。一般學者認為，像中人物就是維拉科查，但在這兒維拉科查卻被描繪成一位脾氣暴躁、隨時召喚天火懲罰人類的「神王」。不過，他個性中柔和、慈愛的一面依然表露無遺──我們看見兩行眼淚沿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但是，他的臉孔卻緊緊繃著，神情十分嚴峻，頭上戴著的冠冕有如帝王一般威嚴，令人不敢逼視，而且，他手中還握著兩支雷電。廿世紀最有名的一位神話學者約瑟．康貝爾門（Joseph Campbell）解釋箇中的含義：「從太陽門流注入宇宙的神恩，和雷電代表的能量相同，而後者的威力足以摧滅一切，本身卻永遠不會毀滅──」

　　我站在太陽門下，瀏覽門楣上的橫飾帶。這件造形優美勻稱的藝術品，雕刻著三排圖形，每排八個，總共廿四個，羅列在飾帶中間凸起的維拉科查雕像兩旁。這些圖形雖被認為具有日曆功能，迄今卻沒有一位專家提出合理的解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些圖形都有一種奇異的、冷酷的、卡通式的特質，宛如一群機器人，邁著精確、僵硬的步伐，操兵似的走向位立在門循中央的維拉科查。這些圖形中，有些戴著鳥面具，有些長著鷹鉤鼻，每一個手裏都握著一種器械，跟大神維拉科查手裏的雷電相似。

　　門楣橫飾帶的底部，雕刻著一種「回紋」圖形：一系列代表階梯金字塔的幾何圖形，連綿不絕排列在門楣上，有些直立，有些倒立，據說都具有曆法上的功能。在右邊第三列（以及比較模糊的左邊第三列），我看得出上面雕刻的是一隻大象的頭顱、耳朵、長牙和鼻。這個發現令人驚異，因為美洲地區根本就沒有大象。不過，我後來找到的證據卻顯示，在史前時代，美洲確實曾經有過大象。一種學名為「居維象亞科」（Cuvieronius）的哺乳動物，曾經出現在南美洲，尤其是在安第斯山脈南端，直到公元前一萬年左右才突然滅絕。這種長鼻類動物類似今天的大象，具有長牙和長鼻，模樣兒酷似帝華納科古城太陽門上雕刻的「象」。

　　我走前幾步，仔細觀察這幾隻大象。每一隻象都由兩隻面對面的兀鷹的頭部組合而成（頭頂的冠毛代表大象的「耳朵」，脖子上半截代表「象牙」）。以這種方式創造出來的動物，在我眼中仍舊是一頭大象，因為我知道，帝華納科古城的雕刻家慣於使用的一種獨特的、精妙的視覺技巧，就是用一種物體代表另一種物體，以達到象徵上的效果。因此，你在一座人物雕像臉孔上看到的耳朵，有可能是鳥的翅膀構成的。同樣地，一項精心雕琢的皇冠可能由好幾顆魚頭和兀鷹頭交織而成；雕刻家也可能用鳥兒的脖子和頭顱象徵人物的眉毛，用一隻動物的頭部代表一隻拖鞋的前端，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由於這個緣故，太陽門上用兀鷹頭組合成的大象，並不單純是視覺上的幻象，而是一種極具創意的合成技巧，跟門楣橫飾帶的整體藝術風格完全吻合。

　　雕刻在太陽門上的一群風格獨特的動物圖像中，我也發現其他一些已經絕種的生物。根據我的研究，其中一種生物已經被專家辨識為「劍齒獸」（Toxodon）。它是一種三趾兩棲哺乳動物，身長大約九英尺，肩高五英尺，模樣酷似犀牛與河馬雜交生下的一種體型矮胖粗短的動物。如同「居維象亞科」哺乳動物，劍齒獸在鮮新世（Pliocene，大約一百六十萬年前）末期，曾經活躍於南美洲，直到洪積世（Pleistocene，大約一萬二千年前）結束時也絕種。

　　這顯示，專家們根據天文考古資料所鑒定的帝華納科建城日期──洪積世末期──極可能是正確的；這一來，正統歷史學界的看法──帝華納科古城只有一千五百年歷史──就得面對更嚴苛的挑戰，因為當時的工匠顯然是根據實物雕刻太陽門上的劍齒獸圖表。值得一提的是，雕刻在太陽門橫飾帶上的劍齒獸頭像不下四十六之多。這個醜怪動物的圖像，並不僅僅出現在太陽門；相反，在帝華納科古城出土的陶器碎片上隨處可見它的身影。更值得注意的是，有好幾件雕刻品以完整的、立體的方式呈現這種古代生物的雄姿。此外，在帝華納科發現的古生物圖形還包括一種已經滅絕的、在晝間活動的四足獸（Shilidoterium），以及一種學名為「後弓獸」（Macrauchenia）、體型略大於現今的馬匹、足部有明顯三趾的古代哺乳動物。

　　這些圖像顯示，帝華納科古城有資格被稱為一本記錄古代珍禽異獸的圖畫書；這些動物雖然已經絕種，就像傳說中的巨鳥度度（do do）那樣，卻永遠保藏在石頭藝術中。

　　然而，帝華納科雕刻家的創作有一天卻驟然中止；此後，這座城堡就沉陷入茫茫黑暗中。這個悲慘的日子也記錄在石頭上──人類的曠世藝術傑作「太陽門」，畢竟沒有全部完成。門楣橫飾帶上未完成的圖像顯示，有一天災禍突然降臨，迫使「正在為作品做最後潤飾」的雕刻家，「匆匆拋下鑿子，逃之夭夭」，正如波士南斯基教授所說的。

【第十二章　維拉科查人的末日】

　　在本書第十章我們提到，帝華納科城當初原本是建立在的的喀喀湖畔的港市，那時，湖面比現在寬廣得多，湖水也比今天深一百多英尺。目前仍殘留的龐大港口設施、碼頭和堤防（甚至被棄置在舊湖岸線下的大批石材），現在都證明，帝華納科城當初確實是一個港口。事實上，根據波士南斯基教授大膽的估計，早在公元前一萬五千年時，帝華納科城就已經是一個繁忙的港口，而依照他的推測，卡拉薩薩雅廣場就是在那時興建的。往後的五千年間，這個港口持續繁榮興盛；在這段漫長的歲月中，它的位置一直是在的的喀喀湖畔，並沒什麼改變。

　　在這個時期中，帝華納科的主要港口設施坐落在卡拉薩薩雅廣場西南邊數百公尺，一個現在名為「普瑪彭古」（Puma Punku，意為「普瑪門」）的地方。波士南斯基教授在這裏挖掘出兩座人工疏浚的船塢，中間是「一座真實的、龐大的碼頭──可供數百艘船舶同時裝卸貨物」。

　　建造這座碼頭時使用的石材，其中一塊至今還遺留在附近，據估計它的重量達四百四十噸。

　　其他石塊的重量則在一百噸到一百五十噸之間。值得注意的是，許多巨石是用Ⅰ形金屬栓串連在一起。據我所知，在整個南美洲，只有帝華納科的建築物使用這種砌建技術。上回我探訪上埃及尼羅河象島（Elephantine）廢墟時，也看見這種金屬檢所造成的Ⅰ形凹痕。

　　同樣耐人尋味的是，十字架符號出現在帝華納科古代港口的許多石板上。這個圖徽一再出現，尤其是在通往普瑪門北邊的路上，圖形完全相同：線條簡潔、構圖勻稱的雙重十字架，深深鐫刻在堅硬的灰石上。即使根據正統歷史學界的推算，這些十字架的歷史也絕對不會少於一千五百年。換句話說，在第一批西班牙傳教上抵達南美洲高原之前整整一千年，印第安人就已經將十字架鐫刻在石頭上，而那個時候，他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基督教」這種東西。

　　我們不禁要問，基督教徒究竟從哪裏取得他們的十字架？依我猜，這個基督教圖徽的來源，不僅僅是耶穌基督受難的那個木頭十字架，恐怕還有更古老的根源吧！例如，古代埃及人使用一個酷似十字架的象形文字來象徵生命，以及生命的元氣，乃至於永恆的生命。十字架的符號是否發源於埃及？它有沒有更古老的根源呢？

　　我一面思索著這些問題，一面繞著普瑪門踱步。這座門矗立在數百英尺長的矩形廣場上，附近有一座金字塔形的矮山，山上長滿野草。一堆堆巨石散佈在廣場上，有如一盒被打翻的火柴。根據波士南斯基教授的說法，這個現像是公元前一萬年左右發生的一場天災造成的。這場可怕的災難摧毀了帝華納科城：

　　這場由地震引起的災難，使得的的喀喀湖湖水暴漲，附近的火山爆發──造成的的喀喀湖的水平面暫時上升的原因，其中一個可能是：坐落在北邊，地勢較高的一些湖泊，防波堤突然潰決──結果，大量湖水有如萬馬奔騰一般往下衝向的的喀喀湖。

　　波士南斯基教授認為，摧毀帝華納科城的是一場大洪水。他舉出的證據包括：

　　在沖積層中，我們發現一些沼生植物（Paludestrina Culminea等）和人類的骨髓混合在一起，而這些人顯然是死在大洪水中──此外，我們還發現一種古代魚類（Orestias）的骨骼，和人類的遺骸共同埋葬在沖積層中──

　　此外，波上南斯基教授也發現，人類和動物的骨骸散佈在：

　　成堆的石雕品、器皿、工具和各式各樣的器物中。這些東西經過一番劇烈的震盪，全都破碎成一團，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只要在這裏挖掘一條兩公尺深的壕溝，你就會發現，洪水的威力是如此的可怕。它結合地震的力量，將人類和各種動物的骨骼送到這裏，跟陶器、珠寶、工具和各種器皿摻混在一塊──一層層沖積土覆蓋著整個廢墟，沙礫中混合著的的喀喀湖的貝殼。腐朽的長石和火山灰堆積在四周遭繞著牆的地方──

　　摧毀帝華納科城的果然是一場可怕的天災。如果波士南斯基教授的估算正確，這場災難應該是發生在一萬二千多年前。此後，儘管洪水逐漸消退，「高原上的文化不再興盛發展，反而陷入了全面的、無可挽回的衰微」。

　　《媲美現代的農耕技術》

　　地震引發的洪水淹沒帝華納科之後，這個地區又發生一連串地形上的劇變，促使這座港市加速衰落。地質的變動首先造成湖水暴漲，淹沒堤岸，接著卻又產生完全相反的效應：的的喀喀湖的水平面日漸下降，湖面口愈縮小。在往後的許多年中，的的喀喀湖逐漸乾竭，帝華納科城距離湖岸愈來愈遠，喪失了它的經濟命脈，最後變成孤立荒山中的一座廢墟。

　　同時，有跡象顯示，在這段時期中，帝華納科地區的氣候也變得口愈寒冷，不利五穀的生長。氣候持續惡化的結果，今天連印第安人的主食玉蜀黍也無法正常生長，就連馬鈴薯也發育不全。

　　這一連串複雜事件所牽涉到的各種因素雖然不容易理清，但有一點似乎可以確定：地震引發的山洪淹沒帝華納科城之後不久，大水開始消退，這個地區又恢復了「一段時期的寧靜」。然後，慢慢地、無情地，「氣候開始惡化，變得異常苦寒。安第斯山區居民再也忍受不了，開始向外大量移民，遷徙到生活比較容易的地方」。

　　高度文明的帝華納科居民──當地土著傳說中的「維拉科查人」──似乎是經過一番掙扎後才決定離開家園。的的．喀喀湖週遭的高原台地，處處充斥著證據，顯示這些人曾經使用先進的、科學的農耕技術，以無比的耐心和智慧從事農業實驗，試圖彌補氣候惡化所造成的五穀歉收。例如，最後的研究顯示，在遠古時代，這個地區就已經有人對含有毒素的高地植物和塊莖進行精密的化學分析。這種分析，配合當地人發明的解毒技巧，使營養豐富卻含有毒素的蔬菜瓜果再度變得可食。華盛頓大學人類學系副教授大衛．布勞曼（David Brow．man）指出：「這種解毒技術當初如何發展，至今仍未有令人滿意的解答。」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在那個古遠的時代，某個族群──學者迄今猶未辨識出他們的身份──曾經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在新近浮出的的喀喀湖水面的土地上，開闢一畦畦波浪式高低起伏的農田。直到一九六零年代，學者對這種忽高忽低、溝渠縱橫的田壟所具備的功能才開始有正確的瞭解。當地印第安人管這種田地叫「哇魯．哇阿魯」（warnwaaru），遺跡至今仍隱約可見。經專家鑒定，這些田地原本是一個複雜農耕體系的一部分，在史前時代即已完成，其功能「足以媲美現代的農耕技術」。

　　近年來，考古學家和農藝學家將這兒的部分田壟重建。這些實驗田所生產的馬鈴薯，比最具生產力的傳統農田高出三倍之多。有一年冬天特別寒冷，但是，嚴重的霜害只對實驗田造成「微小的損失」。第二年，田壟上的作物又熬過一場苦旱，接著「又經歷一場淹沒週遭所有農田的洪水」。事實上，這個由遠古時代某一神秘民族所發明的農耕技術，看似簡單，卻十分有效。它在玻利維亞鄉村地區的實驗非常成功，深受各國政府和國際開發組織的重視，紛紛在世界其他地區展開類似的實驗。

　　《全世界最古老的語言》

　　帝華納科城的維拉科查人留下的遺產，可能還包括當地艾瑪拉族印第安人今天所操的語言──根據一些專家的看法，這是全世界最古老的語言。

　　一九八零年代，玻利維亞電腦專家伊凡．古茲曼（Ivan Guz mande Rojas）意外地發現，艾瑪拉語不但極為古老，而且還可能是一種「人工製造」的語言──一種經過精心設計，刻意創造出來的語言。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句法十分嚴謹，語意非常明確，毫無模稜兩可的餘地；這對一般「自然」語言來說確實是不可思議的現象。這種人工合成的、高度組織化的語法結構，使艾瑪拉語很容易轉化成電腦演算語言，用來將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艾瑪拉語可以當成一種中介語言使用。通過電腦演算，一份文件的語言可先翻譯成艾瑪拉語，再翻譯成其他任何一種語言。」

　　一種表面看來是人工製造的、具有電腦喜歡的那種句法的語言，今天只在帝華納科附近一帶使用──這難道是單純的巧合嗎？今天的艾瑪拉語，難道不可能是傳說中高度文明的維拉科查人留下的遺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他們還留下什麼遺產呢？南美洲高原上，我們還能不能找到這個古老的，已經被湮沒的文明遺留下的其他零星智慧呢？據說，擁有這些智慧的民族，在西班牙人入侵之前一萬年間，曾經在這個地區建立一連串多彩多姿、豐富無比的文化。也許，就是因為擁有這些智慧，納茲卡高原上的圖形才得以繪製完成呢！也許，這些智慧促使印加人的先輩，在馬丘比丘城堡和薩克賽畢曼神廟建造「不可思議」的石牆。

　　《北進墨西哥》

　　我心頭老是縈繞著這麼一幅景象：離開家園的維拉科查人「踩著」太平洋的「海水」，「神奇地消失」在大海中，如同許多傳說一再提到的。

　　這些遠遁海外的人到底去了哪裏？他們為什麼離開家園？在承認失敗、遠走高飛之前，他們為什麼要在帝華納科逗留那麼久，跟惡劣的環境搏鬥？他們究竟想在帝華納科達成什麼重大的目標？

　　在的的喀喀湖畔的高原勘查數星期，往返拉巴斯和帝華納科之間數趟，我不得不承認，散佈在荒野的神秘廢墟和首都拉巴斯的圖書館，都不能提供我進一步的答案。至少在玻利維亞，我的研究已經面臨了瓶頸。

　　我不得不轉移陣地，往北走，來到二千英里外的墨西哥，繼續我的追尋。

【第十三章　神話中的「末日預言」】

　　●墨西哥猶加敦半島北端擊真伊扎（Chichen Itza）古城

　　在我身後矗立著約莫一百英尺高、造形極為優美的古巴比倫式寶塔「庫庫爾坎神廟」（Kukulkan）。四道階梯，每道九十一級，加上塔頂的平台（也算一級），總共三百六十五級。這就是太陽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數目了。此外，這座古老建築的幾何設計和方位，也足以媲美瑞士鐘表的精確校準，創造出一種既玄秘又充滿戲劇性的效果：每年春分和秋分時節，這座寶塔準時投下三角形的光影，在北邊的階梯上創造出一條大蛇蜿蜒爬行的幻象。每一次，這個幻象都持續整整三小時廿二分鐘，分秒不差。

　　我離開庫庫爾坎神廟，朝向東邊走去。在我前方，聳立著一排排白色的石柱──這些柱子以往想必曾經支撐過一個巨大的屋頂。這座廢墟的存在，證明某些學者的看法是錯誤的；他們口口聲聲說，中美洲的土著從不曾把圓柱應用到建築藝術上。陽光從萬里無雲水晶般湛藍的天空直直灑落下來，使石柱間那一片沁涼的陰影格外誘人。我沒走進去，卻爬上一道陡峭的階梯，來到附近那間「戰士廟」（Temple of the Warriors）。

　　朝梯頂攀登時，我才看到那座巨大的雕像。這就是傳說中的查克穆爾神（Chacmool）。它以一種僵硬的、充滿期待的古怪姿勢，半躺半坐在地上，彎曲的雙膝向上翹起，肥厚的小腿向後收縮，碰觸到大腿，腳踝緊貼著臀部，手肘支撐著地面，雙手捧著一個空盤子，放置在腹前，而背後的姿勢尤其古怪，彷彿隨時要撐著身子站起來似的。它如果真的站起來，身高肯定有八英尺。即使躺著，緊緊蜷縮著身子，這位神低也渾身散發著一種兇猛的、無情的精力。它的五官方正，嘴唇細薄，看起來十分冷酷僵硬，有如它身上那塊石頭，而兩隻眼睛直直凝視著西方──根據當地土著的傳統，那正是黑暗和死亡的方向，代表「黑」這種顏色。

　　我懷抱著悲淒的心情，繼續沿著戰士廟的階梯朝上攀登，心裏老想著一個令人無法遺忘的事實：哥倫布發現美洲之前，殺人祭神的儀式在這個地區已經行之多年。查克穆爾這位神祇腹前捧著的空盤子，以前曾被用來承接活生生的、剛從人體挖出來的心臟。根據十六世紀一位西班牙人士的報導：

　　犧牲者的心臟被挖出之前，人們帶領著他四處招搖展示──然後把他放置在供桌上。四個人抓住他的手腳，向外伸張。劊子手拿著一把尖硬的石刀走過來，熟練地在他身體左側、乳頭下方的肋骨之間，割開一個切口，然後伸出一隻手插進去，就像餓虎擒羊那樣──

　　到底哪一種文化會倡導和縱容這種不人道的行為呢？在奇真伊札古城廢墟（有些超過一千二百年歷史）建立起來的社會，混合著瑪雅（Maya）和圖特克（Toltec）兩族血統。在這個地區，它絕對不是唯一舉行這種殘酷野蠻儀式的社群。相反地，在墨西哥崛起的所有本土文明，全都奉行殺人祭神的禮儀制度。

　　《活人屠殺祭奠》

　　●墨西哥達巴斯科省（Tabasco Province）維雅厄摩薩市（Villahermosa）

　　我站在「殺嬰壇」（Altar of Infant Sacrifice）前。它是奧梅克族印第安人（Olmecs）創造的；這個族群建立的文化超過三千年歷史，被公認是中美洲的「母文化」。整個祭壇用一塊約莫四英尺厚的花崗石鑿成，兩側有浮雕，顯示四個頭戴古怪冠飾的男子，手裏各抱著一個圓胖可愛、哭鬧不休、臉上流露出恐懼神情的嬰兒。祭壇背面沒有裝飾，前面雕刻著另一個人物，雙手摟住一個嬰兒軟綿綿的屍身，準備向神獻祭。

　　學界公認，奧梅克文化是墨西哥最早出現的高等文明，而殺人祭神的禮儀正是他們創立的。二千五百年後，西班牙人入侵時，阿茲特克人（Aztecs）是本地各族群中最後（但絕非唯一）奉行這個歷史悠久、根深蒂固的傳統的印第安族。

　　他們是以幾近瘋狂的熱誠遵行這個古禮。

　　例如，歷史記載，阿茲特克皇朝第八世皇帝、雄才大略的亞威佐特（Ahuitaotl），「為了慶祝泰諾契蘭城（Tenochitlan）的威齊洛波治特里神廟（Huitzilopochthi）落成，召集全國囚犯，命令他們排成四列，從祭司們面前走過。祭司花了四天時間殺死這些囚犯。光是在這一場祭奠，就有八萬人被殺」。

　　阿茲特克人喜歡把犧牲者的皮膚剝下來，披在身上，招搖過市。西班牙人征服墨西哥之後不久，一位西班牙傳教士伯納狄諾．迪薩哈岡（Bernardino de Sahagun）曾經參加這樣的一場典禮：

　　歡欣鼓舞的民眾爭相肢解囚徒的屍身，剝下他們的皮膚──這些裝扮怪異、面目猙獰的男子，成群奔竄在大街上。油脂混合著鮮血，一路滴滴答答從他們身上流淌下來，嚇得滿街男女老少紛紛走避──第二天的祭典包括一場為戰士家屬舉行的盛宴，大夥兒享用一頓人肉大餐。

　　西班牙編史家狄亞哥．迪杜蘭（Diego de Duran）目睹另一場集體屠殺活人的祭典。在這場儀式中，犧牲者人數實在太多，以至於一波一波鮮血不斷流淌下神廟的臺階，「凝結成油膩膩、亮晶晶的血塊，連膽子最大的人都被嚇壞」。根據學者估計，十六世紀初葉，在整個阿茲特克帝國，每年被殺祭神的民眾，人數高達廿五萬。

　　這種瘋狂、邪惡的殺戮行為，究竟為了什麼目的？根據阿茲特克人自己的說法，這樣做是為了延緩世界末日的來臨。

　　《第五太陽紀的子孫》

　　一如在他們之前出現於墨西哥的許多民族和文化，阿茲特克人相信，宇宙是以「大循環」的方式運轉。祭司斬釘截鐵地指出：自從創世以來，我們的宇宙經歷過四個這樣的循環週期──每個週期就是一個「太陽紀」。根據他們的說法，西班牙人入侵之時，正當人類進入「第五太陽紀」，而我們今天仍舊活在這一紀。下面這段記述，引自一部珍貴的阿茲特克文獻集《梵蒂岡拉丁抄本》（VaticanoLatin Godex）：

　　第一太陽紀「瑪特拉克特里．亞特蘭」（Matlactil Ail）：為期四千零八年。生活在這一紀的人類以一種名為「亞齊欽特里」（atzitzintli）的水生玉蜀黍為主食。在這個時代中，巨人四處出沒──第一太陽光被水毀滅，徵象即為「瑪特拉克特里．亞特爾」（意為「十水」）。它被稱為「亞帕喬華里茲特里」（Apachiohualiztli，意為「洪水」），一種促使雨水持續下降的魔法。人類被轉化成魚類。據說，只有一對夫妻逃出，托庇於水邊一株老樹下。又有人說，總共有七對夫妻躲藏在山洞中，等待洪水消退。他們使人類重新繁衍，被他們的國家尊奉為神祇──

　　第二太陽紀「伊厄科特爾」（Ehecoatl）：為期四千零一十年。生活在這一紀的人類以一種名為「亞科欽特里」（acotz intli）的野生水果為主食。這個太陽紀被「伊厄科特爾」（風蛇）毀滅；人類被轉化成猴子──一雙男女任立大石上，逃過了這場劫難──

　　第三太陽紀「特雷奎雅威洛」（Tleyquiyahullo）：為期四千零八十一年。第二太陽紅碩果僅存的一對夫妻生下的子孫，以一種名為「欽可科克」（tzincoacoc）的果實為主食。第三太陽紀被火毀滅──

　　第四太陽紀「宗特里里克」（Tzontlilic）：為期五千零廿六年──一場戰爭和大火蔓延整個世界，人類全部變成餓殍──

　　在入侵的西班牙人肆意破壞下倖存的另一項阿茲特克「文獻」，是第六世皇帝阿薩雅卡特爾（Axayacatl）於公元一千四百七十九年樹立的「太陽石」（Sun Stone）。這塊龐大的石碑，重達廿四點五噸，用一整塊玄武巖雕鑿而成。碑上鐫刻著一系列同心圓，每一個圓圈都蘊含繁複的象徵意義。如同《梵蒂岡拉丁抄本》，碑上的圖紋陳述一個基本的信念：世界已經度過四個太陽紀。最古老的第一紀由虎神「奧瑟洛托納提烏」（Ocelotonatiuh）代表：「在這個太陽紀中，地球上居住著神祇創造的巨人，但最後全都被老虎吞噬。」第二太陽紀的代表則是空氣之神「伊厄科特爾」（Ehecoatl）的蛇狀頭顱：「在這個時期中，颶風蹂躪世界，人類被轉化成猴子。」第三太陽紀的象徵是一個由雨水和天火構成的頭顱，「在這一紀中，天火降臨人間，熔巖湧出火山，摧毀地上一切生靈。全世界的房屋都被焚毀。人類全都轉變成鳥類，以度過這場劫難」。女水神查秋特麗裘（Chalchi uhtlicue）的頭像代表第四太陽紀，「大雨傾盆而下，洪水四處氾濫，山峰隱沒在水裏，人類轉化成魚類」。

　　第五太陽紀──我們這個時代──的象徵則是太陽神「托納提烏」（Tonatiuh）的臉孔。它的舌頭是一把用黑耀石（obsidian）打造成的刀子，從嘴洞中伸出來，垂涎欲滴，等待子民奉上人血和人心供養它。臉上佈滿的皺紋顯示，這位神祇的年紀十分老。它的圖徽「歐靈」（Ollin），意思是「動盪」。

　　為什麼第五太陽紀會被稱為「動盪的年代」？因為，「據長老們說，在這個時期中大地會移動，造成無數生靈死亡」。

　　這場劫難什麼時候會發生？據阿茲特克人的祭司說，為期不遠了。他們認為，第五太陽紀已經非常古老，它的週期正在面臨結束階段（因此太陽神托納提烏臉上才會出現那麼多皺紋）。古代中美洲傳統，將第五太陽紀的起始追溯到遠古時代，相當於基督教公元前四千年到公元前三千年之間。然而，計算這個太陽紀結束時間的方法，到阿茲特克時代就已經被遺忘了。既然無法確定末日何時來臨，阿茲特克人不得不舉行殺人祭神的儀式，希望能延緩這場即將臨頭的災禍。事實上，阿茲特克人自詡為神的選民，他們堅信，他們負有一個神聖的任務，對神的敵人發動戰爭，將俘虜的血奉獻托納提烏，藉以保存第五太陽紀的生命。

　　研究美洲史前文化的專家司徒華．費德爾（Stuart Fiedel）將整個問題做一總結：「阿茲特克人相信，為了防止宇宙毀滅，這個現象以往已經發生四次──人類必須時時奉獻人心和入血，供養諸神。」同樣的信念，大致上也被中美洲其他重要文明所接受。跟阿茲特克人不同的是，在他們之前出現在中美洲的一些民族，卻能「精確」計算出何時全球大地震會發生，將第五太陽紀一舉終結。

　　《世界終結日》

　　除了一些陰森可怖的雕刻品，奧梅克時代並未留下任何文獻。但是，瑪雅人──學界公認的美洲最偉大的古文明──卻留給後人極為豐富的曆法資料。這些謎樣的碑銘傳達一個相當詭異的訊息：第五太陽紀將宣告結束。

　　廿世紀末的學術界講究理性思考，因此，一般學者對這體「末日預言」都抱著姑妄言之、姑委聽之的態度。學界的共識是：這些預言是迷信的產物，不值得重視。然而，周遊墨西哥那段日子，內心卻有一個聲音時時提醒我：萬一他們真的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真相，那麼，我們豈不是錯過了他們傳達的重大訊息？

　　在秘魯和玻利維亞勘探古跡時，我就已經察覺到，印加人和他們的先輩對時間的計算極為關注。如今來到墨西哥，我又發現，曾經推算出「世界末日」時間的瑪雅族，對時間也有同樣的執著。事實上，對這個民族來說，人世間的一切都可以濃縮為數字，包括歲月的流逝和事件的發生。他們相信，如果能夠理解事件背後隱藏的數字，人類就可以精確地預測事件發生的時間。中美洲神話鮮明地描繪出人類曾經遭逢的幾場大劫難。這些事件蘊含的意義我們實在很難漠視。傳說中提到巨人和洪水，令人聯想起流傳在遠方安第斯山區的神話。

　　不過，進一步探究這個問題之前，我打算先解開另一個相關的謎。這個謎牽涉到一個皮膚白皙、滿臉鬍鬚、名叫「奎札科特爾」（Quetzalcoatl）的神祇。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乘船渡海而來，登陸墨西哥。傳說中他發明先進的數學公式和曆法制度，傳授給瑪雅人，使他們能夠計算出「世界末日」來臨的時間。在容貌上，奎札科特爾酷似那位皮膚白淨，在「黑暗的時代」來到安第斯山帝華納科城，將文明和教化帶給當地百姓的神祇──維拉科查。

【第十四章　蛇神的子民】

　　沉迷在維拉科查神話傳說中如此之久，當我發現，古代墨西哥眾神中的主神奎札科特爾，在各方面都跟這位蓄著鬍子的安第斯山神祇如此相似時，心中難免會感到無比的好奇。

　　例如，十六世紀西班牙編史家胡安．迪托克瑪達（Juan de Torquemada）搜集的古代墨西哥神話，其中就有一則指出：奎札科特爾「皮膚白皙，臉色紅潤，頦下留著一綹長鬍子」。另一則神話把他形容為「皮膚白淨的男子，身材魁梧，額頭寬廣，大眼睛，長頭髮，臉上蓄著一綹濃密的大鬍子」。還有一個傳說把奎札科特爾描述成：

　　神秘的人物──皮膚白皙，體格健壯，額頭寬闊，眼神圓大，鬍子又濃又長。他身上穿著一襲曳地的白長袍。他譴責殺人祭神的制度，主張用鮮花素果供奉神祇。百姓管他叫「和平之神」──據說，別人請他對戰爭發表意見時，他立刻伸出兩根手指塞住耳朵。

　　根據一則特別引人注意的中美洲神話，「睿智的導師」奎札科特爾：

　　搭乘一艘無槳小船渡海而來。他是一位身材高大。滿臉鬍鬚的白人，教導百姓用火來烹調食物。他為百姓建造房屋，提倡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那時的人喜歡吵架，他就勸導他們敦親睦鄰，和諧相處。

　　《維拉科查的墨西哥孿生兄弟》

　　讀者想必記得，維拉科查周遊安第斯山區時，一路上曾經使用過好幾個不同的化名和外號。奎札科特爾也不例外。在中美洲部分地區，尤其在奎契族（Quiche）瑪雅人部落中，他被稱為古庫瑪茲（Gucumatz）。在其他地區，例如奇真伊札古城，人們管他叫庫庫爾坎（Kukulkan）。把這兩個名字翻譯成英文，我們發現它們的意思完全相同：身上長著翎毛（或羽毛）的蛇──Plumed（or Feathered）SerPent。而這也就是「奎札科特爾」這個名字的意義。

　　中美洲還有一些神祇（尤其在瑪雅人部落），身份跟奎札科特爾緊緊結合在一起。其中一位是偉大的導師佛丹（Votan）。傳說中，他的皮膚也非常白皙，臉上蓄著鬍子，身上穿著長袍。他的名字究竟蘊含什麼意義，學界至今猶未有定論──不過，他的圖徽卻跟奎札科特爾一模一樣，也是一條蛇。跟奎和科特爾關係密切的另一位神祇是瑪雅人的藥神──身穿長袍、臉蓄鬍子的伊薩瑪納悶（zamara），而他的圖徽也是一條響尾蛇。

　　研究中美洲文化的學者都同意，上述這些現象說明一個事實：西班牙征服中美洲期間，西班牙史學家搜集的墨西哥神話和傳統，由於長久以來口耳相傳，已經變得混淆不清。然而，這些東拼西湊的傳說背後，畢竟隱藏著一個堅實的歷史真相。首屈一指的瑪雅文化學者西凡紐士．莫爾禮（Sylvanus Grlswold Morley）指出：

　　瑪雅人尊奉的大神，「羽毛蛇」庫庫爾坎，相當於阿茲特克人奉祀的光明、學術暨文化之神奎札科特爾。在瑪雅眾神中，他被視為偉大的組織家、城市的建立者、法律之父和曆法專家。他的個性和一生事跡充滿「人」的色彩，以至於我們不得不相信，他極可能是一個真實的歷史人物。他以法律學識和組織能力造福社會，死後深受百姓追思，逐漸被尊奉為神。

　　所有的傳說都明確地指出，奎札科特爾／庫庫爾坎／古庫瑪茲／佛丹／伊薩瑪納當初是從遠方（渡過「東海」）來到中美洲，然後又傷心地離開，揚帆遠去，返回他來自的地方。傳說中，他曾對百姓莊重地許下諾言：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維拉科查不也作過同樣的承諾嗎？這難道只是純粹的巧合？讀者想必也記得，在安第斯山區流傳的神話中，維拉科查的離去是一項神跡──他踩著波浪消失在太平洋中。奎札科特爾離開墨西哥的過程也充滿神秘色彩，據說，他是搭乘一艘「群蛇交織成的筏子」離去的。

　　基本上，我贊同學者莫爾禮的說法，在瑪雅和墨西哥神話背後探尋一個歷史事實。這些傳說似乎顯示，皮膚白皙、滿臉鬍鬚的外鄉人奎札科特爾（或庫庫爾坎，或其他名字）並非特指某一個人，而是代表好幾個人。他們來自相同的地方，屬於同一個非印第安種族（皮膚白皙，滿臉鬍鬚等等）。我們做出這樣的推斷，一方面固然是因為這些神祇關係密切，擁有相同的蛇形圖徽，顯然是屬於同一個「家族」，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許多墨西哥和瑪雅傳說都明確地提到，奎札科特爾／庫庫爾坎／伊薩瑪納來到墨西哥時，身邊帶著一群「隨從」或「助手」。

　　例如，古代瑪雅宗族典籍《奇蘭巴蘭之書》（Books of Chil am Balam）的一些神話就提到：「猶加敦半島的最早居民是（蛇神的子民）。」他們乘船從東方渡海而來。這群人的領袖是「東方的蛇神」伊薩瑪納。據說，他醫術精湛，只消用手觸摸，病人就會豁然而愈，甚至連已經斷氣的人都能復活。

　　另一個傳說則指出：「庫庫爾坎帶著十九個夥伴前來，其中兩個夥伴是魚神，其他兩位是五穀之神，另一位是雷神──他們在猶加敦居留十年。庫庫爾坎制定公正明智的法律，然後揚帆而去，消失在日出的地方──」

　　根據西班牙編史家拉斯．卡薩斯（las Casas）的記載：「當地土著傳說，遠古時代，庫庫爾坎率領廿個手下來到墨西哥──他們身穿長袍，腳趿涼鞋，臉上蓄著很長的鬍鬚，頭上不戴帽子──庫庫爾坎勸導百姓和睦相處，建設家園──」

　　另一位西班牙編史家胡安．迪托克瑪達，記錄一則非常特別的古老傳說，提到那群追隨奎和科特爾來到墨西哥，相貌十分威嚴的外鄉人：

　　這些男子身材挺拔，舉止優雅，穿著體面的亞麻布黑長袍，敞開胸口，沒有披肩，領子開得很低，短袖子只遮住上臂──他們都是奎札科特爾的門徒，學識淵博，精通各種技藝。

　　奎札科特爾彷彿是維拉科查從小失散的孿生兄弟。就像那位皮膚白皙、滿臉鬍鬚的安第斯山神祇，奎札科特爾把各種技藝和知識引進墨西哥，為當地百姓創造文明的生活，給他們帶來一個文化上的黃金時代。傳說中，他教導中美洲土著使用文字，替他們制定曆法，把建築知識和石砌技術的奧秘傳授給他們。百姓尊他為數學、冶金學和天文學之父。據說，他曾經「測繪整個地球」。他改善當地的農耕，提高生產；當地百姓傳說，玉蜀黍──古代中美洲地區人民的主食──就是他發現並且加以推廣的。身為醫生和藥師，他獎勵醫療事業，贊助占星藝術，「向老百姓揭露植物中隱藏的奧秘」。此外，他遠被中美洲土著尊奉為法律的制定者、工匠的保護者、一切藝術的贊助人。

　　這樣一個溫文儒雅、深具藝術修養的人，當然不能容忍他在墨西哥看到的邪惡祭典；掌權後，他立刻下令禁止殺人祭神。他離開墨西哥後，當地土著又恢復這種充滿血腥的儀式，而且變本加厲。儘管如此，連中美洲歷史上最熱衷殺人祭神的阿茲特克人，也對「奎札科特爾時代」充滿懷念和嚮往。阿茲特克部落流傳的一個故事提到：「他是一位導師，勸誡百姓切莫傷害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他曉諭百姓，祭典不應殺人，應以鳥雀和蝴蝶取代人為祭品。」

　　《正邪大決鬥》

　　奎札科特爾為什麼要離開？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差錯？

　　流傳在墨西哥的故事，為這兩個問題提供了答案：一個名為「泰茲喀提波卡」（Tezcatipocaca，意為「冒煙的鏡子」）的邪神，推翻「羽毛蛇」奎札科特爾的仁政，結束他的開明統治。泰茲喀提波卡要求恢復殺人的祭典。於是，正、邪兩種勢力在古代墨西哥展開驚天動地的大決鬥，最後，邪惡的一方贏了──

　　這場大決鬥的舞台，據說是在今天名為圖拉（Tula）的地方。圖拉這個城市，其實並不特別古老──歷史不超過一千年──但是，環繞著它的神話和傳說卻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在史前時代，此地名為托央（Tollan）。所有的傳說都同意，就在托央這個地方，泰茲喀提波卡打敗了奎札科特爾，迫使他離開墨西哥。

　　《火蛇》

　　●墨西哥伊達戈省（Hidalgo Province）圖拉市（Tula）

　　我坐在一座金字塔上，這個古跡被草率地命名為「金字塔二號」（PyramidB），頂端方正平坦。晌午的艷陽從蔚藍的天空直直灑落下來。我朝向南方，四下眺望。

　　金字塔底部，東邊和北邊的石壁上，畫著美洲虎和兀鷹吞噬人心的圖像。在我身後，一排聳立著四根石柱和四尊面目猙獰、身高九英尺的花崗巖雕像。猶未挖掘完成的「金字塔三號」（Pyramid C）蹲伏在我在前方的地面上。它是一座長滿仙人掌的土墩，大約四十英尺高。還有好幾座土墩矗立在遠處，等待考古學家開挖。我右邊是一座球場。古時候，在這個一字形競技場上，經常舉行古羅馬式的血腥格鬥遊戲。兩隊選手──有時僅僅是兩名勇士──互相搏鬥，爭奪一隻橡皮球；輸的一方被砍頭。

　　佇立在我身後平台上的四尊雕像，渾身散發出陰森森的氣息。我站起身來，仔細瞧瞧他們。雕刻家賦予他們一張嚴酷的臉孔、一隻鷹鉤鼻和一雙空洞的眼眸，使他們看起來格外冷漠無情。然而，最吸引我的並不是他們那些猙獰可怖的臉孔，而是他們手裏緊緊握著的器物。考古學家承認，他們並不真的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不過他們還是做了一些臆測。現在一般學者都認為，雕像右手握的是當地土著稱為「阿特爾一阿特爾」（atatl）的標槍投擲器，左手拿的則是「標槍或箭和檀香袋」。事實上，雕像手中的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標槍投擲器、標槍、箭或檀香袋。

　　讀者不妨瞧瞧我的夥伴桑莎拍攝的照片，然後自行判斷，雕像手中的器物究竟是什麼東西。我自己在觀覽這些器物時，倒是覺得它們原本是金屬做的某一種器械。右手的東西，彷彿從刀鞘或刀柄伸出來，看來像是一種菱形的兵刃，下端的刀鋒彎曲。左手的東西則可能是某種工具或武器。

　　我記得，有些傳說提到，古代墨西哥的神祇都把「火蛇」（xiuhcoatl）當作武器。這種兵刃顯然會噴射出火光，穿透人體。圖拉城金字塔雕像手裏握著的器物莫非就是「火蛇」？而「火蛇」究竟是什麼呢？

　　不管這些玩意是什麼，它們看起來倒像高科技產品，而且，在某些方面讓人聯想起帝華納科古城卡拉薩薩雅廣場上的雕像手中的神秘器物。

　　《冒煙鏡子》

　　我和桑莎特地前來圖拉／托央城一遊，因為這個地方跟奎札科特爾和他的死敵──渾名「冒煙鏡子」的泰茲喀提波卡──關係十分密切。傳說中的泰茲喀提波卡既年輕又擁有無邊的法力，但他代表的卻是黑暗邪惡的勢力，而他的圖騰是一隻尊貴的美洲虎。他倏忽出沒，冷酷無情，有時如同一道陰影飛閃過人們眼前，有時則化身為一個面目猙獰的怪物。在中美洲神話中，他經常被描繪成一個怒目而視的骷髏頭。據說，他擁有一個神秘的法寶「冒煙鏡子」；通過這面魔鏡，他可以躲在遠處窺伺人類和神祇的活動。學者推測，它可能是一種占卜用的黑曜石水晶球：「對墨西哥人而言，黑曜石具有特殊的神性，祭司使用的法刀就是用黑曜石打造成的──伯納爾．狄雅茲（BernalDiaz，西班牙編史家）提到，墨西哥人管這種石頭叫〈泰茲喀〉（Tezcat）。黑曜石打磨成的鏡子，被巫師用來當作占卜的器具。」

　　傳說中，代表黑暗和淫邪勢力的泰茲喀提波卡，和光明之神奎札科特爾展開殊死決鬥。在漫長的征戰過程中，雙方打得難分難解，互有勝負。當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決鬥宣告結束時，邪惡戰勝正義，奎札科特爾被逐出托央地區。此後，在泰茲喀提波卡的邪教影響下，殺人祭神的舊俗又在中美洲各地死灰復燃。

　　上文提到，傳說中，奎札科特爾戰敗後逃到海邊，搭乘一艘「蛇筏」離去。根據一則傳說的記述：「他把他那棟用銀子和貝殼裝飾的房屋燒燬，將財寶全都埋藏起來，然後在化身成一群鳥兒的隨從引導下，揚帆而去，消失在東海中。」

　　這場淒涼感人的訣別，據說發生在科札科洛斯（Coatza．coalos），而這個地名的意思正是「蛇神的避難所」。臨別時，奎札科特爾向追隨他的百姓許諾：總有一天他會回來，推翻泰茲喀提波卡的邪教政權，開展一個新的時代──那時，諸神將不再享用人血，改而接受「鮮花素果的祭品」。

【第十五章　墨西哥的通天塔】

　　我們開車從圖拉出發，朝向東南方行駛，沿著一連串雜亂無章的高速公路，穿過首都墨西哥城（Mexico City）郊外那一片迷濛嗆人的污濁空氣，然後一路攀升，進入松林遍佈的山陵，經過白雪皚皚的煙峰火山（Popocatepetl），行駛在田野中一條濃蔭夾道的公路上。

　　傍晚時分，我們抵達卓魯拉矚（holula）。這個死氣沉沉的小鎮，人口雖然只有一．一萬，市中心卻有一個寬闊的廣場。我們往東行駛，穿過狹窄的街道，越過一條鐵路，把車子停在印第安人稱為「特拉契哇泰泊特爾」（Tlahchiualtepetl）的「人造山」陰影下。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瞻仰這個古跡的風采。

　　這座巨型建築物，號稱古代世界規模最龐大的工程計劃之一。它一度是奉祀和平之神奎札科特爾的聖殿，如今卻被天主教佔據，在其上興建一棟裝飾華麗的教堂。這座古建築的地基佔地四十五英畝，高二百一十英尺，在規模上超過埃及的大金字塔三倍。在歲月的侵蝕下，儘管輪廓已經變得模糊，周邊也長滿野草，但依稀可以看出，它原本是一座宏偉、莊嚴的古巴比倫式寶塔（Ziggurat），擁有四道整齊峭直的「階梯」，直達雲霄。寶塔的底部，每一邊幾乎長達半公里。雖然飽受踐踏凌辱，但這座古建築仍舊保持它的尊貴和美。

　　蒙塵的古跡並不會永遠保持緘默。有時候它會向世人傾訴。這會兒站在寶塔下，我彷彿聽到了它的心聲。當「征服者」柯特茲（Hernan Cortez）率領西班牙軍隊橫掃墨西哥，「剷除一個文化，如同一個路人隨手拆下路邊一朵白日葵」時，這座寶塔目睹墨西哥人民遭受的身心創傷和屈辱。當時的卓魯拉城是一個偉大的宗教聖地，擁有十萬人口。為了徹底消滅墨西哥的古老傳統和生活方式，征服者挖空心思，想盡辦法糟踏奎札科特爾的聖殿。這幫人最後想出一個伎倆：把矗立在寶塔頂端的聖殿整個砸掉，在原址建造一間教堂。

　　柯特茲和他的手下不過是一小撮人，而卓魯拉城卻有十萬居民。然而，當這支西班牙軍隊開拔進卓魯拉城時，他們卻擁有一個重大的戰略優勢：這群皮膚白皙、滿臉鬍鬚、身披鎧甲的外鄉人，在墨西哥土著看來，簡直就是古老傳說所預言的天兵神將──當初「羽毛蛇神」奎札科特爾離開時，曾經向百姓許諾，總有一天他會帶著徒眾「渡過東海」，回到墨西哥。

　　在這種期待心裏下，純真老實的卓魯拉居民竟然讓西班牙軍隊攀登上寶塔的階梯，進入神殿的正院。在這兒，一群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郎輪番唱戲，演奏各種樂器，歡迎遠來的貴賓。僕役穿梭酒席間，端來一盤盤麵包和精心烹調的菜餚。

　　一位西班牙編史家目睹事件的過程。根據他的記載，全城百姓不分貧富貴賤、男女老少，齊聚神殿前，「身上並未攜帶任何武器，臉上掛著歡欣的笑容，爭相擠進神殿大門，準備聆聽白人貴賓的演講」。西班牙人利用鎮民們的純真無知，趁機關閉和封鎖神殿所有入口，然後出其不意拔出佩劍，刺殺熱誠招待他們的主人。在這一場血腥屠殺中，總共有六千人被殺。西班牙人的殘暴野蠻，比起舉行殺人祭神儀式的阿茲特克人實在不遑多讓。「卓魯拉鎮民措手不及。他們身上並未攜帶刀箭和盾牌，無從抵抗西班牙人。就這樣，他們一個個糊里糊塗送了命。他們上了西班牙人的當，成了冤死鬼」。

　　具諷刺意味的是，征服秘魯和墨西哥的西班牙軍隊，都受益於土著間流傳的神話：一位皮膚白皙、滿臉鬍鬚的神祇總有一天會回來。如果這位神祇是一個被神化的凡人，那麼，他必定是一個文明的、正派的人物，或者，更精確地說，兩個背景相似的人物，一個在墨西哥活動，成為後來的神祇「奎札科特爾」，另一位出現在秘魯，成為「維拉科查神」。入侵的西班牙人，在相貌上酷似這兩位早他們來到美洲的白人，這使得他們征服美洲的計劃進行得格外順暢。然而，跟這兩位仁慈、睿智的先輩不同的是，征服安第斯山區的皮澤洛將軍，和蹂躪中美洲的柯特茲將軍卻是兩隻餓狼。一路揮軍進擊，他們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落入他們手中的土地、人民和文化。他們幾乎摧毀了一切──

　　《文化大浩劫》

　　眼睛被無知、偏見和貪婪蒙蔽的西班牙人抵達墨西哥時，一舉摧毀了人類祖先留下的一筆珍貴遺產。由於他們的愚蠢，人類的後代子孫再也無法真切瞭解崛起於中美洲，一度十分昌盛輝煌的文明。

　　譬如，供奉在米茲特克族（Mixtec）印第安人的都城亞契奧特蘭（Achiotlan）聖殿內的那個發光「神像」，到底是什麼來歷呢？通過十六世紀一位目擊者伯哥亞神父（Father Burhoa）的記載，我們才知道當時確實有這麼一種稀世之珍：

　　這個東西價值連城。它是一顆綠寶石，大小相當於一隻番椒，上面精工鐫刻著一隻小鳥兒，和一條盤蜷著身子伺機展開攻擊的小蛇。這顆寶石十分晶瑩，透明得能夠從內部發射出光芒，有如炮火一般明亮。這是一件非常古老的珠寶，現在已經沒有人曉得它的來源，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它會被供奉在神殿內，受老百姓膜拜。

　　今天，如果我們有機會檢視這類「非常古老」的寶石，我們會探究出什麼秘密來呢？它究竟有多古老？我們永遠找不到答案，因為天主教會派到亞契奧特蘭城的第一位傳教士貝尼多神父（Fr Benito），從印第安人手中搶走了這件珠寶：「有個西班牙人出價三千金幣收購這顆寶石，但神父拒絕了。神父把整顆寶石碾碎，磨成粉末，然後將粉末和水一塊攪拌，倒在地上，用腳狠狠踐踏──」

　　阿茲特克皇帝蒙特祖瑪（Montezuma）致贈西班牙統帥柯特茲的兩件禮物，是極為珍貴的墨西哥歷史文物，但落入莽夫手裏，也難免遭逢同樣的噩運。這兩件禮物是圓形的日曆，大小相當於車輛，一個用白銀打造，一個用純金鑄成，上面都鐫刻著美麗的象形文字，蘊含珍貴的歷史資料。柯特茲將軍接下禮物後當場下令把它熔化，鑄成金塊和銀錠。

　　在中美洲各地，一些人四處搜括歷史文物，將它們堆集在一塊，放一把火燒掉。他們以這種方式，有系統地消滅印第安人的古老文化和知識。例如，一五六二年七月，在曼尼城（Maul），位於今天猶加敦半島美里達市（Merida）南郊市中心廣場上，狄亞哥．迪蘭達（Fr Diego de landa）親手燒燬成千上萬的瑪雅古籍抄本、故事畫冊和書寫在鹿皮上的象形文字書卷。同時，他也砸碎了無數神像和神壇──根據他的說法，這些東西都是「魔鬼的玩意兒，用來欺騙印第安人，──」他還在別的城市幹過焚書砸神像的事。據他自己招認：

　　我們搜查到大批書籍（全都用印第安人的文字寫成）。由於書中記載的全是迷信的玩意兒和魔鬼的謊言，我們乾脆放一把火把它們燒掉。當地土著眼睜睜在旁觀看，心痛極了，難過極了！。

　　心痛的豈只是「土著」！任何想探究古代文化和歷史真相的人，不管活在什麼時代，都會為這場文化大浩劫感到心痛。

　　參與西班牙佔領軍剷除中美洲傳統文化行動的還有很多「神職人員」，其中有些人的作風，比起狄亞哥．迪蘭達還要殘酷無情，還要有「效率」。這夥人中，聲名最狼藉的要算是墨西哥人胡安．迪祖瑪拉嘉（Juan de Zumarraga）；據他自己招認，任內他總共砸毀二萬尊印第安神像和五百間印第安神廟。一五三零年十一月，他把已經皈依天主教的一位阿茲特克貴族綁在火刑柱上活活燒死，罪名是：私下膜拜印第安人的「雨神」。不久之後，他又在德茲科科城（Texcoco）市集廣場上生起一堆大火，將過去十一年西班牙佔領軍從阿茲特克人手中掠奪的珍貴文物，諸如天文資料、繪畫、手稿和象形文字書卷，一古腦兒燒得乾乾淨淨。隨著上升的火焰和四下飛揚的灰燼，我們對中美洲古代文化和歷史的瞭解也從此化為烏有。

　　古代中美洲各民族留下的文字記錄，今天倖存的究竟有多少呢？答案是：由於古代一些西班牙人的暴行，留存到今天的抄本和書卷，數量不到二十。

　　據說，那幫人燒燬的文件，有許多記載著「遠古的歷史」。

　　究竟是怎麼樣的歷史呢？其中包含什麼秘密呢？

　　《巨人與高塔傳說》

　　就在焚書行動如火如荼展開之際，有些西班牙人已經開始領悟：「一個真正偉大的文明，曾經存在於阿茲特克人之前的墨西哥。」說來詭異，最早醒悟的就是那位燒書燒得最起勁的狄亞哥．迪蘭達。顯然，在曼尼城演出一場公開燒書的表演之後，他的心靈經歷過一番「大徹大悟」。垂暮之年，他痛下決心，全力搜集猶加敦半島上著的神話和口傳歷史，以挽求他曾不遺餘力摧毀的古代文化和智慧。

　　聖芳濟修會的修道士伯納狄諾．迪薩哈岡（Bernardino de Sahagun）是一位編史家；他記載的中美洲歷史和傳說使我們獲益良多。據說，這位傑出的語言學家「四處尋訪印第安耆老，央求他們使用阿茲特克象形文字，就記憶所及，寫下阿茲特克族的歷史、宗教和傳說」。他將歷年搜羅的古代墨西哥人種、神話、社會和歷史資料彙編成一部十二卷的巨著。問世後，這部著作卻遭西班牙當局查禁。所幸有一份抄本流傳下來，雖然並不完整。

　　另一位聖芳濟修士狄亞哥．迪杜蘭（Diego de Duran）一生孜孜不倦，致力於搜集本土神話和傳說，試圖挽回已經淪喪的古代文化和知識。一五八五年，他造訪卓魯拉城。其時，墨西哥社會正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劇變。在卓魯拉城，狄亞哥修上訪問一位據說年紀超過一百歲的老者，聽他訴說當初興建寶塔的故事：

　　起初，太陽的光還沒被創造出來，卓魯拉這個地方一片黑暗混燉。大地平坦遼闊，沒有山丘；整個平原被水環繞，沒有樹，也沒有生靈。太陽和光從東方升起之後，世界上立刻出現一群畸形的巨人，佔據所有土地。他們愛上美麗的太陽和光，決定建造一座塔；這座塔非常高，塔頂碰觸到天堂。他們搜集建築材料，接著又找到一種黏性很強的泥巴和瀝青，立刻開始動手建造高塔──這座塔終於建到最大的高度，塔頂碰觸到天堂。天堂之主非常生氣，就對天上的居民說：「你們有沒有看到，地上的凡人被太陽的光和美色迷住，建造一座狂傲的高塔，直通到我們這兒來。你們去教訓他們，不要讓這些凡夫俗子混進天堂，跟我們生活在一塊。」於是，天上的居民紛紛出擊，有如閃電一般；他們摧毀了高塔，把造塔的人驅散到世界各地。

　　中美洲的這個傳說，跟基督教《聖經》講述的巴別塔（Tower of Babel）故事有七八分雷同，而《聖經》的故事是從更古老的美索不達米亞傳說演變而來的。為了探索這個故事的意義，我特地前來卓魯拉城查訪。

　　中美洲的高塔傳說和中東地區的巴別塔故事之間關係顯然非常密切。兩者的共同點顯而易見，但是，我們也不能忽視其間的重大差異。當然，東、西方兩個故事之所以有這些共同點，也許是因為早在哥倫布發現美洲之前，這兩個地區的文化已經有過接觸，但未被歷史所記載。有一個理論，倒是可以同時解釋兩個故事之間的共同點和差異：高塔傳說的兩個版本，源自一個共同的、極為古老的祖先，爾後數千年間各自演變發展，形成現在的樣子。到底有沒有這種可能呢？

　　《永恆的建築物》

　　《聖經．創世紀》講述的「通天之塔」故事是這樣的：

　　那時，天下人的口音言語都是一樣。他們往東邊遷移的時候，在近南地遇見一片平原，就住在那裏。他們彼此商量說：「來吧，我們要做磚，把磚燒透了。」他們就拿磚當石頭，又拿石漆當灰泥。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耶和華降臨，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如今既做起這事來，以後他們所要做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我們下去，在那裏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於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裏分散到全地上。他們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為耶和華在那裏變亂天下人的言語，使眾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別。

　　這段經文最讓我感興趣的一節是：巴別塔的建造者聲稱，他們所以要建造一座永恆的建築物，為的是讓他們的名字永垂不朽──即使他們的文明和語言被遺忘。卓魯拉高塔的建造者，是否也有相同的動機呢？

　　根據考古學家推算，在墨西哥，只有少數幾座古建築物具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卓魯拉城絕對是其中的一座。沒有人能夠確定，它的城垛究竟是在多古遠的時代開始興建的。有跡象顯示，這座城於公元前三百年開始積極擴充和發展時，一些古老的建築物早就存在了好幾千年；在它們的遺址上，現在矗立著宏偉的奎札科特爾寶塔。

　　考古界以往的一些發現足以證明：一個極為古老的文明所留下的遺跡，目前仍隱藏在中美洲各地，等待考古學家挖掘、例如，墨西哥城大學校園南邊，連接著都和奎納瓦卡市（Cuernaca）的公路旁，矗立著一座圓形的階梯金字塔，結構十分繁複，具有四道走廊和一道主梯。一九二零年代，這座金字塔的一部分遺跡被考古學家從火山熔巖中挖掘出來。一群地質學家接受邀請來到現場，幫助鑒定這些熔巖的年代。出乎大家意料，經過詳細檢驗，他們竟然做出這樣的結論：這場將金字塔三面全部掩埋（接著又將周圍六十平方英里的土地覆蓋）的火山爆發，肯定是發生在「至少七千年以前」。

　　這項地質證據卻被歷史學家和考古學者刻意忽視，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在那麼古遠的時代，墨西哥就已經存在一個具有建造金字塔能力的文明。值得一提的是，替國家地理學會（National Geographical Society）挖掘這個古跡的美國考古學家拜倫．康明斯（Byron Cummings），面對這座金字塔上方和下部區隔分明的層級結構（包括火山爆發前和之後完成的），不得不承認：「迄今為止，這是美洲大陸上發現的最古老神廟。」他推算的日期甚至比地質學家鑒定的還要古遠。他斬釘截鐵地指出：「這座神廟在八千五百年前左右淪為廢墟。」

　　《層層疊疊的金字塔》

　　進入卓魯拉金字塔內部，感覺上，真的就像鑽進一座人造山丘似的。裏面的隧道（總長度超過六英里）並不古老──從一九三一年到一九六六年經費枯竭為止，好幾隊考古學家在金字塔內部賣力挖掘，留下了這些隧道。可是，不知怎的，這一條條狹窄、低矮的地下迴廊卻感染上周圍建築物的古舊氣息，既潮濕又沁涼，陰森森令人毛骨悚然。

　　在一支手電筒引導下，我們一步一步走進金字塔深處。考古學家根據出土的文物斷定，這座金字塔並不是某一個朝代的產物（這點跟埃及基沙地區的金字塔不同），而是經過極為漫長的一段時間──根據保守估計，至少二千年左右──逐步興建完成的。換句話說，它是一項集體工程計劃，由許多世代的勞工合力完成。參與者來自不同的文化和民族，包括奧梅克、泰奧提華坎（Teotihuacan）、圖特克門（Toltec）、薩波特克（ZaPotec）、米茲特克、卓魯拉和阿茲特克等先後崛起墨西哥的民族。從史前開始，這些文化都曾經影響到卓普拉這座古城。

　　雖然我們無從斷定究竟誰才是這座金字塔的起造者，但是，考古學家已經確認，最早的工程包括一座圓錐形的高聳金字塔，形狀如同一個底部朝天的水桶，頂端平坦，建有一間神廟。過了很多年，第二座相似的土造金字塔，被添置在原先那座金字塔上，同時，在第一座金字塔頂端加舖堅厚的石板，使神廟的地基高出周圍的平原二百多英尺。此後一千五百年間，估計有四五個其他民族和文化參與建築工程，使卓越魯拉金字塔具備今天的面貌。這些民族先後擴充金字塔的地基，但不再增加它的高度。就這樣，有如執行一項整體工程計劃似的，卓普拉城的「人造山」一步一步顯現出它那典型的、四層的寶塔結構。今天，它的底部每一邊長達一千五百英尺，約莫是埃及基沙大金字塔的兩倍，而總體積則高達令人咋舌的三百萬立方米。誠如一位專家指出的：「這是人類在地球上建造的最大一棟建築物。」

　　所為何來？

　　幹嗎要費那麼大的工夫？

　　中美洲的人民究竟想給自己留下什麼名聲?

　　穿梭在密如蛛網的隧道中，吸著地底陰涼的泥沙氣息，我只覺得頭頂那座龐大沉重的金字塔，無情地朝我直壓下來。這是全世界最大的一棟建築物；人們把它樹立在這兒，是為了奉祀一位神秘的中美洲神祇。

　　由於西班牙佔領軍和天主教會的愚昧與偏見，今天，我們對奎札科特爾和他的門徒來歷和事跡，幾乎一無所知。這些入侵的西班牙人，拆掉卓魯拉城的古老神殿，砸毀神像、祭壇和鐫刻著日曆的石碑，燒燬無數文物，包括手抄本、繪畫和象形文字書卷。這幫人試圖消滅中美洲人民的歷史和文化，而他們幾乎成功了。然而，流傳在百姓之間的神話，卻鮮明地、肯定地告訴我們：最早建造卓魯拉金字塔的是一群「畸形巨人」。

【第十六章　蛇神的避難所】

　　離開卓越普拉城，我們一路驅車朝東行駛，經過繁華的城市佩佛拉（Puebla）、奧里薩巴（Orizaba）和科多巴（Cordoba），前往墨西哥灣畔的維拉克魯茲港（Veracruz）路上，我們穿過東馬德雷山（Sierra Madre Oriental）雲霧瀰漫的群峰，享受山中沁涼的空氣，然後降落到海平面上，行駛在長滿棕櫚和香蕉、景色無比蒼翠怡人的熱帶平原上。我們正在進入墨西哥最古老、最神秘的文明──奧梅克文明的發祥地。奧梅克（Olmec）這個名稱，意思是「橡皮人」。

　　奧梅克文明的歷史，可追溯到公元前二千年，但是在阿茲持黨帝國崛起之前一千五百年，這個古文明就已經消失。不過，阿茲特克人倒是保存了很多有關奧梅克人的動人傳說，甚至稱呼他們為「橡皮人」──根據傳說，他們居住在墨西哥灣沿岸的橡膠生產地區。今天，這個地區的位置，介於西邊的維拉克魯茲港和東邊的卡門城（Ciudad delCarmen）之間。在這兒，阿茲特克人發現奧梅克人製造的一些古代儀式用品；不知為了什麼原因，他們將這些器物供奉在自己的廟堂上，十分崇敬。

　　我看了看手上的地圖，發現科澤科克斯河（Coatzecoalcos River）注入墨西哥灣的地方，正是傳說中奧梅克人的家鄉。石油已經取代橡膠，成為這個地區的主要產業，將熱帶天堂轉變成義大利詩人但丁（Dante）筆下的地獄最下一層。一九七三年大量開採石油以來，科澤科克斯這座雖然不甚富裕卻也祥和安寧的市鎮，一下子轉變成運輸和煉油中心，擁有好幾家冷氣旅館和五十萬人口。它的位置恰好在烏煙瘴氣的工業區心臟地帶。當年僥倖逃過西班牙人劫掠的歷史文物和古跡，如今全都被迅速擴充、貪婪無比的石油工業吞噬。因此，我們現在無法找到確鑿的證據，證實或者駁斥流傳在中美洲的一些傳聞：很久很久以前，這兒曾經發生一樁重大的事件。

　　我記得，「科澤科克斯」這個地名的意思是「蛇神的避難所」。相傳遠古時代，奎札科特爾和他的門徒就是在這兒登陸墨西哥──他們搭乘「船身光亮得有如蛇皮一般」的船舶，從地球另一端渡海而來。也就是在這兒，奎札科特爾登上一艘「蛇筏子」揚帆而去，從此離開中美洲。在我的感覺上，「蛇神的避難所」越來越像是奧梅克人家鄉的名稱──它涵蓋的範圍除了科澤科克斯城之外，還包括幾個猶未被工業侵擾的城鎮和村莊。

　　首先在科澤科克斯西邊的崔斯薩波特城（Tres Zapotes），接著在南邊和東邊的聖羅倫佐城（San lorenzo）和拉文達城（ls，Venta），無數典型的奧梅克雕刻品相繼出土。這些文物全都是用整塊玄武巖或其他耐久石材雕鑿而成。有些雕刻的是龐大的頭顱，重達卅噸；其他則是巨型石碑，上面鐫刻著兩個相貌截然不同的種族──都不是美洲印第安人──相會的

　　製作這些傑出藝術品的工匠，肯定是屬於一個精緻的、高度組織化的、繁榮富裕的、科技上相當先進的文明。學者們面臨的問題是：除了藝術品之外，這個文明沒有留下任何東西，讓後人探尋它的根源和性質。唯一能確定的是，「奧梅克人」（一般考古學家都樂於接受阿茲特克人對這個民族的稱呼）於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左右，帶著充分發展、高度精緻的文化，突然出現在中美洲。

　　《卅餘噸重的人頭巨雕》

　　我們在一個名叫艾瓦拉多（Alvarado）的漁港過夜，第二天繼續行程，朝東行駛。公路蜿蜒穿梭在肥沃的丘陵和山谷間，偶爾豁然開朗，讓我們一睹墨西哥灣的風光，然後又轉進內陸。我們穿過長滿鳳凰木的青翠牧地，經過一座座隱匿在幽谷中的小村落，不時看到園子裏一群體型碩大的肥豬，出沒在垃圾堆中搜尋食物。接著，我們攀登上一座險峻的山丘，眼前出現一片遼闊的田野和森林。遠山縹緲在晨霧中，朦朦朧朧聳立在森林邊緣。

　　往前又行駛了好幾英里，我們沿著下坡路駛進一座幽深的山谷。谷底蹲伏著一座城鎮，那是當初西班牙人建立的殖民城市，名叫聖狄亞哥．圖斯特拉（Santingo Tuxtla）。整個城鎮充滿繽紛燦爛的色彩：花哨的店面，艷紅的屋頂，鮮黃的草帽，青翠的椰子樹和香蕉樹，穿著五顏六色衣裳的孩童。好幾家店舖和咖啡館通過擴音機，向全城播放聒噪的音樂。在市中心的左卡羅廣場（Zocalo），空氣十分潮濕悶熱；成群熱帶鳥兒睜著明亮的大眼珠，不住撲打著翅膀，引吭高歌。一座枝葉扶疏的小公園坐落在廣場中央。公園中心，有如符咒一般，矗立著一顆巨大的灰色鵝卵石，約莫十英尺高，上面雕刻著一個戴著鐵盔的非洲男子的頭像。他的嘴唇肥厚，鼻孔壯闊，眼睛安詳地閉著，下巴緊貼地面，整個頭像散發出一種陰鬱、沉重的氣息。

　　這就是奧梅克人留給我們的第一個奧秘：二千多年前製作的一座龐大的雕像，描繪一名面貌具有明顯黑人特徵的男子。當然，二千年前的美洲並沒有非洲黑人，直到白種人征服美洲後，黑人才被抓來當奴隸。然而，考古學家發現的人類化石卻顯示，在最後一個冰河時代移居美洲的許多種族中，其一是非洲黑人。這次大遷徙發生在公元前一萬五千年左右。

　　左卡羅廣場的巨大雕像被命名為「科巴達」（Cobata），因為它是在科巴達莊園出土的。迄今，在墨西哥各地被挖掘出的這類奧梅克雕像，總共有十六尊之多，而左卡羅廣場雕像是其中最大的一尊。專家認為，它是在耶穌基督誕生之前不久雕制完成的，重達卅餘噸。

　　《比瑪雅文化更早的奧梅克文化》

　　從聖狄亞哥．圖斯特拉鎮出發，我們朝向西南方行駛二十五公里，穿過蒼翠的原野，來到崔斯薩波特。這座古城興起於公元前五百年到公元一百年之間，是奧梅克文化晚期的一個中心。如今，原址只剩下幾座土墩，散佈在玉米田中。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零年間，美國考古學家馬作．史特林（Matthew Stirling）在這裏展開大規模挖掘。

　　正統歷史學家堅決主張，瑪雅文化是中美洲最古老的文明。他們說，他們敢保證這種觀點絕對正確，因為瑪雅人用圓點和橫線標示的曆法（最近才被破解），使他們能夠精確鑒定大量碑銘的製作年代。根據這樣的鑒定，在瑪雅文化遺址出土的碑銘，年代最早的應該是公元二二八年製作的。因此，當史特林在崔斯薩波特古城挖掘出一塊上面刻有更早日期的石碑時，整個學界為之震動。石碑上面用瑪雅式點線符碼記載的日期，換算成西方曆法就是公元前三十二年九月三日。

　　最令人震驚的是，崔斯薩波特古城根本就不是瑪雅文化遺址。它完全屬於奧梅克文化──這點毋庸置疑。史特林發現的石碑證明，創造曆法的是奧梅克人，不是瑪雅人，而奧梅克文化才是真正的中美洲「母文化」。以瑪雅為尊的正統學界，刻意打壓史特林在崔斯薩波特古城的重大發現，但真相是不會被永遠封殺的。奧梅克文化確實比瑪雅文化古老得多。奧梅克人是一個聰慧、文明、科技上相當先進的民族。他們發明用點線符號標出日期的曆法，以一個神秘的日期──公元前三一一四年八月十三日──為紀元的開始。

　　在日曆石碑旁邊，史特林也挖掘出一個巨大的人頭像。這會兒，我正坐在這尊雕像前面。它是在公元前一百年左右製作的。高約莫六英尺，圓周十八英尺，重量超過十噸。如同聖狄亞哥．圖斯特拉城那尊雕像，它呈現的是一名非洲男子的頭部──戴著緊密的頭盔，綁著長長的顎帶，耳朵穿洞，鼻梁兩旁顯露出一道道很深的溝紋，嘴唇肥厚下垂，兩隻大眼睛冷冷地睜著，宛如兩顆杏仁。在那頂古怪的頭盔底下，兩道濃密的眉毛高高翹起，顯出一臉怒氣。

　　挖出這尊雕像，史特林大吃一驚。他說：

　　這是一尊人頭像，用一整塊巨大的玄武巖雕成，豎立在粗糙的石板疊成的基座上──清除周圍的泥土後，它立刻展現出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氣概。儘管體積龐大，雕工卻十分細緻老練，五官的比例勻稱完美。跟一般美洲土著雕刻品不同的是，它使用的是寫實的雕法。五官的線條簡潔有力，呈現出黑人獨有的面貌特徵──

　　不久之後，這位美國考古學家又在崔斯薩波特古城挖掘出令人驚異的古物：裝上輪子的小狗。這顯然是當時兒童的玩具。這些小巧可愛的工藝品，一舉推翻考古學界一個普遍的觀念──一般考古學家認為，直到西班牙人入侵後，中美洲土著才懂得使用輪子。史特林發現的「狗車子」至少證明，代表中美洲最古老文明的奧梅克人，理解車輪的「原理」。奧梅克人是非常聰慧的民族。他們既然懂得車輪的原理，自然會應用到兒童玩具以外的其他器物上。

【第十七章　奧梅克人之謎】

　　離開崔斯薩波特城之後，我們的下一站是位於科澤科克斯市西南方的聖羅倫佐。這裏的奧梅克文化遺跡，正好坐落在「蛇神避難所」的中心。奎札科特爾的神話和傳說經常提到這個地方。考古學家使用碳十四鑒定法測出的年代最古老的奧梅克遺址，就是坐落在聖羅倫佐地區。據鑒定，這處遺跡的歷史可追溯到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左右。然而，在那個時期之前，奧梅克似乎已經發展成熟，而且沒有跡象顯示，奧梅克文化的發展是在聖羅倫佐地區進行。

　　《此中一定有玄機。》

　　畢竟，奧梅克人曾經建立相當輝煌的文明，進行過大規模的工程計劃。他們發展出高超的技藝，有能力雕琢和處理巨大的石塊（他們遺留下的人頭像，有些用一整塊巨石雕成，重達廿噸以上；石材是在圖斯特拉山中開採，沿著六十英里長的山路運送過來）。如果不是在聖羅倫佐地區，那麼，奧梅克人的先進科技知識和高度組織能力，究竟是在什麼地方發源、演進和成熟的呢？

　　不可思議的是，儘管考古學家一再努力挖掘，在墨西哥，甚至在整個美洲，他們卻始終找不到任何徵象和證據，顯示奧梅克文化曾經有過「發展階段」。這個最擅長雕刻巨大黑人頭像的民族，彷彿從石頭蹦出來，突然出現在墨西哥。

　　《精巧繁複的水閘設計》

　　晌午時分，我們抵達聖羅倫佐。就在這裏，歷史初露曙光的中美洲，奧梅克人建造起一座高達一百多英尺的假山，作為一個更龐大的建築物（長四千英尺、寬二千英尺）的一部分。我們攀登上那座如今已長滿熱帶植物的主山，佇立峰頂，瞭望周圍無邊無際的田野。我們還看到許多比較矮小的土墩散佈在原野上。附近有好幾條深溝，是考古學家邁可．柯伊（MichaelCoe）一九六六年勘探這處遺址時挖掘的。

　　柯伊的考古隊發現的古物，包括廿多座貯水池；這些人工水庫，由密如蛛網、用玄武巖砌成的槽溝串連成一個精密複雜的體系，其中一部分沿著山脊修建。柯伊發現，每逢下大雨，這些水閘依舊會噴湧出水來，一如三千多年前。排水設備的主要管線，從東邊一直綿延到西邊。三條支線流注入主線，設計十分先進。仔細勘查後，考古學家都承認，他們不懂這個精巧繁複的水閘系統到底有什麼用途。

　　這裏的古跡還蘊藏另一個謎，讓考古學家百思不得其解：五尊巨大的、顯露黑人五官特徵的人頭雕像──即今天考古學界所稱的「奧梅克頭顱」──被刻意埋藏在地下，以一種獨特的形式排列。在這些奇異的、充滿宗教色彩的墳墓裏頭，考古學家還發現六十多件珍貴的文物，包括精美的玉器和小雕像。下葬之前，有些小雕像還被刻意切斷手足。

　　聖羅倫佐雕像的埋葬方式，使我們很難精確鑒定它們的年代──儘管在同一個地層中，考古學家也找到一些木炭屑。跟雕刻品不同的是，木炭屑可經由碳十四，鑒定法測出它的年代。檢測結果，專家認為這些木炭屑是公元前一千二百年左右的產物。然而，這並不表示，墳墓中的雕像一定是在公元前一千二百年製作的。當然有這個可能。但是，它們也可能是更早時期的作品。說不定，被埋葬在聖羅倫佐之前，這些具有藝術之美和神秘宗教力量的雕刻品，已經被許多民族保存和膜拜過。跟它們埋葬在一塊的木炭屑只能證明，在公元前一千二百年，這些雕像就已經存在；至於它們到底有多古老，那就不得而知了。

　　《拉文達金字塔》

　　日落時分，我們離開聖羅倫佐，前往東邊一百五十多公里外，位於塔巴斯科省（Province of Tabasco）的維雅艾爾摩薩市（Villahermosa）。我們沿著從阿卡育康（Acayucan）通往維雅艾爾摩薩的高速公路行駛，繞過科澤科克斯港口。這一帶地區，到處矗立著煉油廠、高壓電線鐵塔和極端現代化的吊橋。從安詳寧謐的鄉下小鎮聖羅倫佐，轉眼間，我們來到廠科澤科克斯周圍髒亂喧囂的工業區。景觀的驟然轉變，著實讓人震驚。我終於領悟：我們今天還能在聖羅倫佐看到飽經風霜的奧梅克文化遺跡，完全是因為那兒還沒發現石油。

　　然而，拉文達一帶已經發現了石油，結果好多古跡都永遠喪失了──

　　我們現在經過拉文達。

　　朝北望去，只見高速公路旁一條岔路盡頭，鈉光燈照耀下的石油城聳立在黑夜中，陰森森的有如一座遭受核能災變的城市。自從一九四零年以來，這一帶地區被石油公司有系統地「開發」；一條飛機跑道貫穿當初金字塔矗立的地方；煙囪吐出濃濃黑煙，遮蔽了古時奧梅克天文家仰望星球升起的天空。可悲的是，在考古學家趕到之前，石油公司的推土機就已經把古跡幾乎全部夷為平地；許多古建築物從此消失，沒有機會接受考古學家勘查。我們再也無法通過這些建築物，認識建造和使用它們的民族。

　　挖掘崔斯薩波特遺址的美國考古學家馬作．史特林，趕在石油公司大量開採之前，在拉文達積極展開考古工作。碳十四。鑒定的結果顯示，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到一千一百年之間，奧梅克人定居在這裏，持續佔有這塊土地，包括托納拉河（Tonala River）東岸沼澤中的一座島嶼，直到公元前四百年左右才突然消失。就在那個時候，建築工程驟然中止，已有的建築物全都被刻意破壞或摧毀，好幾尊巨大的人頭雕像和其他較小的雕刻品，被隆重地埋葬在奇特的墳墓，一如他們在聖羅倫佐所做的那樣。拉文達的墳墓建造得十分精緻，墓室用成千上萬的藍色細磚砌成，墓頂舖著一層又一層五顏六色的黏土。在其中一個地點，奧梅克人從地上挖掉約莫一萬五千立方英尺的泥土，製造一個深坑，然後在坑洞底部舖上蜿蜒曲折的石塊，再把泥土填回去。考古學家還發現埋藏在數層泥磚和數層黏主底下的三處鑲嵌拼花圖案。

　　拉文達的主要金字塔矗立在遺址南端，底部略呈圓形。整座塔模樣看起來像一個有凹槽的圓錐，塔身有十道垂直隆起的脊骨，中間有溝槽。這座金字塔高一百英尺，直徑幾乎二百英尺，總體積大約在卅萬立方英尺左右──無論從哪一種標準來衡量，它都稱得上建築史上一大巨構。整個遺址中間有一條軸道，幾乎達半公里長，指向正北偏西八度的位置。軸道兩旁井井有條地配置著好幾座小金字塔、廣場、平台和土墩，總面積超過三平方英里。

　　拉文達遺址瀰漫著一種詭譎、冷漠的氣氛；沒有人真正曉得它當初的作用。考古學家管它叫「禮儀中心」──也許這就是它當初的功能吧。然而，仔細觀察，我們不免懷疑它還具備其他功用。說穿了，我們對奧梅克人的社會組織、禮儀和信仰體系幾乎一無所知。我們不曉得他們操哪一種語言，也不知道他們遺留給子孫的是怎樣一種傳統。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到底屬於哪一個種族。墨西哥灣地區的氣候悶熱而潮濕，使奧梅克人的骨骸難以保存到今天。儘管我們賦予奧梅克人各種名稱，對他們有各種特定的看法，事實上，這個民族對我們來說仍舊是一大謎團。

　　甚至有這麼一種可能：「他們」遺留下的謎樣雕刻品──我們假設那是他們的自畫像──根本就不是「他們」製作的，而是出自另一個更古老的、已經被遺忘的民族之手。長久以來，我一直在想：被學者們視為奧梅克人作品的那些巨大人頭像和其他工藝品，其中一部分會不會是某個古老民族的創作，然後被當作傳家寶，一代一代傳承下來，也許經過好幾千年，最後落入那些在聖羅倫佐和拉文達興建金字塔的民族手裏。

　　果真如此，那麼，當我們使用「奧梅克人」這個稱謂時，我們指的到底是誰呢？是指金字塔的興建者？抑或是指那些體格健壯、相貌威嚴，具有黑人五官特徵，為巨大人頭像提供原型的神秘客？

　　幸好，總共有大約五十件「奧梅克」雕刻品，包括三尊巨大的人頭雕像，被本地詩人兼歷史學家卡洛斯．裴里瑟．卡瑪拉（Carlos Pellicer Camara）從拉文達廢墟搶救出來。當地發現墨西哥石油公司（PEMEX）的鑽勘危及廢墟時，他趕忙介入，積極展開遊說，爭取塔巴斯科省（拉文達所在地）政壇人仕的支持，將珍貴的文物搬遷到省會維雅艾爾摩薩市郊區一座公園內。

　　整體來看，這五十件雕刻品可說是一個已經消失的文明遺留下的無比珍貴、無可替代的文化記錄──甚至是現今存在的唯一記錄。可是，沒有人懂得如何解讀這些記錄蘊含的玄機。

　　《機器神》

　　●塔巴斯科省維雅艾爾摩薩市

　　我望著在拉文達出土的一幅非常精緻的浮雕。考古學家管它叫「蛇中人」（Man inSerpent）。根據專家的解釋，這幅浮雕描繪的是「一個奧梅克人，頭上戴著冠飾，手裏握著檀香袋，整個身體被一條羽毛蛇纏繞住」。

　　這幅圖像雕刻在一塊四英尺寬、五英尺高的花崗石上。圖中那名男子坐著，伸出雙腳，彷彿在踩前面那塊踏板。他右手拎著一個形狀像小水桶的器物，左手似乎在操縱某種交通工具的排檔桿。他頭上戴的「冠飾」形狀怪異，結構複雜。依我猜，它不僅僅是一項儀式用的禮帽，應該還有某種實用的功能──雖然我也說不上它到底有什麼實際用途。在這個冠飾上──或者更精確地說，在冠飾上方一根支架上──雕刻著兩個X形十字架圖形。

　　我又仔細瞧瞧這幅浮雕的另一個主要角色──「羽毛蛇」。它描繪的果然是一條身上長翎毛或羽毛的大蛇。羽毛蛇是奎札科特爾的象徵，歷史十分悠久，因此，我們可以推測，奧梅克人也膜拜（或至少接納）這位神祇。一般學者對這種詮釋並無異議。學術界的共同看法是：中美洲人民對奎札科特爾的膜拜，起源於史前時期；爾後，在各朝各代不同的民族和文化中，它都有大量信徒。

　　這幅浮雕所描繪的羽毛蛇卻具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在我看來，它不僅僅是一個宗教象徵；它那僵硬、嚴謹的姿態使它看起來幾乎像一架機器。

　　《細訴遠古的秘密》

　　那天晌午，我站在一尊巨大的奧梅克人頭雕像投下的陰影中，躲避猛烈的陽光。這個雕像是詩人卡瑪拉從拉文達廢墟搶救出來的。它呈現出一個老人的臉龐，鼻子寬闊平扁，嘴唇肥厚，露出兩排堅實、整齊的牙齒。老人臉上的神情顯示一種古老的、深沉的智慧。兩隻眼眸凝視著永恆，無畏無懼，一如蹲伏在下埃及基沙的那只獅身人面巨獸。

　　我覺得，雕刻家不太可能憑空想像出一個真實的種族臉上所有的五官特徵。因此，將一個種族的五官特徵具體表現在一尊雕像上，雕刻家需要一個活生生的人充當他的模特兒。

　　我繞著這尊巨大人頭像，來回走了好幾趟。它是用一整塊玄武巖雕鑿而成，圓周廿二英尺，高幾乎八英尺，重達十九點八噸，整張臉孔鮮明地呈現出「具體真實的種族特徵」。事實上，如同我在聖狄亞哥．圖斯特拉城和崔斯薩波特城看到的其他雕像，這尊人頭像顯露的五官特徵，毫無疑問是屬於黑人的。

　　讀者不妨看一看書中的圖片再自行做出判斷。我個人的看法是：奧梅克人頭雕像呈現出一個「真實的」黑人，在五官的描繪上極為精確。這些體格健壯、相貌堂堂的非洲男子如何出現在三千年前的中美洲，學者至今仍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我們也無從判斷，這些人頭像究竟是不是在三千年前雕刻的。在同一個坑洞中，考古學家也發現木炭屑。通過碳十四。鑒定，我們只能測出木炭屑的年代。推算雕像的真正歷史，過程複雜得多。

　　懷抱著這樣的思緒，我繼續漫步在拉文達廢墟奇妙的雕像間。它們彷彿在悄聲傾訴遠古的秘密──蜷縮在機器中的那個男子的秘密、黑人人頭雕像的秘密──最重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傳奇所蘊含的秘密。奎札科特爾這位傳說中的神祇，說不定是活生生的真實人物，因為：在拉文達廢墟出土的雕像中，除了五官具有黑人特徵的那些外，還有一些雕像呈現出白種人特有的容貌：高鼻深目，身材頎長，滿臉鬍鬚，身穿長袍──

【第十八章　來自異鄉的神秘客】

　　一九四零年代，美國考古學家馬休．史特林在拉文達廢墟進行挖掘，發現一些極為珍貴的文物，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一塊雕刻著「蓄鬍男子」肖像的石碑。

　　上文提到，位於拉文達的古代奧梅克文化遺址，是沿著一條指向正北偏西八度的軸道設計和配置的。這條軸道的南端，矗立著一座一百英尺高、塔身有凹槽的圓錐形大金字塔。塔旁地面上有一道類似路肩的邊欄，約莫一英尺高，圍繞著一個長方形的場地，大小相當於一般街廓的四份一。考古學家挖掘這道邊欄時，出乎意料地發現，它其實是一排圓柱的上半截。覆蓋在上面的好幾層泥土被清除後，這些高達十英尺的圓柱立刻顯露出來，總共有六百多根，緊密地排成一列，形成一道堅固無比的柵欄。這些柱子全都用整塊玄武巖雕鑿而成，從六十多英里外的採石場運送到拉文達。每一根柱子重達二噸左右。

　　幹嗎要費那麼大的氣力呢？辛辛苦苦建立這道石柵欄，究竟要保護什麼呢？

　　即使在開挖以前，一塊巨石的頂端就已經凸出地面，位於圍場中央，比周圍的「路肩」高出大約四英尺，陡峭地向前傾斜。石塊上面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圖像。這些圖像向下延伸，消失在層層疊疊、厚達九英尺、將這道古代柵欄掩埋起來的泥土中。

　　史特林率領的考古隊花了兩天工夫才挖出這塊巨石。原來它是一塊龐大的石碑，高十四英尺，寬七英尺，厚幾乎三英尺。石碑上的雕像顯示兩個人相遇的情景。這兩名男子身材都很高大，穿著華麗的長袍和精美的鞋子，趾端微微翹起。其中一個人物面貌模糊，四肢斷裂，原因可能是泥沙的侵蝕，也可能是遭人蓄意破壞（這種情形經常發生在奧梅克雕像上）。另一個人物則完整無缺。後者顯然是一個白種男人，鼻梁高挺，頦下蓄著一綹飄逸的長鬚。考古學家驚歎之餘，都管他叫「山姆大叔」（Uncle Sam）。

　　我繞著這塊重達廿噸的石碑來回踱步，心裏感嘆不已：它竟然在地下埋藏了三千多年。史特林將它挖掘出來後，它才重見天日，至今已有半個世紀。它今後的命運會是如何？它會不會在這兒巍然矗立三千年，供人類世世代代子孫觀賞、憑弔？在這段漫長的歲月中，人事的變化會不會使它重新被埋藏在地底下，從人們眼前消失？

　　也許這兩種情況都不會發生。我想起奧梅克人發明的中美洲古代曆法。根據他們──以及他們的繼承者，名氣比較響亮的瑪雅人──的推算，人類所剩的時日已經不多，不可能再有三千年的時光。

　　我又仔細瞧了瞧這塊大石碑。有兩件事似乎可以確定：第一，石碑上雕刻的兩名男子相會場面，基於某種原因，對奧梅克人來說意義非常重大，因此，他們才花那麼大工夫，建立一道固若金湯的石柵欄，將這塊莊嚴華貴的石碑團團圍繞住，保護得十分嚴密。第二，如同那些黑人頭像，奧梅克工匠雕刻這塊石碑上的白人肖像時，顯然也用活生生的人當模特兒。碑上人物臉部的五官特徵是那麼的逼真，不可能是憑空想像出來的。

　　拉文達廢墟出土的雕像中，還有兩尊具有白種人的容貌特徵。其中一尊以淺浮雕的方式鐫刻在一塊直徑大約三英尺，略呈圓形的石板上。像中人物穿著類似綁腿的鞋襪，臉上的五官具有明顯的盎格魯撒克遜（Anglo-Saxon）人種特徵，頦下蓄著一綹尖翹的大鬍子，頭上戴著一頂形狀古怪的寬鬆帽子。他左手揮舞著一幅旗幟或某種兵器，右手空著，橫放在胸前。一條花哨的腰帶，纏繞著他那纖細的腰。另一幅白人肖像雕刻在一根細長的石柱上，衣著相似，臉上也有鬍子。

　　這些容貌奇特的異鄉人究竟是誰？他們在中美洲幹什麼？他們是什麼時候來到中美洲的？他們跟出現在這兒的其他異鄉人──定居在悶熱潮濕的橡膠叢林中，替奧梅克雕刻家擔任模特兒的那些黑人──彼此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正統學界一貫主張，公元一四九二年之前，美洲一直處於孤立的狀態中，跟西方世界沒有接觸。思想比較前衛的學者，拒絕接受這種教條式的觀念。他們提出一個新的、看似合理的看法：奧梅克雕像描繪的那些深目高鼻、滿臉鬍鬚的人物，可能是古代活躍於地中海的腓尼基人；早在公元前二千年到公元前一千年之間，他們就已經駕駛船舶．穿過直布羅陀海峽，橫越大西洋，抵達美洲。提出這個觀點的學者進一步指出：奧梅克雕像描繪的黑人，應該是腓尼基人的「奴隸」；腓尼基人在非洲西海岸捕捉這些黑人，千里迢迢帶到美洲去。

　　我越仔細審視拉文達廢墟出土的奇異雕像，就越不能接受這些見解。也許，在哥倫布之前許多年，腓尼基人和其他西方民族真的曾經穿越大西洋。這方面的證據並不缺乏，但限於篇幅，本書不擬詳加論析。我只想指出一個問題：縱橫四海的腓尼基人，在古代世界許多地區留下他們獨有的手工藝品，卻沒有在中美洲的奧梅克人聚居地，留下屬於他們的任何東西。這兒發現的黑人頭像，以及描繪留著鬍子的白種男人的浮雕，在風格上、在雕工上，都完全看不出是腓尼基人的作品。事實上，就藝術風格來說，這些強勁有力的作品似乎並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文化、傳統和藝術類型。不論是在美洲或是在舊世界，這些藝術品都沒有先例。

　　拉文達廢墟出土的藝術品，似乎沒有根源──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人世間一切藝術表現方式，都有根源隱藏在某個地方。

　　《「假設的第三者」理論》

　　我想，要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們可能得瞧一瞧埃及古文明學者提出的「假設的第三者」（hypothetical third party）理論。他們提出這樣的觀點，為的是想解開埃及歷史的一大謎團。

　　考古學上的證據顯示，古埃及的文明並不像一般人類社會那樣緩慢地、艱辛地發展演進，而是突然冒出來，已經完全成形，一如中美洲的奧梅克文化。事實上，埃及社會從原始過渡到先進，為時十分短暫，並不符合一般歷史法則。在其他社會需要幾百年，甚至幾千年，才能發展完成的科技，在埃及卻彷彿一夜之間出現，先前毫無任何跡象。

　　例如，王朝之前的時代（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左右）遺留下的埃及文物顯示，當時的埃及人還不懂得使用文字。那個時期結束不久，突然間，我們今天經常在埃及古跡上看到的象形文字，卻神奇地出現了，而且已經發展成熟。這個時候的埃及象形文字，可不僅僅是物體和動作的「圖畫」而已；它已經具備複雜的句法結構，擁有一些只代表聲音的符號和一套詳盡的數碼。即使最早的象形文字，也已經風格化和規格化。有證據顯示，早在埃及第一個朝代的初期，先進的「草書」已經被普遍使用了。

　　令人驚異的是，埃及象形文字的發展，似乎沒有經歷過從簡單到複雜，逐步演進的階段。相似的情況也出現在古埃及人的數學、醫學、天文學和建築技術上。古埃及無比豐富和龐雜的宗教神話體系，顯然也沒有經歷逐步演進的過程──連《亡靈書》（Bookof the Dead）這樣精緻的作品，其主要內容在王朝時代開始時就已經存在。

　　然而，研究埃及文明的學者，大都不願正視埃及文化在遠古時代所表現的成熟。這種早熟所蘊含的意義，對思想比較開通的學者來說卻是非常值得探討的。對王朝時代初期的埃及素有研究的學者魏斯特（John Anthony West），在著作中指出：

　　這麼複雜的一個文明，怎麼突然冒出來，而且已經發育完全？我們不妨把一九零五年的汽車和今天的汽車比較一下，立刻就可以看出，它們之間經歷過一個「發展」階段。然而，在埃及我們卻無法做這樣的比較。在古埃及文化中，一切事物都是一開始就已經存在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很明顯，但是，一般學者卻不願加以正視，因為它違背現代學術界的思想模式。事實上，埃及文明並不是「發展」出來的，它是從別人手中繼承來的遺產。

　　多年來，魏斯特一直就是正統學界的眼中釘、肉中刺。然而，也有一些主流學者對埃及文明的突然崛起感到非常困惑。已故的倫敦大學愛德華上埃及學講座教授（Edwards Professor of Egyptology）華德．艾默瑞（Walter Emery）將整個問題做一個總結：

　　耶穌降生之前大約三千四百年時，埃及發生重大的變化，整個國家從新石器時代的雜亂部落社會，一下子轉變為組織嚴密的王國──

　　在這期間，文字出現了，建築技術和各種工藝發展到巔峰；所有的證據都顯示，這個時期的埃及存在著一個昌盛輝煌的文明。這一切全都在相當短的時間內完成。埃及人在文字和建築上的重大發展，似乎沒有明顯的根源。

　　一個簡單的解釋是：古代世界的另一個文明突然影響到埃及，使埃及的文化驟然提升，取得決定性的重大進展。位於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幼發拉底河下游的蘇美爾古國（Sumer），極可能扮演這個角色。儘管有許多差異，埃及和蘇美爾的建築技術和風格卻有不少共同點，顯示這兩個地區之間必定存在著某種關聯。但是，單憑這些共同點，並不足以讓我們推論，這個關聯是一種因果關係──一個社會直接影響另一個社會。誠如艾默瑞教授指出的：

　　根據我們的觀察，這個關聯是「間接」的；也許有一個「第三者」存在，將文化傳播到幼發拉底河流域和尼羅河地區──現代學者大都不願正視這麼一個可能性：遠古時代，曾經有人從一個假設的，至今猶未被發現的地區，遷居到幼發拉底河與尼羅河。如果我們承認，有一個「第三者」將高度發展的文化分別傳播到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那麼，我們就可以解釋，為什麼這兩個文明之間會存在那麼多共同點和根本差異。

　　這個理論至少能讓我們瞭解，為什麼埃及人和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蘇美爾人，膜拜幾乎相同的月亮神祇──埃及人管它叫索斯（Thoth），蘇美爾人稱它為辛恩（Sin）──而這些神祇在這兩個國家的眾神中都是最古老的。權威的埃及學專家華理士．布奇爵士（Sir E．A．Wallis Budge）指出：「這兩位神祇實在太相似，不可能只是單純的巧合──我們不應該說誰向誰借用神祇，但有一點似乎可以確定：古代埃及和蘇美爾的知識階層都曾向一個共同的、極為古老的文明，借用過神學體系。」

　　因此，我們現在面對的問題是：布奇和艾默瑞兩位學者都提到的「第三者」──那個「共同的、極為古老的文明」，「假設的、至今猶未被發現的地區」──指的究竟是誰？在什麼地方？如果這個「第三者」真的在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留下一筆豐厚的文化資產，那麼，他們是不是也可能在中美洲留下相同的東西呢？

　　有些學者爭辯說，文明在墨西哥「起步」比在中東地區晚得多。但是，這樣的觀點並不足以解決問題。我們必須考慮這個可能性：最初的時候，文明同時崛起於這兩個地區，但往後的發展卻遇然不同，結局也不一樣。

　　據此我們可以推論：帶來文明的「第三者」在埃及和蘇美爾成功地推展教化事業，建立持久而傑出的文化；另一方面，在墨西哥（以及秘魯），他們卻遭受重大挫折──也許，開始時一切都很順利，他們指導當地百姓雕鑿石頭，製作巨大的人頭像和浮雕，但隨後不知怎的，整個文明卻開始走下坡，衰頹得十分快速。所幸，文明之火並未從此熄滅，但直到公元前約一千五百年（即所謂的「奧梅克時代」），中美洲文化才漸漸復甦。到了這個時候，當初雕鑿的巨大石像──古代中美洲人的重大精神象徵──已經被歲月侵蝕得面目全非，而它們的根源也全被遺忘，轉化成一則則有關巨人和虯髯客的神話和傳說。

　　果真如此，那麼，當我們注視那些巨大黑人頭像的杏仁眼，或「山姆大叔」雕像高鼻深目、輪廓分明的五官時，我們看到的，很可能是遠古時代曾經出現在這個地區的一些臉孔。這些極為傑出的藝術品，保存了一個已經消失的，包含好幾個種族的古文明遺留下的影像。

　　簡言之，這就是應用在中美洲文明的「假設第三者」理論：古代墨西哥文明的崛起，確實受到外來的影響，但這個影響並未來自東半球；中東地區和美洲的某些民族，在極為古遠的時代，可能從一個「第三者」文明繼承到一筆豐厚的文化遺產，從而建立起輝煌的文明。

　　《冒險步進瓦哈卡城》

　　離開維雅艾爾摩薩市之前，我特地到「奧梅克與瑪雅文化研究中心」（Centre for Investigation of the Cultures of the Olmecs and Maya，簡稱CICOM）走一趟，向那兒的學者探詢，這個地區是不是還有其他重要的奧梅克文化遺址。出乎我的意料，他們建議我到荒郊野外去尋找。據說，在西南方數百公里外的瓦哈卡省（Oaxaca Province）阿爾班山（Mountain AIban），考古學家挖掘出一些「奧梅克式」手工藝品和若干浮雕。學者認為，這些浮雕所描繪的人物就是奧梅克人。

　　我和夥伴桑莎決定，從維雅艾爾摩薩市出發，直接開車到位於東北方的猶加敦半島。經由這條路線到阿爾班山得繞一個大圈子，但我們認為值得，因為可以趁此訪查其他奧梅克遺跡。況且，一路驅車翻山越嶺，進入瓦哈卡城所在的幽谷，景色十色壯麗，可以消解旅途的疲勞。

　　我們先朝西行駛，經過拉文達廢墟，再次穿過科澤科克斯市，越過薩育拉（Sayula）和洛馬波尼達（Ioma Bonita）兩個小鎮，來到位於交通要衝的圖斯特佩克鎮（Tuxtepec）。一路前行，我們漸漸離開了被石油工業污染得面目全非的鄉野，翻越過一座座蜿蜒起伏、有如地毯般舖滿青草的山丘，行駛在五穀已經成熟的田野間。

　　從圖斯特佩克鎮前行，連綿不絕的大山一座接一座矗立在我們眼前。我們轉向南方，沿著第一七五號公路行駛，前往瓦哈卡城。從地圖上看，這段路程只有這兒到維雅艾爾摩薩市一半遠。上路後，我們才發現，這條道路九彎十八拐，有如一道狹窄陡峭的天梯直通雲霄，把開車的人折騰得腰酸背痛，神經衰竭。路上，我們經過一層又一層屬於不同氣候的高山植物生長區，最後來到雲端，看到巨大的植物，有如英國科幻小說家約翰．溫德姆（John Wyndham）描寫的三尖葉，顯得十分詭異，散發出一種幽秘的超現實氣息。從維雅艾爾摩薩市開車到瓦哈卡城，全程不過七百公里，卻花了我們十二個鐘頭。我緊緊抓著方向盤，但因為繞著彎彎曲曲的山路行駛太久，旅程結束時，兩隻手全都浮起泡。我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心裏老想著一路上沿著第一七五號公路，在長滿三尖葉的深山中，我們經過的那一座座令人頭暈目眩的峽谷。

　　瓦哈卡城以三樣東西聞名全世界：上等蘑菇、大麻和美國小說家勞倫斯（D.H. Lawrence）──一九二零年代，勞倫斯在這兒撰寫他那部以瓦哈卡城為背景的小說《羽毛蛇》（The Plumed Serpent）。今天，這座城市依舊保持著它那放浪不羈的氣息；半夜三更，城裏的酒吧咖啡館，舖著鵝卵石的狹窄街道，古老的建築物和寬闊的廣場，到處人潮洶湧，流連不去。

　　我們住進旅館房間，打開窗子，可以俯瞰「燕子客棧」（Hotel Las Golondrinas）三個庭院中的一個。床舖十分舒適；頭頂是一片燦爛皎潔的星空。然而，儘管渾身疲累，我卻始終無法入眠。

　　我心裏老想著那些臉上蓄著鬍子，將文明帶來美洲的神祇和它們的徒眾。在墨西哥，一如在秘魯，它們的教化事業似乎遭受重大的挫折。流傳在這個地區的神話都提到這點。第二天早晨，抵達阿爾班山時，我才發現，證據不僅僅存在於神話而已。

【第十九章　上窮碧落下黃泉】

　　根據「假設的第三者」理論，古代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從一個相同的、古遠的祖先繼承一筆共同的文化資產，因此，這兩個地區的文明才會有許多相似的地方和一些顯著的差異。然而，至今還沒有學者認真探索，這個古遠的文明究竟崛起於何處，興盛於何時，內涵和本質為何。如同太空中的「黑洞」，它隱而不見。但是，從它對埃及和蘇美爾文明具體可見的影響，我們可以深切感受到它的存在。

　　這個神秘的始祖，隱而不見的文明根源，有沒有可能也在墨西哥留下它的痕跡？如果可能，那麼，我們肯定會在墨西哥的古文明和中東的古文明之間，找到某些文化上的相似點。我們也會發現一些重大的差異──畢竟，在漫長的歷史時期中，這兩個地區的文化是互不統屬、分頭髮展的。蘇美爾和埃及兩地的文化時有接觸，差異自然比較小，然而，公元一四九二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前，中東地區的兩個文明和遙遠的中美洲文明之間鮮有接觸的機會，因此差異也比較大。

　　《星辰轉世》

　　說來詭異，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古代埃及人對侏儒具有特別的好感，對他們格外尊敬；無獨有偶，打從奧梅克人開始，中美洲已開化的民族也特別崇敬侏儒。有些學者指出，兩地的人民都相信，侏儒和神祇關係密切。在埃及和中美洲的文化中，侏儒是廣受歡迎的舞者，而藝術家也喜歡描繪他們跳舞的神采和姿態

　　四千五百多年前，埃及王朝時代初期，太陽城（Heliopolis）的祭司特別敬仰法力無邊的「九神」（Ennead）；同樣，在中美洲，阿茲特克人和瑪雅人也都崇奉由九位神祇組成的一個全能的神權體系。墨西哥和危地馬拉的古代奎契族（Quiche）瑪雅人，尊奉一部名為《波波武經》（Popol Vuh）的神聖經書。其中好幾段文字清楚顯示，這個民族相信「星辰轉世」──人死後靈魂會轉化為天上的星星。例如，英勇的孿生兄弟烏納普（Hunahpu）和斯巴蘭克（Xbalanque）被殺害後，靈魂「在一簇光芒中冉冉上升，直達天堂──這時天空和大地一片光明。從此他們定居在天上」。跟隨這對孿生兄弟一起飛升的，還有四百位死難的夥伴，「於是，他們又跟烏納普和斯巴蘭克相聚在一塊，轉世為天上的星星」。

　　上文提到，有關「神王」奎和科特爾的傳說，焦點大多集中在他以文明導師的身份從事的活動。然而，他在古代墨西哥的徒眾也相信，他的肉身死亡後，靈魂「轉化為一顆星星」。

　　巧的是，在四千多年前的金字塔時期，埃及的國教也尊奉相同的信念：法老駕崩後會轉世為星星。祭司在葬禮上誦經，促請神祇讓崩殂的君王早日投生天界：「王啊，您是這顆偉大的星星，獵戶星座的夥伴，跟隨獵戶星座橫越蒼穹──您從東方天際升起，在吉時良辰投生轉世──」在秘魯南部的納茲卡高原，我們看見過描繪在地面上的獵戶星座圖形，將來我們還會遇見它──

　　這兒，我們不妨先看一看古代埃及《亡靈書》。書中部分內容幾乎和埃及文明一樣古老；對當時的埃及人來說，這部書不啻是一本陰間旅遊指南，專門替轉世的靈魂指點迷津。它指示死者，如何克服來世的種種險阻，如何化身為神話中的怪獸；它還提供死者相關「口令」，好讓死者的靈魂順利進入陰間的各個階段或層次。

　　古代中美洲民族也相信，人死後靈魂會遭遇重重險阻──這難道只是單純的巧合嗎？他們相信，陰間總共九層，而死者的靈魂必須花四年時間，穿越過一路上遭逢的各種障礙和考驗。陰間的每一層都有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名稱，諸如「撞擊山」、「亂箭穿心谷」、「刀山」等等。在古代中美洲和埃及，人們都相信，死者的靈魂搭乘一艘船，由「舟神」掌舵，把他從陰間的一站渡到另一站。公元八世紀瑪雅城市提凱爾（Tikal）的統治者「雙梳」（Deuble Comb）的陵墓，就有一幅壁畫描述這種情景。類似的圖像也出現在上埃及「君王谷」（Valley of the Kings）的王陵，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第十八王朝法老圖將摩西斯三世（Thutmosis Ⅲ）陵墓中的壁畫。埃及法老和瑪雅君王駕崩後，靈魂搭船進入陰間時，隨從都包括一隻狗或一位狗頭人身神祇，一隻鳥或一位烏頭人身神祇，一隻猿猴或一位猴頭人身神祇。這難道也是單純的巧合嗎？

　　在古代墨西哥，陰間的第七層被稱為「帖奧科約誇洛雅」（Teocoyolcualloya），意思是「猛獸吞噬人心的地方」。

　　值得注意的是，古代埃及陰間的其中一站「審判廳」，也具備幾乎完全相同的一系列象徵。這難道也是巧合？在陰間之旅的關鍵一站，死者的心臟被放置在天平上，另一端放置一根羽毛；這顆心臟若是充滿罪惡，天平就會向它那邊傾斜，然後，知識與魔法之神索斯就會把審判結果記錄在木版上，命令一頭兇猛的野獸──半鱷魚半河馬，且有幾分像獅子的「食屍獸」──將這顆心臟吞噬掉。

　　最後，讓我們再看一看金字塔時代的埃及。法老享有的特殊地位，使他得以免除陰間的磨難，直接轉世為星星。誦經是法老葬禮的一部分。同樣重要的是一種名為「張嘴」的神秘儀式，據說歷史非常悠久，可以追溯到王朝之前的時期。首席祭司率領四位輔祭出席葬禮，手中揮舞一種名為「佩申克赫甫」（peshenkhef），有如菜刀一般的神器，用來「撬開」法老遺體的嘴巴，以確保他的靈魂會順利飛升天空。現存的浮雕和壁畫顯示，在法老的葬禮上，已製成木乃伊的屍體確實被人用「佩申克赫甫」重重敲了一記。此外，最近的證據也顯示，位於基沙的大金字塔內部的一個房間，可能就是這種儀式舉行的場所。

　　古埃及的這些習俗，都可以在古代墨西哥找到奇異的、扭曲的翻版。上文提到，西班牙人入侵之前，墨西哥盛行殺人祭神的犧牲儀式。值得注意的是，犧牲儀式也是在金字塔舉行，由一位首席祭司和四位輔祭主持；他們手持一種類似刀刃的神器，重擊犧牲者的身體，以確保他的靈魂避開陰間的磨難，直接飛升天堂。這難道是偶然的巧合嗎？

　　我們發現越多這一類的「巧合」，就越有理由相信，這兩個地區的文化和習俗之間，可能存在著某種根深蒂固的關聯。另一個有力的證據是，古代中美洲各個民族都稱「犧牲」為「帕奇」（P'achi），意思就是「張開嘴巴」。

　　因此，我們不得不提出這樣的問題：這些文化習俗，儘管出現在兩個相距遙遠的地區和不同的歷史時代，有沒有可能，不僅僅是一連串令人驚異的巧合，而是遠古時代遺留下的一個共同的、模糊的、扭曲的傳統和記憶？我們不能說，埃及的「張嘴儀式」直接影響墨西哥的類似禮儀（反過來也是如此），因為兩者之間畢竟存在著根本的差異。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有理由相信，兩者之間存在許多相似點，可能是由於這兩個地區從一個共同的祖先手中繼承到一筆文化遺產。對這筆遺產，中美洲民族和埃及人的處理方式固然不同，但是，一些共同的象徵和術語，雙方都各自保存下來。

　　限於篇幅，在這兒，我們不打算進一步探討埃及和中美洲文化之間古老的、難以捉摸的關聯。但是，討論其他課題之前，我們應該指出，類似的一種「關聯」，存在於古代墨西哥和美索不達米亞蘇美爾古國的信仰體系。再一次提醒讀者，這方面的證據顯示的並不是任何直接影響，而是一筆共同的，古老的文化遺產。

　　《以翁尼斯神（Oannes）為例。》

　　「翁尼斯」是希臘人對蘇美爾神祇「烏安」（Uan）的稱呼。在本書第二部，我們曾經探討這位水陸兩棲的神；據說，是它把文明和技藝帶到美索不達米亞地區。根據五千年前流傳下來的神話，烏安晚上棲息在海底，每天早晨鑽出波斯灣水面，從事教化人類的工作。在中美洲瑪雅人的語言中，「烏安納」（Uaana）是指「居住在水裏的人」。這不會是單純的巧合吧？

　　我們再看看另一位蘇美爾神祇──代表原始暴力的海洋女神蒂雅瑪特（Tiamat）。根據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傳說，這個生性殘暴貪婪的女妖魔，有一次，不知怎的，竟然跟所有神祇作對，在世界上製造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暴亂，後來才被天神馬杜克（Marduk）殺死：

　　他祭起一陣神風，使她不能閉上嘴巴。

　　神風直灌進她的肚子，使她心痛如絞。

　　她拚命張著嘴巴。

　　他射出一支箭，貫穿她的肚子。

　　他挖出她的內臟，把她的心撕成兩半。

　　他狠狠修理她，把她的生命摧毀。

　　他把她撂倒，縱身一跳，站在她身體上。

　　怎麼處理蒂雅瑪特的屍體呢？

　　馬杜克想出一個好主意。他一面凝視這個女妖怪的屍身，一面「構想藝術創作」，於是，創造世界的偉大藍圖開始在他心中成形。第一步，他把蒂雅瑪特的頭顱劈開，將她的動脈血管切斷。接著，他把她整個身子撕成兩半，「就像撕開一條曬乾的魚」，用其中一半做天堂的屋頂，另一半則用來舖地面。她的乳房，被他造成山丘；她的口水，被他轉化成雲霧。他引導底格里斯和幼發拉底兩條大河，從她的兩隻眼睛流出來。

　　這則傳說可真詭異，充滿血腥暴力，而且十分古老。

　　中美洲古代文明也有類似的神話。在這個版本中，扮演屠妖英雄的是身為造物主的奎札科特爾；蒂雅瑪特的角色則由「大地女妖」奇帕克特麗（Cipactli）取代。趁著奇帕克特麗在水中游泳，奎札科特爾伸手握住她的四肢，將她的身子活生生撕成兩半，一半用來造天，一半用來造地。她的頭髮和皮膚，被他轉化成各種花草。「她的眼睛變成井和泉；她的肩膀變成山脈」。

　　中東的蘇美爾和美洲的墨西哥，神話竟然如此相似。這究竟是單純的巧合，抑或是一個已經消失的文明遺留下的文化「指紋」？如果是後者，那麼，這個遠古文明的英雄，可能就是那些雕像的主人翁。他們的面容被保存在石頭上，世世代代流傳下來，時而顯現，時而隱晦，經歷了好幾千年歲月，終於在本世紀被我們的考古學家挖掘出來，賦予「奧梅克人頭」和「山姆大叔」之類的名稱。

　　這些遠古英雄的面容也出現在阿爾班山的廢墟。可是，在那兒，他們講述的卻是一則悲淒的故事。

　　阿爾班山：英雄的殞滅

　　相信已有三千年歷史的阿爾班山廢墟，坐落在山頂被剷平的一座山丘上，俯瞰著瓦哈卡城。廢墟中央是一個長方形「大廣場」，四周環繞著好幾座金字塔和其他建築物，全都依照精確的幾何關係排列。當初，這整個場地顯然是根據一份精心設計的藍圖興建的，四處瀰漫著一種和諧、勻稱、整齊的氣氛。

　　離開維雅艾爾摩薩市之前，我曾造訪「奧梅克與瑪雅文化研究中心」，諮詢那兒的專家。來到阿爾班山後，我依照他們的指示，先到廢墟西南角落看一看。就在這兒，我看到了堆集在一座低矮金字塔旁的文物。這些正是我專程趕來一看的東西：好幾十塊石碑，上面雕刻著黑人和白人肖像──生前平起平坐──死後平躺在這兒──

　　這些雕像，如果真的屬於一個已經被時間湮沒的偉大文明，那麼，從它們描繪的人物我們可以看出，這個文明是講求「種族平等」的。拉文達廢墟出土的黑人頭像，臉上的神情是那麼高貴威嚴、充滿自信，我們實在很難相信，這些人物生前曾經當過奴隸。我們在拉文達看到的那些臉孔瘦削、額下蓄著鬍子的白人肖像，也同樣流露出一種尊貴的氣質。這種人是不會輕易向人屈膝的。

　　然而，阿爾班山廢墟的雕像，記錄的卻似乎是這些尊貴人物的隕落。兩地出土的雕像，顯然不是同一批工匠的作品。比起拉文達雕像，這兒的雕像顯得粗糙得多。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不論他們是誰，不管他們的作品有多低劣，阿爾班山的雕刻家所呈現的人物，正是我在拉文達雕像上看到的那些黑人和留著山羊鬍子的白人。拉文達廢墟出土的雕像，充滿活力和威權。阿爾班山雕像所描繪的卻是一具具死屍。雕像上的黑人和白人，全都赤裸著身體，其中大多數曾經遭受閹割去勢。有些蜷縮著身子，宛如胎兒，似乎在躲避敵人的追打；還有一些伸開四肢，仰天躺在地上。

　　考古學家認為，這些雕像顯示的是「戰俘的屍體。」

　　哪一場戰爭的俘虜？在哪裏被俘呢？

　　這兒是哥倫布出生前的中美洲，位於西半球，然而，阿爾班山雕像描繪的戰地死傷慘況，卻不見一個美洲土著，死難者全都是來自東半球的白人和黑人。這不是挺詭異的嗎？

　　由於某種原因，正統學界不願探究這個問題，儘管根據他們的推算，這些雕像年代十分久遠，甚至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一千年到公元前六百年之間。如同其他廢墟出土的文物，這些雕像的年代，是檢測相關有機物質後鑒定的。雕像本身很難用客觀的方法鑒定年代，因為它是鐫刻在花崗巖石碑上。

　　《奇異的文字迷宮》

　　一套精巧複雜、體系完備的象形文字，在阿爾班山廢墟被發現，學者至今猶未解讀出它的意涵。這些文字大部分雕刻在石碑上，跟粗糙的白人和黑人肖像並列。專家公認，它是「墨西哥迄今發現的最古老文字」。證據顯示，當初居住在阿爾班山一帶的民族，建築技術非常先進，尤其擅於觀測天象。形狀有如箭頭的天文臺矗立在廢墟中，和中央軸道呈四十五度角，而軸道本身則刻意偏離南北直線數度。鑽進這座天文臺，我才發現，裏頭裝設著密如蛛網的窄小隧道和一道道陡峭的階梯；通過這些隧道和階梯，可以觀測天空的各個區域。

　　古代阿爾班山居民，和崔斯薩波特居民一樣，遺留下確鑿的證據，證明他們的數學知識相當高深，懂得使用「點線計算法」。他們也使用奧梅克人發明、瑪雅人改進的奇特曆法。

　　這套曆法，以及瑪雅人對時間異乎尋常的關注，如果真是一個古老的、已經被遺忘的文明留下的文化遺產的一部分，那麼，瑪雅人應該稱得上是這筆遺產最忠實、最熱誠的守護者了。誠如考古學家艾瑞克．湯普森（Eric Thompson）在一九五零年指出的：「（時間）是瑪雅宗教至高無上的奧秘。它主導瑪雅人的整個思想，影響之大可以說是史無前例的。」

　　我繼續訪查中美洲其他廢墟，一步一步被吸引進這座奇異的、令人敬畏的文化迷宮。

【第廿章　魔法師的金字塔】

　　●墨西哥奇雅帕斯省（Chiapas Province）帕連克（Palenque）廢墟

　　傍晚時分，我坐在瑪雅人的「碑銘神殿」（Temple of the Inscriptions）東北角下面，朝向北方，眺望暮色愈來愈濃的叢林，一直望到叢林外烏蘇瑪辛達河（Usumacinta）的沖積平原。

　　這棟廟宇聳立在一座一百英尺高的九級金字塔頂端，總共有三間殿堂。整棟建築物結構十分簡潔和諧，給人的感覺是柔美，而不是柔弱。它深深植根於土地，飽歷風霜，古老而永恆──它是純幾何學加上想像力的產物。

　　我把視線轉到右方，看見那棟建立在金字塔地基上汽派恢宏的長方形皇宮。一座狹長的四層石塔矗立在皇宮中央；據說，那是古代瑪雅祭司觀測天象的場所。

　　羽毛鮮艷的金剛鸚鵡，在我周圍的樹梢上飛掠。木葉間，我看到好幾棟宏偉的建築物蹲伏在荒煙蔓草中，即將被日漸擴大的叢林吞蝕。這些建築物包括「葉狀十字架神殿」（Tem Ple of the Foliated Gross）、「太陽神殿」（Temnle of the Sun）、「伯爵神殿」（Temple of the Count）和「獅子神殿」（Temple of the Lion）──全都是考古學家所取的名字。瑪雅人的思想。信仰和古老的記憶，一大部分已經遺失，再也無法挽回。雖然我們早已經懂得詮釋瑪雅人的曆法，但是，他們那套繁複精巧的象形文字，我們到現在才開始研究如何解讀。

　　我站起身來，爬上最後幾級階梯，進入「碑銘神殿」的主廳。後牆嵌著兩塊灰色大石板，上面攜刻著六百二十個瑪雅象形文字，排得十分整齊，如同棋盤上的一顆顆棋子。這些文字有些看起來像人的臉龐，有些像怪物的面孔，還有一些彷彿是蠢蠢欲動的某種神話怪獸。

　　這兩塊碑銘到底敘述什麼？現在還沒有人弄清楚，因為它的文字是由圖形和音符混合組成，至今猶未被完全破解。不過，有一點倒是可以確定：碑上的一些文字提到古老的、好幾千年前的時代，也提到參與過史前重大事件的民族和神祇。

　　《帕卡爾陵墓　最初人類的孩子們》

　　象形文字碑銘左邊，用大石板舖成的神殿地板上，有一個樓梯口，下面架設著一道陡峭的階梯，直通到隱藏在金字塔深處的一個房間。這兒就是帕卡爾大君（Lord Pacal）陵墓所在地。這道梯是用光滑的石灰巖砌成，狹窄而潮濕，走起來讓人提心吊膽。我採取蟹行方式，打開手電筒，挨著南邊的牆壁小心翼翼走下樓梯，進入那一團陰暗中。

　　公元六八三年，這道階梯被封閉後，再也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直到一九五二年六月，墨西哥考古學家艾伯多．魯茲（Alberto Ruz）撬開神殿的地板，它才重見天日。一九九四年，考古學家在帕連克廢墟發現另一座類似的陵墓，然而，魯茲畢竟是第一個在美洲金字塔內發現這種建築物的人，值得大書特書。建造這道階梯的工匠，在完工後特意用瓦礫將它填塞。考古學家花了四年時間，才將瓦礫全部清除，打通這道階梯。

　　進入金字塔底部，考古學家發現一間狹窄的、用石柱支撐的拱形廳堂，地板上散佈著已經腐朽的骨骸。據考證，這些骨骸是屬於兒童所有。他們可能是五個或六個陪葬的小孩。廳堂另一端有一塊巨大的三角形石板。魯茲把它撬開，發現裏頭隱藏著一座奇特的墳墓。根據他的描述，這座陵墓看起來像「用冰塊雕鑿成的大房間，又像一個頂端和四壁都被刨得十分光滑的巖穴，更像一座荒廢的小教堂，圓形屋頂下懸掛著一個個鐘乳石，地板上長出粗大的石筍，好像燃燒的蠟燭滴落的蠟」。

　　墓室長卅英尺，高廿三英尺，拱形屋頂也用石柱支撐。四周的牆壁裝飾著灰泥浮雕，描繪的是高視闊步的「九神」──統治黑夜的九位瑪雅神祇。墓室中央，在「九神」俯瞰下，躺著一具巨大的石棺，蓋子用一塊重達五噸的石板製成，雕刻得十分精美。棺中躺著一副高大的骨骸，身上堆滿各種珍貴的玉器。死者臉上戴著二百塊玉片鑲嵌成的面具。據說，這就是公元七世紀帕連克城統治者帕卡爾的遺體。根據碑銘的記載，這位君王八十歲駕崩，然而，考古學家在石棺中發現的這副用玉器裝飾的骨骸，經鑒定只有四十歲左右。

　　拾級而下，我走到樓梯底部，穿過一間廳堂，看見陪葬的幾個小孩躺在地板上，眼睛直直瞪著帕卡爾的陵墓。這間地下廳堂坐落在金字塔深處，距離頭頂的神殿約莫八十五英尺，空氣格外潮濕陰涼，充滿腐朽的霉味。石棺嵌在墓室地板上，形狀十分奇特，底部向外伸張，就像古代埃及法老的木乃伊篋。但是，木乃伊篋是用木材製成，基座特別寬廣，好讓篋子直直豎立地上；帕卡爾的棺墩卻是用整塊石頭雕鑿而成，而且是平放在地上的。既然如此，為什麼瑪雅工匠要費那麼大的工夫，加寬石棺的基座，而他們應該知道，這樣做並沒有實際的用途。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們盲目抄襲古代流傳下來的棺墩模型，儘管加寬的基座已經喪失當初的作用？帕卡爾石棺是否顯示，古代埃及和中美洲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文化關聯，甚至分享過一筆共同的文化遺產，一如靈魂轉世的神話所顯示的？

　　帕卡爾石棺的長方形蓋子也是用石頭鑿成，厚達十英寸，寬三英尺，長十二點五英尺。顯然，這種棺蓋也是依照古老的模型打造，一如古埃及人使用的那種雕琢精美、氣派恢宏的棺蓋。事實上，如果我們把它移置到埃及的君王谷也絕不會顯得突兀或不搭配。不過，兩者之間確實存在著一個重大差異。雕繪在石棺蓋上的圖像，怎麼看都不像是埃及的文化產物。我把手電筒對準棺蓋，仔細一瞧，只見上面鐫刻著一個剃光鬍鬚的男子，身上穿著一件緊身衣服，袖子和褲管末端反折，裝飾得十分花哨。這個人半躺著，坐在一張圓背折椅裏，下背和大腿緊貼著座墊，頸背舒適地靠在椅端的頭枕上，眼睛凝視著前方。他伸出兩隻手，彷彿在操作汽車的變速桿或飛機的操縱儀；兩隻腳沒穿鞋子，隨隨便便地疊放在他身前。

　　《這就是瑪雅君王帕卡爾？》

　　如果真是他，為什麼在石棺的雕像上，他彷彿在操作某種機器呢？一般學者都認為，瑪雅人並沒有機器呀。據說，他們連「輪子」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然而，雕像顯示的帕卡爾卻坐在一個裝設著各種儀表、按鈕和管線的機械裏。這玩意看起來倒像某種高科技產品，而一般學者卻說，這幅圖像顯示的是「靈魂從陽世進入陰間的過程」或者「國王被骼髏怪物活生生吞噬的情景」。

　　我想起奧梅克浮雕所呈現的「蛇中人」（見本書第十七章）。它看起來也挺像藝術家用近乎童稚的手法所描繪的高科技機械。「蛇中人」是在拉文達廢墟出土，而拉文達跟臉上留著鬍子的神秘客──顯然是白種人──關係頗為密切。比起拉文達出土的文物，帕卡爾的陵墓可沒那麼古老；兩者的時代至少間隔一千年。不過，考古學家卻在石棺中找到一尊玉制小雕像，年代比其他陪葬品顯得古老許多，而它所描繪的就是一位身穿長袍，額下蓄著一撮山羊鬍的白種老人。

　　《侏儒之家》

　　●猶加敦半島烏斯馬爾（Uxmal）廢墟

　　午後，山雨欲來，我開始攀登坐落在帕連克廢墟北方七百公里的一座金字塔。這座塔十分陡峭，呈橢圓形，而不是一般的正方形；底部長二百四十英尺，寬一百二十英尺，塔身非常高聳，達一百二十英尺，俯瞰著周圍的平疇曠野。

　　自遠古以來，這座酷似西方童話中的巫師城堡的建築物，就一直被稱為「魔法師的金字塔」（Pyramid of the Magician），有時人們也管它叫「侏儒之家」（House of the Dwarf）。根據瑪雅人的傳說，一個神通廣大的侏儒在一夜之間興建起這座金字塔，因此人們才給它取這些個名字。

　　越往上攀登，階梯就變得越狹窄，彷彿故意整人似的。我本應傾身向前，緊貼著塔身慢慢拾級而上，以確保生命安全，但不知怎的，我卻仰起臉龐，只顧眺望頭頂那一片烏雲密佈、雷聲隆隆的天空。一群群飛鳥四下盤旋，不斷聒噪著，彷彿在逃避即將來臨的暴風雨。幾個鐘頭前就已經把太陽遮蔽的雲層，這會兒被大風吹得滿天翻滾，宛如一鍋沸騰的開水。

　　瑪雅人的傳說把「魔法師金字塔」和侏儒的法力連接在一起，這點並不奇特，因為在中美洲地區，人們都認為侏儒是第一流的建築師和泥瓦匠。一則典型的瑪雅傳說就毫不含糊地指出：「蓋房子對他們來說簡直易如反掌，只消吹一吹口哨，石頭就會移動，各就各位」。

　　讀者想必還記得，一則非常相似的南美洲神話提到，當初安第斯山神秘古城帝華納科興建時，巨大的石頭「在號角吹奏下，穿越天空飛過來」。

　　在中美洲和遙遠的安第斯山區，人們都相信，某種神秘的聲音能使大石頭飄浮在空中，就像變魔術一樣。

　　我們到底應該怎樣看待這種現象呢？也許純粹出於巧合，這兩個在地理上相隔十分遙遠的地區，各自創造出如此相似的「神怪故事」。但是，這種巧合未免太巧，似乎不太可能發生。我們不妨考慮另一種可能：這類故事保存著兩地人民對某種古代建築技術的共同記憶，而這種建築技術十分高超，能夠輕易地將巨石從地上舉起，有如「神跡」一般。值得注意的是，古代埃及的傳說也提到類似的神跡。這難道也是單純的巧合嗎？根據一則典型的埃及神話，一位魔法師曾經施展神通，讓「一塊長二百脫尺、寬五十腕尺的巨大拱形石頭」飄浮在空中。

　　我正在攀登的這道階梯，兩旁裝飾著華麗的圖案──十九世紀美國探險家約翰．勞埃德．史蒂芬斯（John Lloyd Stephens）把它稱為「雕刻的鑲嵌拼花圖案」。詭譎的是，儘管「魔法師金字塔」的興建是在西班牙人征服中美洲之前好幾個世紀，這兒的鑲嵌拼花圖案，卻一再出現類似基督教十字架的符號。事實上，這座金字塔上鐫刻的「基督教」十字架有兩種：一種是十二、十三世紀「聖堂武士團」（Knights Templar）和其他十字軍組織崇奉的寬掌十字架，另一種是聖安德魯（Saint Andrew）的X形十字架。

　　我攀登上最後幾級階梯，來到矗立於「魔法師金字塔」頂端的神殿。它只有一間廟堂，拱形屋頂用石柱支撐。成群蝙蝠懸吊在天花板下。就像屋外的飛鳥和烏雲，它們也受到即將來臨的暴風雨驚擾，顯得十分煩躁不安。一大窩蝙蝠倒吊著身子，毛茸茸擠成一團，不斷拍撲著它們那細小堅韌的翅膀。

　　我坐在神殿周圍的臺階上歇息一會兒。從這兒望下去，我看到更多十字架圖徽。毫不誇張地說，十字架遍佈這整座古老、奇異的瑪雅建築物。我想起，在安第斯山帝華納科古城「普瑪門」四周的巨石上，我曾經看見一些十字架圖徽，那是古代工匠在哥倫布出生前鐫刻的。拉文達廢墟出土的奧梅克「蛇中人」雕像，上面也鐫刻著兩個X形十字架；據專家考證，那是耶穌基督出生前的作品。這會兒，在烏斯馬爾廢墟瑪雅文化遺址的「魔法師金字塔」上，我又看到十字架符號。

　　臉上留著鬍子的神秘客──

　　身上有羽毛的蛇──

　　十字架符號──

　　這些奇特的象徵，一再出現於不同的歷史時代、相隔十分遙遠的文化。這難道真是意外的巧合嗎？為什麼這些象徵會如此頻繁地被表現在藝術品中，鐫刻在建築物上？

　　《預言科學》

　　我一直懷疑，我看到的可能是某個秘密教派或團體遺留下的符號和聖像；在漫長的黑暗時代中，他們守護著文明的火把，讓它繼續在中美洲（以及其他地區）燃燒。我注意到，在這趟美洲之旅中，我每到一個曾經有外來先進文明跟本土文化發生接觸的地方，鬍子神秘客、羽毛蛇和十字架的象徵就會突然出現。而我感覺到，這種文化接觸十分古老──古老到人們已經把它遺忘。

　　我又想到，公元前大約一千五百年時，奧梅克人突然走出史前的混沌，建立起輝煌的文明。考古學上的證據都顯示，從一開始，奧梅克人就膜拜石像和石碑上的鬍子神秘客。我越來越相信這麼一種可能：那些奇特的雕刻品，有一部分是某個古文明留下的遺產，在公元前一千五百年之前的許多年，就留傳給中美洲的民族，後來交由一個秘密文化組織──也許是奎札科特爾教派──保管和守護。

　　這個古文明的遺跡，很多已經被時間湮沒了。不過，中美洲的民族──尤其是興建帕連克和烏斯馬爾古城的瑪雅人──不但保存了那些謎樣的石頭雕像，甚至還保藏一些更神秘、更奇妙的東西，使他們更有資格自詡為一個古老、先進的文明真正的繼承者。在下一章，我們會發現，瑪雅人保存最完整的，是古代天文學家發展出來的一種和「時間」、「測量」及「預言」有關的神秘科學──甚至可以乾脆稱為預言科學。同時，他們也繼承了這個古文明對一場浩大的、淹沒整個世界的古代洪水的記憶，以及一筆奇特的知識遺產。這項知識層次極高，不可能是瑪雅人發展出來的，連我們自己也是在最近才取得這種知識──

【第廿一章　計算「世界末日」的電腦】

　　瑪雅人知道，他們的先進知識源自何處。根據他們的說法，這些知識是「始祖」（the First Men）遺留下來交給他們繼承的。始祖是奎札科特爾的門徒；他們的名字是巴蘭姆一奎澤（Balam-Quitze，意為「笑面虎」）、巴蘭姆一阿卡布（Balam Acab，「夜行虎」）、馬烏庫塔（Mahucutah，「大家傑」）和伊奎一巴蘭姆（Iqui-Balam，「月光虎」）。古代瑪雅人的神聖典籍《波波武經》記述這幾位祖先：

　　具有大智慧，能夠洞察人世間的一切幽秘。他們的眼光是如此清澈深透，不須移動身子邁出步伐，他們就能看清隱藏在遠處的事物──睿智的始祖，他們的視界十分遼闊；森林、石崖、湖泊、海洋、山脈和山谷，盡收眼底，一覽無遺。他們值得子孫永遠孺慕敬仰──他們通曉一切，無所不知；他們曾探測天空的四個角落和大地的整個形貌。

　　這個族群的智慧和成就，惹惱了天上幾位最有權勢的神祇。它們聚集在一塊商議：「讓凡人懂得那麼多事情是挺危險的。萬一他們想跟我們──他們的創造者，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造物主──平起平坐，那該怎麼辦呢？──難道也讓他們當神祇嗎？」

　　顯然，這種情況不能再繼續下去。經過一番會商，眾神決定採取適當的行動。於是，它們降下諭旨：

　　讓他們的眼光只及眼前的事物；讓他們只看到地球的一小部分──於是，天心之神將霧氣吹進他們的眼睛，遮蔽他們的視覺，就像在一面鏡子上吹口氣那樣。他們的眼睛變得模糊起來，只能看到身邊的事物，只能看清眼前的東西──就這樣，始祖的智慧和所有知識全都被毀於一旦。

　　讀過《聖經．舊約》的人都知道，基於同樣的理由，上帝把亞當和夏娃逐出伊甸園。人類的始祖吃了「智慧樹」的果實之後：

　　神說：「那人已經與我們相似，能知道善惡。現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樹的果子吃，就永遠活著。（讓我們）把他趕出伊甸園去吧──」

　　學界公認，《波波武經》保存的是最純粹的、哥倫布之前的中美洲傳說。因此，我們很驚訝地發現，這些傳說和《聖經．舊約．創世紀》所記載的故事竟然這麼相似。如同我們曾經提到的那些「東半球／西半球」文化關聯，這兩個故事之間的相似點，並不牽涉「誰影響誰」的問題；事實上，它們是同一事件的兩種詮釋。據此，我們可以推論：

　　●作為一種隱喻，《聖經》伊甸園所呈現的，可說是《波波武經》人類祖先曾經享有過的那種極樂的、「神樣」的知識。

　　●這種知識的精髓是「洞察一切」和「知曉一切」的能力。亞當和夏娃嘗過生長在「智慧樹」上的禁果之後所取得的，正是這種能力。

　　●最後，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正如《波波武經》四位人類始祖被剝奪「洞察一切」的能力。從此「他們的眼睛變得模糊起來，只能看到身邊的事物──」。

　　這麼看來，《聖經．舊約．創世紀》和《波波武經》講的都是人類「喪失神的恩寵」的故事。在這兩個傳說中，恩寵的喪失跟「知識」有密切的關聯，而這種知識非同小可──它能使擁有它的人具有神一般的力量。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知識呢？《聖經》語焉不詳，只說那是「分辨善惡的智慧」。《波波武經》的敘述就詳盡得多。它告訴我們，人類始祖的知識包括「看清隱藏在遠處的事物」的能力；它也提到，始祖通曉天文地理，「曾經探測過天空的四個角落和大地的整個形貌」。

　　地理學和地圖有關。在本書第一部，我們曾羅列一些證據，顯示在遠古時代，一個神秘的文明曾派遣製圖家，對整個地球進行徹底的勘探和測繪。《波波武經》提到的人類始祖和他們擁有的神奇地理知識，是不是跟這個古文明有關呢？這會不會是一種扭曲的記憶呢？

　　地理學和地圖有關；天文學則牽涉到星星。通常，這兩門學問焦不離孟，相輔相成，因為：在海上長時間航行必須靠星星指引，而繪製精確的地圖，則必須派出勘探人員，航行到世界各個角落。

　　在瑪雅人的《波波武經》中，人類始祖不但勘查過「大地的整個形貌」，而且觀測過「天空的四個角落」，這難道是偶然的意外？學界公認，瑪雅文明最傑出的成就是觀測天文；通過先進的數學計算方法，他們在天文學的基礎上建立一套靈巧的、繁複的、極為精確的曆法。這難道也是單純的巧合？

　　《奇特的科學知識》

　　一九五四年，中美洲考古學權威艾瑞克．湯普森（J．Eric Thompson）坦言，當他發現瑪雅文明中存在著一些顯著的矛盾時，他感到大惑不解──一方面，瑪雅文明的整體成就並不算突出；另一方面，他們卻擁有先進的天文／曆法知識。他問道：「是怎樣的一種心靈怪癖，促使瑪雅知識分子觀測天象，卻不去研究車輪的原理；他們比任何半開化民族都熱衷於探索人類永恆的問題，卻不肯花點工夫，把石柱支撐的拱門改進成真正的拱門；他們有能力以百萬為單位，進行繁複的計算，卻不懂得怎樣稱一袋玉蜀黍的重量。」

　　這些問題的答案，也許比湯普森想像的簡單得多。瑪雅人對天象的觀測，對時間的深刻瞭解，對繁複的數學計算的掌握，也許根本就不是什麼「心靈怪癖」。也許這是一項文化遺產，瑪雅人繼承自一個古老的、知識先進的文明，是一個完整而特殊的知識體系的一部分。如果我們能從這個角度來看問題，那麼，湯普森觀察到的那些矛盾就能夠獲得合理的解釋，而我們也不必再花時間，在這方面進行無謂的爭論。我們已經知道，瑪雅人的曆法繼承自奧梅克人（一千年前，奧梅克人使用完全相同的曆法）。因此，真正的問題應該是：奧梅克人從哪裏取得這套曆法？一個文明，如果想制定這麼精確的曆法，科技發展該達到哪一種程度呢？

　　以「太陽年」（sloar year）為例。在今天的西方社會，我們仍舊使用一五八二年創製於歐洲，建立在當時最先進的科學知識上的太陽曆──鼎鼎有名的「格里高里曆」（Gregorian calendar）。它所取代的「羅馬儒略曆」（Julian calendar），把地球繞太陽運行一週的時間計算為三百六十五點二五天。教宗格里高里十三世（Pope Gregory Ⅷ）修訂的曆法，提供更為精細、準確的計算：三百六十五點二四二五天。一五八二年以來的科技進展，使我們現在知道，太陽年的正確長度是三百六十五點二四二二天，格里高里歷有一個小小的誤差──多了零點零零零三三天。十六世紀制訂的曆法能有這樣的精確度，也算是難能可貴的了。

　　說也奇怪，瑪雅曆法的根源雖然比十六世紀的格里高里歷古老得多，但卻更加精確。根據它的計算，太陽年的長度是三百六十五點二四二零天，比正確的數字只少零點零零零二天而已。

　　同樣地，瑪雅人知道月亮繞地球運行所需的時間。根據他們估算，這個週期是廿九點五二八三九五天，極為接近使用最精確的現代方法計算出來的數字──廿九點五三零五八八天。瑪雅祭司也擁有非常精確的時間表，據以預測日蝕和月蝕；他們相信，這些現象只會發生在日月軌道交點（node）前後十八天之內。此外，瑪雅人的數學成就也值得一提。他們利用一種棋盤式器具，從事精密的距離測量計算，而我們直到十九世紀才發現（或重新發現？）這種方法。他們充分理解和運用「零」的抽象觀念；對於「位計數法」（place numerations），他們顯然也相當熟悉。

　　這些都是深奧的知識。且讓我們聽聽湯普森的解釋：

　　「零」及「位計數法」現已成為人類文化傳統的一部分，使用起來非常方便，因此，我們實在很難理解，西方人竟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把它創造出來。擁有偉大數學家的古代希臘和古代羅馬，對這兩樣東西都一無所知。用羅馬數字書寫「1848」需要及十一個字母；MDCCCXLⅧ。當羅馬人還在使用笨拙的計數方法時，瑪雅人已經發展出先進的位值符號系統，足以媲美我們今天所擁有的一套。

　　這個中美洲部落民族，在別的方面表現不怎麼突出，卻在那麼古遠的時代，「偶然發現」這麼新穎的計數方法──科學史專家奧圖．紐格鮑爾（Otto Neugebauer）稱之為人類最珍貴的發明之一。這是不是有點不可思議呢？

　　《「上帝」的計算機》

　　現在，我們不妨探討一下「金星」的問題。對中美洲所有古代民族來說，這個星球具有格外重大的象徵意義，因為他們把金星看成奎札科特爾的化身。（在瑪雅方言中，「羽毛蛇神」奎札科特爾也被稱為古庫馬茲或庫庫爾坎，如本書第十四章所述：他們都踉金星有密切關係。）

　　和古代希臘人不同的是，瑪雅人認為金星不但是「晨星」，同時也是「黃昏星」。在這方面，瑪雅和古代埃及人看法一致。瑪雅人對金星的觀察相當精細。在天文學上，一個行星的「會合週期」（synodical revolution）指的是它運行一週，回到天空中某一個特定點所需的時間──從地球上觀察。每二百二十四點七天，金星繞太陽運行一週，而地球則在比較寬廣的軌道上運行。這兩個星體的運行結合起來，所造成的效果是：大約每五百八十四天，金星就在地球天空的同一個地點升起。

　　不論是誰發明瑪雅人繼承的這個精巧、複雜的曆法系統，他們一定察覺到上述的現象，而且，他們還找到一些靈巧的方法，將這個現象和其他連鎖週期結合在一起。此外，從相關數據我們可以看出，古代曆法師瞭解，五百八十四天只是一個近似值；他們也知道，金星的運行是不規則的。因此，他們為金星在漫長時期中的「平均」會合週期推算出一個精確的數字，而這個數字已經被現代科學家確認。這個數字是五百八十三點九二天；瑪雅人以無比繁複的方法，將它融進他們的曆法體系。例如，為了讓它配合所謂的「聖年」（tzolkin，一共二百六十天，分成十三個月，每個月廿一天），曆法師要求，每六十一個金星必須修正四天。此外，在每第五個循環期內，第五十七個會合週期結束時必須修正八天。經由這一類步驟，瑪雅曆法師將「聖年」和金星的會合週期緊密結合在一起，誤差小到每六千年只有一天。尤其令人讚歎的是，他們還擬出進一步的、計算極為精確的調整方案，讓金星週期和「聖年」不但能夠和諧相處，同時也跟太陽年保持正確的關係。瑪雅人不憚其煩，苦心經營這套曆法，為的是確保它在極為漫長的一段時期中能夠運作無誤。

　　「半開化」的瑪雅人，怎麼需要這樣精確的高科技產品呢？有沒有可能，這套曆法的制訂，原本是配合一個更古老、更先進的文明的需求，而瑪雅人不過是撿現成的？

　　讓我們看一看瑪雅曆法的最高成就，所謂的「長算」（Long Count）。這套計算日期的方法，具體表現出瑪雅民族對人類以往歷史的看法和信念；他們相信，「時間」是在「大週期」（Great Cycles）內進行的，而這些週期都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世界創造和毀滅（參閱本書第十三章）。根據瑪雅曆法，目前這個大週期在黑暗混沌中開始於「亞號四孔姆庫八」（4A hau 8Cumku），相當於西方曆法的「公元前三一一四年八月十三日」。瑪雅曆法的「長算」，目的就是記錄目前這個大週期內時間的流逝──一年一年地計算分配給目前這批人類的五千一百二十五年。

　　瑪雅曆法的「長算」當然不是用西方人的數字進行。瑪雅人自有一套表示數字的符號，那是他們從奧梅克人手中取得的，而奧梅克人又是從──沒有人知道是誰。這套數字符號包括：圓點（代表一或最小的整數或二十的倍數）、橫線（代表五或五乘二十的倍數）以及一個代表零的象形文字。計算時間的單位是：欽（kin，即「天」）、烏伊納爾（uinal，二十天）、盾（tun，三百六十天的「計算年」）、卡盾（Katun，等於二十個盾）和巴克盾（bac tun，等於二十個卡盾）。此外還有皮克盾（pictun，等於八千個盾）和卡拉布盾（calabtun，等於十六萬個盾），以用來處理範圍更大的計算。

　　這一切足以說明，儘管瑪雅人相信，目前人類是活在一個必定會結束的「大週期」中，而世界也必將會「毀滅」，但是，他們也知道，時間是無窮無盡的──它無視於個別生命和文明的興起和衰亡，繼續以神秘的循環週期無休無止地進行。在探討這個問題的一部重要著作中，考古學家湯普森指出：

　　在瑪雅人的思維中，時間進行的路線一直延伸到古遠的時代──古遠到人類的心靈無法想像和理解。然而，瑪雅人卻鼓起勇氣，沿著這條路線追溯時間的起點。這些孜孜不倦的探險家，一步一步走進永恆深處；每往時間的根源跨近一步，他們眼前就出現一幅嶄新的景象：世紀融入千年期，千年期融入萬年世。在危地馬拉奎里格（Quiriga）廢墟出土的一塊石碑上，瑪雅曆法家計算九千多萬年前的一個日期；在另一塊碑銘上，我們發現四億年前的一個日子。這些都是實際的演算，精確地標明日月的位置，就像我們在西方曆法上標明復活節降臨的月分。面對瑪雅曆法的天文數字，我們西方人都會感到目眩神迷──

　　對一個在別的方面表現並不怎麼突出的文明而言，瑪雅人對時間根源的追溯，是不是太「前衛」一點呢？瑪雅建築有其局限，但大體來說還算傑出。然而，除此之外，實在很少東西可以證明，這個居住在叢林的印第安民族有能力（或需求）追溯時間的地點。

　　直到一百多年前，大多數西方知識分子才揚棄烏捨爾主教（Bishop Usher）的看法──世界是在公元前四零零四年創造的。他們現在承認，世界比基督教主張的要古老得多。換言之，在達爾文提出進化論之前，古代瑪雅人對地質時間的久遠和地球的古老，瞭解得比英國、歐洲和北美洲任何人都精確。

　　因此，我們不得不問：瑪雅人怎會去探索幾百萬年，甚至幾億年的問題？難道這只是文化發展的一個畸形現象？使瑪雅人得以探索、理解這種複雜問題的曆法和數學知識，可不可能是他們從某一個民族手中繼承來的？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我們不得不進一步追問：這種如同電腦電路平面圖一般精密的曆法，究竟是誰發明的？意圖何在？只是為了──正如一位權威學者聲稱的──「磨練腦筋，增長智力，就像玩字謎遊戲一樣」？難道沒有更實際和更重大的目的嗎？

　　上文提到，如同中美洲其他古老文化，瑪雅人最關切的。一再探索的問題是「世界末日」。他們試圖計算──如果可能的話，盡量拖延──「世界末日」來臨的一天。創製瑪雅神秘曆法的人，就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嗎？它的功能，就是預測未來可能發生的一場宇宙或地質大災難嗎？

【第廿二章　眾神的都城】

　　許多中美洲傳說透露出一個重大的訊息：人類的「第四太陽紀」結束得十分淒慘。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洪水消退後，接踵而來的是漫長的黑暗時期。太陽從天空消失；大地一片陰暗。然後：

　　眾神聚集在泰奧提華坎（「神祇的居所」），焦急地商議，究竟應該由誰來擔任下一個太陽。黑暗中，眾神祇看得見一簇火光，火神威威泰奧特（Huehueteotl）的具體化身；當初就是這位神祇把火帶到大地，賦予萬物生命。大地經歷一場浩劫後，這簇火光依舊搖曳不停。眾神紛紛為生靈請命：「我們得選出一位神祇，犧牲自我，投身火中，這樣天空才會出現太陽。」

　　接下來的場面十分感人：兩位神祇，納納瓦欽（Nanahu atzin）和鐵奇茲泰卡特爾（Tecciztecatl），爭相犧牲自己，以拯救地上的生靈。結果，一位神祇在火堆中央被迅速燒成灰燼；另一位躺在火堆邊緣的火炭上，被慢慢烤成燒肉。「眾神守候良久，天空終於出現紅霞，有如黎明一般。東方天際冒出一個赤熱熱的大火球。賦予萬物生命的太陽終於出來了──」

　　就在大地復甦、萬物重生的當兒，奎札科特爾出現了。他的使命是引導地上的生靈，開啟人類「第五太陽紀」。因此，他化身為人──臉上蓄著鬍鬚的白人，就像南美洲的維拉科查。

　　維拉科查把首都設在安第斯山的帝華納科城。在中美洲，奎札科特爾的首都據說是「第五太陽」的誕生地──眾神的都城泰奧提華坎。

　　《城堡、神殿和天界地圖》

　　●墨西哥市東北五十公里，泰奧提華坎古城

　　我站在涼風習習的城堡圍場內，眺望北方，瞅著矗立在濛濛晨曦中的太陽金字塔和月亮金字塔（Pyramids of the Sun and the Moon）。人在長滿蒼翠灌木、四周環繞著遠山的原野上，赫然出現一條軸道──當地人管它叫「亡靈之路」（Street of theDead）──兩旁散佈著廢墟；這兩座宏偉的金字塔聳立其間，就像交響樂團中的兩位樂手，參與演奏了一首曲子。城堡的位置，靠近這條寬廣筆直、長達四公里多的軸道。月亮金字塔位於軸道北端，而太陽金字塔則稍微偏離軸道，坐落在東邊。

　　面對這樣一個建立在幾何學原理上的古城，一般遊客都會期望，城中的軸道沿著南北或東西的方向伸展，但出乎每個人意料，當初設計泰奧提華坎城的建築師，卻刻意讓這條「亡靈之路」稍微傾斜，指向北方偏東十五度卅分的位置。當初為什麼要選擇如此怪異的方向？專家提出好幾種解釋，但都缺乏足夠的說服力。越來越多學者覺得，這樣的佈局可能和天像有關。例如，其中一位學者指出，「亡靈之路」直向「它興建時天上金牛宮七星（the PIeiades）的位置」。霍金斯教授（Professor Gerald Hawkins）以為，城中的軸道可能代表「天狼星（Strins）──金牛宮七星軸線」。布魯克林文理研究所（Brooklyn Institute of the Arts and Sciences）人種學系王任哈格爾（Stansbury Hagar）則認為，「亡靈之路」代表的可能是天上的銀河。

　　哈格爾進一步指出：沿著這條軸道兩旁，有如固定衛星一般羅列的許多金字塔、土墩和其他建築物，分別代表天上的某些行星和其他星體。根據他的理論，當初的建築師把泰奧提華坎城設計為「一幅天界地圖」：「他們把想像中的天界──神祇和亡靈居住的地方──複製在地面上。」

　　一九六零年代和一九七零年代，居住在墨西哥的美國工程師哈勒斯登（Hugh Harleston，Jr．），在泰奧援華坎古城展開全面的，以數學原理為依據的勘查，實地檢驗哈格爾的理論。一九七四年十月，哈勒斯登向「美洲文化學者國際會議」（International Congressof Americanists）報告他的發現。他的論文充滿大膽的、新穎的見解。其中最耐人尋味的發現，牽涉到古城中的堡壘和坐落在遼闊的、四方形的圍場東邊的奎札科特爾神殿。

　　學界公認，這座神殿是中美洲地區保存得最完善的古跡之一。它能夠完整保存下來，是因為這座史前建築物部分被埋在另一座後來興建的、矗立在它前面（略微偏西）的土墩下。考古學家挖掘這座土墩，發現下面埋藏著一座造形優美的六級金字塔。這會兒，我正站在它前面，觀賞這棟七十二英尺高，地基寬達八萬二千平方英尺的古老神殿。

　　當初塗抹在神殿上的油漆五彩繽紛，如今只剩下斑駁殘跡，然而，出土後的神殿卻依舊顯得雍容華貴，令人屏息。神殿的主要裝飾品是一系列巨大的蛇頭雕像，栩栩如生地從石牆中伸出來；另一些則羅列在中央那道宏偉的階梯兩旁。這些模樣有點像人類的爬蟲，長長的嘴巴趴著尖尖的牙，嘴唇上居然還留著一撇八字鬍。每一尊蛇頭像的脖子都環繞著一圈精工雕琢的羽毛──奎札科特爾最顯著的象徵。

　　哈勒斯登在報告中指出，「亡靈之路」兩旁羅列的主要建築物，彼此之間顯然存在著一種繁複的數學關係。事實上，這種關係還延伸到軸道之外。它所顯示的是：當初的建築師把泰奧提華坎城設計為太陽系的模型，各部分尺寸和太陽系本身成一定的、精確的比例。根據哈勒斯登的推論，如果我們把奎札科特爾神殿的中線看成太陽的位置，那麼，從這兒出發，沿著「亡靈之路」軸道羅列的建築物，所顯示的似乎是太陽系各星體的正確軌道距離。這些星體包括：靠近太陽的四顆行星、火星和木星之間的小行星群、木星、土星（由「太陽」金字塔代表）、天王星（由「月亮」金字塔代表）、海三星和冥王星──代表最後兩顆行星的建築物，坐落在古城北邊數公里外，至今仍埋藏在土墩下。

　　如果這種相互關係不是單純的巧合，那麼，它至少證明，古時的泰奧提華坎域擁有一批優秀的天文學家，精於觀測天象；他們的成就，直到相當晚近才被現代科學家超越。一七八九年之前，西方天文學家並不知道天王星的存在，而一直等到一八四六年，西方人才找到海王星。至於冥王星則遲至一九三零年才被西方人發現。泰奧提華坎城到底有多古老？根據最保守的估計，城中的主要建築物（包括堡壘、亡靈之路、太陽金字塔和月亮金字塔），年代至少可以追溯到耶穌出生的時候。一般學者認為，在那個時候，東半球和西半球的文明都不知道外行星的存在，遑論它們之間的軌道距離；至於這些外行星距太陽多遠，更沒有人知道。

　　《埃及和墨西哥間的關聯》

　　完成對泰奧提華坎金字塔和街道的研究後，哈格爾做出這樣的結論：「我們到現在還不瞭解，以泰奧提華坎城為主要中心，從事天象觀測的天文教派，在古代美洲究竟有多昌盛，更不瞭解它的重要性和高度發展。」

　　難道這只是一個天文「教派」？我們為什麼不乾脆承認，它有資格被稱為我們所謂的「科學」？教派也好，科學也好，我們可不能說它只「昌盛」於古代美洲，因為種種跡象顯示，它跟古代世界其他地區也有密切關聯。

　　例如，考古天文學家利用最新發展的電腦測繪天象技術，勘查埃及的金字塔，結果發現，基沙高原三座舉世聞名的金字塔，在配置上精確地反映獵戶星座的三顆明星。古埃及祭司在尼羅河西岸沙地上描繪的天象圖，絕對不只這三顆星星。在本書第六部和第七部，我們會發現，埃及祭司的整體規劃，還把大自然的一個產物──尼羅河──包含在內，讓它恰如其分地扮演「銀河」的角色。

　　古代埃及人和墨西哥人把天象圖納入城市規劃時，絕不會將宗教功能排除在外。泰奧提華坎城的建築物，一如基沙高原的金字塔，除了其他功能外，還在社區民眾的生活中發揮重大的宗教作用。這點毋庸置疑。

　　十六世紀西班牙神父伯納狄諾．迪薩哈岡（Bernardino de Sahagun）搜集的中美洲傳說證實，在遠古時代，泰奧提華坎城至少曾扮演過一個特殊的、重要的宗教角色。根據這些傳說，泰奧提華坎之所以被稱為「眾神的都城」，是因為「君王駕崩後安葬在這兒，靈魂不會從此消亡，而會轉世為神祇。」換言之，這裏是「凡人變成神祇的地方」。此外，泰奧提華坎城還被稱為「凡入行走神祇之路的地方」及「創造神祇的地方」。

　　這似乎也是基沙高原三座金字塔的宗教作用。難道這又是一個偶然的巧合？全世界最古老的文獻，使用古代象形文字書寫的《金字塔經文》明確地指出：在巨大金字塔內舉行的儀式，終極目標是促成法老靈魂轉世──「敞開蒼穹之門，暢通天界之路」，以期故工能早日「超升天界，與諸神為侶」。

　　有些學者認為，作用在於「讓凡人轉變為神祇」（從形而上的角度來看）的金字塔，是分別在古代埃及和古代墨西哥發展出來的，彼此之間並無任何關聯。在我看來，這種觀點未免太過奇異，不切實際。把天象圖納入神聖場所的規劃，情況也是如此。

　　此外，還有一些耐人尋味的相似點頗值得一提。

　　一如埃及的基沙高原，墨西哥的泰奧援華坎古城也有三座主要金字塔：奎札科特爾神殿金字塔、太陽金字塔和月亮金字塔。一如在基沙，這兒三座金字塔的相對位置，並不如我們預期的那樣均衡勻稱；相反地，其中兩座雖然直接相對，另一座卻刻意偏離向一邊。還有一點必須指出：在基沙，大金字塔（Great Pyramid）和基夫拉恩金字塔（Pyramid of Cephren）的頂端齊平，儘管前者的塔身比後者高。同樣地，在泰奧提華坎，太陽和月亮兩座金字塔看起來等高，雖然實際上前者比後者高些。之所以會造成這種現象，原因是：太陽金字塔建立在比較低窪的地面上，而月亮金字塔矗立的地點則比較高。埃及基沙的兩座金字塔情況完全相同。

　　這一切都能說是偶然的巧合嗎？我們何不乾脆承認，古代墨西哥和埃及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文化關聯？這樣解釋不是更符合邏輯嗎？

　　基於本書第十八、第十九章羅列的理由，我不以為這兩個地區之間──至少在有歷史記載的時期──曾經進行過直接的、密切的交往。然而，一如瑪雅曆法和古代南極洲地圖，這裏牽涉到的極可能是一項文化遺產：埃及的金字塔和泰奧提華坎的廢墟，反映的是一個神秘古文明遺留下的科技、地理知識和天文觀測成果（甚至還包括宗教）。根據瑪雅人的神聖典籍《波波武經》，這個古文明曾「探測過天空的四個角落，勘查過大地的整個形貌」。

　　一般學者認為，基沙金字塔大約是在四千五百年前興建的。對於泰奧提華坎城建立的年代，學界卻沒有一致的看法。城中的亡靈之路、奎和科特爾神殿、太陽和月亮金字塔的興建日期，都不曾被明確鑒定過。學者大多認為，這座城市興盛於公元前一百年到公元六百年之間，但有些專家則指出，泰奧提華坎城的崛起，時間應該更早，約莫在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到一千年之間。另有一批學者根據地質資料，將泰奧提華坎建城日期推到公元前四千年──附近奚特里火山（xitli）爆發之前。

　　檢視這些爭論，我倒是發現，這群專家學者中並沒有一個人知道，究竟是誰興建泰奧提華坎城──哥倫布來臨前，美洲歷史上規模最龐大、氣派最宏偉的都會。只有一點是確定的：公元十二世紀，當阿茲特克人橫掃墨西哥，建立大帝國時，他們無意中闖入這座神秘的城市；其時，城中的巨大建築物和寬闊的街道已經十分古舊，四處荒煙蔓草，整個廢墟看起來更像大自然的一部分，不像人造的都城。然而，當地百姓卻流傳一則世世代代延續下來的神話：城中的建築物是古代巨人建造的，而它們的作用是將凡人轉化為神祇。

　　《被遺忘的古代智慧》

　　離開奎札科特爾神殿，我朝西邊走，再穿過城中那座「堡壘」。

　　沒有考古證據顯示，這座巨大的圍場曾經被當成堡壘使用；我們也實在看不出，它具有任何軍事或防衛功能。一如泰奧提華坎城中其他建築物和設施，「堡壘」的興建顯然經過精心規劃，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但是，現代學者至今仍弄不清楚它的真正用途。替太陽和月亮金字塔命名的阿茲特克人也想不出一個適當的名字來稱呼這座「堡壘」。（太陽和月亮從此成為城中兩座金字塔的稱號，儘管沒有人知道當初的建築師如何稱呼它們。）最後，只好讓西班牙人給它取個不倫不類的名字：堡壘（La Ciudadela）。西班牙人想出這個名稱，顯然是因為他們看到圍場中央佔地卅六英畝的大院落，四周環繞著廿三英尺高，約莫一千五百英尺長的堅厚堤防。

　　我漫步走向院落西端，沿著一道陡峭的階梯拾級而上，來到堤防頂端，轉身朝北方走去，踏上「亡靈之路」。我再一次提醒自己：這可不是泰奧提華坎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對這條氣象萬干的大馬路的稱呼。西班牙人稱呼它「亡靈之路」（Calle deLos MuertoS），是繼承阿茲特克人的說法。顯然，他們看到馬路兩旁羅列著許多土墩，以為那是墳墓「事實上不是」。

　　上文提到，在泰奧提華坎城興建者的構想中，地上的這條大馬路可能是代表天上的銀河。這兒，我們不妨看著另一位美國人的研究。就像我們剛才提到的，阿弗列德．史雷默（AIfred E．Schlemmer）也是一位工程師，專門從事技術預測，尤其是預測地震。他曾就這個題目，在「第十一屆全國化學工程師會議」（一九七一年十月在墨西哥市舉行）發表論文。

　　史雷默的論點是：「亡靈之路」也許根本就不是一條馬路。當初興建時，它可能是一排相連的蓄水池，儲滿從城北月亮金字塔通過一系列水閘流下的水，然後將它轉送到城南的堡壘。

　　我漫步走向城北遠處的月亮金字塔，覺得史雷默的論點不無可取之處。我發現，這條「馬路」每隔一段距離就樹立起一堵高牆，橫亙在路中央，牆腳依舊可見水閘的遺跡。此外，這裏的地勢方便把水從北邊輸送到南邊：月亮金字塔坐落的地點，比堡壘前的土地高出大約一百英尺。高牆隔出的一座座水池，很容易把水儲滿，而且，這些波光瀲灩的水池還可為城市的景觀增色，創造出比泰姬瑪哈陵（Taj Mahal）或傳說中的莎瑪馬花園（Shalimar Gardens）更旖旎人的光影效果。最後，值得一提的是，華盛頓「國家科學基金會」資助羅徹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Rochester）教授米雍（Rene Mition）領導的「泰奧提華坎測繪計劃」，提出確鑿的證據顯示：這座古城擁有「精心設計、密如蛛網」的運河和分支水道，和城外一條截彎取直的河川連接，一路貫通到現在離城十英里、古時可能就在附近的帖斯科科湖（Lake Texcoco）。

　　這個規模龐大的水力系統究竟有何用途？學界至今爭論不休。史雷默聲稱，他在城中發現的奇異水道具有一個實際用途：「長期偵察地震」；據他說，這是「一門古老科學，現在已經無人理解」。他指出：遙遠的地震「能夠在全球各地的液體表面形成駐波（standing wave）」；因此，他認為，「亡靈之路」一系列精心設計、審慎間隔的水池，作用可能是「讓泰奧提華坎城居民，根據池面上形成的駐波，研判世界各個角落發生的地震的地點和強度，藉以預測可能發生在本地區的地震」。

　　當然，我們很難證實史雷默的理論。不過，瑪雅神話倒是充滿對地震和洪水的畏懼與關切，而瑪雅曆法也一再預測未來可能發生的災禍，因此，我覺得，史雷默那套表面看來牽強附會的理論，也許有幾分道理。如果史雷默說得沒錯，古代泰奧提華坎居民真的瞭解共振的原理，並且把它實踐在地震預測上，那麼，我們就不得不承認，這個古老民族真的擁有先進科技。如果哈格爾和哈勒斯登這批專家說得對，泰奧提華坎當初建城時，設計者確實把太陽系的星象圖納入市區的幾何規劃，那麼，我們就不得不面對一個可能性：興建這座城市的，是一個科技相當進步，至今猶未被發現的古文明。

　　我朝向北方，繼續沿著「亡靈之路」徜徉下去，然後轉向東方，往太陽金字塔走過去。抵達這幢宏偉的古建築之前，我停下腳步，察看一座廢棄的庭院。旁邊有一間古老的「廟宇」，石塊舖成的地板下隱藏著幽深的秘密。

【第廿三章　太陽、月亮與亡靈之路】

　　有些考古發現事先大肆宣揚，末演先轟動；其他──基於各種理由──卻靜悄悄地進行。後者包括一九零六年修復泰奧提華坎城太陽金字塔時，在頂端兩層中間發現的一塊厚實的、寬闊的雲母板。這個發現並未引起大眾注意；專家學者亦未針對它的用途做進一步研究。這點倒是可以理解，因為雲母是一種具有高度商業價值的礦物，出土後就立刻被運走。盜賣這批雲母的人，顯然是接受墨西哥政府委託，主持金字塔修復工作的李奧波度．巴特雷斯（Leopoldo BartreS）。

　　後來，考古學家又在泰奧提華坎古城「雲母神殿」（Mica Temple）發現另一批雲母，但同樣也沒有引起廣泛注意。原因很難說，因為這回並未牽涉盜賣行為，這批雲母仍完整地留存在廢墟中

　　雲母神殿是一組建築物中的一幢，坐落在太陽金字塔西面南邊大約一千英尺處，中間有一個庭院。「維金基金會」（Viking Foundation）資助的考古隊，撬開舖在神殿地板上的堅厚石板，挖掘出兩大片雲母──它顯然是遠古時代，某一個精於切割這種礦物的民族，細心地、噴意地裝置在神殿地板下的。這兩片雲母被疊置在一塊，每一片面積達九十平方英尺。

　　雲母並不是一成不變的物質；在不同的巖層找到的雲母，含有不同的微量金屬。通常這些金屬包括鉀和鋁，以及不同數量的二價鐵和三價鐵、鎂、鉀、錳、鈦。泰奧提華坎古城雲母神殿發現的微量金屬顯示，裝置在地板下的兩片雲母，是二千英里外巴西的特產。這座神殿的興建者，對這種雲母顯然有特別的需求，千里迢迢跑到老遠的地方開採搬運，否則的話，何不就近取材，既省錢又省事。

　　一般人不會想到，把雲母舖在地上當地板使用。這座神殿的興建者竟然把它舖設在地板底下，生怕別人看見似的。這未免有點怪異，因為在整個美洲，甚至全世界，我們還沒發現其他古代建築具有這樣的特徵。

　　可惜的是，一九零六年被巴特雷斯挖掘、盜賣的那一大片雲母，當初裝設在太陽金字塔上的位置，我們再也無法確定；對於它的用途，我們現在更無從判斷了。雲母神殿的那兩片至今保存完好，卻隱藏在地板下，顯然不具裝飾功能，看來應該是有某種特殊用途的。值得一提的是，雲母這種礦物具有的特質，使它特別適合應用在某些科技上。例如，在現代工業，雲母是建造電容器的必要材料；它是性能極佳的一種熱電絕緣體。在核反應爐中，雲母被當成減速劑，以緩和中子的快速作用。

　　《消除古文明的訊息》

　　●泰奧提華坎古城太陽金字塔

　　我沿著一排石階拾級而上，攀爬了二百多英尺，登上金字塔巔峰，佇立其上，眺望天頂。現在是五月十九日中午時分，太陽就在我頭頂上，一如七月廿五日中午。每年這兩個日子，金字塔的西面都會準確地朝向日落的位置。這可不是偶然的現象。

　　另一個同樣經過精心設計但卻更為奇特的效果，出現在春、秋時節──三月廿日和九月廿二日。每年這兩天，陽光從南到北的移動，在中午時分造成這樣一個現象：金字塔西面底下的一層出現一道筆直的、逐漸擴大的陰影。從全面陰暗到大放光明，整個過程歷時六十六點六秒，不多不少。自從太陽金字塔興建以來，年年如此，從不曾間斷過，直到這座龐大的建築物全面崩圮，化為灰塵為止。

　　這顯示，太陽金字塔的諸多功能，至少有一項是充當「永久的時鐘」，每年準時向人們報告春、秋分的來臨，方便人們在必要時修正曆法──興建這座金字塔的民族，一如瑪雅人，對時間的流逝和計量異常關注。此外，它也顯示，泰奧提華坎的建城者擁有大量天文學和測地學數據，將它應用在太陽金字塔的營造上，制定精確的方位，以發揮預報春、秋分的功能。

　　這是第一流的規劃和營運。它熬過幾千年歲月的摧殘，也熬過廿世紀初葉的一場浩劫：自詡為古跡修復專家的李奧波度．巴特雷斯，將太陽金字塔的整個外殼徹底翻修，改頭換面一番。除了盜賣珍貴文物，使我們無法進一步瞭解這座神秘建築物的原始功能，巴特雷斯──墨西哥獨裁者狄亞茲（Porfirio Diaz）豢養的幫困文人──還把金字塔北面、東面和南面的外層石塊、灰泥和石膏全部挖掉，深達廿多英尺。這麼一搞，後果非常嚴重，每逢下大雨，底下那層泥磚就會消溶，造成土石大量流失，整座金字塔隨時有崩塌之虞。儘管當局做了一些補救措施，暫時遏止土石流失，但這座金字塔已經被整得面目全非，難以恢復舊觀。

　　以現代考古學的倫理來衡量，這當然是不可原諒的罪過。廿英尺的外層石塊和灰泥被挖掉後，我們再也無法探知裝置在金字塔外殼的雕刻品、碑銘、浮雕和其他文物所蘊含的訊息。這還不是巴特雷斯的野蠻行徑所造成的最嚴重後果。證據顯示，太陽金字塔的興建者──不管他們是誰──可能把珍貴的科學資料保藏在金字塔的關鍵處所。從保存完整的西面，學者已經搜集到相關證據（這一面，也正是春、秋分效果顯現的地方，至今仍清晰可見），然而，由於巴特雷斯的任意破壞和翻修，類似資訊再也無法從金字塔的其他三面取得。事實上，太陽金字塔被這位墨西哥「古跡修復專家」瞎整一通後，形狀和規模都已今非昔比，而我們的後世子孫也可能永遠無法探知，泰奧提華坎這座古城，到底想向他們傳達什麼重大訊息。

　　《永恆的數字》

　　以希臘字母π為代表的超越數，是高級數學的根基。它指的是一個圓圈的直徑與圓周的比率，其值略微超過三點一四。假設這個圓圈的直徑為十二英寸，則其圓周為：十二乘三點一四等如卅七點六八。由於直徑是半徑的整整兩倍，我們也可以根據半徑，使用π計算任何一個圓的圓周，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將半徑的長度乘以2π。以直徑十二英寸的圓為例，其半徑應為六英寸，圓周可依下列方法計算：六乘二乘三點一四等如三十七點六八；同樣地，半徑十英寸的圓，其圓周為六十七點八（十乘二乘三點一四）；半徑七英寸的圓，其圓周則為四十三點九六（七乘二乘三點一四）。

　　利用π的值，根據直徑或半徑計算圓周的公式，適用於所有的圓，不論多大或多小──當然，也適用於所有的球體或半球體。今天看起來，這些公式是挺簡單的，然而，在人類歷史中，數學上的這項重大發現和突破性進展卻是相當晚近才達成的。正統派學者的看法是，公元前三世紀的希臘數學家阿基米德（Archimedes）是第一個計算出π的正確數值三點一四的人。一般學者不認為，十六世紀歐洲人抵達之前，美洲有任何數學家計算出π的值。因此，當他們發現，埃及基沙高原的大金字塔（興建於阿基米德出生前二千多年）和墨西哥泰奧提華坎古城的太陽金字塔（興建於西班牙人入侵之前許多年），在設計上都使用到π的數值時，他們都大感驚訝。更讓他們覺得迷惑的是，這兩座金字塔使用π數值的方式竟然非常相似；這顯示，大西洋兩岸的古代建築師，對這個超越數都十分熟悉和理解。

　　任何金字塔的幾何構造都牽涉到兩個基本因素：一、頂端距離地面的高度；二、金字塔在地面的周長。以埃及的大金字塔為例，它的高度（四百八十一點三九四九英尺）和周長（三千零廿三點十六英尺）之間的比率，恰好等於一個圓圈的半徑和圓周之間的比率，即2π。因此，如果我們將這座金字塔的高度乘以2π（如同我們根據一個圓圈的半徑計算它的圓周），我們就能夠精確算出金字塔的周長：四百八十一點三九四九乘二乘三點一四等如三千零廿三點十六。相反地，如果我們將這座金字塔的周長除以2π，也同樣可以算出它的高度：三千零廿三點十六除廿六除三點一四等如四百八十一點三九四九。

　　這樣精確的數學關聯，幾乎不可能出於單純的巧合。因此，我們不得不承認，埃及大金字塔的設計師確實瞭解π的原理，刻意將它的數值應用到金字塔的營建上。

　　現在，讓我們看看泰奧提華坎古城的太陽金字塔。它四面的角度是四十三點五度，而埃及大金字塔的角度則為五十二度。太陽金字塔的坡度比較平緩，因為它的底部周長達二千九百卅二點八英尺，比埃及大金字塔小不了多少，而高度卻少了許多（在巴特雷斯「修復」之前，大約二百卅三點五英尺高）。

　　在埃及大金字塔上發揮效用的人公式，並不適用於太陽金字塔，4π公式卻能。如果我們將太陽金字塔的高度（二百卅三點五英尺）乘以4π，我們就能夠相當精確地計算出它的周長：二百卅三點五乘四乘三點一四等如二千九百卅二點七六（和正確數字二千九百卅二點八英尺相差不到零點五英寸）。

　　一如埃及大金字塔在三度空間上的設計，墨西哥太陽金字塔運用的π原理顯然並不是單純的巧合。這兩座金字塔在建構上都表現出π的關聯，而大西洋兩岸其他金字塔卻都沒有這個特徵。此一事實足以證明：在遠古時代，這兩個地區的人類已經掌握先進的數學知識，而且，他們在營建金字塔時，都抱持某種基本的「共同目標」。

　　我們剛才看到，埃及大金字塔使用的高度／周長比率是2π，而這樣的一種比率所要求的坡度是非常特殊、很難處理的五十二度角。太陽金字塔的高度／周長比率是4π，也同樣要求不尋常的坡度（四十三點五度）來配合，如果不是為了某種神秘的理由，古埃及和墨西哥建築師何不選擇比較簡單的四十五度角，只須將一個直角切成兩半就行了。

　　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共同目標，促使大西洋兩岸的建築師煞費苦心，不憚其煩，將π數值精確地納入這兩座金字塔的建構？金字塔興建期間，墨西哥和埃及的文明似乎沒有任何直接接觸，因此，我們不得不懷疑，在遠古時代，這兩個地區曾經從一個共同的根源繼承到一些知識觀念。

　　埃及大金字塔和墨西哥太陽金字塔所呈現的共同數學觀念，可能和「球體」（spheres）有關，因為這種形體具有三度空間，一如金字塔，而一般的圓只有兩度空間。我們似乎可以這樣推論：為了以象徵方式將球體表現在三度空間、表面平整的建築物上，古埃及和墨西哥的建築師才不憚其煩，把π原理精確地納入這兩座金字塔的設計。此外，這些建築師的意圖似乎不在表現一般的球形，而是呈現一個特殊的球體：地球。

　　正統派考古學家到現在還不願承認這樣一個可能：古代世界的某些民族，在科技上相當進步，對地球的形狀和體積具有充分的認識。然而，根據美國一位科學史教授，研究古代度量衡的權威學者史特契尼（Livio Catullo Stecchini）的計算和推論，這種「異常」的科學知識，確實存在於古代世界，而這方面的證據是不容置疑的。史特契尼的結論主要是建立在他對埃及古文明的研究上；學界公認，他據以推論的數學和天文數據幾乎是無可挑剔的。在本書第七部，我們將對這些結論和史特契尼所依據的數據資料做比較全面的檢視和探討。這裏，我們不妨先引述史特契尼的一段話，幫助我們瞭解埃及大金字塔蘊含的奧秘：

　　基本上，大金字塔呈現的是地球的北半球──利用投影法將這個半球體表現在平面上，如同繪製地圖──大金字塔是以四個三角平面製作的投影。金字塔的頂峰代表北極，底部的四邊象徵赤道。因此，它的周長和高度的比率被定為2π。大金字塔是依照一比四萬三千二百的比例呈現北半球

　　在本書第七部，我們將探討古埃及建築師為什麼選擇這樣的比例。

　　《數學之城》

　　我沿著「亡靈之路」往北走，抬頭一看，望見矗立在前方的月亮金字塔──謝天謝地，它仍保持原有的四層寶塔形式，未曾遭受古跡修復專家破壞。太陽金字塔原本也是四級結構，然而，巴特雷斯一時興起，竟然在原有的第四和第五層之間硬生生嵌進新的一層，把它弄得面目全非。

　　所幸，太陽金字塔有一項特徵是巴特雷斯破壞不了的：從西面塔身下一個天然洞穴通往金字塔內部的地下通道。一九七一年，這條通道被偶然發現後，考古學家就展開徹底的勘探。隧道七英尺高，向東延伸三百多英尺，抵達金字塔的幾何中心點，豁然開闊，變成一個寬大的洞穴，形狀宛如四片相連的苜蓿葉子。這四片「葉子」其實是四間內室，每一間周長大約六十英尺，裏頭擺設各種手工藝品，諸如精工雕琢的青圓盤、打磨十分光滑的鏡子等等。金字塔內部還裝設一個繁複的排水系統，由許多條相互連鎖的石雕水管組成。

　　最讓考古學家感到迷惑的就是這個排水系統，因為金字塔內部並沒有水源。然而，水閘的存在卻顯示，古時候這裏面必定有豐沛的水流。這使我想起，在「亡靈之路」上，古城堡北邊，我曾看見沿路裝設著一座座水閘和隔離牆，證明這條大道以往曾經有水流通。工程專家史雷默的研究也特別提到這座古城的水池和它的地震預測功能（參閱本書第廿二章）。

　　我越思索史雷默的理論就越覺得，在泰奧提華坎城中，「水」確實是一個隨處可見的象徵。如今回想起來，我發覺，城中的奎札科特爾神殿不但供奉「羽毛蛇」石雕像，而且充滿和水有關的象徵，尤其是各種波浪圖形和許多精美的石雕貝殼。我一面思索這些意象，一面遛達，終於走到月亮金字塔底部的廣場。在我想像中，這座寬闊的廣場一如以往又注滿了水，約莫十英尺深，顯得異常壯麗、浩瀚、寧靜。

　　在遙遠的安第斯山帝華納科古城，亞卡帕納古靈金字塔（見本書第十章）四周也環繞著水。「水」是這兩座城市的主要裝飾和圖像。

　　我開始攀登月亮金字塔。它比太陽金字塔小，體積還不及後者的一半──根據專家估計，月亮金字塔由一百萬噸石塊和泥土組成，而太陽金字塔則用上二百五十萬噸。兩座金字塔加起來，總重量達三百五十萬噸。學者認為，處理數量如此龐大的建材，至少需要一萬五千名工人，而且，即使以這樣的人力，也至少需要卅年的時間，才能完成金字塔的建造。

　　當時的泰奧援華坎城和鄰近地區，確實擁有如此充沛的人力──根據「泰奧提華坎古城繪測計劃」（Teotihuacan Map ping Project）的專家推算，在全盛時期，這座城市人口高達廿萬，比帝國時代的羅馬城多出許多。這群學者還指出，今天倖存的古跡所涵蓋的面積，只佔古代城區的一小部分而已。巔峰時期的泰奧提華坎城，面積廣達十二平方英里，擁有二千棟公寓樓房，五萬間民宅，六百座小型金字塔和廟宇，以及五百間專門從事陶器、小雕像、寶石、貝殼裝飾品、黑陶和石板製作的「工廠」。

　　我攀登上月亮金字塔頂層，停下腳步，轉過身子放眼瞭望，只見腳下的山坡逐漸向南傾斜，形成一個山谷，而泰奧提華坎古城就坐落在谷中──史前時代，一群不知名的建築師設計、營造的一座整齊得有如幾何圖形的城市。東邊，俯瞰著筆直的「亡靈之路」，太陽金字塔聳立城中，自古以來不斷「傳送出」很久以前吸納入的數學訊息，提醒人們仔細觀察地球的形狀。我覺得，興建泰奧援華坎城的那個文明，刻意將複雜的資訊轉變成密碼，存放在堅固的建築物中；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使用數學語言。

　　《為什麼使用數學語言呢？》

　　也許是因為不管人類文明會遭遇什麼重大變革，一個圓圈的半徑乘以2π或半徑之半乘以4π，永遠等於這個圓圈的圓周。換言之，他們選擇數學語言是為了實際的理由：跟一般語言不同的是，數學語言永遠都會有人理解，即使幾千年後，生活在不同文化中的人，也懂得如何解讀它。

　　我又被迫面對一個令人心悸的事實：人類歷史中的一整段時期可能已經被遺忘掉。佇立在月亮金字塔頂峰，俯瞰神祇居住的這座數學之城，我不得不懷疑，人類罹患了嚴重的失憶症；被我們輕蔑地稱為「史前時代」的那段黑暗日子，說不定隱藏著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的一段秘密。

　　所謂「史前」，不就是被遺忘的、不曾留下任何記錄的時代嗎？所謂「史前」，指的不就是我們祖先經歷過的、在我們意識和記憶中卻已經消失的那個混混沌沌的時期？就是從這麼一個混沌時期，泰奧提華坎城挾帶著所有的謎團，出現在我們眼前，要求我們解讀隱藏在天文和測地學線條中的數學密碼。從相同的一個時期，浮現出奧梅克人的偉大雕刻品，瑪雅人繼承自前人的那麼異常精確的曆法，秘魯納茲卡高原上的謎樣圖形，安第斯山帝華納科古城的神秘廢墟──以及其他許許多多來歷不明的奇蹟。

　　身為現代人的我們，彷彿已經從一場漫長的、惡夢連連的沉睡中醒過來，進入歷史的白晝，然而，夢境中那些微弱的、鬼魅一樣縈繞不去的回音，卻繼續困擾著我們──

【第廿四章　夢的回音】

　　在祖先流傳下來的一些悲壯的、不朽的神話中，我們人類保存了對遠古時代一場全球性大災難的記憶。這段記憶雖然混淆不清，卻世世代代引起全人類共鳴。

　　這些神話究竟源自何處？

　　為什麼，儘管這些神話產生自各個不相統屬的文化，故事卻是如此的相似呢？為什麼這些神話會充滿共同的象徵，擁有相同的典型人物的情節呢？倘若這些神話確實是人類的「記憶」，為什麼沒有歷史文件提到這場漫蔓全球的大災難？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這些神話本身就是一個歷史記錄？神話中那些動人的、不朽的故事，有沒有可能是某些無名天才的創作，用以記錄遠古時代發生的大事，留傳給後代子孫？

　　《方舟漂流在水面上》

　　古代中東地區的蘇美爾國有一位君王，名叫吉爾格梅施（Gilgamesh）。他一生致力於追求永生。今天，我們通過鐫刻在烘乾的泥版上，用楔形文字記載的美索不達米亞神話和傳說，得知這位國王的生平事跡。這些泥版，有些可追溯到公元前三千年，在現代伊拉克的沙漠地區大量出土，總數有好幾千。保藏在那上面的是一個已經消失的文化。泥版記載的神話提醒我們，即使在那麼遙遠的古代，人類還是設法保存了更古老的記憶。在當時人們記憶中，遠古時代地球曾經發生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洪水：

　　我將向世人宣告吉爾格梅施的事跡。這位君王通曉世間一切事務；他的蹤跡遍及地球上每一個國家。睿智的君王探知人間種種幽秘，看透入世種種風情。現在，他將為我們講述一則發生在大洪水前夕的故事。風塵僕僕，身心疲累，他結束一趟漫長的旅程返回家園，將旅途上聽到的故事鐫刻在一塊石板上。

　　吉爾格梅施帶回的故事，是一位名叫烏納皮施汀（Ut napishtim）的國王向他講述的。這位君王數干年前統治過一個國家，後來經歷一場大洪水；洪水退後，上蒼賜他永生，因為他保存了人類和地球上所有生物的種子。

　　根據烏納皮施汀的說法，很久很久以前，四位神祇共同統治我們這個地球：蒼天之神阿奴（Anu）、大護法恩里爾（Enlil）、戰爭暨性愛女神伊施妲兒（Ishtar）、水神艾亞（Ea）。艾亞是人類的朋友和守護神。

　　在那個時代，地球上人煙十分稠密，人類不斷繁衍，整個世界充滿噪音，如同野牛吼叫，吵得天神不能成眠。大護法恩里爾聽到人間的喧囂，便對座上諸神言道：「人類的喧鬧實在刺耳，吵得我們不能安睡。」於是眾神決定消滅人類

　　水神艾亞憐憫烏納皮施汀王。它來到王宮，站在蘆葦牆外對殿內的烏納皮施汀說，人間即將發生一場大災難，他得趕緊建造一艘船，保全一家人的性命：

　　拆掉你的房子，建造一艘船，拋棄所有的財物，趕快逃命去吧！莫依戀世俗的財貨，拯救靈魂要緊──聽著，趕緊拆掉房子，依照一定的尺寸，以均衡相稱的長寬比例建造一艘船，將世界上所有生物的種子貯存在船中。烏納皮施汀不敢怠慢，立刻動手建造一艘大船。他告訴吉爾格梅施王：「我把全部財物搬到船上，將所有生物的種子貯存在船艙裏。」

　　一家大小上船後，我把牛馬和其他牲畜及各行各業的工匠帶到船上──那個日子終於來臨了。破曉時分，天際湧現一堆烏雲；風暴之神阿達德（Adad）策馬馳騁，鐵騎過處傳出陣陣雷聲──風暴之神將白晝轉變成黑夜，摧毀大地如同敲碎一隻杯子。一團黑霧昏昏暗暗，直湧上天堂──

　　頭一天，風暴席捲整個大地，四處引發山洪──天地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眾神也嚇得倉皇撤退，紛紛逃奔到天神阿奴居住的天宮，蹲伏在宮殿四周，瑟縮成一團，有如一群受到驚嚇的小狗兒。愛神伊施妲兒扯起嗓門尖叫：「這些都是我的子民啊！難道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像一群魚兒葬身在海中？」

　　烏納皮施汀繼續描述這場洪水：

　　一連六天六夜，暴風不斷吹襲，波濤洶湧，洪水淹沒整個世界。暴風和洪水同時發威咆哮，有如兩支對陣交鋒的軍隊。第七天黎明，南方刮來的暴風終於平息，海面逐漸恢復寧靜，洪水開始消退。放眼瞭望，只見大地一片死寂。大海一望無際，平滑得如同屋頂的天台。地球上的生靈全都葬身水中──我打開艙門，讓陽光照射到我臉龐上。心中一酸，我彎著腰身坐下來，哀哀哭泣。兩行眼淚流下我的腮幫。在我周圍，觸目所及盡是白茫茫的大水──約莫四十餘里外，水中矗立著一座高山。我們的船漂流過去，擱淺在山腰。我把船纜緊緊繫在尼西爾（NISir）山上──第七天早晨，我打開鳥籠放出一隻鴿子，讓它飛出船艙；它在水面上盤旋了一會，找不到可以棲息的樹木，只得飛回船上。我又放出一隻燕子。它也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只好飛回來。我放出一隻烏鴉。它看見洪水已經消退，高興得啼叫起來，四處飛翔覓食，轉眼消失無蹤，不再回來──

　　烏納皮施汀知道，現在可以離船登岸了：

　　我佇立山巔，把一杯酒灑在地上祭神──我把甘蔗枝、香柏枝和楊梅技堆在山頭上──眾神聞到香氣，紛紛圍聚到祭品上，如同一群蒼蠅──

　　這些記載可並不是蘇美爾古國流傳下來的唯一文字記錄。在伊拉克出土的其他泥版──有些幾乎具有五千年歷史，其他則不及三千年──我們也可以看到烏納皮施汀描述的「諾亞式人物」，只不過名字改為齊蘇德拉（Zisudra）、奚蘇錫洛斯（Xisuthros）或阿特拉哈西斯（Atrahasis）。不論名稱為何，這些人物全都有一個共同特徵：他們是一族之長，受到慈悲的神祇眷顧和開悟指示，建造一艘方舟，漂流在淹沒全世界的大洪水中，保存人類的命脈。

　　流傳在中東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這則洪水神話，和基督徒《聖經》中有名的「諾亞方舟」故事，兩者之間存在著許多明顯共同點（請參閱本章附錄的《聖經》章節）。對於這些共同點的本質，學者至今爭論不休。真正重要的是，在地球上每一個文化圈中，類似的神話傳統都被保存了下來，遺留給後世子孫。這個悲壯的神話以鮮活的語言，講述古代發生過的一場全球性的、幾乎毀滅全人類的大災難。

　　《中美洲神話》

　　相同的訊息也保存在地球的另一端──距離中東地區的亞拉臘山和尼西爾山十分遙遠的墨西哥河谷。這個地區不論在文化上或在地理位置上，都被阻隔於猶太教／基督教勢力範圍之外，然而，早在西班牙人入侵之前，當地居民就已經流傳許多有關大洪水的故事。本書第三部曾經提到，美洲原住民相信，這場發生在第四太陽紀末期的大洪水，淹沒了整個地球：「豪雨驟降，山洪爆發，大地一片汪洋。高山隱沒水中，人類變成魚蝦──」

　　根據中美洲阿茲特克族印第安人的神話，全世界只有兩個人逃過這場大浩劫，存活了下來。他們是一對夫妻，男的叫柯克斯柯克斯特里（Coxcoxtli），女的名為蘇齊奎澤兒（Xochi quetzal）。在天神開示下，夫妻倆建造一艘大船，漂流到一座高山上。洪水消退後，他們鑽出船艙，在當地定居下來，生養子女，但孩子們都是啞巴。一隻棲停在樹梢的鴿子教導孩子們說話，但所傳授的語言都不相同，以至於孩子們之間無法互相溝通。

　　跟這個故事有關的另一則中美洲傳統神話，流傳在梅卓卡尼塞克族印第安人（Mechoacanessecs）部落。比起前一則神話，它更像《聖經叫日約劃世紀》和美索不達米亞泥版記載的洪水故事。根據這個傳說，天神泰茲卡提爾波卡（Tez Catilpoca）決定發動一場洪水，毀滅全人類。他只放過泰茲比（Tezpi）一家人，讓他們搭乘一艘載滿飛禽走獸、糧食和植物種子的大船，逃離這場洪水，以保存人類的命脈。天神命令洪水退去後，這艘大船擱淺在一座高山上。泰茲比放出一隻兀鷹，探測洪水是否真的退去。兀鷹只顧啄食遍佈地面的人畜屍體，不再飛回船上。泰茲比只好差遣其他鳥兒；只有蜂雀銜著一根樹枝回來。泰茲比看見洪水已經退去，大地開始復甦，便帶著妻小走出方舟，在當地定居下來，生養子孫，不斷繁衍，讓地球又充滿人煙。

　　瑪雅族印第安人的神聖典籍《波波武經》，也記載這場天神懲罰人類的大洪水。根據這部古老的經書，天神在開天闢地之後就決定創造人類。在這場實驗中，它「用木頭雕製人像，讓他們開口說話」。這些木頭人後來失去它的歡心，因為「他們忘記造物主的存在」。

　　於是，上天發動一場大洪水，波濤滾滾，淹沒了這些木頭人──濃稠的樹脂從天而降──大地一片陰黯，黑雨傾盆而下，晝夜不息──木頭人一個個被砸碎、摧毀。支解、消滅

　　然而，還是有人逃過這場大浩劫。就像阿茲特克人和梅卓卡尼塞克人，猶加敦半島和危地馬拉的瑪雅人相信，一個諾亞式的人物和他的妻子──瑪雅人管他們叫「大父和大母」──逃離了這場洪水，重建災後的世界，成為往後世世代代人類的祖宗。

　　《南美洲神話》

　　讓我們將焦點轉移到南美洲，看看居住在哥倫比亞中部的齊普卡族印第安人（Chibcas）。根據他們的神話，這個部族原本過著野蠻的生活，不知農耕，也沒有法律和宗教。後來，有一個老翁從外地來到他們的村莊。他的名字叫波齊卡（Bochica），臉上蓄著一綹又濃又長的鬍鬚。在這位老者教導下，齊普卡族人學會建造茅屋，組成一個社會，開始過群體生活。

　　波齊卡的妻子長得非常標緻，名叫齊雅（Chia）。她跟隨丈夫來到齊普卡部落，但這個婦人生性狠毒，千方百計阻撓丈夫，不讓他幫助齊普卡族人。她不敢正面跟丈夫作對，便在暗中施展魔法，發動一場大洪水淹死村中大部分居民。波齊卡大為震怒，把妻子齊雅放逐到天上，讓她變成月亮，在黑夜中放射光芒照亮地球。然後他設法使洪水退去，將僥倖逃過這一劫的幾個百姓從山頂救下來，為他們制定一套法律，教導他們耕作，替他們建立一個宗教，四時祭祀太陽。他將統治權分配給兩位酋長，然後退隱到山林中，過著苦行清修的日子。死後，他的靈魂升上天堂，變成神祇。

　　再往南走，我們來到厄瓜多爾。那兒的卡納里亞族印第安人（Canarians）流傳一則古老的洪水神話。根據這個傳說，洪水發生時，一對兄弟結伴逃到一座飄浮的高山上，避開了這場大災禍。

　　巴西的圖皮南巴族印第安人（Tupinamba Indians）敬奉一群扮演造物主角色，將文明帶給人類的英雄。第一位英雄是莫南（Monan，意為「老叟」）。據說，創造人類後沒多久他就放一把大火，發動一場洪水，把整個世界毀滅掉。

　　本書第二部提到，秘魯的洪水傳說特別豐富。根據其中一個頗具代表性的傳說，洪水發生前，一隻駱馬曾警告一個印第安人。此人和駱馬相偕逃到一座名為維爾卡一科托（Vica Coto）的高山上：

　　抵達山巔時，他們發現許多飛禽走獸已經聚集在那兒。海水開始高漲，淹沒地球上所有平原和山丘，只有維爾卡一科托山矗立在水面上。波濤滾滾，不斷衝擊山巔，聚集在那兒的動物都嚇得擠成一團，緊緊依偎在一塊──五天後，洪水開始消退，海平面開始降低。人類全都淹死了，只有一個人逃過這場浩劫。他就是今天地球上所有人類的祖先。

　　哥倫布發現美洲之前，智利的亞勞克奈雅族印第安人（Araucnaians）流傳一則有關洪水的神話。根據這個傳說，只有少數幾個印第安人逃過這場劫難。他們在一座名為錫格錫格（Thegtheg，意為「雷霆」或「閃電」）的高山上找到避難所。據說這座山有三峰，能夠漂浮在水面上。

　　在南美洲極南端的火地群島（Tierra del Fuego），雅馬納族（Yamana）流傳這麼一則神話：「月亮娘娘發動一場大洪水，給地球上的人類帶來一場大災禍──月亮娘娘憎恨人間的紛擾和動亂──人類全都葬身在洪水中，只有少數幾個人逃到矗立在水面的五座山峰上。」

　　火地群島另一個印第安部族皮珍契族（Pehuenche）的傳說，特別提到洪水帶來的漫長黑夜：「太陽和月亮從天空墜落，大地陷入茫茫黑暗中；直到兩隻巨大的兀鷹飛臨，將太陽和月亮馱載回天上，大地才恢復光明。」

　　《北美洲神話》

　　在美洲大陸北端，居住在阿拉斯加的伊紐特族（Inuit）愛斯基摩人也流傳一則洪水神話。據說，洪水伴隨地震而來，轉眼間席捲整個大地，只有少數幾個人搭乘獨木舟，倉皇逃到最高的山峰上，躲過一劫。

　　美國加州南部的魯瑟諾族（Luiseno）印第安人傳說，古時一場洪水淹沒全世界，只有一小群人逃到露出水面的幾座高山上，才得以保住生命。洪水消退後他們才敢回到平地上。魯瑟諾族北邊的呼倫族（Hurons）也流傳類似的洪水神話。蒙登雅人（Montagnais）是阿岡堅族（Aigonquin，譯註：美國印第安人最大一族，居住於美國中西部）的一支。他們的一則傳說提到，洪水消退後，米查波（Michabo）在一隻烏鴉、一隻獺和一隻麝鼠協助下重建災後世界。米查波的名字意思是「巨兔」。

　　林德（Lynd）編撰的《達科塔州歷史》（History of the Dakotas）是十九世紀一部權威著作，保存大量本地傳說和神話，其中一則依洛郭伊族（Iroquois）神話記載：「很久以前，大海和洪水曾經入侵陸地，淹死所有人類。」契卡索族（Chicka aws）的傳說則指出，大地雖然被洪水淹沒，「但有一個家庭和每種動物的兩隻獲救」。蘇族（Sioux）的神話也提到，大地曾經變成一片汪洋，人類全部葬身水中。大地一片汪洋。

　　在人類的神話記憶中，這場大洪水的漣漪究竟擴散得有多遙遠，有多遼闊呢？

　　非常遙遠，非常遼闊。據專家估計，全世界已知的洪水神話和傳說有五百多則。安德禮博士（Dr．Richard Andree）針對其中八十六則（亞洲廿則，歐洲三則，非洲七則，美洲四十六則，澳大利亞和太平洋地區十則）進行分析研究，結果發現，其中六十二則是各自獨立形成，與美索不達米亞及希伯來文化傳統無關。

　　早期的耶穌會教士是第一批訪問中國的歐洲學者。據說，他們獲准進入皇宮圖書館，查閱一部傳自古代，包含「所有知識」，總共四千三百二十卷的文集。這套大書有幾則神話和傳說提到，古時人類曾經背叛神祇，致使宇宙失序，陷入全面混亂：星體改變運行方向，天空向北傾斜，日月星辰顛倒失序，大地崩裂，洪水爆發，淹沒地上萬物。（譯註：作者並未明確指出這段引文出自哪一部中國典籍，原文無從查考。）

　　住在馬來西亞熱帶森林中的奇旺族（Chewong）相信，他們居住的土地「第七大陸」（Earth Seven）時常會顛倒反轉，以致天翻地覆，洪水爆發，淹沒所有生靈。後來造物主托漢（Tohan）出面干預，把「第七大陸」的底部當成新的地表，在其上建立山川和平原，栽種新植物，讓人類重新繁衍滋長。

　　根據老撾和泰國北部流傳的一則洪水神話，遠古時代，「上界」居住著一群名為「天士」（Thens）的神祇，而統治「下界」的則是三位英雄：普連松（Pu LengSeung）、昆坎（Khun K'an）和昆傑（Khun K'et）。某一日，天士昭告世人，每一餐進食之前，他們必須獻上一部分食物以示尊敬。凡人拒絕服從。一怒之下，天士發動一場洪水，淹沒整個大地。下界的三位統治者合力建造一艘筏子，其上築有一間小屋，裝載一群婦女和兒童。結果他們逃過了這場浩劫。

　　同樣地，緬甸的卡倫族（Karens）也流傳兩兄弟搭乘筏子逃避大洪水的故事。越南的神話也有類似的描述：洪水爆發時，一對兄妹帶著動物（每一種兩隻）躲進一口大木箱內，保存了地上生靈的命脈。

　　澳大利亞的一些土著，尤其是原本居住在北海岸熱帶地區的部落，相信他們的祖先是大洪水的倖存者。其他部族的神話，則將洪水的發生歸咎於「天蛇」（Yurlunggur）──此物與天上彩虹關係密切。

　　日本的一些傳說提到，太平洋上的島嶼是一場大洪水消退後才形成的。在大洋洲，夏威夷的土著流傳一則神話，講述世界如何被一場洪水毀滅，天神唐葛洛雅（Tangaloa）如何重建劫後的人間。南太平洋的薩摩亞人相信，古時曾經發生一場毀滅全人類的大洪水，只有兩個人逃過劫難──他們搭乘一艘船，漂流在大海上，最後抵達薩摩亞群島。希臘、印度和埃及神話

　　在世界的另一邊，希臘神話也充斥著洪水的記憶。然而，一如中美洲神話，希臘人傳說中的大洪水並不是一個孤立事件，而是一連串毀滅和重建世界的事件中的一個環節。在中美洲，阿茲特克人和瑪雅人認為，人類歷史是由一系列「太陽紀」構成（我們今天是活在第五──也就是最後一個──太陽紀）。同樣地，公元前八世紀希臘詩人海希奧德（Hesiod）搜集的古代希臘民間傳說也提到，現今的人類出現之前，地球上曾經有過四種不同的人類，每一種都比後來的先進，而每一種都在命定的時刻被一場地質劇變「吞沒」。

　　最早出現在地球上的人類是「金族」。據說，他們「日子過得逍遙自在，無憂無慮，有如神祇──終日飲宴歌舞──最後在睡夢中溢然長逝，安詳離開人間──」。後來眾神之王宙斯（Zeus）一聲令下，這個黃金民族「沉入地底深處」。繼之而起的人類依序是：「銀族」、「銅族」、「英雄族」和我們所屬的「鐵族」。鐵族是第五種，也是最後一種出現在地球上的人類。

　　我們最感興趣的是「銅族」的命運。根據希臘神話的描述，他們擁有「巨人的力量，四肢十分粗壯」；然而，這群頂天立地的大漢卻被眾神之王宙斯全部消滅，以懲罰巨人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盜竊天火，為人類帶來火種的罪行。暴跳如雷的宙斯於是發動一場大洪水，準備將地球上的生靈清除乾淨。

　　這個故事有好幾個版本。根據流傳最廣的一個版本，普羅米修斯曾使一個凡間婦女懷孕。她生下的兒子取名為杜卡里昂（Deucalion），長大後成為希臘東部西薩里地區（Thessaly）錫亞國（Phthia）的君主；他的妻子是普羅米修斯的兄弟伊匹米蘇斯（Epimetheus）跟潘朵拉（Pandora）所生的女兒，綽號「紅髮美人」的琵拉（Pyrrha）。宙斯決定毀滅「銅族」時，杜卡里昂受到普羅米修斯警告，連忙打造一口木箱，將「所有必需品」貯存進去，然後帶著妻子琵拉爬進箱子。眾神之王命令大雨降落人間，將地球大部分地區淹沒。人類全都葬身在洪水中。只有少數逃到高山的人得以倖存。

　　「就在這當口，西薩里地區的山脈崩裂，從地陝（ISthmus）到伯羅奔尼撒半島（Peloponnese），極目所見盡是一片汪洋。」

　　杜卡里昂和琵拉躲藏在木箱中，漂流九天九夜，終於抵達希臘南部的帕納索斯山（Mount Parnassus）。大雨停歇後，夫妻倆鑽出箱子，向諸神獻祭。宙斯派遣使神漢密土（Hermes）往見杜卡里昂，詢問他有何意願。杜卡里昂懇求恢復人類的生機。於是，宙斯命令杜卡里昂撿起地上的石頭，反手拋到肩膀後面。杜卡里昂拋出的石頭變成男子，琵拉扔出的石頭化為女人。

　　希伯來人視諾亞為祖宗。同樣地，在古代希臘人心目中，杜卡里昂是國族的始祖，也是許多城鎮和神殿的建立者。

　　三千多年前，在吠陀時代的印度，民眾也崇仰一個類似的人物。根據當地的傳說，有一天：

　　一位名叫曼努（Manu）的智者正在沐浴，忽然，他發現手掌上有一隻小魚向他哀叫，請求他放過它一條命。曼努覺得它可憐，就把它放進一口罈子裏。不料，第二天小魚的身子卻長大了許多，曼努只好把它帶到湖裏。沒多久，偌大的湖又裝不下這只魚的身子。它對曼努說：「把我扔進海裏去吧！這樣我就會感到舒暢些。」（其實這只魚是護持神的化身。）後來，他警告曼努，一場大洪水就要來臨，他送曼努一艘大船，吩咐曼努先在船上裝載各種動物（每一種兩隻）和所有的植物的種子，然後自己再上船。

　　曼努遵照指示張羅妥當，海水就驟然上升，淹沒整個世界。大地變成一片汪洋，水面上只看得見護持神的身影──這時它已經化身為一隻全身覆蓋金色鱗片，頭上長著一隻角的大魚。曼努把船纜繫在魚角上，讓護持神拖著穿過茫茫大水，走到「北山」的頂峰：

　　大魚說：「我救了你一條命。趕快把船纜系到一棵樹上吧，免得讓大水把船沖走。休待在山頂上，看見洪水消退就一步步走下山來。」曼努遵照指示。後來洪水下降。這場大水沖刷掉地上萬物和所有生靈，只有曼努一個人活著。

　　於是，曼努帶著船上那群動物，利用船上貯存的植物種子，重建劫後的世界，為人類開啟一個新時代。一年後，水中突然冒出一個女人，自稱是「曼努的女兒」。曼努娶她為妻，跟她生下一群子女。這對夫妻就成為現今人類的始祖。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古代埃及神話和傳說也不乏大洪水的故事。例如，在法老塞提一世（Seti l）陵墓發現的一篇喪葬經文就提到，一場洪水將充滿罪孽的人類消滅。古埃及《亡靈書》第一百七十五章說明這場災難發生的原因。月神索斯指摘人類的罪行：

　　他們爭吵，他們毆鬥，他們犯罪，他們製造仇恨，他們殺害生靈，他們到處惹事生非，欺壓善良──（所以）我準備把我當初創造的一切全部消滅。一場大洪水將降臨世上，把地球轉變成一個大水坑，讓大地恢復太初時期的原始面貌。

　　《追尋一個奧秘》

　　埃及月神索斯這番話又把我們帶回古代中東神話和基督教《聖經》沖的洪水故事。根據《聖經．舊約．創世紀》的記載：

　　世界在神面前敗壞，地上充滿強暴。神觀看世界，見是敗壞了，凡有血氣的人，在地上都敗壞了行為。神就對諾亞說：「凡有血氣的人，他的盡頭已經來到我面前，因為地上充滿了他們的強暴，我要把他們和地一併毀滅。」

　　如同杜卡里昂的洪水、曼努的洪水和那場毀滅阿茲特克人「第四太陽紀」的洪水，《聖經》的洪水宣告一個時代的結束。繼之而起的是人類的一個新時代，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處的、由諾亞的子孫建立的時代。然而，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這個時代到頭來也可能會在一場大災難中結束。就像一首古老的歌謠預言的：「神向諾亞展現彩虹徵兆；下回不再用水，下回用火。」

　　《聖經．新約．彼得後書》第三章預言這場「世界劫難」：

　　第一要緊的，該知道在末世必有好譏誚的人，隨後自己的私慾出來譏誚說：「主要降臨的應許在哪裏呢？因為從列祖睡了以來，萬物與起初創造的時候仍是一樣。」他們故意忘記，從太古憑神的命有了天，並從水而出借水而成的地，故此，當時的世界被淹沒就消滅了。但現在的天地還是憑著那命存留，直留到不敬虔之人受審判遭沉淪的日子，用火焚燒──主的日子要像賊來到一樣，那回天必大有響聲廢去，有形質的都要被烈火銷化，地和其上的物都要燒盡了。

　　因此，根據基督教《聖經》的看法，人類的世界有兩個時代，而我們這個時代是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在其他文化中，世界的毀滅和重建次數不盡相同。在中國，已經消逝的時代被稱為「紀」（Ki）；據說，從太初時期到孔子誕生，其間人類已經度過十紀。每一紀結束時，「山崩地裂，海水暴漲，河流轉向，淹沒地上萬物，毀滅所有生靈──」。

　　印度宗教典籍提到「七個太陽紀」，每一個都在洪水、大火或暴風中結束。目前這個週期「第七太陽紀」終結時，「大地將在大火中崩裂」。馬亞西亞沙勞越州和沙巴州土著相信，以前的天空非常「低沉」；根據他們的神話，「六個太陽已經毀滅──照亮現今世界的是第七個太陽」。歐洲流傳的一些神巫書籍也提到「代表九個時代的九個太陽」；書中預言，人類還剩下兩個時代──第八和第九個太陽時代。

　　大西洋彼岸，美國亞利桑那州霍皮族（HoPi）印第安人（墨西哥阿茲特克人的遠親）相信，人類歷史上已經出現過三個太陽，每一個都在光輝燦爛的時刻毀滅，過了一段時期，人類才再復興。阿茲特克人的宇宙觀卻認為，在我們這個太陽紀之前，世界上已經出現過四個太陽。在不同民族的神話中，世界的毀滅和重建的次數不盡相同，但是，我們並不能因此漠視這些古老傳說的共同點。世界各個地區流傳的神話，顯然都不能忘懷以往曾經發生過的一連串大災難。很多神話，以詩樣的文辭和繁複的隱喻與象徵，遮蓋這一場接一場大災難的本質。在這些神話描述下，至少兩種不同的災禍往往會同時發生，通常是洪水和地震，有時是大火和遮天蔽地的黑暗。

　　這使得災難的本質混淆不清。霍皮族印第安人的神話卻能簡單扼要，一針見血地告訴我們事情的真相。根據他們的說法：

　　第一個世界被從天空降落、從地心噴出的大火吞沒，以懲罰人類的惡行。第二個世界崩潰時，地球脫離它的軸心，地上萬物被冰雪覆蓋。第三個世界毀於一場淹沒全球的大洪水。我們今天生活在第四個世界，它的命運，端視人類是否能遵奉造物主的意旨。

　　我們正在追尋一個奧秘。儘管我們未必能探知造物主的意旨，但是，對於人類神話中共同講述的全球大災難，我們有必要一探究竟，以解開個中謎團。

　　通過這些神話，遠古時代的人類直接向我們傾訴。他們到底訴說什麼呢？　

【第廿五章　神話中「世界末日」的多重面貌】

　　一如北美洲霍皮族印第安人，在伊斯蘭教興起之前的伊朗，信奉妖教（亦稱拜火教）的亞利安人相信，世界經過三個時期的創造，才出現今天的人類。第一個時期的人類天真無邪，身材高挑，長命百歲，但後來「魔王」卻向至尊之神亞胡拉．馬茲達（AhuraMazda）發動戰爭，結果引發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災難。第二個時期，魔王重施故技，但這回未能得逞。善與惡在第三個時期相互牽制，取得完美的平衡。到了第四個時期（現今人類所屬的時期），邪惡的勢力漸佔上風，完美的平衡被打破。

　　根據他們的預測，人類的第四個時期即將終結，但在本書中，我們最感興趣的卻是第一個時期結束時發生的大災難。這場災難並不是洪水，然而，在許多方面卻跟其他民族的洪水神話不謀而合，使我們不得不懷疑，其間必定有某種關聯。

　　祆教經典記載，古代伊朗人的祖先居住在地球上的樂園。這個名為「亞利安納樂土」（Airyana Vaejo）的人間福地，是至尊之神亞胡拉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時期創造的。它是亞利安人種的神秘發源地，也是他們最初的家園。

　　那個時候，亞利安納樂土氣候溫和，物產富饒，每年七個月是夏天，五個月是冬季。這個草木茂盛、流水潺潺、野生動物四處出沒、五穀年年豐收的人間福地，一夕之間轉變成不見人煙的荒野，每年有十個月覆蓋在冰雪下，只有兩個月是夏天。這個惡果，起因於魔王安格拉．曼尤（Angra Mainyu）發動的戰爭。至尊之神亞胡拉說：

　　我，亞胡拉．馬茲達，創造的人間第一個樂園是亞利安納──渾身散發死亡氣息的安格拉．曼尤偏要跟我作對；他創造一條大蛇，帶來大風雪。如今每年十個月是冬天，只有兩個月是夏季。水結冰了，泥土凍僵了，樹葉落盡了──漫天大雪紛飛，大地白茫茫一片。這是最悲慘的災禍啊──

　　顯然，亞利安納樂土的氣候突然發生劇烈的轉變。祆教經典對這點說明得很清楚。經文中提到，災難發生前，至尊之神亞胡拉召集天上眾神舉行會議；「亞利安納德高望重的牧羊人，正直的伊馬（Yima）」，率領一群有德行的凡人列席旁聽。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開始發現，祆教的傳說和基督教《聖經》的洪水神話之間，存在著一些奇異的相似點。在天上那場集會中，亞胡拉趁機警告伊馬，魔王即將發難，人間將面臨一場大浩劫：

　　亞胡拉對伊馬說：「正直的伊馬──酷寒的冬季挾帶著兇猛無情的冰霜即將降臨人間。大地將被嚴冬籠罩，四處大雪紛飛──」

　　「世界上的三種動物全都滅絕：出沒在野外的，棲息在高山上的，居住在山谷農莊畜欄裏頭的。」

　　「趕快建造一座地窖吧！四面的長度要和跑馬場一樣長。不論大小，從每一種動物中選擇幾隻作為代表，帶進地窖：牛、馱運貨物的牲畜、人、狗和鳥兒。莫忘了把火種也帶進去。」

　　「把水引進那兒，讓它流動，讓鳥兒棲息在水邊常青的樹木上。從植物中選擇最芬芳可愛的，從果子中選擇最甜美多汁的，把它們的種子貯存起來。躲藏在地窖裏，這些植物和動物就不會滅絕。記住，凡是身體畸形的、不能生育的、精神錯亂的、個性奸險兇暴善妒的動物，全都不得帶進地窖；牙齒殘缺不全的人和麻瘋病患者也不許進入──」

　　除了規模不同之外，伊馬奉天神之命建造的「地窖」和諾亞奉上帝之命建造的「方舟」之間，其實只有一個差異：方舟是用來逃避淹沒全世界、毀滅地上所有生靈的洪水，而地窖則是用來躲避一個冷得出奇的、把大地覆蓋在厚厚一層冰雪下、凍死所有生靈的寒冬。

　　祆教的另一部經典《班達希經》（Bundahish），保存了祆教原始聖典《火教經》（Avesta）失佚的部分古代經文。這部經書對亞利安樂土遭受的冰雪災禍有進一步的描述。魔王安格拉向人間降下「兇猛無情的冰雪」，同時也「向天堂展開攻擊，攪亂天堂的秩序」。《班達希經》告訴我們，這場攻擊使魔王得以控制「三分之一的天堂，讓它變成一片漆黑」，而此時漫天冰雪正一步一步逼臨人間。

　　《寒冬、大火、地震、天變》

　　古代伊朗信奉祆教的亞利安人，據說是從一個遙遠的家園遷徙到亞洲西部。他們的古老傳說，讓人聯想起其他民族的洪水神話；兩者之間的共同點不太可能是偶然的巧合，而伊朗亞利安人也絕對不是唯一擁有這種傳說的民族。事實上，儘管這類神話一般都跟洪水有關，但在世界許多地區，上天啟示凡人，在一場大災難中幫助少數人逃過一劫的故事，背景卻轉變為被茫茫冰雪覆蓋的世界。

　　例如在南美洲，居住在橫跨巴拉圭、阿根廷和智利三個邊境的大查科（Gran Chaco）地區的托巴族（Toba）印第安人，至今還流傳一則古老神話，講述當年曾經降臨人間的一場「大寒流」。向人類發出預警的，是一位名叫阿辛（Asin）的半人半神英雄：

　　阿辛叫一個人盡量搜集木柴，在屋頂上舖上厚厚一層茅草，因為嚴寒的日子就要來臨了。屋頂舖好後，阿辛和那個人鑽進屋裏，把門關上，等待著。嚴寒的日子果然來臨。左鄰右舍打著哆嗦來到他們家，向他們借一根木柴取暖。阿辛心腸很硬，只肯把爐灰送給跟他有過交情的人。屋外的人都凍僵了，一整夜號啕大哭。到了半夜三更，男女老幼一個接一個倒斃在風雪中──這場挾帶冰雹的嚴寒持續了很長一段日子，火全都被撲滅了。地上結的霜跟皮革一般厚。

　　一如伊朗祆教神話所描述的，伴隨嚴寒而來的是遮天蔽日的黑暗。根據托巴族一位長老的說法，這場災難所以會發生，「因為當地球充滿人類時，它就不得不改變。人口必須削減，以挽救這個世界──大地沉陷進一片黑暗中，太陽消失了，老百姓全都挨餓。為了填飽肚子，他們殺子而食。最後老百姓一個個都餓死了──」

　　瑪雅人的神聖典籍《波波武經》記載，伴隨洪水而來的是「大量冰雹，漆黑的雨水和濃霧，刺骨的嚴寒」。根據這部經書的描述，當時「全世界都被籠罩在漫天烏雲下，一片幽暗──太陽和月亮的臉龐都被遮蓋起來」。瑪雅人的其他傳說證實，人類遭逢的這場奇異的、可怕的災變是發生在「祖先的時代。大地陷入黑暗中──奇怪的是，太陽仍舊十分明亮，到了中午整個天地卻突然沉暗下來──直到洪水消退後廿六年，太陽才再露臉。」

　　讀者想必還記得，在許多民族的神話中，伴隨大洪水而來的不僅僅是遮天蔽地的黑暗，還有其他異常的天象。例如，南美洲南端火地群島的居民傳說，當時太陽和月亮「從天空墜落」，而在中國，「星體改變運行方向，日月星辰顛倒失序」。印加人相信，「古時候天和地曾經發生戰爭，安第斯山崩裂成兩半」。根據墨西哥北部塔拉胡馬拉族（Tarahumara）印第安人的神話，太陽軌道的改變造成世界的毀滅。非洲剛果河下游的土著流傳這麼一則神話：「很久很久以前，太陽朝月亮臉上扔一把泥巴，使她花容失色，結果引發一場大洪水──」美國加州卡托族印第安人的神話則直截了當地指出：「天空崩塌。」根據古希臘羅馬神話，杜卡里昂遭逢大洪水之前，天上曾出現令人驚懼的景象。描述這些災異最生動的是太陽神之子費頓（Phaeton）的故事。據說，有一次他偷偷駕駛父親的日輪馬車，在天上橫衝直撞起來：

　　拖車的火馬很快就發現，駕御它們的是一個生手。它們舉起前腿，倏地改變方向，脫離了慣常的路途。地上的人紛紛抬頭觀看，發現那平日挺莊嚴、挺和善的太陽，這會兒竟然在天空橫衝直撞起來，有如一顆流星往下墜落。

　　世界各民族的洪水和其他災異神話，總會提到天象的改變；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並不是本書探討的範圍。我們只想指出：這類神話提及的「天變」，和伊朗《火教經》描述嚴冬降臨人間、冰雪覆蓋大地時提到的天空異象如出一轍。其他相似點也值得一提。例如，火災經常在洪水來臨前後發生。費頓駕駛日輪馬車闖禍的故事中，「草木枯萎，五穀燒焦，森林被熊熊大火吞沒；在烈焰烘烤下，大地崩裂，燒黑的石頭化為粉末」。

　　火山爆發和地震也經常出現在洪水神話中，尤其是美洲地區的傳說。智利的奧拉卡尼亞族印第安人（Auracanians）明確地指出：「火山爆發和隨之而來的強烈地震，引發一場大洪水。」危地馬拉西部高原聖地牙哥．奇馬特南戈（SantiagoChimaltenango）地區的馬姆族（Man）瑪雅人至今仍記得，「燃燒的瀝青形成滾滾洪流」，造成世界的毀滅。在阿根廷大查科地區，馬塔科族（Mataco）印第安人傳說：「洪水發生時，南方出現一堆烏雲，漸漸遮蓋整個天空。剎那間雷聲大作，閃電交加，但從天空降下的卻不是雨，而是火──」

　　《追逐太陽的怪物》

　　在神話中保存最鮮明記憶的古老民族，要數居住在日耳曼地區和斯堪的那維亞半島的條頓人；他們的文化，通過古代北歐吟遊詩人的歌謠，鮮活地呈現在世人眼前。歌謠中講述的故事，根源比一般學者想像的可能更為古老。它運用我們熟悉的意象，結合奇異的象徵技巧與寓言語匯，講述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災變：

　　東方遙遠的森林裏，住著一個年老的女巨人。她把一大窩幼狼帶進這個世界；它們的父親是一頭名叫芬里爾（Fenrir）的狼。這群怪獸中有一隻試圖捕捉太陽。這場追逐持續很久，一直徒然無功。這隻狼一年年長大，腳步逐漸加快，終於追上太陽。它把太陽的光線一一撲滅。太陽變成血紅的一團，然後整個消失。

　　從此，大地被籠罩在漫長的隆冬中。整個世界大雪紛飛。人間處處發生戰爭。兄弟互相仇殺，兒女反叛父母。那時人類如同一群惡狼，只管互相撕咬，拼個你死我活。眼看我們的世界就要沉陷入無底的深淵，萬劫不復。

　　就在這當口，長年被神祇禁錮的大狼芬里爾終於掙開鎖鍊脫逃。它抖一抖身上的皮毛，整個世界都跟著顫動。白楊樹「伊格德雷西爾」（Yggdrasil，當時人們心目中的世界軸心）從樹根一直震顫到樹梢。山崩地裂，住在山中洞窟的侏儒驚惶奔竄，找不到洞窟的入口。

　　被神祇遺棄的人類流離失所，漸漸從地球上消失。地球開始變形。星星在天空飄蕩，紛紛墜落進無底深淵，就像一群燕子經過漫長的飛行後，疲累得一頭栽進海浪中。

　　巨人蘇爾特（Surt）放一把大火焚燒地球；整個宇宙變成一個大火爐。火焰從石縫中噴出，到處聽得到水蒸氣發出的嘶嘶聲。地上所有生靈，所有植物，全都被毀滅。大地變成光禿禿，跟天空一樣四處出現裂罅。

　　這時全世界河水暴漲，海水氾濫。波濤滾滾，洶湧澎湃，逐漸淹沒大地萬物。地球沉陷進海底──所幸，在這一場大災難中還有一些人存活。他們躲藏在白楊樹伊格德雷西爾的林子裏──那場全球大火災燒不死這株白楊樹──逃過一劫，成為未來人類的祖先。在這個避難所，他們每天飲用晨露，維持生命。

　　於是，從舊世界的廢墟中，一個新世界誕生了。大地漸漸露出水面。群山又矗立在大地上；潺潺流水從山上奔瀉下來。

　　條頓民族這則神話所描述的新世界，就是我們今天居住的這個世界。當然，就像阿茲特克人和瑪雅人的「第五太陽紀」，這個世紀是很久以前創造的，現在已經不「新」了。值得注意的是，中美洲諸多有關「第四紀、第四場洪水」的神話，其中有一則提到，現今人類的始祖並不是像諾亞那樣躲藏在方舟中，而是棲身在一株大樹上──就像條頓民族神話中的那株白楊樹。這難道也是一樁偶然的巧合？「第四紀在洪水中結束。群山全都被淹沒──只有兩個人存活，因為有一位神祇吩咐他們，在一株大樹的樹身上挖一個洞，天空崩塌時鑽進去躲起來，這對男女遵照指示鑽進樹洞，逃過這一劫。他們的子孫使世界又充滿人煙。」

　　這類象徵語言不斷出現在世界各地的古老神話中。這不是有點匪夷所思嗎？我們如何解釋這個現象，我們面對的是某種大規模、潛意識、跨越文化的「心電感應」，還是遠古時代一群充滿智慧的人，為了某種目的刻意創造出來的神話體系呢？這兩種解釋哪一種比較合理？對於神話之謎，究竟還有沒有其他可能的解釋？

　　在適當的時機，我們會回頭來探討這些問題。這會兒我們關心的是，我們到底應該如何看待神話中呈現的「末日景象」──大火、冰雪、洪水、火山爆發和地震。這些景象歷歷如繪，時常浮現在我們腦海中，難道是因為它們顯露出我們人類的過去，而這段歷史，我們已經記不清楚，卻又無法完全忘記？

【第廿六章　在地球漫長冬季中誕生的物種】

　　所謂歷史，是我們對自己作為一個物種的全部記憶，而就我們記憶所及，在整個「歷史」中，人類從不曾面臨徹底的毀滅。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區，地球上固然出現過可怕的自然災害，然而，在過去五千年中，人類作為一個整體的確不曾遭逢滅種的危機。

　　情況一直就是如此嗎？如果我們追溯到更早的年代，我們可不可能發現，在某一個時期，我們的祖先差點就被全部消滅？世界各民族流傳的洪水神話和其他災難故事，焦點對準的似乎就是這麼一個時期。一般學者總是認為，這些神話只不過是古代詩人的幻想而已，不值得當真。學者有沒有可能判斷錯誤呢？說不定，我們的史前祖先確實經歷過一連串重大天災，只有少數人僥倖存活下來，分散世界各地，各自求生。難道完全沒有這個可能嗎？

　　我們正在尋找一個時代，希望它跟這些神話配合得天衣無縫，就像灰姑娘腳上的鞋子。在這場追尋中，我們不必探究現代人類出現之前的任何時期，因為那樣做顯然毫無意義。我們感興趣的並不是生活在一百多萬年前的「巧能人」（HO mo habilis）或「直立人」（Homo erectus），甚至不是舊石器時代歐洲的「尼安德塔人」（HomoSapiens neanderthalensis），而是我們自己所屬的物種──「智慧人」（Homosapiens sapiens），也就是現代的人類。說起來，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歷史並不算長久。

　　現代人類究竟何時出現在地球上？對於這個問題，學界至今猶爭論不休。有些學者聲稱，具有十萬年以上歷史的人類遺骸雖然殘缺不全，但仍可視為「十足的現代人類」。其他學者則認為，三萬五千年到四萬年是比較合理的數字。另有一群學者提出折衷──五萬年。沒有一位學者拿出確鑿的證據。一位專家坦承：「（智慧人）這個名稱所代表的充分進化的現代人類，它的起源在古生人類學上仍舊是一大謎團。」

　　化石記錄顯示，人類經歷的進化過程，整個說來大約有三百五十萬年之久。為了方便學術研究，一般學者都把一九七四年在東非大裂谷（Great Rift Valley）發現的遺骸，視為人類化石記錄的起始。這副骸骨屬於一個身材矮小、用雙足行走的原始人──學者替她取名為「露西」（Lucy）。腦容量只有四百毫升（還不及現代人類平均腦容量的三分之一），露西實在稱不上人類。然而，她也不算是猿猴，因為她具有一些顯著的「似人」特徵，尤其是她那挺直的步姿，及骨盤和後齒的形狀。基於這些和其他理由，她所屬的物種──學術界將之歸類為「天南人猿」（Australo Pithecus afarensis）──被大部分古生人類學家認為是我們最早的直系祖先。

　　大約二百萬年前，人類的始祖「巧能人」開始留下頭顱和骨骼化石。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物種表現出明確的進化徵象，軀體變得越來越「苗條優雅」，腦容量逐漸擴大。繼「巧能人」而起的「直立人」，具有九百毫升的腦容量（相對於「巧能人」的七百毫升）；大約一百六十萬年前，他們開始出現在地球上。往後的一百萬年間，直到大約四十萬年以前，人類似乎沒有經歷重大的進化──至少沒有肥化石顯示這點。然後，「直立人」開始絕跡；接著，古生人類學家所稱的「智慧級」人類開始緩慢地──非常、非常緩慢地──出現在地球上：

　　人類究竟何時開始過渡到比較有智慧的形式，實在很難確定。有些學者認為，這個過渡牽涉到腦容量的擴大和頭蓋骨的變薄，早在四十萬年前就已經開始。可惜的是，這個關鍵時期並未留下足夠的化石，以致我們未能確定這期間究竟發生何事。

　　有一點我們倒是可以確定：會講故事、創造神話的「智慧人」──現今人類所屬的亞種──在四十萬年前根本就還沒有出現。學界公認，「有智慧的人類是從（直立人）演變而來」；而且，有證據顯示，四十萬年到十萬年前這段時期，地球上確實出現過一些（古代智慧人類）。可惜的是，至今我們仍無法理清這些過渡人種和現代人類的關係。上文提到，有些學者認為，可以稱為「智慧人」的第一批人類就是出現在這段時期的末期。可是，他們遺留下的骸骨全部殘缺不全，他們的身份也未獲得學界普遍確認。其中最古老的遺骸──一塊殘缺的頭蓋骨──被推定為公元前十一萬三千年遺留下的現代人類標本。就在這個時期，一個具有明顯特徵的亞種，西方人所熟知的「尼安德塔人」（Neanderthal Man，譯註：舊石器時代居住在歐洲的猿人，遺骸一八五七年出土於德國尼安德塔谷地）開始出現。

　　身材魁梧、肌肉結實、額頭高聳、臉龐突出的尼安德塔人，具有比一般現代人還要大的腦容量（一千四百毫升，對我們的一千三百六十毫升）。對這個「聰明的、敏銳的、足智多謀的」人種來說，偌大的腦容量不啻是一筆珍貴的資產。化石記錄顯示，從大約十萬年前開始，直到四萬年前，他們確實是主宰地球的物種。在這段漫長時期的某一個階段，「智慧人」逐漸崛起；從大約四萬年前開始，他們留下化石遺骸，顯示他們確實是現代人類。到了大約三萬五千年前，他們完全取代尼安德塔人，成為地球的主宰。

　　總而言之，長得像我們的人類──如果他們刮掉鬍子，穿上現代衣裳，走在街上，我們絕木會多瞧他們一眼，把他們當作怪物看待──最早出現在地球上的時間，肯定不會超過十一萬五千年前，甚至很可能不會超過五萬年前。我們探討的那些災難神話所反映的，如果確實是人類在某個時期經歷過的地質劇變，那麼，這些災禍必定是發生在過去十一萬五千年間，甚至很可能在過去五萬年間。

　　《灰姑娘的鞋子》

　　在地質學和古生人類學中，我們發現一個奇異的現象：最後一次冰河時代的開始與進展，和現代人類的崛起與繁衍，在時間上幾乎不謀而合。同樣令人驚異的是，我們對兩者所知都不多。

　　在北美洲，最後一次冰河時代被稱為「威斯康星冰川作用」Wisconsin Glaciation，地質學家研究威斯康星州的巖層因而得名。根據專家推算，它的早期歷史可追溯到十一萬五千年前。此後，冰冠的推進和消退起伏不定，而速度最快的一次冰雪累積，發生在六萬年前和一萬七千年前之間。整個過程在學者所稱的「塔茲威爾大推進」（Tazewell Advance）時達到頂點──大約在公元前一萬五千年，冰川作用擴展到最大的範圍。然而，到了公元前一萬三千年，數百萬平方英里的冰原卻開始消溶（原因至今未明）；到了公元前八千年，「威斯康星冰川作用」整個消失。

　　冰河時代的全球性現象，北半球和南半球都受到影響，因此，相似的氣候和地質情況也出現在世界其他許多地區，尤其是亞洲東部、澳大利亞、新西蘭和南美洲。當時，歐洲出現大規模冰川作用：冰雪從斯堪的那維亞半島和蘇格蘭向南延伸，一路擴展，涵蓋英國的大部，丹麥、波蘭、俄羅斯、德國許多地區，瑞士全境以及奧地利、義大利、法國的大部。被地質學界稱為「沃姆冰川作用」（Wurm Glaciation）的歐洲冰河時代，大約開始於七萬年前，比美洲冰河時代稍晚，但在同一個時代──一萬七千年前──達到頂點，然後迅速消退，在同一個時期結束。

　　冰河時代的歷史具有幾個關鍵階段：

　　●大約六萬年前，「沃姆」、「威斯康星」和世界其他地區的冰川作用全面展開；

　　●大約一萬七千年前，在東半球和西半球，冰原的擴展達到最大的範圍；

　　●繼之而來的是長達七千年的冰川消溶時期。

　　現代人類的崛起，正好是在這段漫長的地質和氣候大變動時期，而這個時期的最大特徵，就是嚴寒的天氣和四處氾濫的洪水。冰原持續擴展的幾千年間，我們的祖光固然飽受驚嚇，但冰川消溶的那七千年，尤其是積雪迅速地、全面地溶化的那些日子，情況想必更可怕。

　　我們不可妄加猜測，居住在那個動盪不安年代的人類，在社會組織、宗教信仰、科學和心智發展上究竟已經進化到什麼程度。在一般人心目中，他們全都是棲身在山洞的原始人。這個刻板印象可能是錯誤的。事實上，我們對他們瞭解不深，只知道在身心兩方面都跟我們差不多。

　　在地質大變動那段時期，很可能，他們好幾次面臨徹底的毀滅；學者們不屑一顧、認為不具歷史價值的那些災難神話，說不定記錄的是真實事件和目擊者的報告。在下一章我們會發現，如果我們想尋找一個時代，希望它跟這些神話配合得天衣無縫，就像灰姑娘腳上的鞋子，那麼，我們尋找的很可能就是地球上的最後一次冰河時代。

【第廿七章　大地陰暗，黑雨降臨】

　　在最後一次冰河時代，地球上所有生靈遭逢一連串的災禍。從其他體型較大的物種的下場，我們可以推知這些災禍如何影響到人類。這方面的證據有時令人相當迷惑，誠如達爾文在訪問南美洲後所說的：

　　面對物種絕滅的現象，沒有人比我更感到驚訝了。當我在（阿根廷）拉普拉達港（La Plata）發現乳齒象、大懶獸、劍齒獸和其他已經絕種的古生物──它們共同生活在相當晚近的地質時期──所遺留下的骨骸中嵌著一枚馬齒時，我整個人都呆住了。西班牙人把馬匹引進南美洲之後，它們在曠野中奔騰出沒，繁衍得十分快速，這證明南美洲的地理環境適合馬匹生長，那麼，本地土生土長的馬匹為什麼會在相當晚近的時期絕滅呢？

　　答案當然是冰河時代。它消滅了美洲土生土長的馬匹，也使活躍在這個地區的一些哺乳動物絕種。物種絕滅的現象，不僅僅發生在西半球。世界其他地區，由於不同的原因，在漫長的冰河化過程中，不同的時候曾經出現過物種滅絕的現象。以整個地球來說，遭建滅種噩運的許多物種，大部分是在冰河時代的最後七千年滅絕的。這段時期，大約是從公元前一萬五千年至公元前八千年之間。

　　冰原時而擴展，時而消退，導致動物大量死亡。和冰原活動有關的氣候與地質事件，本質究竟為何，在目前這個階段我們暫且不討論。我們有理由相信，在這場災難中，海嘯、地震。強烈風暴、冰川作用的突然加劇和消滅，都發揮了重大的作用。但更重要的是，不論造成這些現象的真正原因為何，最後一次冰河時代所產生的動亂，導致物種大規模滅絕。

　　達爾文在《日誌》（Journal）中指出，這場動亂動搖了「地球的整個架構」。例如，在西半球，從公元前一萬五千年到公元前八千年之間，七十多種大型哺乳動物遭逢滅絕的噩運，包括七個科的所有北美洲成員和所有長鼻類動物。在這段時期，暴斃的動物總數超過四千萬頭，但是，絕大部分是在短短二千年中（公元前一萬一千年至公元前九千年）被滅絕的。相對之下，在此之前的卅萬年中，從地球上消失的動物大約只有廿種。

　　晚期的、大規模的動物滅絕現象也發生在歐洲和亞洲。連遙遠的澳大利亞也不能倖免──在相當短的一段時期，澳大利亞總共喪失了大約十九種大型脊椎動物，有些不是哺乳類。

　　《阿拉斯加與西伯利亞：大地突然凍結》

　　一萬三千年前到一萬一千年前發生的地質劇變中，災情最慘重的地區，要算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亞北部。環繞北極圈的「死亡地帶」，散佈著無數大型動物的遺骸，包括許多完整無缺的屍體和大量保存完好的象牙。事實上，在這兩個地區，常常有人將巨像屍體解凍，割下它們的肉，餵養拖雪車的狗；在阿拉斯加費爾班克斯市（Fairbanks），餐館的菜單上可以看到「巨像排」（mammoth steak）這道菜。一位專家指出：「那個時候，成千上萬的動物死亡後就立刻凍僵，此後一直保持冰凍狀態，否則的話，它們的肉和長牙不會保存那麼完好──造成這場大災難的，一定是某種極為強大的力量。」

　　「北極生物研究所」（Institute of Arctic Biology）的葛斯瑞博士（Dr．DaleGuthrie）提到，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在阿拉斯加生活的動物種類十分繁多：

　　各種各樣的動物生活在一塊：劍齒貓、駱駝、馬、犀牛、驢、長角鹿、獅子、雪貂、駝羚。想像這情景時，我們難免會對它們居住的世界感到好奇。這些動物跟我們今天看到的完全不同，因此，我們不得不問：當時的環境應該也不相同吧？

　　埋藏這些動物遺骸的阿拉斯加軟泥，看起來就像一層細緻的、灰黑色的沙土。根據新墨西哥大學奚本教授（Professor Hibben）的觀察，冰凍在這層軟泥中的是：

　　扭曲的動物遺骸和橫七豎八的樹幹，摻雜著結晶的冰塊和一層層泥炭和青苔──美洲野牛、馬、狼、熊、獅子──顯然，在某種力量威迫下整群動物驟然死亡──這一堆堆動物或人類的屍體，絕不可能是尋常的自然力量造成的──

　　在不同的地層，學者發現，石造手工藝品「冰藏在地下深處，跟冰河時代的動物遺骸放置在一塊。這個現象證明，人類和已經絕種的動物曾經共同生活在阿拉斯加」。

　　在阿拉斯加軟泥中，學者還發現：

　　強烈的大氣騷動所留下的證據。哺乳動物和美洲野牛的屍體支離破碎，扭曲成一團，彷彿被憤怒的天神一掌殛斃似的。在一個地方，我們找到一隻巨像的前腿和肩膀，焦黑的骨骼上還輪附著一些肌肉、趾甲和毛髮。附近，我們發現一頭野牛的頸項和頭顱，脊柱的筋腔和韌帶依然完好，覆蓋在牛角上的角質素也完整無缺。這些動物身上完全看不到刀痕或其他類似的傷痕（因此，我們可以推斷，它們絕不是死於獵人之手）。就像稻草人一樣，它們被撕成碎片，遺骸散佈各處──儘管這些動物有些體重高達好幾噸。跟一堆堆骨骸摻雜在一塊的，是一株株歪七扭八、糾結成一團的樹木。在一層細緻的沙土覆蓋下，這些骨骸和樹木永遠被冰藏起來。

　　類似的景象，我們在西伯利亞也看得到。約莫在同一個時期，西伯利亞也發生災難性的氣候改變和地質動盪。這裏的冰凍巨像墳場，自羅馬時代以來，就一直被象牙商人「開採」；據估計，在廿世紀初，十年之間這兒就生產出二萬對象牙。

　　再一次，我們察覺，某一種神秘的力量似乎隱藏在幕後，主導這些大規模的物種滅絕行動。一般學者認為，皮堅肉厚。渾身毛茸茸的巨像能夠適應寒冷的天氣，因此，我們在西伯利亞發現它們的遺骸並不感到詫異。然而，令人百思不解的是，人類的遺骸竟然埋藏在巨像身邊，此外還有其他根本不適合在寒地生長的物種：

　　西伯利亞北部的平原曾經養育過大量的犀牛、羚羊。馬、野牛和其他食草動物；它們是許多種食肉動物──包括劍齒貓──捕食的對象──就像那些巨像，這些動物活動的範圍遠及西伯利亞北端，直抵北冰洋岸，甚至更往北進入里雅科夫（Lyakhov）和新西伯利亞群島，那兒距離北極只有很短的路程。

　　研究人員證實，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大災難發生之前居住在西伯利亞的卅四種動物，包括奧西普巨像（Ossip's mammoth）、巨鹿、穴居的土狼和獅子，其中至少有廿八種只適合居住在溫帶地區。這一來，我們就必須面對一個令人困惑的事實：越往北走，我們就發現越多巨像和其他動物的遺骸。這跟我們的預期完全相反。事實上，最早發現新西伯利亞群島（位於北極圈內）的探險家就曾描述，群島中的幾座島嶼，幾乎完全是由巨像的骨骼和長牙堆疊成的。誠如十九世紀法國動物學家喬治．居維埃（Georges Cuvier）指出的，這個現象證明：「那些地區的氣候，以往並不那麼寒冷，因為這群動物不可能存活在這樣的低溫下。顯然，這些動物死亡的那一刻，它們居住的土地就開始凍結。」

　　還有大量證據顯示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左右，西伯利亞的氣溫驟降，變得十分寒冷。勘探新西伯利亞群島時，北極探險家愛德華．馮托爾男爵（Baron Eduard von Toll）找到「一隻劍齒虎的遺骸和一株高達七十英尺的果樹。這株倒下的樹木，完好地保藏在永凍層中，樹根和種子都完整無缺。青翠的葉子和成熟的果實仍舊依附在樹枝上──今天，在新西伯利亞群島，唯一生長的樹木只有一英寸高的柳樹。」

　　絕種的動物死亡前所吃的食物，也同樣顯示西伯利亞氣溫驟降所帶來的災難實在非同小可：「在刺骨的嚴寒中，巨像一頭接一頭暴斃。死亡來得太突然，巨像吞下的食物來不及消化──我們在巨像的嘴巴和肚子裏找到野草、風信子、金鳳花、菖蒲和野豆，全都保存完好，一眼就可以辨認出來。」

　　不必說，在今天的西伯利亞，這些植物是不可能生長的。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它們卻在西伯利亞出現，因此我們不得不承認，在那個時候，西伯利亞的氣候一定相當溫和，甚至溫暖，適合萬物生長。在世界其他地區，冰河時代的結束給大地帶來新的生機，為什麼在西伯利亞這個早期的樂園福地，它卻帶來永恆的冬天？這個問題，且讓我們留待本書第八部解答。這裏我們只想指出：一萬二千年前到一萬三千年前的這段時期中，嚴寒的天氣突然降臨西伯利亞，很快就把這塊土地變成一片凍原。這使我們回想起伊朗的祆教傳說：原本每年享受七個月夏天的樂土，一夕之間，被轉變成冰雪覆蓋的荒原，每年有十個月是苦寒的冬天。

　　《千座火山一齊爆發》

　　許多災難神話提到那個氣候酷寒、天空陰暗、含瀝青的熾熱黑雨傾盆而下的時代。一連好幾百年，涵蓋西伯利亞、加拿大育康地區（the Yukon）和阿拉斯加大部分土地的「死亡圈」，所呈現的想必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在這片土地上，「一層層火山灰散佈在軟泥中，覆蓋著成堆的骨骸和象牙。顯然，物種的滅絕和火山的大規模爆發是同時發生的」。許多證據顯示，威斯康星冰川消退期間，火山活動格外頻繁。遠離阿拉斯加凍原的南方地區，數以干計的史前動物和植物一齊沉陷在洛杉磯附近有名的拉勒里亞（La Brea）焦油坑中。那兒挖掘出來的動物遺骸包括野牛、馬、駱駝、樹獺。巨像、乳齒象和至少七百隻劍齒虎。考古學家還找到一整副人類骨骼，關節已經脫落，全身被瀝青包裹，瀝青中摻混著一種已經滅絕的兀鷹留下的骨骸。拉勒里亞地區發現的遺骸，「破碎、扭曲、混雜、糾纏成一團」，顯示這一帶的確發生過一場突然降臨的、災情極為慘重的火山災變。加州其他兩個地點──卡子特里亞（Carpinteria）和麥基屈克（Mckittrick）──的瀝青坑，也發掘出具有代表性的冰河時代晚期鳥類和哺乳動物遺骸。在聖皮德羅河谷（San Pedro Valley），乳齒象的骨骸被挖掘出來時，四肢仍然挺立著，全身被厚厚的火山灰和泥沙包裹住。在科羅拉多州佛洛里斯坦湖（Lake Floristan）和俄勒岡州約翰戴伊盆地（John Day Basin）發現的化石，也是從成堆的火山灰中挖掘出來的。

　　在「威斯康星冰川作用」的末期，毀滅無數物種的火山爆發似乎特別猛烈，然而，在整個冰河時代，火山活動卻持續進行著，不僅發生在北美洲，也出現在中南美洲、北大西洋、亞洲大陸和日本。

　　我們實在很難想像，生活在那個怪異的、可怖的時代的人類，面對持續不斷的火山活動，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讀者只需回想一下，一九八零年美國華盛頓州聖海倫斯火山（Mount Saint Helens）爆發時噴火高層大氣中的花椰菜形狀煙霧就能夠體會到，當一連串火山在世界各地順序爆發時，受影響的絕不只是本地的生靈，連全球氣候都會遭受嚴重破壞。

　　據估計，聖海倫斯火山總共噴出一立方公里的熔巖，但比起冰河時代的火山爆發，只能算小巫見大巫。威力比較可觀的是印尼火山克拉卡托亞（Krakatoa）。它在一八八三年爆發時，總共奪走三萬六千條人命，爆炸聲直傳到三千英里外。從異他海峽（SundaStrait）的震央捲起的海嘯，高達一百英尺，有如千軍萬馬般洶湧過爪哇海和印度洋，把輪船捲進幾英里深的內陸，在遙遠的非洲東部和美洲西海岸引發洪水。十八立方公里的熔巖，以及大量火山灰和塵土被噴進大氣層；往後兩年多，全世界的天空都明顯地陰暗下來，落日變得特別的紅。在這段期間，全球平均氣溫顯著下降，因為火山灰中的粒子把陽光反射回天空。

　　在火山活動頻繁的冰河時代，地上生靈面對的不只是一座克拉卡托亞火山，而是千百座。一連串火山爆發的結果，首先，冰川作用加劇進行，因為陽光被火山噴出的熾熱煙霧阻隔，使原本就很低的氣溫降到更低。同時，火山將大量二氧化碳噴進大氣中，而二氧化碳是一種會產生溫室效應的氣體，因此，我們可以推測，當火山恢復平靜時，全球氣候會有某種程度的回升。有幾位學者認為，大冰原的持續擴展和消退，肇因於火山活動與氣候之間有如「拉鋸戰」般的互動。

　　《全球大洪水》

　　地質學家大都同意，到了公元前八千年，北美洲的威斯康星大冰原和歐洲的沃姆大冰原，已經全面消退。冰河時代總算結束了。然而，冰河時代結束之前的七千年，卻是氣候和地質變動最劇烈的時期──劇烈到令人無法想像。少數倖存的人類部落，從一個災禍逃離，馬上又得面對另一場劫難，惶惶不可終日，急急如喪家之犬。偶爾大地恢復寧靜，他們就盼望噩運從此遠離。可是，當大地上的冰川開始溶化時，他們卻又得時時忍受洪水的肆虐。以往被數以十億噸計的冰塊擠壓到「軟流層」（asthenospher）的地殼，這時趁著冰塊溶化又冒出頭來，有時相當急速，結果引發強烈地震，空氣中充滿可怕的聲響。

　　有時情況特別糟糕。遭逢滅種噩運的動物，大多死在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到公元前九千年之間，而這段時期正是氣候變動最劇烈的時候。誠如地質學家英柏瑞（John Imbrie）指出的：「大約一萬一千年前，地球上發生一場氣候大革命。」沉澱作用加速進行；大西洋表面的海水溫度驟然上升，幅度達攝氏六到十度。

　　造成物種絕滅的另一個動盪時期，出現在公元前一萬五千年到公元前一萬三千年之間。在上一章我們發現，大約一萬七千年前，「塔茲威爾大推進」將冰原擴展到最大的範圍，接著，在往後不到二千年中，冰原急速地、持續地消溶，使北美洲和歐洲數百萬平方英里的土地徹底非冰河化。

　　有些地區的情況很特殊：阿拉斯加整個西部、加拿大育康地區、西伯利亞大部（包括今天全世界氣候最寒冷的新西伯利亞群島），直到冰河時代將近結束之前，一直是不被冰原覆蓋的地區。大約一萬二千年前，這些地區才突然變得十分寒冷，結果活活凍死了很多巨像和其他大型哺乳動物。

　　別的地區呈現的卻是另一幅景象。當時，歐洲大部分土地被掩埋在二英里厚的冰層下。在北美洲大部分地區情況也是如此。那裏的冰原從位於哈得遜灣（Hudson Bay）附近的中心向外擴展，涵蓋整個加拿大東部、新英格蘭和美國中西部大部分地區，一路延伸到北緯卅七度，直抵密西西比河谷的辛辛那提市南郊，距離赤道也不算太遙遠了。

　　根據專家估算，在高峰時期（一千七百年前），覆蓋北半球的冰層總體積達六百萬立方英里。當然，南半球也經歷類似的冰川作用，一如我們在前文提到的。構成無數冰山的水源，由世界的海洋提供──那時的海平面比現在低四百英尺左右。

　　就在這個時期，氣候的鐘擺猛然轉向。冰原的全面溶化發生得那麼突然，涵蓋的區域那麼遼闊，以致學者把它稱為「某種奇蹟」。以地質學的術語來說，在歐洲它代表的是溫暖氣候的「波林階段」（Bolling phase），在美洲則是「佈雷迪間冰段」（Brady interstadial）。在這兩個地區：

　　需要四萬年時間才逐漸發展完成的冰山，在短短二千年中就消失無蹤。顯然，我們不能用尋常的、逐步發生作用的氣候因素來解釋這個現象（我們通常使用這些因素解釋冰河時代）──冰川的迅速溶化顯示，某種不尋常的因素影響到當時的氣候。根據我們推算，大約一萬六千五百年前，這個因素第一次出現，二千年後，它就摧毀了大部分──數目可能高達四分之三──的冰川。

　　此外，證據顯示，冰川的全面溶化，大部分發生在一千年或更短的時間內。

　　無可避免地，冰川的全面溶化所造成的第一個後果就是海平面急遽上升──上升的幅度可能高達三百五十英尺。島嶼和大陸橋消失在海水中，低窪的海岸線被淹沒。海嘯不時發生，吞沒岸上的高地。海嘯消退後，在陸地上遺留下無可磨滅的痕跡。

　　在美國，「冰河時代海洋生物的遺骸，出現在密西西比河東邊的墨西哥灣海岸上，有些地點的高度達海拔二百多英尺」。在密歇根州，研究人員在散佈著冰河堆積物的沼澤中發現兩隻鯨魚的骨骼。在佐治亞州，海洋堆積物出現在海拔一百六十英尺的陸地上；在佛囉哩達州北部則出現在二百四十英尺的高地上。德克薩斯州的位置，在「威斯康星冰川作用」所涵蓋的地區的南邊，但在這裏的海洋堆積物中，研究人員卻找到冰河時代的陸地哺乳動物遺骸。另一組海洋堆積物，包含海象。海豹和至少五種鯨魚的遺骸，散佈在加拿大東北各省和北極海岸。在北美洲太平洋海岸的許多地區，冰河時代海洋堆集物擴散到「二百多英里的內陸」。安大略湖北岸，海拔大約四百四十英尺的陸地上，研究人員發現一隻鯨魚的骨骸；在佛蒙特州海拔五百多英尺的地點，他們找到另一隻鯨魚的遺骸；在加拿大蒙特利爾一魁北克海拔六百英尺的地區，他們又發現一隻鯨魚。

　　世界各地流傳的洪水神話一再提及，人類和動物逃到高山上，躲避不斷高漲的浪潮。化石記錄證實，冰原消溶時這種情況的確發生過，但是，逃到山上的生靈卻往往不能倖免於難。例如，法國中部孤立的山丘頂端，巖石的裂縫中塞滿地質學家所說的「含骨角礫巖」（osseous breccia），裏頭包含巨像、長毛犀牛和其他動物的破碎骨骼。法國東部勃良地（Burgundy）吉奈山（Mount Genay）高達一千四百三十英尺的山巔上，「散佈著角礫巖，裏頭包含巨像、馴鹿、馬和其他動物的遺骸」。在歐洲南端的直布羅陀，研究人員「在動物的骨骸中，找到一顆人類臼齒和舊石器人類使用的燧石」。

　　英吉利海峽岸邊的普里茅斯市（Plymouth）附近，研究人員在巨像、犀牛、馬、熊、野牛、狼和獅子的遺骸中找到一隻河馬的骨骼。西西里島巴勒摩市（Palermo）週遭的山丘上，學者發現「大量的河馬骨骸，場面有如古希臘羅馬的百牛大祭祀」。在這些和其他證據的基礎上，牛津大學前地質學教授約瑟．普萊斯崔治（Joseph Prestwich）做出這樣的論斷：冰原迅速消溶期間，歐洲中部、英格蘭以及地中海的島嶼科西嘉。薩丁尼亞和西西里，好幾次被大水淹沒。根據他的推論：

　　洪水逼臨時，成群動物撤退到深山中，後來卻發現自己被大水圍困，脫身不得──無數動物擠成一團，闖進附近的洞窟，後來被洪水追上，葬身水中──山坡上的砂礫和大塊大塊的巖石被水流沖刷下來，將動物的骨骸砸得粉碎──早期人類的某些部族一定也經歷過這場大災難。

　　同一時期，中國似乎也發生類似的大水災，在北京附近的山洞中，研究人員發現，巨像和水牛的骨骼跟人類的遺骸准聚在一起。有幾位學者認為，在西伯利亞，巨像的屍骨和碎裂的樹木混雜在一塊，是因為「一場大海嘯將樹木連根拔起，把糾纏成一團的動物屍體掩埋在泥沙中。在北極地區，這些遺骸凍結得非常堅實，因此，直到今天，仍然完好地保藏在永凍層中」

　　南美洲各地，研究人員也挖掘出冰河時代的化石：「平日不相往來的動物（食肉動物和食草動物）跟人類的遺骸混雜地堆聚在一起。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在範圍遼闊的區域內，陸地和海洋生物的化石摻混在一塊，埋藏在同一個地層中。」

　　在洪水肆虐下，北美洲的災情也十分慘重。威斯康星大冰原消溶時，在地上創造出巨大的、短暫的湖泊；洪水迅速湧入湖中，一路上淹死不知多少生物，然後才徐徐退去，幾百年後整個湖泊才幹涸。例如，西半球最大的冰河湖泊亞格西茲湖（Lake Agassiz），面積一度廣達十一萬平方英里，涵蓋今天加拿大馬尼托巴省（Manitoba）、安大略省和薩斯喀徹溫省（Saskatchewan），以及美國北達科塔州和明尼蘇達州的部分地區。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湖泊維持不到一千年。它的存在顯示，冰原突然溶化，帶來一場災難性的大洪水後，大地又恢復安寧。

　　《祛除成見，正視歷史》

　　長久以來，學界一直認為，大約一萬一千年前人類才開始移居西半球，但近來的考古發現卻顯示，這段歷史比我們想像的長遠得多。在阿拉斯加育康地區的「老烏鴉盆地」（Old Crow Basin），加拿大研究人員找到二萬五千年前遺留下的石製器具。在南美洲南部的秘魯和火地群島發現的人類骸骨和遺物，經專家鑒定，歷史可追溯到公元前一萬二千年；研究人員在南美洲發現的另一批遺物，經考證，則是公元前二萬三千年到公元前一萬九千年之間遺留下來的。在這些和其他證據的基礎上，「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斷，人類移居美洲，至少在三萬五千年前就已經開始，隨之而來的是一波接一波的移民潮。」

　　冰河時代移居美洲的人類，從西伯利亞出發，渡過連接東西半球的白令陸橋，在一萬七千年前到一萬年前之間，遭逢到最可怕的情況。那時，威斯康星冰川驟然溶解，使全球海平面上升三百五十英尺，引發前所未見的氣候和地質劇變。一連七千年，地震、火山爆發、大洪水和詭異的、間歇出現的寧靜，主導西半球人類的日常生活。也許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他們的神話一再講述大火、洪水、黑暗時期、太陽的創造與毀滅。

　　此外，一如前文提到的，在這方面西半球的神話並不孤立；它和東半球的神話有某種關聯。世界各地的傳說提到「大洪水」、「大寒」、「大動亂的時代」這類經驗時，呈現出一些顯著的共同點。同樣的經驗被一再講述。這點不足為奇──冰河時代和它產生的效應畢竟是全球現象。更耐人尋味的是，同樣的象徵和題旨不斷出現在這些神話中：一個好人和他的家庭，神靈的開示，地上所有生物的種子，漂流洪水上的船，抵禦酷寒的圍場，讓未來人類的祖先躲藏的樹洞，洪水消退後被放出去尋找陸地的鳥兒和其他動物──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許多神話提到「奎札科特爾」和「維拉科查」這類人物。據說，他們是在洪水消退後的黑暗時代來到這個世界，向劫後餘生、驚魂甫定的民眾傳授建築、天文、科技和法律的知識。

　　給人類帶來文明和教化的這些英雄究竟是誰？難道，他們只是先民通過想像力捏造出來的人物？他們到底是神還是人？如果他們是人，有沒有可能，他們以某種方式介入這些神話，把它轉變成一種保藏知識、留傳後代的工具？

　　這些想法表面看來荒誕不經。然而，在本書第五部我們會發現，異常精確、合乎科學標準的天文資料和數據，一再顯現於某些神話中，而這些神話跟大洪水的傳說同樣古老、同樣廣為流傳。

　　他們的科學知識究竟來自何方？

【第廿八章　天空的機制】

　　雖然現代讀者並不期望，一篇討論天體力學的文章讀起來有如搖籃曲一般淺顯易懂，但是，他們相信，他們能夠立刻理解神話「意象」，因為在他們的觀念中，只有那些長達一頁的近似值公式和類似的東西才是「科學的」。

　　他們沒想到，同樣深奧的知識以往也可能通過日常語言來表達。這個可能性，他們從未考慮過，儘管古代文化一些顯而易見的成就──諸如金字塔和冶金術──足以證明，當時有一群認真的、聰明的人在幕後主導這一切，而這些人肯定懂得使用科技語言──

　　這段文字引自麻省理工學院已故科學史教授桑提拉納（Giorgio de Santillana）的著作。在以下數章中，我們將探討他對古代神話所做的革命性研究。簡單地說，他的論點是這樣的：遠古時代，一群認真的、聰明的人設計出一套方法，把先進的天文學所使用的專門術語，隱藏在神話的日常語言背後。

　　桑提拉納的看法正確嗎？如果正確，那麼，這些聰明認真的人──在史前的舞台後面默默工作的天文學家和科學家──究竟是誰呢？讓我們從一些最基本的事實開始。

　　《天空的熱舞》

　　每廿四小時，地球繞著自己的軸旋轉一週；它的赤道周長二萬四千九百零二點四五英里。因此，當一個人一動不動站立在赤道上時，事實上他是在移動中，以大約每小時一千英里的速度跟隨地球旋轉。從外太空俯瞰北極，我們會發現，地球的自轉是反時針方向的。

　　地球每天繞著自己的軸旋轉，同時也繞著太陽運行（同樣也是反時針方向）；它的軌道略呈橢圓，而不是完整的圓形。地球以驚人的速度環繞太陽軌道，每小時運行六萬六千六百英里，約莫相當於一般駕駛人在六年中開車的里數。換言之，我們是以每秒鐘十八點五英里的速度飛馳在太空中，這比任何子彈都快得多。您讀完這一小段文字時，我們已經沿著地球繞太陽運行的軌道航行了大約五百五十英里。

　　地球環繞太陽一週需要一年時間，因此，我們惟有通過四季的緩慢變化，才能察覺到我們參與的這一場驚人的太空軌道賽跑。在四季的循環更迭中，我們可以看出一股奇妙的、公正的力量在運作，把春、夏、秋、冬平均分配給世界各個地區，對南半球和北半球一視同仁，不偏不倚，年年如此，從未發生過偏差。

　　相對於軌道面，地球的自轉軸略為傾斜（大約和垂直線成廿三點五度角）。這個傾斜造成季節的變化：每年六個月，它將北極和整個北半球引離太陽，讓南半球享受溫暖的夏季，然後在剩下的六個月中，將南極和南半球引離太陽，讓北半球度過夏天。陽光照射到地球表面任何一個地點的角度每年一次的變化，以及那個地點接受陽光的時數在一年中的變易，是造成季節循環更迭的原因。

　　在天文學中，地球的傾斜被稱為「斜交」（obliquity）；它的軌道面向外延伸在天球中形成一個大圓圈，則被稱為「黃道」（ecliptic）。天文學家常提到的「天赤道」（celestial equator），是將地球的赤道延伸到天球。今天，天赤道和黃道之間大約成廿三點五度角，因為地球的自轉軸和垂直線之間成廿三點五度角。被稱為「黃赤交角」（obliquit of the ecliptic）的這個角度並不是一成不變的。一如我們在本書第十一章討論安第斯山帝華納科城興建日期時提到的，在漫長的歲月中，黃赤交角不斷地改變，雖然速度極為緩慢，而改變的幅度也從未超過三度──最接近垂直線時是廿二點一度，離垂直線最遠時是廿四點五度。整個週期，從廿四點五度到廿二點一度，然後又回到廿四點五度，總共需要大約四萬一千年的時間才能完成。

　　就這樣，我們脆弱的地球在沿著軌道環繞太陽快速運行時，還得一面旋轉，一面擺蕩。運行一圈費時一年，自轉一週只消一天工夫，完成擺蕩的週期則需要四萬一千年。一場狂熱的舞蹈彷彿在太空中進行；我們不斷跳躍旋轉，飄過永恆的時空，時時刻刻感受到兩種相反的慾望在心中交戰──有時我們渴望投入太陽的懷抱，有時卻想逃遁入外太空的黑暗中。

　　《玄秘的影響》

　　現在我們知道，太陽的引力範圍延伸到太空中廣達十五兆英里，幾乎是前往最近的恆星的一半路程，而地球就是被困在這個引力範圍的內圈。因此，它對我們這個行星的吸力大得不得了。同時影響我們的，還有太陽系其他行星的地心吸力。這些星體競相發揮吸引力，試圖將地球導離它環繞太陽運行的正常軌道。由於這些行星大小不等，繞太陽運行的速度也不同，它們發揮的共同引力，會以複雜但可預測的方式隨著時間改變，而地球繞行太陽的軌道也會不斷改變形狀，作為回應。軌道是橢圓形，因此，這些改變影響到它的伸長程度──這在天文學上稱為「離心率」（eccentricity）。離心率有時低到近乎零（當軌道的形狀接近完整的圓形時），有時高達六個巴仙（這時軌道的形狀顯得最修長，最像橢圓形）。

　　此外，地球還得遭受其他形式的星體影響。學者指出，當木星、土星和火星排成一列時，地球上的短波無線電周率就會受到干擾，但原因至今不明。關於這個現象，我們已經掌握有明確的證據：

　　木星、土星和火星繞太陽運行時的位置，與電波在地球高層大氣所遭受的強烈干擾之間，顯然存在著某種奇異的、出人意料的關聯。這似乎顯示，行星和太陽共享一個宇宙性的、從太陽系中心向外延伸十億英里的電子平衡體系。這樣的一種平衡，在目前的天體物理學理論中還找不到解釋。

　　撰寫這項報導的《紐約時報》記者，並未深入探討這個現象的意義。他們也許不曉得，上述這段文字聽起來很像公元前三世紀巴比倫歷史家、天文學家與預言家貝洛蘇斯（Berosus）說過的話。他對「世界末日」來臨之前出現的預兆，做過「深刻」的研究。值得注意的是，對瑪雅人預言的「第五太陽紀」結束日期素有研究的現代占星家指出，在那一天，行星將以極為奇特的形式排列──奇特到「四萬五千二百年中只會發生一次──我們可以預期，這種不尋常的排列肯定會產生不尋常的效果」

　　精神正常的人難免會對這種預言抱持懷疑的態度。但是，無可否認的，各種各樣的影響力──其中有很多我們到現在還不完全理解──在太陽系中競相發揮作用。這些影響力，最強勁的要數我們自己的衛星：月亮。例如，地震通常發生在（一）滿月的時候，或地球位於太陽和月亮之間時候；（二）新月的時候，或月亮位於太陽和地球之間的時候；（三）月亮穿過受影響地區子午線的時候；（四）月亮在運行的軌道上最接近地球的時候。第四種情況出現時──學者管它叫「近地點」（perigee）──月亮對地球的引力作用增強約六個巴仙。每隔廿七又三份一天，這種情況就會發生一次。在這個時候，月亮產生的潮汐作用不僅影響到地球海洋的起伏，也影響到禁錮在脆弱地殼內的熾熱巖漿的動靜。（有位學者形容，地殼就像「一個紙袋，裏頭裝滿蜂蜜或糖蜜，以赤道旋轉的一千多英里時速，加上地球繞太陽運行的六萬六千多英里時速，一路擺蕩前行」。）

　　《一顆畸形行星的擺蕩》

　　這種圓周運動當然會產生強大的離心力，使得地球的「紙袋」在赤道部位向外膨脹，一如牛頓在十七世紀證明的。其必然結果就是兩極的扁平化。故此，我們的地球實在不算是一個完整渾圓的球體；嚴格說，它應該被稱為「扁球」（oblate spheroid）。地球的赤道半徑是三千九百六十三點三七四英里，比兩極半徑（三千九百四十九點九二一英里）多出約十四英里。

　　多少億年以來，地球扁平的兩極和膨脹的赤道，就一直跟奇妙的引力展開一場隱秘的數學互動。一位專家解釋：「由於地球是扁平的，月亮的引力總是把地球的軸引到一邊，使它傾斜，與月亮的軌道形成一直角。在較小的程度上，太陽也發揮類似的作用。」

　　同時，赤道的膨脹──赤道周邊地區體積的增加──促使地球穩定在自身的軸上，如同迴旋器（gyroscope）的邊緣所發揮的作用一樣。

　　年復一年，在星際互動中，這種迴旋器效應防止太陽和月亮之間的「拔河」劇烈改變地球自轉軸的方向。然而，這兩個星體共同發揮的引力作用畢竟相當強大，足以迫使地球的軸「進動」（to precess）──在天文學上，這意味著地球的軸以順時針方向緩慢地擺蕩前進，與地球的旋轉方向相反。

　　這樣的一種運行，是地球在太陽系中所表現的特徵。玩過陀螺的人不難理解這點；陀螺畢竟只是另一種迴旋器。充分地、持續不斷地旋轉時，陀螺是直立的。可是，一旦它的軸偏離垂直方向，它立刻就表現出第二種行為：繞著一個大圈子緩慢地、固執地反向擺蕩。這種擺蕩──天文學上稱為「歲差」（precession）──改變地球的軸所指的方向，同時使它新近取得的傾斜角度保持穩定。

　　第二種比喻方式略為不同，但也許能進一步幫助讀者理解這個複雜深奧的天文現象：

　　●想像地球漂浮在太空中，略為傾斜，和垂直線形成大約廿三點五度角，每廿四小時繞著自己的軸旋轉一次。

　　●把地球的軸想像成一根粗大的堅實的樞軸（Pivot）或輪軸（axle）：它穿過地球的中心，兩端從地球的南極和北極凸出來，一路延伸進太空中。

　　●把你自己想像成一個巨人，肩負特殊的使命，跨著大步走過太陽系。

　　●想像你朝著傾斜的地球走過去（由於你是一個巨人，在你眼中，地球這個行星比水車的輪子大不了多少）。

　　●想像你伸出兩隻手，抓住那根軸子凸出的兩端。

　　●接著，在你想像中，你開始緩慢地旋轉軸子的兩端：一隻手推軸子的一端，另一隻手拉軸子的另一端。

　　●你抵達時，地球自身已經在轉動中。

　　●你的任務並不是干擾地球自身的旋轉，而是賦予它另一種運動：被稱為「歲差」的緩慢、順時針方向的擺蕩。

　　●為了完成這個任務，你必須把軸子的北端往上推，在北半球繞著一個大圈子旋轉，同時，把軸子的南端往下拉，在南半球繞著同樣大的一個圈子旋轉。你必須使用雙手和肩膀，完成這個緩慢的迴旋動作。

　　●提醒你：在你這個巨人眼中，地球雖然只不過是一隻「水車輪」，但它比你想像的要沉重得多──事實上，它是那麼的沉重，你必須花二萬五千七百七十六年時間，轉動地球軸子的兩端，完成一個「歲差週期」。（任務完成時，你會發現，軸子的兩端在天球中所指的方向，跟你抵達時一模一樣。）

　　●哦，順便一提，既然你已經開始執行你的任務，我們最好跟你說清楚：你永遠不得離開工作崗位，因為當一個歲差週期結束時，另一個週期必須馬上開始，然後另一個──另一個──值到永遠永遠。

　　●你可以把這一切看成太陽系的基本運作機制之一，也可以將它視為上帝的旨意。隨你便。

　　在整個過程中，當你緩慢地繞著天空推動地球的軸子時，它的南端會順序指向圍繞南天極的不同星體（有時候，當然會指向空無一物的太空），北端會順序指向圍繞北天極的不同星體。

　　這種情況有點像孩子們玩的「大風吹」遊戲。使一切不斷移動的，是地球的軸向歲差（axial precession）──巨大的引力和迴旋力造成的運動，具有規律性，利用現代儀器很容易推測出來。例如，現在的北極星（polaris）是小熊座a型星（alpha Ursae Minoris），但是，通過電腦我們可以精確計算出，公元三千年時佔據北極位置的卻是天龍座a型星（alpha Draconis）。在古希臘時代，北極星是小熊座β型星（beta Ursae Minoris）；到了公元一萬四千年，它將變成織女星（Vega）。

　　《往昔的一大秘密》

　　關於地球在太空中運行和定位的一些基本數據，我們不妨重溫一下：

　　●球軸略為傾斜，和垂直線大約成廿三點五度角。在四萬一千年的週期中，角度的改變每一邊可達一點五度。

　　●每二萬五千七百七十六年，地球完成一個歲差週期。

　　●每廿四小時，地球繞軸自轉一次。每三百六十五天（實際是三百六十五點二四二二天），地球繞太陽運行一次。

　　●影響地球季節最大的是，地球沿著軌道運行時，太陽光線在不同的軌道點照射到地面上的角度。

　　我們也必須記住，每一年有四個關鍵性的天文時刻，正式宣告春、夏、秋、冬季開始。這些時刻（或稱「基點」）是冬至、夏至、春分、秋分，對古時候的人十分重要。在北半球，冬至在十二月廿一日來臨，是一年中白晝最短的一天，夏至則在六月廿一日出現，是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南半球正好相反：冬季從六月廿一日開始，夏季在十二月廿一日來臨。

　　春分和秋分則是一年中全球各地白晝和黑夜等長的兩天。一如夏至和冬至，北半球春季來臨之日（三月廿日）正好是南半球秋季的第一天；北半球秋季的第一天（九月廿二日），南半球的春季正好開始。

　　如同季節的微妙變化，這一切都是地球的傾斜角度造成的。地球沿著軌道，運行到北極直接對準太陽時，北半球的夏至就來臨；六個月後，當北極背向太陽時，北半球的冬至就出現。春分和秋分這兩天，全球各地白晝和黑夜長度相等，因為地球沿著軌道運行到這個階段，它的自轉軸正好側向太陽。

　　現在，讓我們看一看天體力學的一個奇妙現象。

　　這個現象被稱為「分點歲差」（the precession of the e quinoxes）。它具有嚴謹的、一再重複的數學特質，可以精確地加以分析和預測。然而，若是缺乏精密的儀器，我們就很難觀察它，更不用說精確地加以測量了。

　　解開歷史一大謎團的線索，也許在這裏可以找得到。

【第廿九章　破解一部古老密碼】

　　地球的軌道面向外投射，在天球中形成一個大圓圈──這在天文學上稱為「黃道」（ecliptic）環繞著黃道的是一條群星密佈的帶子，向南北各展開約七度，彙集著「黃道帶十二宮」（twelve constellations of the Zodiac）：白羊座、金牛座、雙子座。巨蟹座、獅子座、處女座、天子座、天蠍座、射手座、魔羯座、寶瓶座和雙魚座。這些星座大小、形狀和分佈範圍都不盡相同，然而（機緣巧合？）它們沿著黃道邊線各據一宮，間隔十分均勻，賦予每天的日出日落一種嚴謹的宇宙秩序。

　　為了更清晰地呈現這幅景象，請讀者拿出紙筆：（一）在空白的紙張中央畫一個圓點；（二）環繞著圓點畫一個圓圈，距離圓點大約半英寸；（三）環繞著這個圓圈，在外圍畫一個更大的圓圈。

　　圓點代表太陽。兩個同心圓中較小的一個則代表地球繞太陽運行的軌道。較大的圓圈代表的是黃道的邊緣。環繞著這個較大圓圈的周邊，你必須畫上十二個間隔均勻的格子，代表黃道帶的十二個星座。一個圓圈有三百六十度，因此，我們可以設想，每一個星座在黃道上佔據卅度空間。圓點是太陽；兩個同心圓較靠近太陽的一個是地球的軌道。我們都知道，地球是以反時針方向在軌道上運行，從西邊運行到東邊；我們也曉得，每廿四小時，地球繞軸自轉一次（也是從西到東）。

　　這兩個行動，使地面上的人們產生兩種幻覺：

　　●每天，當地球從西到東自轉時，太陽看起來好像從東到西「移動」過天空，而事實上太陽是一個固定點。

　　●大約每卅天，當旋轉中的地球沿著軌道環繞太陽運行時，太陽看起來好像慢慢「通過」黃道帶上十二個星座（它們也是固定點）──一個星座接一個星座地通過，從東邊「移動」到西邊。

　　在一年中的任何一天（對應我們圖中代表地球軌道的圓圈上的任何一點），很明顯地，太陽都會出現在地面觀者和其中一個星座之間。在這一天，如果這個觀者黎明之前就起床，他會看見太陽從東邊升起，而升起的位置就在那個星座所佔據的那部分天空。

　　我們可以設想，在古代世界清澄的、毫無污染的天空下，人們看到天體如此有規律地運行時，心中一定感到很欣慰。我們也很容易理解，為什麼一年中的四個基點──春分和秋分、冬至和夏至──會受到世界各地人類的特別重視。尤其受到重視的是，這些基點和黃道帶星座的連結。而最最受到重視的，是在春分（spring equinox，或稱vernal equinox）早晨，太陽升起的位置所在的那個星座。由於地球軸向歲差的關係，人類自古就發現，這個星座並不是永遠固定不變的；在春分那一天「招待」和「接送」太陽的任務，由黃道帶十二個星座輪流承擔，而輪流的過程非常、非常緩慢。

　　每一年從年初到年尾，地球沿著軌道的運行使敵們看到的日出天空上的星座，月月都在改變：寶瓶座→雙魚座→白羊座→金牛座→雙子座→巨蟹座→獅子座等等。目前，每年春分來臨時，太陽從正東方升起，位置在雙魚座和寶瓶座之間。由於歲差的效應，「春分點」每年都在地球運行的初期抵達，因此它以非常緩慢的速度逐漸移動．穿過黃道帶全部十二個星座，在每一個星座「駐留」二千一百六十年，必須花二萬五千九百二十年的時間．才能完成一個週期。和每年的「太陽行程」相反，「歲差移動」的方向是：瀕於座→巨蟹座→雙子座→金牛座→白羊座→雙魚座→寶瓶座。例如，「獅子座時代」《春分太陽從獅子座升起的二千一百六十年》是從公元一零九七零年開始，到公元前八八一零年結束。我們現在是活在占星學的其空地帶：「雙魚座時代」已經結束，寶瓶座的「新時代」正待開始。傳統上，介於兩個時代之間的過渡時期，總是被認為不詳的。

　　誠如桑提拉納教授所說的：「春分時節，太陽在黃道帶十二星座中的位置，有如時鐘的指針一般，指出歲差週期的（時刻），而這個時刻是非常漫長的──春分太陽在每一個黃道帶星座進駐的時間，長達幾乎二千二百年。」

　　地球的軸向歲差是以順時針方向（從東到西）進行的，因此，跟地球繞太陽運行的方向正好相反。這種情況，牽涉到固定在太空中的黃道帶星座時，就會產生一個現象：春分的起點，「沿著黃道持續移動，方向剛好跟太陽每年的行程相反，也就是說，反黃道帶十二宮的（正確順序而行）金牛座→白羊座→雙魚座→寶瓶座，而不是寶瓶座→雙魚座→白羊座→金牛座人」

　　簡言之，這就是「分點歲差」（precession of the equinoxes）的含義。音樂劇《秀髮》（Hair）有名的台詞「寶瓶座的時代來臨了」，就是分點歲差的最佳寫照。它提到一個天文事實：在過去二千年間，每一年春分，太陽都是從雙魚座升起，然而，雙魚座的時代如今快要結束了，不久之後，春分的太陽就會離開雙魚宮，進駐隔壁的寶瓶宮，開始從那兒升起。

　　二萬五千七百七十六年一次的歲差週期，是推動這個壯觀的天文現象在天空中循環不已的力量。歲差究竟如何推動春分點，從雙魚座進入寶瓶座，然後沿著黃道帶繼續移動，也值得我們注意。

　　上文提到，每一年，春分和秋分只在兩個日子出現：地球傾斜的軸正好側向太陽時。這兩天中，世界各地太陽都從正東方升起，白晝和黑夜一樣長。由於地球的軸緩慢地。持續地產生歲差，方向正好和它的軌道相反，它側向太陽的點必須在每年運行的初期出現。這些每年都發生的改變，微小到幾乎察覺不出──沿著黃道移動一度（相當於一個人把小指伸向地平線的寬度），需要大約七十二年時間。然而，根據桑提拉納教授的推算，這些微小的改變累積起來，不到二千二百年就會形成一條卅度通道，穿過黃道帶一個星座，而不到二萬六千年，就能形成一條三百六十度通道，穿過一個完整的歲差週期。

　　《古代人何時第一次計算出歲差》

　　這個問題的答案隱藏著人類歷史的一大秘密。解開這個謎團之前，我們不妨先瞭解一下學術界的「官方」看法。《大英百科全書》是貯藏正統歷史知識的一大寶庫。根據它的記載，發現「歲差」這個天文現象的是古希臘學者希巴克斯（HIP parchus）：

　　希巴克斯，名字亦拼作HIPPARCHOS出生於比希尼亞國（Bithynia）尼西亞城（Nicaea），公元前一二七年前後逝於羅德斯島（Rhodes）。他是希臘天文學家暨數學家，發現「分點歲差」天文現象──這一重大發現，是運用敏銳的心智長期觀察天象的成果。希巴克斯觀測星體的位置，然後將他的觀察結果，和一百五十年前亞歷山大港學者提摩卡里斯（Timocharis）及更早對巴比倫天文學家的觀測做一比較。他發現，天球經度出現差異，而這一差異超出觀測誤差的範圍。因此，他提出「歲差」的理論，以解釋這個天文現象。他提供的每年歲差值四十五秒或四十六秒（秒是一度的三千六百分之一），跟現代天文學界接受的數字──五十點二七四秒──極為接近。

　　這裏，我們得將術語解釋一下。「秒」是弧度的最小計算單位。地球繞太陽運行一週的軌道總共有三百六十度，每一度有六十分，每一分有六十秒。每年改變五十點二七四秒，還不到一度的六十分之一，因此，春分太陽沿著黃道遷移一度大約需要七十二年時間（相當於人的一生）。觀察這種極為緩慢的改變，在當時非常困難，所以希巴克斯在公元前二世紀提出的歲差值，會被《大英百科全書》推崇為「重大發現」。

　　如果這項發現只是「重新發現」，它還會顯得那麼「重大」嗎？如果我們能夠證明，早在希巴克斯出生之前好幾千年，天文學家就已經接受艱鉅的挑戰，對「歲差」進行觀測，希臘人的數學和天文成就還會顯得那麼輝煌嗎？有沒有可能，在現代科學興起之前的遠古時代，人類就已經對這個長達幾乎二萬六千年的天象週期，進行精確的、科學的探究？

　　尋求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們必須掌握確鑿的、禁得起嚴格檢驗的證據。上文提到，希巴克斯計算出的每年歲差值是弧度的四十五秒或四十六秒。因此，除非我們能在更古老的資料中找到更精確的數據，我們不能隨便否定希巴克斯的成就和地位。他畢竟是學術界公認的「歲差發現者」。

　　值得發掘的資料當然很多。不過，為了簡明起見，這裏我們必須把探索的範圍局限在世界各地的神話。其中一組神話（本書第四部論述的洪水和其他災異傳說），我們已經詳加探討；我們發現，這些神話具有若干耐人尋味的共同特徵：

　　、毫無疑問，這些神話都極為古老。以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洪水傳說為例。這個故事的一些版本，鐫刻在公元前三千年（蘇美爾古國最早的時代）遺留下的泥板上。這些泥板鐫刻時，人類剛開始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它明確地顯示，即使在那個時代，世界大洪水的傳說也已經非常古老，因此，它的根源應該遠在人類有文字歷史之前。我們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古老。事實上，沒有學者能夠鑒定任何一則神話的創作年代，更不用說這些流傳廣遠的古老神話了。毫不誇張地說，它們一直流傳在這個世界上，成為人類文化永恆的一部分。

　　、環繞這些神話的古老氛圍可並不是幻覺。一如前文提到的，許多災異神話顯然是精確的目擊報告，記錄最後一次冰河時代人類經歷的真實情景。因此，理論上，這些神話的起源和現代人類的起源，可能在同一個時期，也就是約莫五萬年前。不過，地質學上的證據所顯示的起源時期卻稍晚一些，而我們在上文也曾指出，公元前一萬五千年到公元前八千年是最可能的時期。在人類的整個生存經驗中，只有那個時期，地球上出現急速的、劇烈的氣候變化，如同神話栩栩如生的描述一般。

　　、冰河時代的終結所造成的動亂是全球的現象。難怪，儘管災異神話散佈世界各地，彼此之間卻顯現出高度的一致性，可謂殊途同歸。

　　、人驚異的倒是，神話不僅描述共同經驗，同時也運用共同的象徵語言來陳述這些經驗。全球各地的神話，不斷出現相同的「題旨」，相同的「道具」，讓人覺得似曾相識的相同角色和情節。

　　根據桑提拉納教授的看法，這種一致性顯示，幕後有一隻手在操控這些神話。他和法蘭克福大學科學史教授戴程德（Hertha Von Dechend）合著的《哈姆雷特的石磨》（Hamlet's Mill），是探討古代神話極有創見的一部著作。其中他指出：

　　運用得宜，普遍性（universality）可當作一種試金石。例如，在中國發現的某種資料也出現在巴比倫的占星文件時，我們就必須做這樣的推斷：如果它所顯露的一組不尋常意象，無人能證明是分頭、獨自產生的，我們就應該假定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關聯。以音樂的起源為例。音樂鼻祖奧菲斯（Orpheus）的慘死，也許是出自不同地區詩人的想像力。但是，當神話中吹笛子（而不是像奧菲斯那樣彈奏七弦琴）的主角，由於各種荒誕的理由，被活生生剝皮處死，而他的悲慘下場在世界各地不斷上演時，我們就可以推斷，這些故事之間存在著某種外在關聯。吹笛人這個角色，出現在德國的漢姆林城（Hamelin）傳說，也出現在哥倫布之前的墨西哥神話，而且兩者之間具有某些共同意象，例如「紅」這種顏色。這應該不是偶然的巧合吧──同樣地，當我們發現「一零八」或「九乘十三」這類數字，一再出現於印度吠陀經、高棉吳哥窟、巴比倫古跡、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Heracleitus）的哀歌和北歐神話中的英靈殿，我們怎能把它看成意外的巧合──

　　是不是真有一隻古老的、至今仍未被辨認出的手，在幕後操控這些所謂的「巧合」和「意外」，將世界各地的災異神話串連在一起？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在最後一次冰河時代期間和結束之後，繪製本書第一部所探討的那些高度精確、技術先進的世界地圖的，會不會就是這一隻手？同樣的一隻手，有沒有可能在另一組世界神話──神祇死亡和復活的神話，地球和天堂環繞大樹運轉的神話，漩渦和石磨之類旋轉意象不斷出現的神話──遺留下詭秘的指紋？

　　根據桑提拉納和戴程德的說法，這些意象全都指涉天文事件，而且，是通過非常古老但「高度精練」的天文和數學語言這麼做：「這種語言超越地方信仰和教派。它專注於數目、物體的移動、量度、整體架構、圖表──換言之，專注於數字結構和幾何學。」

　　這樣的語言到底從何而來？《哈姆雷特的石磨》是一部複雜的、傑出的學術著作，但有時卻刻意閃爍其辭；對於上面這個問題，作者並未提出明確的答案。不過，作者卻隨處留下一些耐人尋味的線索。例如，在書中某一處，作者說，他們在神話中發現的科學語言或「密碼」，歷史「古老得嚇人」。在另一處，他們將這種語言比較明確地鎖定為八千年的產物──至少在「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出生前六千年」。

　　我們已知的文明中，究竟哪一個能在八千多年前發展。運用如此精練的科技語言？說實話，答案是「沒有」。我們不妨坦白承認，在史前時代，地球上可能曾經出現一個科技高度發展的文明，如今已經被遺忘。碰到問題的關鍵，桑提拉納和戴程德又開始閃爍其辭；他們含糊地說，這套科技語言是「第一個敢於使用數目、量度和計重法探尋世界真相的某個神奇古文明」留給我們的遺產。

　　這樁遺產，顯然跟科學思考方式和複雜的數學知識有關。它的歷史實在太古老，禁不起時間的沖刷，已經逐漸流失：

　　希臘人崛起時，世界各地的偉大古建築已經蒙上好幾個世紀的塵土，整個被塵封起來。然而，交個文化的某一部分，依舊保藏在傳統儀式和我們已經不瞭解的神話和童話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整體文化遺留下的一鱗半爪，格外能激起我們的好奇心。它使我們想起中國畫家擅長的山水畫：這兒畫一塊石頭，那兒畫一堵山形牆，那兒又畫一株樹的樹梢，其餘則讓觀者自己去想像。縱使我們能破解他們的密碼，縱使我們能理解他們的科技，我們也無法探測這群古老祖先的思維，因為它是隱蔽在特有的象徵中，而創造這些象徵的心靈早已消失無蹤。

　　兩位任教於大西洋兩岸著名學府的科學史專家，在著作中宣稱，他們已經發現一套密碼式科技語言的殘餘，而這套語言比學界公認的最早文明古老好幾千年。更有趣的是，治學極為嚴謹的桑提拉納教授和戴程德教授，聲稱他們已經「破解一部分密碼」。

　　對兩位嚴肅的學者而言，這可是驚人之論。

【第卅章　宇宙樹和諸神的石磨】

　　在他們合著的一部博大精深的巨著《哈姆雷特的石磨》中，桑提拉納和裁程德兩位教授提出一連串神話和圖像學證據，試圖證明一個奇異的事實。由於某種神秘的原因，在歷史上的某個時期，流傳在世界各地的一些古老神話被「推選」出來，作為一種媒介，以傳達一組繁複的、有關分點歲差的天文數據資料（「推選」是挺耐人尋味的說法）。一位研究古代測量制度的專家指出，這項驚人的理論勢必在學術界「掀起一場哥白尼式的革命，改變目前我們對人類文化發展的看法」。

　　《哈姆雷特的石磨》出版於一九六九年；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這場革命卻還沒有發生。在這段時期，這部著作既未廣泛發行，也未受到研究遠古文化的學者應有的重視。造成這種現象的，並不是著作本身的問題或缺點。誠如康乃爾大學公共行政教授柏納爾（Martin Bernal）指出的，真正的原因是：「很少考古學家、埃及學家和古代史學者具有充分的時間、心力和知識，探究桑提拉納提出的非常專業的論點。」

　　桑提拉納的論點，主要牽涉到世界各地古代神話中反覆地、持續不斷地傳達出來的「歲差訊息」。詭譎的是，這些神話中一再出現的許多關鍵意象和象徵──尤其是跟「天堂的失序」有關的那些──也出現在本書第廿四、廿五章所探討的古代世界大浩劫傳說。

　　例如，在北歐神話中，我們看到被諸神禁錮的惡狼芬里爾（Fenrir）終於掙開鎖鍊脫逃：「它抖一抖身上的皮毛，整個世界都跟著顫動。白楊樹（伊格德雷西爾）（Yggdrasil）從樹根一直震顫到樹梢。山崩地裂──地球開始變形。星星在天空飄蕩。」

　　桑提拉納和戴程德認為，這則神話揉合兩個主題：一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災變」主題，一是表面看來毫不相干的「歲差」主題。一方面，我們看到地球上發生一場大災難，其嚴重程度甚至超過《聖經》中的洪水；另一方面，我們發現天堂也陷入騷亂中：飄蕩在天空的星星「紛紛墜落進無底深淵」。

　　這類天文意象，一再出現於世界各地的神話，彼此之間差異極為微小。《哈姆雷特的石磨》的兩位作者認為，這種神話「可不是尋常說書人講述的那種故事」。北歐的神話描述惡狼芬里爾的脫逃和白楊樹的搖晃之後，接下來就是向我們報告，諸神分成兩個陣營，展開一場《聖經》啟示錄式的最後決戰。在這場驚天動地的慘烈戰鬥中，代表「秩序」的一方從英靈殿（Valhalla）出征：

　　我看到，英靈殿牆上

　　裝設著五百四十座門；

　　八百壯士穿過每一座門，

　　開拔到前線跟惡狼決戰。

　　輕描淡寫的四句詩，卻具有一種幽秘的魅力。我們讀到這裏，忍不住停頓下來，仔細數一數從英靈殿每一座門開拔到戰場的壯士：五百四十乘八百等如四十三萬二千。這就是英靈殿全部出征戰士的總數。在本書第卅一章中我們會發現，在數學上，這個數目和「歲差」這個天文現象有關。它出現在北歐神話中，不太可能是偶然的巧合，尤其是在舉出這個數目之前，詩人剛提到「天堂的失序」──星星脫離它們在天空中的位置，開始四處飄蕩。

　　要瞭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得先弄清楚，桑提拉納和戴程德發現的古老「訊息」所使用的基本意象。這個意象，將夫球的光亮圓頂轉化成一部龐大的、錯綜複雜的機器。就像一個水車輪、攪拌器、漩渦或圓石磨，這部機器不斷地旋轉，無休無止。太陽隨時校正它的運轉；在一年的行程中，太陽是輪流在黃道帶十二星座中升起的。

　　一年的四個基點是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在不同的基點，我們看到的太陽是在不同的星座中升起（以目前為例，春分時節太陽在雙魚座中升起，秋分在處女座中升起，冬至在雙子座，夏至在射手座）。過去二千年間，每年這四個時節，太陽都是在那四個星座中升起，從不曾改變過。上文提到，由於「分點歲差」的關係，在不久的將來，春分點會從雙魚座轉移到寶瓶座。這個現象發生時，代表其他三個基點的星座也會跟著改變（從處女座、雙子座和射手座轉移到獅子座、金牛座和天蠍座）。這種情況就彷彿一部龐大的宇宙機器笨重地換檔一般。

　　桑提拉納和戴程德解釋，北歐神話中那株名為「伊格德雷西爾」的白楊樹，就像一個石磨的輪軸；在古代的科學語言中，它「代表世界的軸心」──這根軸子從地球向外延伸（對北半球的觀測者而言），一直通到天球的北極：

　　一般人會直覺地以為，這個軸子是一根直立的支柱──這樣的想法未免太過簡化。在神話的體系中，我們最好不要把軸子看成單獨的一根直線，而應該連同它的框架在內，把它視為一個整體──一看到半徑，我們會立刻想到圓圈；同樣地，這根軸子會讓我們聯想到天球表面的兩個關鍵性的大圓圈──天文學上所謂的二分圈（equinoctial colure）和二至圈（solstitial coluer）。

　　二分圈和二至圈是天文學家假想的圓圈，在天球北極相交，連結地球繞太陽軌道上的兩個分點（即它在每年三月廿日和九月廿二日所在的位置），以及兩個至點（六月廿一日和十二月廿一日）。這就意味：「極軸的旋軸絕不能脫離跟隨它在天空中移動的兩個大圓圈。框架和軸心是結合成一體的。」

　　桑提拉納和戴程德提醒我們，這樣的一幅天象圖所呈現的並不是一種信念，而是一種寓言。他們一再指出，古代天文學家並不真的把宇宙看成這個模樣──兩個相交的圓圈組成天球框架，從一根軸子上懸吊下來。它只是一種「思維工具」；聰明的人通過它就可以破解神話中暗藏的密碼，找出裏頭蘊含的分點歲差天文訊息。

　　就是這麼一種思維工具，以各種不同的形式，不斷從世界各地的古老神話中冒出來。

　　《磨坊的奴隸》

　　中美洲流傳的一則神話提供我們另一個例證，顯示歲差神話和災異神話之間的確存在著奇異的、象徵的「交疊」現象。十六世紀西班牙學者狄亞哥．迪蘭達（Diego DeLanda）轉述這則神話：

　　這個民族（瑪雅人）奉祀的諸多神祇中，有四位被他們稱為巴卡布（Bacab）。根據他們的說法，上帝創造世界時，把這四個兄弟安置在地球的四個角落，讓他們支撐起天空，防止它崩塌。他們說，世界被洪水淹沒後，巴卡布兄弟趁機脫逃。

　　桑提拉納和戴程德指出，瑪雅族的天文學家兼祭司根本不相信地球是扁平的，具有四個角落的。他們認為，四個巴卡布神的故事，是被用來當作一種科技寓言，藉以探討「分點歲差」這個天文現象。簡言之，巴卡布四兄弟代表的是占星時代的座標體系。他們象徵天文中的二分圈和二至圈，將四個星座連結在一起，而這四個星座，正是二千二百年週期中，每年春、秋分和夏、冬至太陽升起的地方。

　　當然，大家都知道，每當宇宙星體的運轉「換檔」時，舊的時代會崩潰，新的時代會誕生。這些都是我們經常在神話中看到的歲差意象。比較特別的是，瑪雅人的神話將這個天文意象和地球上的一場災難──巴卡布四兄弟逃過的那場洪水──明確地連結在一起。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墨西哥奇真伊札古城的浮雕所描繪的巴卡布四兄弟，很明顯地蓄著鬍子，具有歐洲人的五官和外貌。總之，巴卡布意象（一向被誤解為代表「天空的四個角落」、「四邊形的地球」等等）只是神話中提供的許多思維工具之一，而這種工具的作用，是讓我們破解天文中的歲差之謎。這類思維工具，最典型的莫過於桑提拉納那部著作《哈姆雷特的石磨》中的「石磨」。

　　莎士比亞創造的這個悲劇人物──西方文學中「第一個具有現代氣質的、不快樂的知識分子」──事實上是古老神話傳統的產物，擁有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過去。在許多次轉世投胎中，他一直保持獨特的個性。這個人物最初出現在冰島的傳說，名字叫做安姆洛迪（Amlodhi），有時也叫做安姆雷斯（Amleth），跟哈姆雷特一樣，「個性憂鬱，才高八鬥。他也是一心一意為父報仇。他說話隱晦，卻蘊含高深的道理。他是命運的使者，行蹤飄忽不定；一旦完成使命，就得從人間消失──」

　　在意象粗糙而鮮明的北歐神話中，安姆洛迪擁有一個神奇的石磨──一種手推的圓形石磨，據說每天都能碾出大量黃金和各種珍寶。根據許多則傳說的記載，兩位女巨人，芬妮雅（Fenja）和梅妮雅（Menja）受雇擔任推磨的工作，因為這口石磨實在過於龐大沉重，尋常人推動不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兩位女巨人被逼日夜幹活。主人不讓她們歇息：

　　她們被帶到石磨旁的長凳，

　　推動那塊灰色的石頭；

　　他不讓她們停下來歇口氣，

　　一徑豎起耳朵傾聽磨子的輾軋聲。

　　她們的歌聲有如鬼哭神號，

　　打破夜晚的寂靜；

　　「卸下貯谷箱，減輕石磨的重量吧！」

　　他卻命令她們繼續磨。

　　芬妮雅和梅妮雅忍無可忍，於是，有一晚趁大夥兒都睡著了，她們開始大發雌威，發瘋似的使勁轉動石磨，把它那幾根用鐵皮包紮的支柱砸得粉碎。整座磨坊頓時陷入一片混亂中。一個名叫麥辛格（Mysinger）的海盜王趁機偷走石磨，連同兩位女巨人一齊送到船上。麥辛格命令她們推磨，但這回碾出的卻是鹽。磨到半夜三更，她們問麥辛格，他真的需要那麼多鹽嗎？但他喝令她們繼續磨。她們又磨了一會，船卻突然沉了：

　　粗大的石磨支柱飛離貯谷箱，

　　鐵鉸釘紛紛爆裂，

　　磨柄顫抖不停，

　　貯谷箱砰然墜落。

　　沉入海底之後，石磨繼續轉動，但這回碾出的卻是石頭和沙礫，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據說就是今天挪威西北部海上那個危險的大漩渦（Maelstrom）。

　　桑提拉納和戴程德聲稱，這些意象所顯示的就是天文中的「分點歲差」現象。石磨的軸子和「鐵支柱」代表的是：

　　天球的一個座標體系，反映出一個世界週期的架構。事實上，界定一個世界週期的就是這個架構。由於天球的極軸和分至圈構成一個肉眼看不見的整體，因此，當其中一部分脫離時，整個架構就會分崩離析。一旦這種情況發生，具有合適的分至圈的一顆新北極星，就會取代過時的那顆。

　　桑提拉納和戴程德進一步闡釋「大漩渦」所蘊含的象徵意義：

　　（這個意象）經常出現在古代寓言中。在荷馬史詩《奧德賽》中，它現身為墨西拿海峽（Staits of MeSSina）的卡里布底斯大漩渦（Charybdis）；它也出現在印度洋和太平洋地區的神話。耐人尋味的是，在這類神話中，總會有一株枝葉亭亭的無花果樹，讓遭遇海難的英雄攀附它的樹枝，不管這位英雄是印度神話中的薩提雅夫拉達（Satyavrata），抑或是東加群島的凱伊（Kae）──這些意像一再出現於世界各地的神話，不可能是某一位詩人憑空捏造的。自古以來，這類故事一直就是宇宙志的一部分。

　　荷馬的《奧德賽》是彙集三千年前的希臘神話寫成的。漩渦的意象出現在那兒並不值得我們驚訝，因為冰島神話中的那個大石磨也出現在這部希臘史詩，而且，出現的情況也頗為相似。故事發生在決戰前的那一晚。一心想報仇的奧迪修斯已經回到家鄉綺色佳（Ithaca）；在女神雅典娜施展的魔法掩護下，家裏沒有一個人認得出他。在現身面對仇人之前，奧迪修斯向天神宙斯祈禱，請求它發出一個鼓勵的信號：

　　宙斯立刻從光輝燦爛的奧林帕斯山上發出雷電──正直的奧迪修斯，他一看頓時放了心。這時，鄰近的一棟屋子裏傳出一位婦人的悲號聲。這間屋子是島主的磨坊，雇有十二名女工。她們推動磨子，將大麥和小麥磨成食糧，供養男人。這會兒所有女工都就寢了，因為她們已經做完分內的工作，只剩下這位身體孱弱的婦人還沒歇息。她停下磨子，開始祈禱──「讓今天成為（奧迪修斯的仇人）在他家的大廳飲宴作樂的最後日子！強迫我日夜幹活，替他們磨大麥的這幫傢伙，讓今晚這一餐成為他們最後一餐！」

　　桑提拉納和戴程德指出，「如同石磨一般旋轉，時時惡作劇的天球」意象，也出現在《聖經》中有關大力士參孫（Sam Son）的傳說。那時的參孫「雙目皆盲，和一群奴隸在磨坊幹活」。有一天，他的仇人解開他身上的鎖鍊，把他帶進廟堂，要他在他們面前「戲耍」；參孫伸出雙手抱住神殿中央兩根柱子，奮力一搖，偌大的建築物登時倒塌下來，把仇人全都壓死。一如北歐神話中的芬妮雅和梅妮雅，參孫終於報仇雪恨。

　　同樣的主題也出現在日本、中美洲和新西蘭毛利族的傳說。在北歐芬蘭的神話中，這個「哈姆雷特／參孫」人物被稱為庫勒沃（Kullervo），石磨也有一個特別的名字：參波（Sampo）。如同芬妮雅和梅妮雅的石磨，它後來也被偷走，送上一艘船，最後破裂成碎片。

　　根據學者考證，Sampo這個字源自梵文skambha，意指「柱子或軸子」。在北印度文學最古老的作品《咒文吠陀》（Atharvaveda）中，我們找到一首讚美skambha的頌歌：

　　它撐起地球和大氣，它撐起天空，讓火、月亮、太陽和風謹守各自的位置──它同時支撐天空和地界；它支撐遼闊的大氣；它支撐廣大的六方；它支撐宇宙萬物。

　　將這首頌歌（《咒文吠陀》第十卷第七章）譯成英文的惠特尼卻感到大惑不解：「skambha意指支柱、支撐物、柱子，在這首頌歌中竟然被用來描述宇宙的架構。」然而，只要我們瞭解連結宇宙石磨、漩渦、世界樹之類神話意象的那套複雜觀念，這段古老的吠陀經文就不會顯得那麼怪異。一如其他神話寓言，這首頌歌呈現的是「世界週期的架構」──以二千多年為一週期的天文運作，其間太陽一直從相同的四個基點升起，然後漸漸將這四個天空座轉移到四個新的星座，展開另一個為時二千多年的週期。

　　因此，在這些神話中石磨常會破裂，支柱會脫離，鉸釘會爆開，磨柄會搖晃。這些意象所顯露的是天文中的「分點歲差」現象；每隔一段漫長的時期，分點歲差的效應就會改變──甚至摧毀──整個天球的穩定座標。

　　《開路者》

　　值得注意的是，作為宇宙機制的一個象徵，石磨不斷出現在世界各地的神話中，即使有些傳說已經殘缺不全。誠如桑提拉納和戴程德指出的，神話是否保存完整並不重要。他們認為：「神話術語的一大功能，就是讓講述故事和寓言的人，通過它將某些知識紮實地、獨立地流傳下去。」換言之，在代代相傳，重複講述的過程中，基本的意象會被保留下來，繼續流傳下去，儘管後人講述的故事可能已經偏離原有的情節。

　　這種偏離並不妨礙基本意象和訊息的保存，例證之一是北美洲契洛基族印第安人（Cherokees）的神話。他們管「銀河」（我們的星群）叫「狗兒逃跑的地方」。根據契洛基族的傳說，古時候「南方的人有一座玉米磨坊」，經常失竊，後來主人發現小偷竟是一隻狗兒。行藏敗露後，這隻狗兒號叫著逃回北方的家鄉，一面跑，一面從嘴巴滴下玉米粉，在路上留下一條白色的痕跡，那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銀河了。至今契洛基人還管它叫──「狗兒逃跑的地方。」。

　　在中美洲，講述奎札科特爾事跡的諸多神話中，有一則記載，大洪水氾濫全世界，導致「第四太陽紀」結束，他展開救亡工作，促使人類復興。根據這則神話，奎札科特爾帶領一個夥伴──狗頭人身的索洛特爾（Xolotl）──進入陰間，取回死難民眾的屍骨。他哄騙死神米克蘭迭朱特里（Miclantechutli），讓他把骨髓帶回陽間一個名叫塔摩安禪（Tamoanchan）的地方。在那兒，他用一口石磨把骨骸磨成粉末，就像碾磨五穀一樣。接著，諸神把鮮血灑在骨粉上，創造出現今人類的始祖。

　　桑提拉納和戴程德認為，狗出現在這兩則變異的宇宙石磨神話，不太可能是偶然的巧合。他們指出，庫勒沃──芬蘭神話中的哈姆雷特──也有一隻名為穆斯迪（Mu Sti）的黑狗。奧迪修斯回到綺色佳的家園時，第一個認出他的就是他那只忠心耿耿的狗兒。熟讀《聖經》的人都知道，參孫的事跡牽涉到狐狸（總共三百只），而狐狸是犬科動物。丹麥版的安姆雷斯／哈姆雷特傳說記載：「安姆雷斯在矮樹叢中趕路，一隻狼攔在路上。」更耐人尋味的是，在芬蘭庫勒沃傳奇的一個修訂版中，男主角「被遣送到愛沙尼亞，站在籬笆下學狗吠；他就這樣吠了一整年──」。

　　桑提拉納和戴程德指出，神話中充斥的「犬味」（doggishness）是有作用的：它是至今猶未被破解的古代天文密碼的一部分，在世界各地不斷發出訊號。神話中還有很多其他的犬類象徵。桑提拉納把這些象徵歸類為「語形學標記」（morpho logicalmarkers）──通過這些標記，我們可以找到古代神話中蘊藏的分點歲差天文訊息。標記本身也許有意義，也許只是一個符號，提醒神話的讀者注意，一個重大的天文數據即將在故事中揭露。有趣的是，這些標記有時也扮演「開路者」的角色，引導初學者從一個神話進入另一個神話，追尋裏頭蘊藏的科學訊息。

　　因此，儘管我們沒看到熟悉的石磨和漩渦意象，但是，當故事中提到希臘神話的偉大獵人奧里安（Orion）擁有一隻狗時，我們最好保持警覺。根據神話記載，有一次奧里安試圖淫辱守身如玉的女神亞特米絲（Artemis）；她從地上召喚一隻蠍子，把奧里安和他的狗螫斃。奧里安的靈魂飛升上天，成為「獵戶星座」，而他那隻狗也變成「天狼星」（SiriuS）──西方人心目中的「狗星」（Dog Star）。

　　對於天狼星的來歷，古代埃及人也有類似的說法；在他們的神話中，獵戶星座和埃及生神歐西里斯（Osiris）關係密切。古代埃及賦予忠誠的天狗最完整、最明確的神話色彩和意義──他們管它叫烏普奧特（Upuaut），意思是「開路神」。如果我們追隨這位狼首人身的神祇來到埃及。抬頭眺望天上的獵戶星座，進入歐西里斯的悲壯神話，我們會發現我們被一群熟悉的象徵環繞。

　　讀者想必記得，根據埃及神話的記載，歐西里斯死於一場陰謀。（譯按：見本書第九章。）謀害他的奸人把他禁煙在一口密封的精子中，讓他漂流在尼羅河上。在這一點上，他是不是很像烏納皮施汀、諾亞、柯克斯柯克斯特里（見本書第廿四章）以及其他躲藏在方舟（或箱櫃）中，逃過世界大浩劫的洪水英雄？

　　歐西里斯神話中另一個大家熟悉的象徵，是「世界樹和」。或「房屋樑柱」（在這個故事中兩者互相結合）。這個象徵是典型的天文歲差意象。神話告訴我們，被禁閉在箱櫃中的歐西里斯順流而下，進入大海，最後被海浪沖刷到中東地區的畢布羅斯港出油（Byblos）。箱櫃擱淺在一株赤楊樹的枝葉間。這株樹迅速成長，變得十分高大茂盛，把箱櫃環繞在樹身中。當地的君王看上這株赤楊樹，下令將它砍伐，把隱藏歐西里斯的那一部分鋸下，製成一根樑柱，裝飾他的宮殿。後來，歐西里斯的妻子愛瑟絲從樑柱中挖出丈夫的屍骨，帶回埃及，設法使他復活。

　　這則歐西里斯神話還包含一些關鍵數字。不管是出於巧合還是刻意安排，這些數字將引領我們進入古代的天文「科學」，讓我們一探歲差現象之謎。這將是我們在下一章探討的課題。

【第卅一章　歐西里斯數字】

　　考古天文學家珍．謝勒斯（Jane B．Sellers）在芝加哥大學東方研究所研究埃及古物學。每年冬天，她都在緬因州波特蘭市（Portland）度過，夏天則「朝東走」，前往坐落在緬因州巖石海岸的一九世紀小鎮黎普里頸（Ripey Neck）。她說：「那兒的夜空清澄得有如沙漠的天空；興致來時，你向海鷗大聲朗誦古埃及金字塔經文，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只有少數學者驗證過桑提拉納和戴程德在《哈姆雷特的石磨》一書中提出的理論，而謝勒斯正是其中的一位。她的努力獲得部分學者肯定。她認為，研究古埃及文明和宗教必須使用天文學，尤其是歲差的觀念。她指出：「一般考古學者並不瞭解歲差現象。這方面的缺失難免影響到他們對古代神話、古代神祇、古代神殿結構的研究和結論──對天文學家來說，歲差是一個已經被確認的天文事實；研究古代人類文明的學者，必須趕緊掌握這方面的知識。」

　　謝勒斯的論點，呈現在她最近出版的著作《古埃及神祇之死》（The Death ofGods in Ancient Egypt）。她認為，埃及的歐西里斯神話可能刻意隱藏著一組關鍵數字，而這些數字在故事情節上也許是「多餘的」，但卻能提供我們一套永恆的計算方法；根據這套方法，我們可以精確地計算出以下的值：

　　、地球緩慢的進動（precessional wobble）促使春分日出的位置沿著黃道移動一度所需的時間（和黃道帶星座相關）；

　　、太陽穿越過一整個黃道帶宮（卅度）所需的時間；

　　、太陽穿越過兩個黃道帶宮（總共六十度）所需的時間；

　　、太陽沿著黃道移動三百六十度，完成一個歲差週期或「大年」──即所謂的「大回轉」（Great Retur）──所需的時間。

　　《計算「大回轉」》

　　謝勒斯在歐西里斯神話中發掘出的關鍵性歲差數字是三百六十、七十二、三十、十二。這些數字，大部分出現在神話中講述各個角色出身來歷的那一部分。大英博物館埃及文物部門前任主管布奇（E．A．Wallis Budge）簡述這段神話：

　　大地之神葛布（Geb）愛上太陽神雷（Ra）的妻子──女神奴特（NUt）。雷發現這樁姦情，大為震怒；他詛咒妻子，不管哪一年、哪一月，都不得生養兒女。知識與魔法之神索斯（Thoth）也愛上奴特。他跟月神賭一把，從她手上贏來五個整天。索斯在當時每年的三百天之上增加這五天。在這五天的頭一天，奴特生下歐西里斯；他出世的那一刻，人們聽到有個聲音宣佈：造物主已經降生。

　　歐西里斯神話也曾提到，當時一年三百六十天，分成「十二個月，每個月卅天」。謝勒斯指出，大體上，歐西里斯神話在關鍵處會使用「一些特定詞語，促使讀者注意其中包含的數字，並做簡單的心算」。

　　到目前為止，謝勒斯已經提供我們三個歲差數字：三百六十、十二、卅。第四個數字稍後才出現，但卻是最重要的。在本書第九章我們提到，邪惡的神賽特唆使一群好人，謀害歐西里斯。參與這樁陰謀的總共有七十二人。

　　掌握最後的關鍵數字後，我們就可以依照謝勒斯的指示做一番運算，如同操作一台古代電腦：

　　十二＝黃道帶星座的數目；

　　卅＝沿著黃道，每一個黃道帶星座所佔的度數；

　　七十二＝春分太陽沿著黃道，完成一度的歲差移動所需的時間，即七十二年；

　　三百六十＝黃道的總度數；

　　七十二乘卅＝二千一百六十（太陽沿著黃道移動卅度，穿越過一整個黃道帶星座所需的時間，即二千一百六十年）；

　　二千一百六十乘十二（或三百六十乘七十二）等如二萬五千九百二十（完成一個歲差週期或「大年」所需的時間，即二萬五千九百二十年，也就是「大回轉」總共所需的年數）。

　　其他數字和數字組合也會出現，例如：

　　卅六＝春分太陽沿著黃道，完成半度的歲差移動所需的時間，即卅六年；

　　四千三百二十＝春分太陽完成六十度的歲差移動，穿越兩個黃道帶星座所需的時間，即四千三百二十年。

　　謝勒斯認為，這就是一再出現於古代神話和神殿的天文歲差密碼的基本成分。一如玄秘的命理學（numerology，譯註：依據出生年月日及其他數字測定命運之學），這套密碼允許人們隨意向左或向右移動小數點；人們也可以運用密碼中的基本數字（全部跟分點歲差率有關）從事幾乎任何組合、排列、乘除。

　　密碼中最重要的數字是七十二。古代神話常在這個數字上加卅六，使成一零八，然後乘以一百，得一萬零八百，或除以二，得五十四，再乘以十，得五百四十（五萬四千，五十四萬，五百四十萬等等）。另一個關鍵數字是二千一百六十（春分太陽穿越一個黃道帶星座所需的年數）。古代神話有時將這個數字乘以十或十的因數，得二十一萬六千，二百一十六萬等等；有時乘以二，變成四千三百二十，四萬三千二百，四十三萬二千，四百三十二萬，無窮無盡。

　　《比希巴克斯更精確》

　　謝勒斯認為，這些數字的演算是被刻意轉變成密碼，隱藏在歐西里斯神話中，以便將天文歲差資訊傳達給初入門的人。如果謝勒斯的假設是正確的，我們就得面對一個耐人尋味的。反常的現象。這些數字如果真的牽涉到天文歲差，它們在古代出現，委實是不可思議的現象，因為這些數字所包含的科學知識太過先進，並不是古代任何已知的文明能夠演算出來的。

　　我們不要忘記，包藏這些數字的神話，在古埃及人發明文字之初就已經存在（事實上，公元前二四五零年左右寫成的金字塔經文，包含有歐西里斯神話的一些成分，而根據上、下文我們可以判斷，即使在那個時候，這些成分已經非常古老）。被正統學界公認為「歲差發現者」的希臘天文學家希巴克斯，活在公元前二世紀。根據他的推算，一年的歲差移動是四十五或四十六弧秒，也就是說，春分太陽沿著黃道移動一度，需要八十年時間（以每年移動四十五弧秒計算）或七十八點二六年（以每年移動四十六弧秒計算）。廿世紀天文學運用現代科學方法，計算出來的正確數字是對七十一點六年。如果謝勒斯的推論正確，那麼，「歐西里斯數字」所提供的值──七十二年，就顯然比希巴克斯的數字精確得多。由於敘事結構的限制，出現在神話中的數字通常是整數，因此，即使古代神話作者掌握更精確的數字，也只好捨棄它而改用七十二這個整數──你總不能在故事中說，謀害歐西里斯的好人一共是七十一點六人呀。

　　根據這個整數，歐西里斯神話能夠推算出，春分太陽穿越一個黃道帶星座需要二千一百六十年。現代天文學家計算出的正確數字是二千一百四十八年。希巴克斯的數字分別是二千四百年和二千三百四十七點八年。此外，依據歐西里斯數字，我們可以推算出，春分太陽穿越黃道帶所有十二個星座，完成一個歲差週期，需要二萬五千九百二十年。希巴克斯的數字則是二萬八千八百年或二萬八千一百七十三點六年。根據今天的估算，正確的數字是二萬五千七百七十六年。因此，希巴克斯計算的「大回轉」時間，誤差達三千年左右。歐西里斯神話的計算只誤差一百四十四年。若不是由於敘事結構的限制，神話作者被迫捨棄七十一點六，改用七十二作為基數，恐怕連這點誤差也不會出現。

　　我們做出以上的推論，是假定謝勒斯的看法正確：三百六十、七十二、卅、十二這四個關鍵數字出現在歐西里斯神話中，並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一群瞭解──並且精確測量過──天文歲差的人刻意安排的。

　　謝勒斯有沒有弄錯？

　　《衰微的時代》

　　將歲差演算程序隱藏在故事裏頭的神話，不僅僅是埃及的歐西里斯神話而已。相關數字以各種形式、倍數和組合，不斷出現在古代世界各個地區的傳說。

　　在本書第廿三章，我們已經看到一個例證：北歐神話記載，四十三萬二千名戰士從英靈殿出發，開拔到前線和「大狼」決戰。現在回頭再看一看這則神話，我們就會發現，這個數字隱藏著「歲差數碼」的好幾種排列組合。

　　同樣地，在第廿四章我們發現，保藏中國古代大洪水傳說的那部典籍，據說擁有四千三百二十卷。

　　數千英里外的巴比倫，根據公元前三世紀歷史家貝洛蘇斯（Berossus）的記載，大洪水發生之前，一群神話君王先後統治蘇美爾古國，時間長達四十三萬二千年。這難道是一個巧合？貝洛蘇斯還指出，「從天地初創到世界消失」，人類總共經歷二百一十六萬年這難道也是一個偶然的巧合？

　　古代美洲印第安民族，諸如瑪雅人，他們的神話也包含七十二、二千一百六十、四千三百二十之類的數字嗎？我們無從得知，因為中美洲的傳統文物，絕大部分已經被西班牙征服者和天主教傳教士銷毀。不過，我們可以確定，相關數字大量出現在瑪雅人的「長算」曆法中。這套曆法的細節，我們已經在第廿一章探討過。推算歲差所需的數字，保藏在以下的公式中：

　　一卡盾（Katun）＝七千二百天

　　一盾（Tun）＝三百六十天

　　二盾＝七百二十天

　　五巴克盾（Baktun）＝七十二萬天

　　五卡盾＝三萬六千天

　　六卡盾＝四萬三千二百天

　　六盾＝二千一百六十天

　　十五卡盾＝二百一十六萬天

　　謝勒斯發現的「密碼」，並不僅僅存在於神話。矗立在柬埔寨叢林中的吳哥窟神殿遺跡，當初興建時顯然經過一番精心設計，以反映天文中的歲差現象。例如，整個遺址總共有座大門，每一座門前面有一條道路，跨越鱷魚出沒的護城河。道路兩旁樹立著一排巨大的石雕像（每條道路一百零八尊雕像，每一邊五十四尊，五條馬路總共五百四十尊雕像），而每一排雕像手中都托著一條大蛇。桑提拉納和戴程德在《哈姆雷特的石磨》一書中指出，雕像手中並不是「托著」大蛇，而是「拉扯」它，顯示這五百四十尊雕像「正在攪動銀河」。整個吳哥窟神殿群，「是以典型的印度教怪誕玄想建立起的一個巨大模型」，用來表現天文中的歲差觀念。

　　那座由七十二座鐘形浮圖組成的爪哇波羅布度神廟（Borobudur），在整體配置上也似乎反映出歲差現象。同樣的情況，顯現在黎巴嫩巴爾貝克（Baalbeck）古城的巨石碑──據說是全世界最大的人工切割石塊。這些石碑的歷史，比古城中的希臘和羅馬建築古老得多。其中三塊石碑組成所謂的「三石塔」（Trilithion），約莫和五層樓房等高，每一塊重達六百多噸。第四塊石碑長八十英尺，重一千一百噸。不可思議的是，這些人工切割、形狀完美的巨石，是從好幾英里外的採石場運送到巴爾貝克城。當時的工匠以嫻熟的技巧，將這些巨石嵌進一座大神殿的牆壁，距離地面相當高。整座神殿被五十四根高大的圓柱環繞。

　　在印度次大陸，獵戶星座被稱為卡爾一普魯什（Kal-Purush），意思是「時間一人」。我們在那兒發現，謝勒斯的歐西里斯數字通過各種媒介傳遞的方式，越來越不像偶然的巧合。例如，印度人的火葬台是由一萬零八百塊磚頭築成。吠陀經典中年代最古老，搜羅印度神話最豐富的《詩篇吠陀》（Rigveda），總共一萬零八百節。每一節詩由四十個音節組成，因此，整部作品總計四十三萬二千音節，不多不少。值得一提的是，在《詩篇吠陀》第一篇第一百六十四節有一句詩：「火神的七百二十個兒子，被安頓在十二幅的輪子中。」

　　猶太教的卡巴拉秘法（Cabala）有七十二位天使；據說，知道他們的名字和號碼的人，可以通過他們接觸或召喚神靈。美國的秘密宗教團體「玫瑰十字教團」（RosicrucianOrder）相信所謂的「一百零八年週期」（七十二加卅六），並借此發揮他們的影響力。七十二這個數字和它的各種排列組合，對古代華人的秘密會社「三合會」（Triads）他具有重大的意義。據說，根據古禮，入會的人必須繳交一筆費用，包括「衣裝費三百六十錢，荷包費一百零八錢，敬師費七十二錢以及處決（叛徒）的費用卅六錢」。這裏的「錢」（cash）指的是古時通行中國的方孔銅錢，現在當然已經不再流通，但是，經由秘密幫派儀式流傳下來的「數字」，至今依舊保留。在現代的新加坡，加入三合會的人依經濟能力付出一筆人會費，但這筆錢必須是＄1.80、＄3.60、＄7.20、＄10.80的倍數，也就是＄18、＄36、＄72、＄108、＄360、＄720、＄1080等等。

　　全世界的秘密幫派中，最神秘、最古老的要數中國的「洪門」（Hung League）──西方學者稱其為「中國古老宗教的寶庫」。洪門入幫儀式包含一段問答：

　　問：你在路上看見什麼？

　　答：兩個盆子和一根紅色竹竿。

　　問：盆子裏有幾種花草？

　　答：一個盆子有卅六種，另一個盆子有七十二種，總數是一百零八。

　　問：你有沒有帶一些回去啊？

　　答：有啊，我帶一百零八種花草回家去。

　　問：你怎麼證明呢？

　　答：我可以吟一首詩。

　　問：這首詩怎麼講？

　　答：羊城紅竹奇又奇，

　　　　其數三六與七二。

　　　　誰人能解個中謎？

　　　　入得門來自知曉。

　　這段對話所呈現的詭秘氣氛，正是中國古代洪門幫行事隱密的一貫作風。在許多方面，這個組織很像中古世紀歐洲的「聖堂武士團」（Order of the Knights Templar）和現代美國的「共濟會」（Freemasonry，譯註：一種國際性秘密互助團體，正式譯名為「美生會」），但這不是本書探討的範圍。我們只想提醒讀者，中國字「洪」是由「水」和「共」組成，意思就是氾濫成災的大水──洪水。

　　最後，讓我們回到印度，看看那部名為「普拉納斯」（Pu ranas）的神聖典籍。它提到四個「地紀」（Yugas，意即「地球上的時期」）；據說，這四個時期總共涵蓋一萬二千「天年」。以「天年」計算，四個時期的長度分別是：克里達紀（Krita Yuga）四千八百天年；特雷達紀（Treta Yuga）三千六百天年；達夫帕拉紀（DavPara Yuga）二千四百天年；卡里紀（Kali Yuga）一千二百天年。

　　這部經書告訴我們：「凡人的一年等於神祇的一天。」我們發現，一如埃及的歐西里斯神話，這部印度典籍刻意把人間和天上每一年的天數設定為三百六十天，因此，天上的一年等於人間的三百六十年。

　　以此推算，涵蓋一千二百「天年」的卡里紀，長度相當於四十三萬二千「人年」。一個大紀（Mahayuga）包含四個小紀，涵蓋一萬二千「天年」，相當於四百三十二萬「人年」。一千個大紀構成一個梵天日（KalPa），長達四十三點二億「人年」──這個數字提供我們的，正是計算天文歲差必須具備的數碼。這部印度經書還告訴我們，「一個曼梵達拉期（Manvantara）包含四個地紀的大約七十一個體系」。讀者想必還記得，春分太陽沿著黃道完成一度的歲差移動，需要對七十一點六年時間。這個數字在印度可以簡化為整數「大約七十一」，一如在古代埃及可以簡化為七十二。

　　順便一提，涵蓋四十三萬二千「人年」的卡里紀，正是現今人類所屬的一個時期。印度經書提醒我們：「在卡里紀時期，文明將開始衰微，人類一步一步走向毀滅。」

　　《狗、叔父、報仇》

　　是一隻狗兒把我們帶到衰微的時代。

　　我們經由天狼星──西方人心目中的「狗星」──來到歷史的這個階段。它緊緊挨在壯闊的獵戶星座腳旁，閃爍在埃及的天空，俯瞰著埃及的土地。我們知道，在古埃及，獵戶星座是死亡與復活之神歐西里斯的化身，而他的數字──也許出於巧合──是十二、卅、七十二、三百六十。但是，這些和其他牽涉到天文歲差的關鍵性整數，卻一再出現於世界各地的神話（表面看來，彼此之間毫無關聯），也不斷顯現在那些堅實的、持久的。傳達古人訊息的媒介，諸如曆法體系和建築作品。這個事實難道也是出於偶然的巧合？

　　桑提拉納、戴程德、謝勒斯和越來越多的學者，拒絕承認這種現象是巧合造成的；他們聲稱，關鍵細節的一再浮現，顯示幕後有一隻手在操控這一切。

　　如果他們的看法是錯的，我們就得另外找些理由，解釋下面這個問題：這些明確的、相互關聯的數字（唯一明顯的功能是計算天文歲差），如何能夠僅僅憑著巧合，在世界各地的人類文化烙下不可磨滅的銘記？

　　但是，萬一這群學者的看法是正確的呢？如果真的有一隻手在幕後操控這一切，我們又該如何看待整個事情？

　　當你獨坐燈下，展讀桑提拉納和戴程德搜集的神話，進入那個幽秘的世界時，你幾乎感覺得到那隻手的存在──就拿那隻狗兒（或胡狼，或豺狼，或狐狸）來說吧。這只行蹤詭秘的犬科動物，靜悄悄從一則神話潛行到另一則神話，一路上不住挑逗你，蠱惑你，引誘你跟隨它往前探索。

　　確實，我們就是跟隨這隻狗兒，從北歐傳說中的安姆洛迪磨坊，來到埃及的歐西里斯神話世界。一路上，我們遵循古代聖哲的指引（如果謝勒斯、桑提拉納和戴程德的看法正確的話），首先在心中構築天球的明晰影像，然後，通過神話提供的機械模型，想像天文中「分點歲差」對天球所有座標定期產生的重大影響。最後，在「狗星」（天狼星）引領下，我們終於取得計算歲差必須具備的數碼。

　　永遠依偎在豬戶星座腳旁的天狼星，並不是歐西里斯神話中唯一的犬類角色。本書第十一章提到，女神愛瑟絲（她就是歐西里斯的妻子，也是他的妹妹）在丈夫被賽特（他是歐西里斯和愛瑟絲的兄弟）謀害後，到處尋找丈夫的屍首。根據古老的傳說，在搜尋的過程中一直有好幾隻狗兒（另有一說是胡狼）陪伴在她身旁，幫助她。此外，埃及歷史上各個時期的神話和宗教典籍都指出，歐西里斯死後，看護他的靈魂，引導他進入陰間的就是「胡狼神」阿奴比斯（Anubis）。（在現存的一些小故事中，阿奴比斯的外貌和「開路神」天狗烏普奧特幾乎一模一樣。）

　　最後，我們也莫忘記，根據神話記載，歐西里斯化身為狼，從陰間返回人世，幫助兒子荷羅斯（Horns）對賽特展開最後決戰。

　　探索這一類神話資料，有時難免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總覺得有一位古代神靈伸出一隻手，穿越過遙遠的時空觸摸我們，擺佈我們；為了某種原因，它在神話中留下一個大謎團，讓我們去破解。

　　如果神話中不斷蹦跳出來的只是一群狗兒，我們雖然覺得詭異，但也不會感到太過驚訝。畢竟，這個現象可能真的只是一種巧合。可是，神話中一再出現的並不只是狗兒。

　　兩則迥然不同的神話──埃及的歐西里斯和北歐的安姆洛迪石磨──除了包含有關天文歲差的精確數據外，彼此之間還具有一個奇異的共同因子。兩個故事都牽涉到家庭關係。安姆洛迪／安姆雷斯。哈姆雷特這個人物，在歐洲各地的傳說中，都是一心為父報仇的孝子；他設下圈套引誘仇人入彀，終於得報殺父之仇，而仇人正是他父親的同胞兄弟，他自己的親叔叔。

　　這也正是歐西里斯神話呈現的家庭人倫慘劇。歐西里斯和賽特是一母所生。賽特謀害歐西里斯。歐西里斯的兒子荷羅斯對親叔叔展開報復。

　　另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是，在北歐神話中，哈姆雷特這個角色總是跟他的同胞妹妹維持某種亂倫關係。例如，芬蘭神話中的哈姆雷特式人物庫勒沃，離家多年後返回故鄉，在樹林裏邂逅一位採摘草莓的姑娘。兩情相悅，這對年輕人就在林子裏繾綣起來。事後，他們才發現他們是親兄妹。姑娘立刻投水自盡。在「黑狗穆斯迪」跟隨下，庫勒沃走進樹林，拔劍自殺。

　　埃及的歐西里斯神話雖然沒有自殺場面，卻有亂倫的情節。歐西里斯和愛瑟絲是親兄妹。他們生下的兒子霍魯斯，長大後殺死叔父為父親報仇。

　　面對這些神話，我們不得不問：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明顯的關聯？古時候的世界，為什麼會出現「一連串」神話，表面上講的是不同的故事，卻都能夠以各自的方式呈現天文中的分點歲差現象？為什麼，在這些神話中，總會有狗兒四處出沒，總會有一些角色在搞亂倫關係，或犯下弒兄的罪行，或一盡人子之責為父報仇？如果我們只是把這些相似點看成單純的巧合，認為那只不過是相同的文學技巧而已，那就未免過於武斷了。

　　如果不是出於巧合，那麼，創造這個繁複的、巧妙的神話網絡的人究竟是誰呢？到底是誰設計這個大謎團，而他們的動機又是什麼？

　　《遠古科學家的訊息》

　　不管這幫人究竟是誰，有一點我們可以確定：他們非常聰明──聰明到能夠察覺出春分太陽沿著黃道極緩慢、極微小的移動，並且能夠計算出歲差率，精確到連現代天文學家也不得不佩服。

　　因此，我們可以推斷，這幫人一定是高度文明的人類，甚至有資格被稱為科學家，而且，他們一定是活在極為古遠的時代，因為我們現在已經確知，大西洋兩岸的歲差神話，不可能是在有歷史記載的時期創作和傳播的。證據顯示，當我們所稱的歷史在大約五千年前開始時，這些神話已經「垂老矣」。

　　古代神話具有獨特的勉力：它沒有版權，世世代代的人可以隨意使用和改編；它像一隻變色龍，靈巧機警，隨著周圍的環境改變身上的顏色。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區，這些古老的神話不斷被講述、不斷被竄改，但一直都保留最根本的象徵體系，繼續傳送一開始就被納入故事中的密碼化天文歲差數據。

　　但是，究竟為了什麼目的呢？

　　下一章我們會發現，漫長的、緩慢的歲差週期所造成的效應，絕不僅僅是天空景觀的改變而已。地球的軸向擺動所產生的這個天文現象，對地球本身也造成直接的影響。事實上，它顯然是促使冰河時代突然來臨、突然衰退的主要相關因素之一。

【第卅二章　向後世子孫發出警訊】

　　古代世界各個地區遺留下來的大量神話，以無比鮮明的細節，描述地質劇變所造成的浩劫。這個現象不難理解。畢竟，人類經歷過最後一次冰河時代的苦難；公元前一萬五千年到公元前八千年之間，各地冰原的全面溶解所帶來的氣候變化和地質動亂，很自然地形成各種有關洪水、寒流、火山爆發和地震的傳說。冰原的消溶，促使全球海平面上升三百到四百英尺，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有文字記載時期開始之前數千年。難怪，人類的早期文明對這場驚天動地、嚇壞他們祖先的全球地質劇變，都保存鮮明的記憶。

　　比較難解釋的現象是，記載這場大浩劫的神話，似乎都烙印著一個奇異但卻十分清晰的銘記，彷彿幕後有一隻手在操控這些傳說。事實上，這些古老傳說之間具有太多共同點，以致我們不得不懷疑，它們全都是出自同一個「作者」的手筆。

　　這位作者，跟許多神話提到的那位悲天憫人的神祇（或「超人」）有關係嗎？傳說中，地球上發生地質大災難後，這位神祇來到瘡痍滿目、哀鴻遍野的人間，撫慰倖存的生靈，幫助他們建立新的文明。

　　皮膚白皙、滿臉鬍鬚的歐西斯里，是這位神祇在埃及的化身；值得注意的是，根據神話記載，他在埃及推行的第一項德政，就是革除尼羅河谷原始民族食人肉的陋習。在南美洲，據說在大洪水消退之後，維拉科查立刻展開普施教化、重建文明的工作；在中美洲，發現玉蜀黍的奎札科特爾在「第四太陽紀」被洪水摧毀後，將農耕、數學和天文知識帶到墨西哥，建立一個精緻文化。

　　這些奇異的神話所記錄的，是不是那些逃過冰河時代的浩劫，散居世界各地的舊石器時代人類，跟一個神秘的高級文明之間的接觸？

　　而這些神話，是不是一種溝通工具？

　　《貯存在時間瓶子裏的一項訊息》

　　義大利天文學家伽利略曾說：

　　在所有重大的發明中，最了不起的莫過於創造出一套方法，將個人最隱秘的思維，傳送給另外一個人，儘管這個人遠在另一個時空──遠在東印度群島，或遠在一個還沒有來臨，數千甚至數萬年後的世界。還有比這更了不起的發明嗎？何況，這套溝通方法跟在一張紙上排列組合廿四個記號同樣容易。毫無疑問，這是人類所有發明的巔峰

　　桑提拉納、戴程德和謝勒斯等學者在神話中發現的「歲差訊息」密碼，如果確實是某個失落的文明煞費苦心設計出來的溝通工具，那麼，為什麼他們不乾脆使用文字把訊息書寫下來，留待後人去發現？這樣做，不是比將訊息譯成密碼，隱藏在神話中省事得多嗎？也許吧。

　　可是，萬一經過數千年後，用文字書寫下來的訊息流失了，或被歲月摧毀了，那豈不是前功盡棄？即使不曾散佚，萬一訊息所使用的文字被後世遺忘殆盡，那也等於白費苦心（就像印度河流域的古文字，雖經學者專家半個世紀的研究，但至今無人能解）。顯然，在這種情況下，遺留給後世子孫一部無解的天書也沒多大意思。

　　因此，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永恆語言」──任何一個時代（即使一千或一萬年以後）任何一個科技先進的社會都能理解的語言。這種語言很少，但數學是其中之──墨西哥古城泰奧提華坎，正是一個古文明用數學的永恆語言書寫的一張名片。

　　測定地球形狀和面積，精確標出地理方位的測地學數據，效力可以維持好幾萬年，因此也是一種上乘的永恆語言。最適合表現這種語言的，莫過於地圖的繪製（或巨大建築物的興建，諸如埃及大金字塔）。

　　我們太陽系的另一個「常數」是時間語言：極為緩慢的歲差移動所校準的漫長的、有規律的時間週期。今天，或者一萬年以後，當一個訊息傳來七十二、四千三百二十、二萬五千九百二十這類數字時，任何一個文明都能理解──只要它具有起碼的數學知識，能夠察覺和測量太陽沿著黃道緩慢穿越過黃道帶星座的歲差移動（七十一點六年移動一度，二千一百四十八年移動卅度，等等）。

　　還有一個因素，加強古代神話之間的相互關聯。這個因素雖然不像《詩篇吠陀經》的音節數目那樣紮實，那樣明確，但是，我們還是可以察覺到它的作用。通過相似的敘事風格和共同的象徵體系，描述世界災難的神話和呈現天文歲差的神話經常交織在一起。這兩種傳說之間，存在著綿密的內在關聯，處處顯露出精心設計的痕跡。因此，很自然地，我們會追問：天文歲差和世界災難之間究竟有沒有重大的關聯？

　　《帶來苦難的石磨》

　　雖然這個問題牽涉到種種不同的天文和地質運作，而這些機制我們至今猶未充分理解，但是，有一點我們可以確定：歲差週期確實關係到冰河時代的肇始和終結，而這種關係非常密切。

　　這有個前提：幾個相關因素必須湊合在一起，以激發一連串連鎖反應。因此，並不是每一次從一個天文週期轉換到另一個週期都會給地球帶來災難。儘管如此，大多數學者還是認為，每隔一段漫長的時期，天文歲差就會對地球的冰川化和非冰川化產生一定的影響。歲差在這方面的作用，直到一九七零年代末期才被現代學術界確認。然而，神話中蘊含的證據顯示，同一層次的天文知識，在最後一次冰河時代就已經被一個秘密的文明所掌握。這些神話告訴我們：故事中描述的洪水、大火和冰雪等天災，跟天球座標沿著黃道帶大圓圈的緩慢移動，彼此之間存在著某種因果關係。桑提拉納和戴程德指出：「古代人相信，諸神的石磨不停地、慢慢地轉動，而碾磨出來的往往是災禍。」

　　學者現在大多認為，冰河時代的肇始和終結（連同伴隨急速結凍和溶解而來的各種災變）牽涉到三個主要因素。這些因素，全都跟地球軌道的幾何變化有關：

　　、黃赤交角（即地球自轉軸的傾斜角度，亦即天球赤道和黃道之間的角度）。前文提到，在極為漫長的週期中，這個交角在廿二點一度（地球自轉軸最接近垂直線之點）和廿四點五度（地球自轉軸偏離垂直線最遠之點）之間變化。

　　、軌道離心率（即在一個特定時期內，地球繞太陽運行的橢圓形軌道是否拉長，距離太陽是否更遠）。

　　、軸向歲差，促使地球軌道上的四個基點──春分、秋分、冬至、夏至──緩緩地、反向地環繞著軌道移動。

　　這裏，我們觸及的是專門的、深奧的科學知識，而這並不是本書探討的範圍。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CLIMAP計劃的研究報告，尤其是海斯（J．D．Hays）和英柏瑞（John Imbrie）兩位教授提出的論文《地球軌道的變化：冰河時代的進程》（VariatiOnS in the Earth's Orbit：Pacemaker of the Ice Ages）。

　　簡單地說，海斯、英柏瑞和其他學者的研究證實，當下面三種天球週期產生不祥的接合時，地球上的冰河時代就會開始：（一）離心率擴大到極限，把地球帶到「遠日點」（aphelion，即地球在軌道上距離太陽最遠之點），使地球和太陽之間的距離比平常多出好幾百萬英里；（二）黃赤交角縮小到最低限度（地球的自轉軸，以及它的北極和南極，比平常更接近垂直線）；（三）分點歲差在循環過程中，終於使北半球或南半球的冬季，在地球抵達「近日點」（perihe lion，即地球在軌道上距離太陽最近之點）時開始；這意味，夏季出現在「遠日點」，因此特別寒冷，以至於冬天累積的冰雪在來年夏天無法消溶，結果就造成地球的冰河化。

　　在地球軌道變化的影響下，「地球的游離」──在任何一個特定時期，地球各個緯度所接受的日光在數量和強度上的不同──可能是促使地球冰河化的一個重要因素。

　　古代神話的作者，將大地遭受的災變和天堂石磨的緩慢轉動，緊密地連接在一起。他們是不是想借此向我們發出警訊，促請我們注意即將來臨的災禍？

　　這個問題，在適當的時機我們會加以探討。這裏我們只想指出：古代一個神秘文明的科學家，探索出地球軌道變化對地面氣候和人類福祉的重大影響；他們將這方面的資訊，結合精確計算出的天文歲差率，通過神話吸引我們注意──他們似乎找到一個途徑，跨越歲月的鴻溝，直接跟我們溝通。

　　他們帶來的訊息，我們究竟聽不聽得進耳朵呢？那當然得瞧我們自己了。

【第卅三章　神奇的方位】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六日，凌晨三時卅分，埃及，基沙。

　　穿過空無一人的旅館大廳，我們──我和桑莎──邁出旅館廳門，鑽進已在路旁等候多時的白色菲亞特。負責駕駛的是一名瘦削的埃及青年，名叫阿里。他今天的任務是須在天亮前躲過大金字塔（Great　Pyramid）守衛的耳目，把我們送達塔前，天亮後還得把我們接應出來。出任何差錯，我們都會被遞解出境，而他則送進大牢六個月。

　　當然，事情應該不會出任何差錯。阿里出現就是最好的證明。前一天，我們已給了他一百五十美元，讓他兌換成埃及鎊（pounds），發散給所有相關的守衛，以換取他們今天暫時的「視而不見」。

　　車在離金字塔不到半英里的地方停下。我們沿著納茲勒散曼村（Nazlet-el-Samaan）邊緣的山坡，往金字塔的北面行進。在守衛的燈光打不到的暗路上，我們踏過柔軟沙地，一步一步沉默地向前走，既興奮又不安。賄賂是否成功，阿里一點把握也沒有。

　　我們隱身在陰影中，注視著金字塔巨型身影高聳入天，遮蔽住南方天空的星辰。就在此時，從西北角竄出了三名武裝警衛，他們的身上為了禦寒而披掛著毯子，手上則拿著霰彈槍。到離我們只有十五碼的距離停下來，點燃香煙。阿里以手勢要我們立定不動後，兀自從陰影中現身。他走到守衛身旁，開始與他們攀談。雙方顯然陷入激烈辯論。只見他們爭執了一會兒後，阿里終於向我們招手，要我們加入他們。

　　「出了點問題，」他解釋道，「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就是這位隊長（他用手指著一位個子矮矮、鬍子沒刮、神情不爽的傢伙），堅持我們要多付卅美元，否則就一切免談。你看怎麼辦？」我從口袋掏出皮夾，數了卅美元，交給阿里。他把錢折起來，轉手交給了隊長。隊長很有威嚴地把錢放在胸前的口袋，終於與我們握手成交。

　　「好了，」阿里說：「我們上路吧！」

　　《近乎神話的高精密度》

　　警衛繼續從北面往西巡邏，我們則繞過東北角，來到大金字塔的東面。

　　我很早以來便養成在探著古跡時，必定會根據遺跡方位，先確定自己置身處地的定位習慣。這時，我發現大金塔的方位，北方正好面向正北，東方面對正東，南方面對正南，西方面對正西，誤差不會超過圓弧的三分（南面的差距不到二分）。不論是哪個時代、哪個建築，這種精確度都難以令人置信，何況以金字塔建造完成的四千五百年前的埃及而言，此高精密度更是不可言喻，近乎神話了。

　　圓弧的三分，以百分比而言，僅僅為零點零一五個巴仙的誤差。我曾經和一些結構建築師談過大金字塔，他們都表示無法理解為什麼金字塔需要如此高的精密度。從實際建築的角度來看，耗費了極大的精力、時間、經費，達成此等高精密度外，對建築物整體結構並沒有太多影響，因此意義似乎不大。就算金字塔底座的方位，偏差個圓弧的二、三度（也就是說有個一個巴仙左右的誤差），一般人還是無法以肉眼辨識出來。但是，在建造時，為將誤差從二、三度縮小至二、三分之微時，所需要投注的工作量之大卻非建築物的差異所能夠表達的了。

　　顯然，在人類文明初露曙光之際，古埃及的建築大師有非常強烈的動機，要把金字塔放在非常嚴謹的方位上。而且，這些建築大師必定技術高超、知識淵博，並已有精良的工具與測量器具，才能夠建造出如此精密的金字塔。從塔的一些其他特質中，我們也不難證實這一點。例如，金字塔儘管龐大，但它的四邊幾乎完全等長，顯示當時的建築技術精確度極高，其誤差率比今天一般辦公大樓建築還要小。當然金字塔不是辦公大樓，它是人類史最偉大、最古老的建築物之一，北面底座邊長七百五十五英尺四點九七三九英寸，西面七百五十五英尺九點一五五一英寸，東面七百五十五英尺十點四九三七英寸，南面則為七百五十六寸零點九三七九英寸。最長的與最短的一邊之間，差異不到八英寸，也就是說在平均邊長達九千零六十三英寸的底座上，金字塔四邊互相的誤差率還不到一個巴仙。

　　從工程的角度上展示出再多的數字，也無法說出要達到此等精密性所需要付出的精神與技術。而建造金字塔的大師們，如何達成如此高標準精密度，至今學者們還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過，真正讓我感到興趣的是，並非精密度的數字本身，而是它背後隱藏的問題：為什麼埃及人要替自己訂下這個高標準？如果他們能寬容的誤差度為一個巴仙至二個巴仙，而非零點一個巴仙以下，不僅不會對品質造成明顯的影響，反可大大降低工程的難度。他們為什麼不這麼做呢？為什麼他們要堅持用困難的方法做事呢？也就是說，為什麼在一個四千五百年前建造、理論上非常「原始」的大石碑物上，古埃及人必須要這般堅持連機械時代都難以達成的高精密度呢？

　　《歷史的黑洞》

　　我們一行要登上大金字塔的計劃，其實早在一九八三年幾個愚蠢的觀光客摔死以後，便被埃及政府宣佈為違法。其實我們也夠愚蠢的（尤其嘗試夜半登高），而且我實在不願意打破一個基本上相當良性的法律。但是，到了這個地步，對金字塔濃厚的興趣，加上想要得知有關金字塔一切的強烈慾望，驅策我捨棄良知，不顧一切地來到金字塔的前面。

　　在東北角與巡邏警衛分手後，我們躡手躡腳地走過東面，來到東南角。

　　大金字塔和正東方三個「附屬」的小金字塔之間，一條殘破而蜿蜒的石道籠罩在巨大的黑影下，石道旁還有三個好似巨型墓園般又深又窄的石坑。根據早年考古學者的考證，這三個洞穴的形狀應該是為了收藏一種流線型、高性能船隻而建造的；但考古隊伍挖掘時，洞穴內卻空無一物。

　　步行至離大金塔東面入口中途，迎面又來了，對巡邏警衛，其中一人少說也有八十歲了，另外一個則是臉色蒼白，面上長著青春痘的年輕人。兩人說阿里付的錢不夠，如果我們要繼續向前走的話，得再付他們五十埃及磅。我毫不猶疑地掏出錢，塞給了年輕人。我已經不在乎花錢，只要能夠讓我在天亮以前爬上金字塔，再爬下來，而不被逮捕就行了。

　　我們往前走，繞過金字塔的東面角。時間剛過凌晨四點十五分。

　　現代建築中，即使我們日常居住的房屋，也從未見過正九十度角的結構，轉角的地方差上一兩度是極為稀鬆平常的事，因為建蓋正直角的技術非常困難，一點微差不但不影響到任何結構，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然而當初在建造大金字塔的時候，我們知道那些古代建築大師們卻能將誤差縮減至最小，如東南角為八十九度五十六分廿七秒，東北角為九十度三分二秒，西南角為九十度零分卅三秒，而西北角則為八十九度四十九分五十八秒，與正直角差距只有二秒之微。

　　雖然不至為完美正直角，但是此等精密度卻已讓人驚異，更為不解。大金字塔有太多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埃及人建築技術之高超，不在現代人之下。他們應該至少要經歷好幾千年的進化，才能夠獲得這樣的高技術水準。但是翻遍埃及歷史，我們卻無法看到任何埃及人技術發展的記錄。大金字塔和它周圍的遺跡，已經成為建築史上的一個大黑洞，又深又大，沒有人知道從何處窺見其底。

　　《沙漠之船》

　　滿頭大汗的阿里，並沒有對我們解釋，為什麼在登高前，必須先帶我們環繞金字塔底座一週。我們從金字塔的東側繞至南面，向西行進。這裏也有兩個船隻形狀的縱穴，其中一個還沒有被打開過，曾經有人用光纖攝影機插入調查，發現裏面埋藏著一艘一百餘英尺長的大型船隻。這艘古船現在被收藏在金字塔南端，一個名為船隻博物館（Boat　Museum）的醜陋建築中。

　　這艘由杉木建造，排水量約四十噸的美麗船隻，仍保留著四千五百年前的面貌。從專家的眼光看來，它充滿了異想天開的設計。「顯然做好所有外海航行的準備。船首與船尾向上高聳的程度，甚至超過維京人的船隻，顯示此船面對的風浪絕不是尼羅河的小波，而是海洋的大浪。」一位專家說。

　　還有專家認為，這艘設計奇妙、考慮周到的金字塔船，應該「比哥倫布海上探險時用的船，更適合在外海航行」。而所有權威人士都同意，這艘船是由一些「有長久外海航行經驗與傳統的人」設計而成的。

　　是誰在埃及三千年歷史的初始，建造出這艘航洋海船常年在內陸的尼羅河低地中以耕作為生的埃及人，應該沒有機會積蓄出「長年的外海航行經驗與傳統」，而完成如此成熟的設計才是。那麼這艘船的建造者，是從哪裏得來的經驗呢？

　　除此之外，另一個更令人感到不解的問題是：古代埃及人非常擅長髮展符號與象徵意義，並喜歡將各種各樣的物品，做成縮小的模型。埃及學家認為金字塔船便屬於這類的模型，它唯一的功能便是搭載法老王的靈魂至天界。但我難以相信當時只為了單一祭祀的理由，便如此大費周章，一連做成好幾艘如此大而複雜的船，然後將它們埋在地下。而且如果目的僅為了送法老王靈魂上天的話，他們只需要一艘，而非好幾艘船，而且也不需要這麼大。按照邏輯推理，這些巨型船隻應該有一些實際用途，而且還有一些是現代人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同時具有象徵性意義的用途──

　　我們到達大金字塔南面的中點時，終於瞭解被帶著繞行了一大圈，目的原來是在四個重要的點上散財。除了原來在北面的卅美元，在東面的五十埃及磅，南面突然冒出一個阿里應該前一天就打點好的警衛，也開口討了五十埃及磅。

　　「阿里，」我的聲音開始不友善，「我們什麼時候才爬金字塔？」

　　「馬上，葛瑞姆先生。」我們的導遊說。他非常有信心地繼續向前，並以手勢指示著上方，說：「我們就從西南角向上爬──」

【第卅四章　永世之居】

　　你曾經想過在夜晚攀登金字塔嗎？在被逮捕的恐懼下，在神經緊繃的狀態中？

　　我可以告訴你，如果爬的是大金字塔的話，簡直難如登天。儘管塔頂約有卅一英尺已經不見，大金字塔仍然從地上聳立入雲，高達四百五十英尺，並由二百零三段的石塊堆積而成，每段平均高度為二右四分之一英尺。

　　而且當我開始往上爬後，發現有關金字塔的平均數字，並不能告訴我金字塔的全貌。石塊高高矮矮，並不相同，有的僅及我的膝蓋，但有的高達我的胸部，讓我幾乎無法攀爬。每段石塊和石塊之間，留下可供留步的水平空間非常窄狹，只有一隻腳的橫寬；再加上看似堅固的巨大石塊，開始攀爬後才發現已相當破碎，隨時可能分崩離析，使得攀爬的行動更加艱險。

　　爬了卅階左右，桑沙和我逐漸領悟，我們的處境如何困難：肌內酸痛，膝蓋和手指間開始僵硬，而且傷痕纍纍──然而，我們才只爬了金字塔的七分之一，上面還有將近二百階等著我們。還有一件令我們感到不安的是：登高時，眼睛不自禁地要往下看，而不能不注意到腳下陡峭的斜面。我眼光循著西南角的崎嶇石塊向下，一瞬間不由自主地感到頭昏目眩，好像自己很可能就如童話故事中出門去取水的傑克與吉爾一般，就這麼掉了下去，身體撞擊數層巨石後，頭先著地，然後粉身碎骨。

　　阿里稍事歇息，但在我們有機會喘口氣前，他迫不及待地又做了個手勢，示意要我們趕快提起腳步往上爬。再度沿著塔的西南角指標，阿里一股腦兒地向上，很快地消失於夜空中。

　　不安的陰影不斷在心中擴大，桑莎和我只能緊緊地跟在後面。

　　《幾何學之謎》

　　第卅五階的石塊比下面都要大（基石除外），每個至少有十到十五噸重，非常難攀上。這與我們一般的常識及邏輯正好背道而馳。按理來說，石塊既然是從下面搬運上來的，越高的地方，所使用的石塊就應該越小、越輕才是。從第一到十八階，石塊的高度的確從最下面的平均五十五點五英寸，逐漸縮小至第十七階的廿三英寸多一點。但是第十九階的石塊高度陡升至卅六英寸，不但高度改變，長、寬也都增加。這些石塊的重量，在一至十八階，只有二到六噸重，但搬運到十九階以上，則增加至十到十五噸，顯然就變得非常笨重而難以處理了。然而不知道用的是什麼方法，這些石頭卻能從堅硬的石灰巖中切割出來後，被搬運到離地一百英尺的高度，分毫不差地置放於預定的位置上。

　　要達成如此艱鉅的工作，金字塔的石工不但要有鋼鐵般的意志，山羊般的身手，猛獅般的強韌，更要有專門爬高的修煙囪師傅的自信。冰冷的晨風呼呼地在耳邊吹過，威脅地要把我帶入空中與它們一起飛舞。在此顫顫巍巍之處，一面需保持身體平衡，一面又得將一塊又一塊至少有現代自用小汽車兩倍重的石塊，從下面搬上來，運到正確的地方，對準位置，當時這些石工的心中不知所思何如。

　　金字塔從建造到完成，一共花費了多少時間？有多少人曾參與建造的工作？一般埃及學家的共識是：共花費了廿年，並有十萬人參與建造。不過他們也同意，所謂的建造，並非從年頭做到年尾，而只在一年中的三個月期間，尼羅河氾濫無法農耕的期間進行的。

　　一面往上爬，我一面思考這說法代表的意義。建造者需要設想的，不僅為如何搬運那些成千上萬，重量在十五噸以上的巨石，更在於如何長期將這些平均二點五噸的石塊，搬運到工地來。根據可靠的估計，金字塔共用了二百卅萬塊石塊堆積而成。假設工人全年無休，且每天工作十小時的話，他們每小時需要擺好卅一塊石塊（或每二分鐘搬運一塊石塊），才能夠在廿年之內，如期完成金字塔的工程。而如果工程只在農閒時進行的話，那麼工人的速度就必須加快到每分鐘搬運四塊石塊，或每小時二百四十塊，才趕得及。

　　這個計算，無疑是工地現場管理者的噩夢。例如，採石場與金字塔的石工之間，協調工作必須做得多麼好，才能夠讓那麼大塊的石頭以如此驚人的速度送達工地。還有，萬一一塊二點五噸的石頭從一百七十五階上掉下來，其結果將如何不堪設想。

　　不論從物理面或管理面來看，金字塔的建造都是非常艱難的工作。除此之外，金字塔本身在構造上也是對幾何學的挑戰。金字塔的頂點必須在底座四角正中央的上方，四面傾斜的角度只要稍有偏差，到頂點處便構成極大的誤差。因此，建造的過程中，從地面到幾百英尺的空中，每個其重無比的石塊都必須擺設在絕對精密的位置上。

　　《斜坡之說》

　　這麼精密、艱難的工作，當時的埃及人是如何做到的？

　　埃及學者們前前後後大概推出有卅種以上的說法，嘗試解開金字塔建造之謎，其中大部分認為，金字塔在建造前，一定先在工地舖設好了某種形式的傾斜路面。前大英博物館古埃及研究室主任愛德華茲（I．E．S．Edwards）教授，便鐵口直斷道：「古埃及人只有一種將非常重的東西舉起的方法，那便是從平地或想要舉起重量的起點，用泥土和磚塊建造一條斜坡。」

　　牛津大學古埃及學教授約翰．白恩斯（John　Bains）同意愛德華茲的說法，並進一步演繹道：「金字塔越建越高後，斜坡不論長度或寬度都必須逐漸擴大，以維持一定的斜率（大約為一比十），否則便會崩垮。當時建造者從幾個不同的角度，必定蓋了好幾個斜坡才是。」

　　然而，舖設一條斜率為一比十的道路，直通大金字塔的頂點的話，道路長度至少要四千八百英尺，而且所需要的磚塊和泥土更為大金字塔本身的三倍。（斜坡的容積為八百萬立方米，而金字塔錐體的容積則只有二百六十萬立方米。）傾斜度高於一比十的話，路面會陡到無法搬運重物上坡，但如果傾斜度低於一比十的話，建造坡道的建材量與金字塔之比將更荒謬無稽。

　　而且，一條長達一英里，從地面直通四百八十英尺高度的斜坡路，根本不可能如愛德華茲等古埃及學家所建議的，用磚塊和泥土隨便搭建起來。相反地，現代建築家和營建者已經證實，斜坡道必須用比石灰巖等更堅固、高貴的質材建造，否則必垮無疑。

　　斜坡學說顯然不成立。（還有一個問題：建造斜坡用的八百萬立方米石灰巖，在金字塔建造完成以後，都到哪裏去了？）後又有學者推出了螺旋斜坡道之說，主張當時的人在金字塔的四側，用泥磚做成螺旋狀斜坡，附著於金字塔。螺旋斜坡所需要的材料雖然比較少，但是卻無法伸展至金字塔的頂端。而且螺旋斜坡道越到頂端，旋轉的角度便越急，使得石工在搬運如此大體積的石塊上坡時，將遭遇到越來越狹窄至最後連轉彎都難以迴旋的地步。

　　不過，這並非螺旋斜坡道說最不通之處。它最難自圓其說的地方還是：由於螺旋道必須加覆於金字塔之上，使得建築家無法檢查金字塔建築本身的精密與準確性。然而，金字塔的建造者必須隨時檢查建築的準確性，讓塔的頂點坐落在離開四個基座角落等距的位置，所有的角度和角落都分毫不差，每層石塊都放置於事前設計的位置，才能形成這個方位正確、形體也近乎完美的對稱建築物。

　　對古代建築家而言，建造一個如此精密的金字塔，似乎只不過在展示數學上的一些彫蟲小技，例如在本書第廿三章中，我們提到的以圓周率π為高度，和底座周邊的長度之間的對應關係。另外，金字塔雖然不是建造在正北緯卅度，卻也在非常接近的廿九度五十八分五十一秒。關於這一點，以前曾經有一位蘇格蘭的天文學家表示，正卅度並不存在，因此金字塔的位置並非為誤差的結果：

　　假設原始設計者希望以肉眼，而非心眼，從大金字塔的底邊看到太空的極點的話，將大氣中光線的曲折方式也計算在內後，大金字塔所在的位置一定要在廿九度五十八分廿二秒，而非卅度的位置不可。

　　五十八分廿二秒與實際位置所在的五十八分五十一秒之間的差距還不到一分的一半，如此高的精密度，再度顯示出古埃及人無論在一般測量或地理測量上，技術如何地精湛。

　　心存敬畏地，我們繼續向上攀爬，通過第四十四、四十五層巨石，剛踏上四十六層時，只聽到從下面廣場上，傳來一陣阿拉伯語的怒罵聲。往下一看，只見一個穿著長袖寬鬆阿拉伯服、頭上纏著頭巾的小個子，正將他的散彈鎗從肩膀上取下，也不管是否在射程範圍內地對著我們瞄準。

　　《穿越時間與空間》

　　不用說，此人為金字塔西面的守衛，也就是第四個底座面的警衛。他沒能像東、南、北其他三面的警衛一般，拿到額外的賄賂，所以特地來討錢的。

　　從阿里滿頭大汗的表情中可看出，我們正處於極為不利的情勢中。那警衛要我們立刻下去，他要逮捕我們。「不過，我想如果我們另外付一點錢給他的話，就可以避免被逮捕。」阿里說。

　　「給他一百埃及磅，」我怒吼道。

　　「太多，」阿里說：「反而會激怒其他幾個人。我跟他說五十磅好了。」

　　雙方交換一陣阿拉伯語後，過了幾分鐘，阿里似乎快要和那警衛達成協議，讓我們在四點四十分左右回到金字塔西南方的底座，但這時又一陣口笛聲，先是南面，接著東、北兩個警衛也紛紛出現，加入西面警衛的陣營。

　　我幾乎以為阿里要宣佈交涉失敗之際，他突然放心地嘆口氣，面露微笑地說：「他說我們回到地面後，再付他五十磅就可以了。我們可以繼續爬，不過如果上司出現的話，他們就救不了我們了。」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們在沉默中向上掙扎，一口氣爬到第一百層，來到金字塔一半，也就是離地面二百五十英尺的位置上。從肩膀上往西南望去，我看到了一幅一生中僅見，充滿了力與美的景象。一彎月牙從東南方的低空快速移動的雲層中露出，幽靈一般的光芒直逼第二金字塔的北面與東面。據說這座金字塔是第四王朝的法老卡夫拉王（Pharaoh Khafre）建造的。這座只比大金字塔矮幾英尺，底座窄四十八英尺的第二金字塔，在月光下，發出非常不自然的青色光芒，好像光源來自塔的內部一般。而在第二金字塔的後面稍遠的陰影處，更可以看到最小的第三座金字塔。這座據說由曼卡拉王（Men daure）所建造而成的小金字塔，底座每邊為三百五十六英尺，高度則為二百一十五英尺。

　　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好像騰空於墨色的天空，站立在碩大的天船船首，其後另兩座金字塔好似兩艘船，排成一列，呈戰鬥隊形，跟著我的大船向前行。

　　果真如此的話，我們這一隊的金字塔應前往何方？這幾座令人驚異的巨型建築，是否真如埃及學的學者所認為的，僅僅為法老王誇大妄想下的產物？或者它們是由某種神秘力量所設計，將越過永恆的時間與空間，達到一些我們尚未知曉的目的？

　　從這個高度，雖然南方天空有一部分被卡夫拉王的金字塔所遮蔽，但整個西方在蒼穹之下，從北極頂點到地球彎拱的輪廓全在我的視野之內。右手側可以看到小熊星座中的北極星；而從正西方向北大約十度左右的低空中，則可以看見獅子座中的軒轅十四星，正要沉入地平線下。

　　《在埃及的星空下》

　　當我們抵達第一百五十層時，阿里突然以手勢要我們把頭放低。一輛警車從大金字塔的西北角往西方駛來，車上的藍色燈光緩慢地閃爍著。我們隱身金字塔的陰影中，等待車子完全通過。之後，在一股新燃的急迫感的鼓勵下，我們加快腳步往上爬，想像一仰頭便可看到籠罩在夜明前霧氣的塔頂。

　　約莫五分鐘的時間，我們停也沒停地朝上爬。向上看，金字塔的頂端仍然和以前一樣的遙遠，就好像傳說中的威爾斯山頂一樣，遙不可及。揮汗、氣喘中，我們繼續向上爬。就在快要被內心不斷泉湧而出的失望感覺淹沒時，突然之間豁然開朗，金字塔頂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滿天星斗，離開地面四百五十英尺的高空中，環繞著我們的，可謂是世界上最特殊美麗的景象了。開羅市景不規則地展現在北方與西方的尼羅河谷中，林立的高樓與傳統的小平房的屋頂，被狹窄昏暗的街道區隔開來，清真寺的尖塔散落在高高矮矮的房屋之間。開羅國整體被覆蓋在街市的光膜中，所以住在市內的人反而無法享受美麗星空的夜景。反倒從金字塔頂端往下俯看開羅，宛如來到了一個散發著綠色、紅色、藍色、黃色光芒的童話世界一般，晶瑩美麗，美不勝收。

　　我感覺自己非常榮幸，能夠在這麼一個古代世界之謎的金字塔頂端，看到這幅電子海市蜃樓的景象，簡直就像乘坐阿拉丁的魔毯，來到開羅的上空一般。

　　其實金字塔的第二百零三層完全不能與魔毯相提並論。它處於塔的頂端，總共只有卅英尺寬（與底座的一邊七百五十五英尺相比，甚為窄小），且是由好幾百個高及腰身、重達五噸的大石灰巖塊所構成的，表面不完全平坦，有部分石塊已不見或破損。南角上明顯地還遺留著更高層石塊的遺跡。在平台的正中央，有人用木頭架起一個木製鷹架，而從中間升起一根大約卅一英尺的厚重木棒，以顯示出金字塔原始的高度──四百八十一點三九四九英尺。在架子下面的石灰巖上，佈滿了幾世紀以來的觀光客在上面的塗鴉。

　　攀爬金字塔之行，全程花費了我們約莫半個小時，當我們到達頂端時，已經是清晨五點，伊斯蘭教徒晨禮的時間。幾乎就在五點整，整個開羅的一千零一個尖塔的陽台，同時響起聲響，催促著信徒祈禱，以再確認真主的偉大與慈悲。在我背後的西南方，卡夫拉王金字塔的頂端廿二層，好似冰山一角漂浮在海洋中一般，沉浮於月光之海中。

　　我明白不能一直在這個令人目眩神移的地方待太久，索性坐下來仰望上蒼。軒轅十四星已經沉沒在西方無盡的沙漠之後，而獅子座不久後也將隨之掉落於水平線之下。處女座及天秤座的星群也已經來到天空的下方。往北方看去，大熊與小熊座正徐徐地遵循著它們在天球極頂永恆的軌道移動中。

　　我躺下，以手當枕，仰望穹蒼之極。從身下光滑而硬冷的石塊傳來一股生命的力量，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就是從那巨大的金字塔傳出的無窮活力。

　　《巨人的使命》

　　金字塔，底座面積達十三點一英畝，總重量為六百萬噸，比倫敦市區內的全體建築物加起來還重。如稍前所述，金字塔由大約二百卅萬塊石灰巖、花崗巖石塊所堆積而成。根據推測，過去金字塔的四面，除了本身的石塊以外，外表還覆蓋著一層打磨過的覆面石，如反射鏡一般地保護著它。由於金字塔的表面積達廿二英畝之廣，根據估計，當時舖設了十一點五萬片、每片重達十噸的覆面石。

　　公元一三零一年的大地震後，大部分的石塊都被卸下，用來建設災後的開羅。據我所知，只有在塔的基層上還有少數的石片，讓十九世紀考古學家弗林德．培崔（W.M. Flinders Petrie）做一番仔細的調查研究。培崔非常驚異地發現，石材經過粘劑精確接合，誤差不及一個巴仙英寸。兩塊石材之間接續得非常緊密，連最薄的小刀片都無法插入。「光僅將這些石頭放進該放的地方，就是一大工程，」培崔寫道，「在接合處再加以粘合，能做到如此精密的程度，幾乎不可能；這就好比以英畝為單位，大規模地製造最精確的光學儀器。」

　　大金字塔中有太多的「幾乎不可能」，絕不僅限於覆面石一項。塔的方位面對正東、正西、正南、正北，也是一項「幾乎不可能」，另外建築物的正九十度角，四邊幾乎完美的對稱形狀，以及將以百萬計的巨石搬運至高空的技術和工地管理──

　　當年成功地從平地建起此令人驚異的金字塔的建築師、工程師、石工師傅們，不論他們是從何方冒出來的，有「現代古埃及學之父」之稱的法蘭西斯．商博良（Jean-Francois　Cham pollion）曾經說過：「他們的想法有如身長一百英尺的巨人一樣高人一等。」商博良在當時就很確定，繼他之後研究古埃及學的人必定會忽視一點：建造金字塔的人在智慧上至少是屬於巨人型的。他還說過：與古埃及人相較，「我們歐洲猶如小人國」。

【第卅五章　金字塔墳墓說】

　　從大金字塔的高點往下俯望，比往上爬，更令人精神緊張。不再需要與地心引力格鬥，所以體力的付出比較小；但另一方面，因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地面，而非天空，所以失足的危機隨時在眼前。我們幾個小心謹慎地選擇路線，在巨大的石塊中輾轉、溜滑，往那龐大的基座方向移動，更覺自己如螞蟻一般的渺小。

　　終於到達平地。暗夜已經結束，曙光初露，天色逐漸由暗轉明。我們依照先前約定，付給西方的守衛五十埃及磅，並在極度解放與勝利的歡愉中，意氣風發地離開了大金字塔，往西南方幾百公尺外的卡夫拉王金字塔移動。

　　胡夫（Khufu）、卡夫拉、曼卡拉，在希臘文中分別稱作基奧普斯（Cheops）、基夫拉恩（Chephren）、麥西里努斯（Mycerinus），不論我們用埃及還是希臘名稱呼這些第四王朝（公元前二五七五至公元前二四六七年）的法老王，均以在基沙建造了三座金字塔而為後世所知。至少，二千多年前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Herodotus），在他的名著《歷史》（History）中，認定大金字塔的建造者為胡夫王，從此以後，歷史就這麼決定了。希羅多德至埃及一遊後，將他在旅途中獲得的資訊，寫進這本現存最古老的金字塔相關文獻，並陳述道：

　　基奧普斯，據說在位五十年後駕崩。其弟基夫拉恩成為新法老，並同樣地建造了一個金字塔──除比其兄的金字塔矮四十英尺外，一切規模照舊。──基夫拉恩在位五十六年後，王位由基奧普斯之子麥西里努斯繼承──麥西里努斯留下的金字塔比其父王在規模上要小甚多。

　　希羅多德看到金字塔的時候為公元前五世紀，也就是金字塔建造完成後的二千年。但是往後有關金字塔的歷史，都是以希羅多德的證言為基準，全盤接受他的說法。直至今日，所有的評論家仍謹遵這位偉大希臘歷史學家的教誨，不敢逾越。儘管希羅多德的敘述得自道聽塗說，但是時至今日，「大金字塔由胡夫王、第二金字塔由卡夫拉王、第三金字塔由曼卡拉王建造完成」的說法，卻已成為不可動搖的史實了。

　　《被矮化的謎團》

　　與阿里分手後，桑莎與我繼續在沙漠中漫步。繞過第二金字塔的西南角後，我們的眼光被它的頂部所吸引，並且發現，從頂上往下數的第廿二層石塊，石面上仍然保留有原來的覆面石。同時，我們也注意到，從基座往上的數層，每層面積都至少延綿數英畝，所使用的石灰巖塊，每塊大概有廿英尺寬、六英尺高，巨大到幾乎無法攀爬的地步。我後來才發現，這種巨石每塊達二百噸重，需經過一種非常獨特的石工技術切割而成，而基沙一帶的古跡，到處都可散見這種切工。

　　第二金字塔建立在切取巖床而造的平台上，西面與北面形成一壕溝狀凹槽，有的地方深度超過十五英尺。沿著塔西面，往壕溝的南方走去，不需多遠，便可看見四百米外，聳立於沙漠中的第三金字塔。

　　胡夫──卡夫拉──曼卡拉──根據所有正統古埃及學者的說法，建造金字塔唯一的目的，便是分別作為這三代法老的墳墓。但顯然這種主張有許多不盡之處。例如，一八一八年，當歐洲探險家吉奧維尼．貝索尼（Giovanni Belzoni）打開卡夫拉金字塔中曠闊的停棺室時，發現室內空無一物，不僅沒有棺材，房間裝飾極為樸素，不見任何飾品，僅有一具嵌在地板內的大理石棺，外表打磨得十分光亮，但內部也是空的。棺蓋已被敲成兩半，丟棄在棺材附近。這一切應做何解釋？

　　對古埃及學者而言，這似乎很容易解釋。他們認為在非常早年，或許卡夫拉駕崩後的幾百年之內，盜墓者已經進入過停棺間，把包括做成木乃伊的法老王在內的所有物品橫掃一空。

　　顯然同樣的事，也發生在比較小的第三金字塔上。我和桑莎一面思考著這個問題，一面前往這個為祭祀曼卡拉王而建的小金字塔。最先踏入這個金字塔內的歐洲人，是一位名叫豪爾．衛斯（Howard Vyse）的英國上校。他在一八三七年進入停棺室時，看到的只有空無一物的玄武巖石棺，木棺蓋上有人形的浮雕，棺旁殘留著少數的骨骸。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將那些骨骸視為曼卡拉的遺物。但是我們利用現代科學的驗證，發現骨骸和木棺蓋，都是公元早期金字塔年代後二千五百年的產物。也就是說，在金字塔時代的許多年後，有人「闖入」金字塔，並將死者埋葬在那洞穴中（在古埃及歷史中相當常見的一種行為）。至於那玄武巖的石棺，則可能屬於曼卡拉王。這種假設是否屬實，現在已無法證實，因為衛斯將石棺從西班牙運送回英國時，船隻中途翻覆，石棺也因此沉入海底。既然根據衛斯的記錄，石棺被發現時為空的，因此大家再度假設法老的屍體已被盜墓者移走。

　　同樣的假設也被用在胡夫的身上。由於胡夫的屍體在打開金字塔時早已不在，一般古埃及學者的看法，可以大英博物館的喬治．哈特（George Hart）的見解為代表。哈特認為，在胡夫「被埋葬後的五百年內」，盜墓者就已打開了大金字塔，並且竊取了所有「陪葬的寶物」。根據這種說法，盜墓的年代應該在公元前二千年左右，因為胡夫王駕崩於公元前二五二八年。而且這一方面權威的愛德華茲教授更進一步假設：所有陪葬的寶物可能都是從現在我們稱之為「王殿」（King's Chamber）中盜走的，而且被安置在「王殿」西側的玄武巖石棺，「就是以前放置法者遺體的棺材，很可能裏面另外還有一個木製的內棺」。

　　上面說的，都是正統的而且是主流的學者的意見。這些學者顯然毫不懷疑地認定他們的意見就是史實，並在世界各地的大學中廣佈他們的學說。

　　但是，萬一這些意見並非史實的話，怎麼辦？

　　《裏面空無一物》

　　有關胡夫王的木乃伊遺失的謎團，早在公元九世紀，開羅伊斯蘭教總督卡利夫．阿爾瑪門（Caliph　Al-Ma'mun）的記錄中便已有記載。當時他率領一隊石工師傅，從金字塔的北面掘了一條隧道進去挖寶，經過一連串幸運的巧合，找到了這條現代考古學家所稱的「瑪門穴」（Ma'mun's Hole）的通路。瑪門穴可直接銜接金字塔內部幾條通路，其中一條為從北面入口進入金字塔以後，便往下行的「下坡道」（入口的位置在古代雖廣為人知，但是到瑪門時期早已被人遺忘）。更幸運的是，作業時，因石錘、鑽巖機等的振動，致使下坡道屋頂上的部分巖石掉落，而暴露出金字塔內部入口處原來便有的「上坡道」。

　　不過，雖然找到通路，但是問題仍然存在。坡道入口處，也就是坡道中最狹窄的一部分，被幾塊碩大而堅硬的玄武巖塞住，路被完全堵死。堵塞工程很明顯地是在金字塔建造時做的。阿拉伯工人在嘗試擊碎那塊硬石卻失敗以後，便著手從周圍硬度比較低的石灰巖上鑿起隧道。經過好幾個星期，總算清除掉進入金字塔最大的障礙，而為前進金字塔舖好了路。

　　清除障礙的工作本身的意義非常明顯，它代表過去從來沒有盜墓者能夠成功地打開過入口，金字塔內部應該仍為一片處女地。石工師傅們充滿期待地進入金字塔，準備大大地豐收一場金銀財寶。而或許動機不同，瑪門總督想必也在金字塔大門開放的剎那，迫不及待地進入，以便成為第一個在金字塔內登堂入室的人吧。根據記錄，瑪門阻止金字塔探險隊的目的，並非為增加他原本已經可觀的財富，而是為了發掘遠古文明中不為人知的智慧與技術。根據古老的傳說，金字塔的建造者，在塔內放了很多「堅硬而不會生銹的鐵製工具與武器，可以彎曲但不會打破的玻璃器皿，不可思議的符咒──」。

　　然而，當瑪門和他的手下進入房間時，卻什麼都沒有發現：既沒有世俗所謂的寶物，更沒有高科技的機器、超越時代的塑料材料、不會生銹的鐵器，更沒有什麼稀奇古怪的符咒。

　　其中一間被錯誤命名為「王后殿」（Queen's　Chamber）（在從上坡道分叉出來的一條水平走廊的尾端），裏面更是空無一物，只是一間非常樸素，但充滿幾何趣味設計的房間而已。

　　更令人失望的是王殿（瑪門等阿拉伯人顯然通過壯麗堂皇的大甬道〔Grand　Gallery〕後才到達此房間）內，也沒能找到任何能引起一般人興趣的東西。房間內唯一的傢俱，便是一具大理石棺材，大小正好一個人身，也只因尺寸湊巧的理由，這個箱狀石盒後來便被命名為「石棺」。我們可以想像，當初瑪門和他的手下走近這個未經任何修飾的石盒時，內心是何等的失望，因為石盒裏，就如同整個金字塔一般，空空如也。

　　為什麼大金字塔裏會如此空洞？如果曾經有寶藏的話，是什麼時候，以什麼方法消失的？古埃及學家宣稱的法老駕崩後五百年內寶藏便已被竊的說法可信嗎？或者，如現在比較多的證據所顯示的，其實金字塔從一被封死的那一天開始，從來就沒藏有任何寶物？我們已經知道，在瑪門和他手下進入金字塔以前，從來沒有人知道如何經上坡道到達塔的上部，而且，可以確定的是，從來沒有人能夠通過大理石封口的障礙，堂堂進入金字塔。

　　因此，從常理推斷，至少在瑪門以前，應該不會有任何人曾經侵入金字塔內部──當然如果曾經有人發現過其他入口，並且進入金字塔的話，又另當別論。

　　《秘密坑洞》

　　的確還有其他入口。

　　在離堵住的通道口下方二百多英尺處，還有一個秘密通道。這個通道深深地被埋藏在基沙高地基盤的地下。如果瑪門當時發現這條可以繞過坡道障礙的現成通道的話，可以省不少時間和麻煩，可惜他當時一心只想到如何破除障礙，將堵塞在坡道上的石塊移走，而沒有先下功夫調查另外一條下坡道附近的地形（不但沒有調查，而且還將那塊地方作為堆積從金字塔中挖出的石頭的垃圾場）。

　　其實在更早的時代，早已有人知道，並針對這一條下坡道做過詳細的調查。希臘羅馬地理學者史特拉保（Strabo），在進入金字塔內地下大殿堂（從金字塔頂點計算大約有六百英尺深）後，曾經留下詳細的記錄。房間的牆壁上還可以看到羅馬人佔領埃及時的塗鴉，顯然當時人進出這房間相當頻繁。但是從西面往下的通路，大約三分之二的地方，有一個秘密入口機關，因為設計過分地精巧，所以一直到十九世紀都沒有被人發現，也因此從來沒有人通過這個機關，進入過金字塔的另外這邊。

　　打開機關的入口，立刻進入一條如水井一般窄而深的通道，全長一百六十英尺左右，幾乎縱向地穿入地基和大金字塔內部廿層的石灰巖石塊，一直到大甬道的起點，與主要內部走廊系統會合為止。雖然也有學者曾經做過各種大膽的推測，不過我們至今仍看不出來，為什麼古埃及人要在大金字塔內建造一條如此奇特的縱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坑洞的確為古埃及人在建金字塔的同時建造，而非盜墓者在後來挖掘出來的。果真如此的話，是否有可能盜墓者發現這條隱秘的通路，而將王殿及王后殿內的寶物一掃而空？

　　這當然是一個可能。但回顧歷史，我們不難發現：此種可能性非常小。

　　例如，井穴上方出口，牛津的天文學者約翰．格理維斯（John　Greaves）一六三八年曾進入過，但僅下了六十英尺就無法繼續了。一七六五年，另外一個英國人，納坦尼爾．達魏生（Nathaniel　Davidson），往下走了一百五十英尺後，因遭遇到大量的沙石無法前進，只好退出。一八三零年，義大利冒險家卡維利亞（G．B．Cavghia）也因同樣的問題，到達相同的深度。但是意志堅定的卡維利亞並不就此知難而退，他僱用了阿拉伯工人，開始清理坑洞中的碎石，希望能夠看到下面的東西。在幾乎要得恐狹室症的環境內猛挖了幾天後，他果然發現了一條往下的縱向通道。

　　從這樣一條被廢物塞滿的狹小通道，有可能將傳說中第四王朝最偉大的法老的全部寶藏都搬運出去嗎？

　　這條如水井一般的縱穴，就算沒有被碎石瓦礫掩埋，從下到上都非常通暢，但是以它只有三英尺的寬度，以及在好幾個地方幾乎完全垂直的條件下，能夠通過它運出去的，頂多只是古代帝王典型墳墓中寶藏的零頭罷了。

　　至少，公元八二零年，瑪門總督和他的手下打開大金字塔時，顯然期待裏面會有許多厚重、大件的寶物。因為在外觀上不如胡夫王金字塔甚多的後期圖坦卡門（Tuankhamen）王墳，打開時都找到許多神像、神器等寶物，怎麼會想到胡夫王墳墓內卻什麼也沒有？卡夫拉的金字塔內也是一樣。如果有盜墓者的話，這兩個墳的盜墓者必定是歷史上唯一的一個，能把墳墓清得一乾二淨，連一片碎布、一塊陶片、一個不要的人像雕塑、一件遺漏的珠寶首飾，都沒有留下。留下的只是光禿禿的牆壁與地板，和一口連蓋子都沒有闔上的石棺。

　　《不一樣的陵墓》

　　時間已過早晨六時。陽光從胡夫王和卡夫拉王的金字塔頂上注下，將金字塔染成了淡淡的粉紅色。曼卡拉的金字塔比另外兩個金字塔要矮上二百英尺，在我和桑莎通過西北角，往周圍沙漠的沙丘方向走去時，它仍然躲藏在陰影中。

　　盜墓者之說縈繞在我腦中不去。我唯一能夠想出支持確有盜墓者說法的「證據」，便是墳墓內空無一物，連木乃伊都一併不見了。但是這說法的前提是，墳墓內必須先有東西，才能夠被盜。其他，尤其是金字塔內現場的所有證據，明白地顯示出來的是，其實從來就沒有盜墓者進入過金字塔，不僅因為縱向坑道太狹窄，真正的寶物無法通過，更因為胡夫王的金字塔有一項非常大的特色：在迴廊或通道或房間的牆壁上，我們看不見任何的碑文或裝飾。卡夫拉王和曼卡拉王金字塔的情形也相去不遠。換句話說，三座外形偉大、令人驚異的金字塔內，竟然沒有一個文字稱頌那理論上永眠其中的法老。

　　這種作法太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了。埃及其他的王墓，沒有一個不裝飾得富麗堂皇。走過埃及歷史，沒有一個法老的王墓不是大量地、徹底地被華麗裝飾（例如，路瑟王谷〔Valley　of　the　Kings　at　Luxor〕便是如此），而且牆壁上更畫滿了各種儀式性語言和祈禱文，以送死者一路上天，得到永生（例如在基沙南方廿英里沙卡拉〔Saqqara〕地方的第五王朝的金字塔就是如此）。

　　為什麼胡夫、卡夫拉、曼卡拉要與眾不同呢？難道那幾個金字塔並非要建來當墳墓，而另有更深沉、令人難解的用意？難道基沙金字塔為傳承某種阿拉伯深遠傳統，其實在第四王朝開始前便早已建築完成？難道負責建築基沙金字塔的，是一些很早期便從更高度文明地方來的建築師？

　　上述所有的假設，古埃及學者一概無法接受。他們根據的理由也很簡單。儘管第二和第三金字塔的內部，包括卡夫拉及曼卡拉等法老的名字在內，什麼文字記號都沒有，但是學者卻有辦法在大金字塔內部找到一些像形文字的「石工記號」（也就是石塊從切割場出來以前，工人畫的塗鴉），學者們的解釋，那些記號的意思，就是「胡夫」。

　　《啟人疑竇的證據》

　　找到石工記號的是英國探險家豪爾．衛斯上校。一八三七年，他強行在基沙的金字塔內開挖，為擴大原來既已存在的空間，將四個連續的狹窄空洞挖掘成隧道。這幾個取名為「減壓室」（relieving　Chambers）的房間，位置就在王殿的上方，石工記號就是在這四個房間連接而成的減壓室天花板上發現的。據說，記號的內容如下：

　　石工群，庫姆胡夫的白王冠具有強大力量

　　胡夫

　　庫姆胡夫

　　第十七年

　　以上便是石工記號發現的過程。不過，這一切的發生也未免太過巧合了。就在一次大型考古活動快要結束之際，大家正需要一些證據，來證明挖掘行動投注下的大筆鈔票是值得的時候，衛斯便端出了他的當代最大發現，無可反駁地證明了：蓋大金字塔的是胡夫法老。

　　理論上來說，經過這麼偉大的發現，大金字塔到底是誰蓋的、為什麼而蓋的等疑問，應該終於有了答案才是。但是，謎底揭曉，謎題依然存在。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衛斯的證據，有許多令人起疑之處：

　　胡夫的名字，除了減壓室以外，大金字塔的任何地方都不曾看到。

　　胡夫的名字，竟然出現在如此龐大建築物中如此偏僻、不為人注意的角落。

　　如此一個什麼碑文都沒有的建築物中，居然會發現這樣的塗鴉記號。

　　只有在五個減壓室的上面四個中，找到文字記號。因此，問題意識旺盛者不禁要懷疑，如果最下面的減壓室也是衛斯發現的話，他是否也會順便發現上面有文字記號（事實上，最下面一間是在衛斯七十年前，由納坦尼爾．達魏生發現）？

　　石工記號的象形文字中，有好幾個寫反的，還有幾個無法辨識意義，另外，還出現文法和拼字的錯誤。

　　石工記號有可能是衛斯捏造的證據嗎？

　　雖然要找出決定性證據來證明衛斯是偽造者相當困難，但是古埃及學者毫不起疑地全盤接受衛斯的說法，也頗令人感到洩氣。根據在開羅博物館中的一塊顯然不像贗品的長方形石碑上的象形文字記載，顯示胡夫不可能建造大金字塔。但是學者們不但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衛斯的說法，而且對凡與衛斯的說法互相抵觸的證據，完全不屑一顧。

　　這塊用石灰巖做成的石碑，一般稱為「庫存表石碑」（In ventory　Stela），是十九世紀一位法國考古學者奧古斯特．瑪利艾特（Auguste　Mariette）在基沙發現的。石碑的文字給當時學者相當大的震撼，因為根據它上面的記載，獅身人面像（Grand　Sphinx）和大金字塔早在胡夫繼位以前便已經存在，不可能為胡夫所建造。碑文還提到魔法女神愛瑟絲（Isis），並稱呼她為「金字塔女王」，暗示金字塔其實是為了獻給她，而非為胡夫而建。另外，碑文還強烈暗示，胡夫王的金字塔其實為大金字塔東側三座附屬建築之一。

　　「庫存表石碑」中的說法不但和正統派學者所編纂起來的古埃及年代史相去甚遠，而且還正面挑戰了過去正統派「金字塔就是王墓，而且它們唯一功能便為王墓」的理論，難怪學者們不願意採信，也不經深入調查，便直接貶低「庫存表石碑」的歷史價值。美國一位非常有影響力的學者詹姆士．亨利．伯烈斯特（James　Henry Breasted）表示：「如果這石碑是胡夫時代的作品的話，無可諱言的，其意義必定非常重大。但是從內文中不難看出，其文字為後代撰成──」

　　伯烈斯特所謂的「後代撰成」，是因為從象形文字的書寫系統，他判定石碑上的文字並不在第四王朝，而在更後的時代中寫成的。所有古埃及學者都同意伯烈斯特的分析與結論。今天學者之間的共識是庫存表石碑，應該是在第二十一王朝，也就是胡夫王朝的一千五百年以後刻成，因此應該把它當作一件歷史幻想來處理。

　　就這樣，正統學派只因象形文字的書寫方式有問題，就對「庫存表石碑」內記載的衝擊性文字視而不見地一腳踢開，完全不考慮這個石碑為第四王朝時代真品的可能性（就如同新英文《聖經》為從舊有《聖經》版本翻譯而成的一樣）。但就這同一批學者，卻對疑雲重重的「石工記號」中所傳達出的訊息全盤接受，對那些記號中許多啟人疑竇之處視而不見，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學者們為什麼如此公然地採取雙重標準？是因為「石工記號」傳達出來的訊息與正統學派對大金字塔的見解完全相同，兩者皆認定大金字塔就是胡夫的陵墓；而「庫存表石碑」傳達出來的訊息駁逆了正統學派的理論嗎？

　　《金字塔的迷惑》

　　早晨七時，我和桑莎從基沙西南側走進沙漠深處。在巨大的沙丘下，我們席地而坐，瀏覽壯觀的古跡，並享受片刻的寧靜。

　　這一天是三月十六日，離春分只有幾天。一年中只有春分和秋分兩天，不論在地球的那個位置，太陽都會從正東方升起。我面前的太陽，就如同一具巨大節拍器上的指針一般，正確地指出時間在宇宙的位置，從離正東稍微偏南的位置出現，把地平線一分為二後，迅速地向上爬升，將覆蓋在開羅市上空的尼羅河霧氣化於無形。

　　用埃及名字的胡夫、卡夫拉、曼卡拉也好，用希臘名字的基奧普斯、基夫拉恩、麥西里努斯也好，第四王朝的三位法老不但死後永垂青史，而且他們的名字永遠和這三座世界上最尊貴、華麗、歎為觀止的建築物連結在一起。他們本身也的確與金字塔有密切的關係，不僅因為希羅多德記錄下的傳說中有他們的身形（傳說本身當然有幾分真實），更因為在基沙高地一帶，除了三座金字塔，到處可見到三位法老王的名字，以及和他們的名字關聯的記述與物品，例如包括三座坐落於大金字塔東側在內的六個附屬的金字塔中，裏裏外外都是有關三位法老的記事。

　　由於從幾個附屬金字塔的外表看到的證據，的確有許多曖昧不明之處，使得古埃及學者仍然能堅持己見，主張金字塔為「陵墓，而且只有陵墓一個用途」。這一點令我感到非常不解。

　　我認為古埃及學家用來證明金字塔為陵墓的證據，同時也可以用來證明它並非如此，而且正反兩論都說得過去。例如，三座大金字塔之間「關係緊密」，以及第四王朝三個法老的名字頻頻在基沙各地出現，過去一直被學者解釋為此三位法老，先後為自己的墳墓而動土興建的，但也不妨解釋成金字塔在埃及王朝建立前便早已存在於基沙高地，而在胡夫、卡夫拉、曼卡拉等法老王即位後，立刻摹仿原先便存在的三座大金字塔，建造了一些比較附屬性的小金字塔，以宣誓自己與大金字塔建造者之間的傳承關係，以便繼承那些無名大金字塔建造者的盛名。

　　當然還有其他可能性。不過問題的癥結在於，到底是誰、在什麼時候、為了什麼目的，建造了哪個金字塔。我們所知不多，能夠掌握的史實也太薄弱，所以無法支持正統派學者的「金字塔陵墓論」。如果肯誠實面對能掌握的史實的話，我們必須承認，我們並不清楚金字塔到底是誰建的，也不清楚是在哪個年代建的，更不清楚它們的功能在哪裏。

　　包圍在無法穿透的謎團中，金字塔世世代代迷惑著我們。我從沙漠中定神凝視，恍惚間感覺金字塔正越過沙丘，大步向我的方向跨越而來──

【第卅六章　潘朵拉的盒子】

　　從基沙古跡西南角的高地，往三座大金字塔的方向看去，金字塔在尊嚴華麗中，帶著幾分怪異。

　　曼卡拉的金字塔最接近我們，而卡夫拉和胡夫的金字塔則在我們的東北方，三者幾乎卻不全然地，可連成一條正對角線──從卡夫拉金字塔的西南角，通過東北角，往東北方向延伸，直至胡夫大金字塔的西南與東北角。這應該不是什麼偶然。不過，從我們坐著的地方看去，這條想像的對角線如往相反的西南方向延伸，再怎麼也不會與第三座金字塔相會，因為第三座的曼卡拉王金字塔坐落在這條延長線稍微偏東的位置上。

　　古埃及學者拒絕承認這中間有什麼不規則性存在。關於這一點，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學者們從來就不認為基沙高地的建築，是計劃性蓋成的。在他們眼中，金字塔只不過是法老王的陵墓，三位法老在前後七十五年間，為主張各自的個性，建造了自己的金字塔，相互之間並沒有任何關聯。如果曼卡拉選擇「出線」，也沒什麼值得奇怪的。

　　不過，古埃及學者們錯了。在一九九三年三月的那個早晨，我並不知道這方面的研究已有極大的突破，基沙高地的建築是經過事先規劃而造成的事實，已不容我們再懷疑了。不僅三座大金字塔本身的位置，甚至金字塔與基沙高地以東幾公里外的尼羅河的關係，也是經過仔細的規劃而成的。規劃不僅規模恢弘、野心勃勃，而且是以天空的星座為師──也許這就是古埃及學者無法辨識出來的原因（學者們向來以腳踏實地，只往下看，不往上看而自豪）。在後面的章節中，我們還會對星座與金字塔形勢之間的關係，做更詳細的說明，不過這裏我們首先要說明的是，每個金字塔整體計劃雖然龐大，但是每個細節都反映出建造者在測量方位和方法上，表現出最嚴謹的態度。

　　《驚人巨物》

　　●埃及共和國，基沙地區，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六日，早晨八時。

　　第三金字塔高僅二百英尺多一點（基座的邊長為三百五十六英尺），高度不及大金字塔的一半，重量也比大金字塔小很多，但是它的外觀堂堂，予人一種特殊的莊嚴感。從沙漠的陽光踏入其巨大的幾何陰影下的同時，我驀然想起伊拉克作家阿布爾．拉提夫（Abdul Latif）的話。拉提夫在十二世紀參觀第三金字塔後，寫道：「與其他兩座金字塔相較，它看起來渺小許多，但是走近後單獨仰看時，不但感覺到它巨大無比，還有一股強烈的壓迫感迎面而來──」

　　十二世紀的當時，小金字塔最下面十六階石塊的覆面石仍然存在，拉提夫記載他看到紅色玄武巖的覆面石──「異常堅硬，即使用堅實的鐵器，長時間在上面用力敲擊，也難以造成痕跡」。石塊有的非常大，但因做工精巧，使得它們連結得非常緊密，形成一幅複雜的拼圖，令人聯想到在遠方秘魯的庫茲科、馬丘比丘等地的建造奇觀。

　　第三金字塔的入口，和其他兩個一樣，開在北面離地表相當一段距離的地方。進去後，迎面的是一條廿六度二分的下斜坡道，如弓箭一般筆直地通往下面的幽暗世界。這條從正北通向正南的道路，部分地方呈長方形，而且狹矮到人必須彎腰蝦行才能通過。金字塔的內部，從天花板到牆壁，全都密實地被玄武巖包圍，更令人感到驚異的是，從入口一直到地下相當深處，均能維持同樣精細的做工。

　　約莫從入口走進七十英尺後，道路轉平，屋頂也升至適合人走的高度。稍往前行後，便可進入一間小房，週遭貼著雕石板，牆壁上則有構槽的痕跡，顯然是為填石板而挖的。到達房間盡頭後，我們必須再度縮身，以進入另外一條迴廊。將身體縮至身高的一半，走了約四十英尺後，便到達三間主要墓室（如果真的是墓室的話）的第一間。

　　這幾間陰暗而靜默的墓室建築在堅硬的地盤基礎上。第一間呈正長方形，坐東朝西，約卅英尺長、十五英尺寬、一五英尺高，天花板平坦，但內部構造複雜，西面牆壁上有一個形狀不規則的小穴，從洞口可進入一個如隧道般的空間。約莫正中央的房間地板上，也有一個開口，走進銜接一條通往地下更深處的西向下坡道。我們沿著坡道向下，但走了沒多遠，便進入一條水平的迴廊，並從它右側的狹門，進入另外一個小房間。這個小房間的牆壁上挖有六個小穴，四個在東面，兩個在北面，樸素到好像中世紀修道士的臥房一般。古埃及學者推測這些小空間可能是「櫥櫃──用來安放法老王死後希望置於身邊的物品」。

　　從小房間出來，我們再度轉身回到剛才的水平迴廊，走到底後，發現了另外一個空房間，其內部設計在埃及的金字塔中可說是絕無僅有的。房間約十二英尺長、八英尺寬、坐北朝南，牆壁和已經破碎不全的地板上舖設的，是非常濃郁的巧克力花崗巖，似乎有吸收光線和聲音的功能。屋頂也舖了十八塊同樣花色的花崗巖，九塊一列，兩列左右對稱，做成山形牆的形狀，形成一個完美的凹狀天花板形式，令人聯想到羅馬式大教堂的地下室。

　　離開這個羅馬間後，我們再度走回斜坡道路，這次是回頭向上走，不消多久，便來到一個屋頂平坦、牆壁及地板用巖石舖陳的房間。從這個房間西面牆壁的間隙中，可以看到構成剛才的羅馬間天花板的十八塊花崗巖石板，和排列成山形牆狀的天花板的頂端。令人費解的是，古埃及人如何將這十八塊石板運到這個地方，而且如此完美地將它們吊掛在現在的位置上？石板每塊少說也有好幾噸重，不論在什麼環境下，都難以搬運、處理，更何況在這個狹隘的地下空間中。古埃及的建造者似乎專門會替自己出難題（或者他們認為這些工作簡單到不足掛齒），故意不在地板和天花板的石板中留下任何作業空間。我設法爬進牆壁的間隙，測量了一下這房間的地板和羅馬間天花板的間隔距離，發現南面大約二英尺，而北面則只有幾英寸高了。因此，從理論來看，當時的建造者非得從羅馬間的地板上將天花板舉起不可，但是實際上，這工作要如何執行呢？下面的羅馬間本身十分窄小，一次至多只能容幾個工人在裏面作業。但是光要靠幾個人的腕力將石板舉起是不夠的。而滑輪技術，在金字塔建設的當時還沒有發明（就算已經有滑輪技術，那麼小的空間內，也沒有辦法搭建起一副滑車）。難道當時已經有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槓桿系統？或者古代埃及傳說的巫術和魔法術，比現代的古埃及學者所知的更管用，只要輕輕一唸咒，再重的石頭也會浮起？

　　再一次，我發現自己面對了另一個金宇塔中許多「不可能」的工程技術之一。金字塔工程技術之精良細膩，令人不得不歎為觀止。而且，如果古埃及學者的說法有任何的可信度的話，金字塔的建造是發生在人類文明的初期，那麼令人無法理解的是，埃及人在建造金字塔之前，並沒有積蓄任何巨大工程的經驗。他們是如何辦到的？

　　金字塔建造年代的學說中充滿了矛盾，但是正統派學者卻無法針對矛盾，提出解釋。

　　《金字塔上的名字》

　　從那好似接續著多條動脈血管的巨獸心臟的地下墓室中走出，通過狹窄的入口迴廊，我們終於走到第三金字塔的出口，接觸到戶外的空氣。

　　下一個目標為第二金字塔。我們繞過它的西側（長大約為七百零八英尺），右轉至北面，到達離南北軸心以東不過四十英尺的地方，發現了幾個主要的出入口。其中一個直接開在平面地基石前卅英尺之處，另外一個則開在北面五十英尺之處。

　　上：曼卡拉王金字塔的房間與通路

　　下：卡夫拉金字塔的房間與通路。如果從上面一個入口進入金字塔，立刻面臨的是一條廿五度五十五分的下坡道。我們選擇從平面的入口進入，同樣也先經過一段下坡道，進入更深的地下後，道路才逐漸轉平，直通其地下的房間。但到達通道的盡頭後，緊接著的是一條陡峭的上坡道，沒走多遠，我們再度遭遇到一條水平朝南的通道（與從北面上方的入口下來的道路相通）。

　　這條水平通道足有一人高，前半段舖的是花崗巖，後段則為石灰巖，位置正好齊金字塔最下一層的石塊，也就是說幾乎與地面同高，二百英尺長，筆直通向金字塔中心的「墓室」。

　　如前面所述，雖然名為「墓室」，但這房間中從來沒有發現過木乃伊或任何碑文。因此，這座被一般認定為卡夫拉金字塔的大墓，真正的建造者是誰，沒有人知道。塔內唯一有的，是刻在牆上的後世的探險家們的名字，如知名的雜耍大師吉奧維尼．貝索尼，曾於一八一八年強行闖入金字塔，在墓室南面牆壁上，以黑漆大大地簽上自己的名字。貝索尼的作風反映出人類的本性：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永遠被人記得、被人認可。從金字塔周圍的墓園區內，到處都有令人聯想到卡夫拉的物品（如他的肖像等），顯示卡夫拉王在這方面的野心並不在他人之下。但果真如此的話，為什麼不在自己的陵墓內，留下任何可以讓後世聯想到他的名字或其他的痕跡？我不禁再度懷疑，為什麼古埃及學者非認定這個金字塔是卡夫拉，而非其他法老的陵墓？

　　但是，如果不是卡夫拉的話，又會是誰呢？

　　從很多角度來看，墳墓內缺乏卡夫拉存在的證據倒不是問題，墳墓是誰的才是真正的難題。胡夫、卡夫拉和曼卡拉之前的法老王，都不可能建造如此巨大的墳墓。根據一些古埃及學者的說法，第四王朝的開朝法老，也就是胡夫的父親斯奈夫魯王（Snefru），曾在離基沙南方卅英里的達斯爾（Dahshur）地方，同時建造了「曲折」（Bent）和「紅色」（Red）兩座金字塔。但這個說法本身便大有問題：假設金字塔真的是法老陵墓的話，為什麼一個法老會需要兩個墳墓來埋葬自己？還有一些古埃及學者認為梅登（Meidum）地方的金字塔「崩潰」（Collapsed）也是他造的（不過也有一些學者堅持，那是第三王朝最後一個國王胡尼〔Huni〕建造的）。除了上述的幾個法老以外，古王國時代曾經建造金字塔的，就只有第三王朝第二個國王宙賽（Zoser）和繼承他王位的賽漢克特王（Sekhemkhet）。據說宙賽曾在沙卡拉地方，建造起有名的「階梯金字塔」（Step　Pyramid），賽漢克特也將他的金字塔建在沙卡拉。正因如此，儘管金字塔內沒有碑文，但是一般人都認定，在基沙地方的三座金字塔，一定非胡夫、卡夫拉和曼卡拉三王莫屬，而且一定非是陵墓不可了。

　　我們不必一再重複「金字塔墳墓說」的缺失。不僅基沙的三座主要金字塔，另外三座小金字塔，以及上面提到的所有第四王朝金字塔，均非陵墓。所有的金字塔中，沒有一個被發現裏面有法老的遺體，或任何王室葬體的痕跡。在梅登的「崩潰金字塔」中，甚至連石棺都沒有。賽漢克特在沙卡拉的金字塔中雖然有石棺（埃及考古廳〔Egyptian Antiquities Organization〕一九五四年發現的）。不過從被放入金字塔後便沒有人打開過，幾千年來的盜墓者也從來沒有找到過的賽漢克特金字塔內的石棺材，當埃及官方打開時，卻發現裏面空無一物。

　　這種事應該如何解釋？為什麼法老們要在基沙、梅登、沙卡拉、達斯爾等地方，堆積起二千五百萬噸的石塊，唯一的目的只是要儲存一副空棺材？如果只是一兩個法老有妄想狂或許還說得過去，但是如果那個時代每個法老王都無緣無故地揮霍無度，建造沒有用的金字塔，原因便令人費解了。

　　《另一維之門》

　　我和桑莎踏入上面堆積了五百萬噸石塊的第二金字塔地下內室。這房間有可能是墓室，但也有可能是為了某個我們現在還無法理解的用途而建造的。房間內部裝潢光潔樸素，東西橫幅約四十六點五英尺，南北縱身約十六點五英尺，而從地面到山形牆天花板的頂端則約為廿二點五英尺高。天花板的石板斜度為五十八度七分廿八秒（與金字塔外觀的斜度完全一致），而在天花板的上方，完全沒有任何「減壓室」（例如在大金字塔的王殿上方便有減壓室），以幫助減輕天花板的重量負擔，但是四千年，或更長的歲月以來，這個斜拱式的天花板構造，卻一直支持著堪稱世界第二大建築物的重量，從未失誤過。

　　我的眼光緩緩地掃過房間的內部，感覺一股白中帶黃的光線由牆壁向我反射而來。牆壁上貼的是與地基石相同，未經打磨的不規則石塊。這個房間的地板也很特別，東西的高度相差一英尺，而一口被視為卡夫拉石棺的箱子，則被嵌在西面牆邊的地板上。這口石箱不但長度只有六英尺，而且深度也不夠放進一個全身包裹密實的高貴法老王，因為：箱子的紅花崗石側邊，僅及人膝的高度。

　　在光線昏暗的房間內，我定神凝視，感覺另一維的門正緩緩地對我開啟。

【第卅七章　造物之神】

　　雖然前一日夜半才攀上大金字塔的頂端，但是第二天，在熾熱的陽光下走近它時，我不但絲毫沒有勝利感，反覺得自己猶若一隻站在廟堂門口微渺的螞蟻，以一時血肉之身，面對那永遠壯麗偉大的殿堂。我有個感覺，這座大金字塔將永遠坐落在這塊土地。希臘歷史學家狄奧多羅斯（Diodorus Siculus）在公元前一世紀時便說過，金字塔「不知道是何方神祇，賦予它形體，將它置放於這沙地上，它將屹立不動，直至永遠」。而他所謂的「何方神祇」，如果不是埃及人世世代代所認為的胡夫王的話，到底會是誰呢？

　　十二小時內，我第二次提起腳步，再度攀爬大金字塔。在日光下，聳立於眼前的巖塊穿透地質學的時間，完全無視人類時間的洗禮，顯得莊嚴而恐怖。還好，這次只需要爬上六層石塊的高度，而且還是現代的樓梯，便來到了「瑪門穴」，也就是今天一般進出大金字塔的主要入口。

　　公元九世紀瑪門來此探險並沒有發現大金字塔真正的入口，其實就在從瑪門穴再往上十層石塊左右，離地表五十五英尺，約從南北主軸往東廿四英尺的地方。這個以巨大的石灰巖石塊，用山形牆的砌法保護住的入口下方，便是一條廿六度卅一分廿三秒的下坡道。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這條通道長和高分別只有三英尺五英寸和三英尺十一英寸，但是寬度卻有十二英尺，而且地板的厚度足足有卅三英寸，上方的天花石板的厚度更達八英尺六英寸。

　　這類奇妙的建築構造，在大金字塔中隨處可見，構造之複雜令人難以相信，而用途更令人難以理解。我們無法得知，如此大塊的石磚，是如何安裝上去的，更不知道以當時的工程技術，埃及人是如何能夠做到將石塊與石塊，以最精密的角度結合的（讀者或許已經發現，下坡道的廿六度角是一種刻意的設定，塔內幾乎所有的下坡通道都是這種設計）。更沒有人知道，以這麼細膩的方式施工，目的到底何在。

　　《不滅的明燈》

　　從瑪門穴入口進入金字塔，感覺極不自然，就好像嘗試從山脈旁邊，橫向進入一座山一樣，缺乏一種深思熟慮的幾何美感和意圖性的目的感。而且更糟糕的是，從瑪門穴進入，走進那黑暗而醜陋的水平通道時，只見四周滿目瘡痍，都是當年瑪門容許他的阿拉伯工人，用火燒、用醋潑、用錘子敲、用鋸子鋸，極盡破壞能事，把這條路開出來的痕跡。

　　開墓工人粗暴的行為當然是野蠻而不可原諒的。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當初設計金字塔，難道不是在引誘智慧高超、好奇心旺盛的後代人，為解開不解之謎而前來探險的嗎？我們可以這麼想：如果你是一個法老，希望死後身體能夠永世保存，不受損傷的話，你會選擇（一）對自己和以後世世代代大肆宣傳，讓他們知道你被埋葬的地方，還是（二）選擇一個秘密、無人知道的地點，絕不告訴別人，而別人也沒有辦法找到？

　　答案很明顯，當然是後者。大多數古代埃及的法老王也都選擇了後者（例如，在孤立的上埃及路瑟王谷（Valley　of　the　Kings　in　Luxor））。

　　那麼，如果大金字塔真的是王墓的話，為什麼要造得如此恢弘榮顯？何以要造成這麼一個面積十三英畝、高五百英尺的大塔？或者，我們可以試問，如果目的只是在保護、隱藏胡夫的遺體的話，何以要把金字塔設計成如此引人注目與遐思，而且不論在什麼時代、什麼環境下，都未曾停止地蠱惑著盜墓者、探險家不顧一切地設法闖入呢？

　　建築大金字塔的建築家、石工、測量師、技師才氣橫溢，不可能不注意到此最基本的人類心理。金字塔集合了工作者強烈的企圖心，卓越的技術與美感，深沉的觀察力，與對象徵符號及形式的理解。因此，他們即使在那久遠的過去，必定也萬分理解自己建造出來的是一座亙古不滅的明燈，永遠佇立在尼羅河西岸的高地，眺望世人。

　　簡單地說，當年建築金字塔的人一定是經過神秘的規劃，才建造成此等永世炫耀人心的偉大建築物。他們必定料想到後世會有人侵入它，會有人精密地測量它，而人類會因它的存在，永遠銘記著被埋藏在古代最深層的秘密。

　　《瘋狂的頭腦體操》

　　瑪門挖掘的通道，與金字塔原本存在的廿六度下坡道交會點上，有一扇不銹鋼門堵死，將道路一分為二：往北為一條上坡道，可以到達山形牆屋頂構造的原始入口；往南，則為一條三百五十英尺左右的下坡道，直通地基，也就是地面左右的高度。如果從這裏繼續往下，經過另外一條通道，便可到達金字塔正下方六百英尺一個寬廣的地下空間。這條筆直的通道施工異常精密，從上到下的誤差，兩旁只有四分之一英寸，而屋頂則在十分之一英寸以下。

　　通過不銹鋼門，我繼續留在瑪門的隧道上，吸進幾口古代的空氣，並讓眼睛習慣昏暗的人工光線後，開始屈腰爬向這段阿拉伯工人鑿出的窄陡走道。當阿拉伯工人最初進入金字塔時，上行道的最下方，被一塊厚重的花崗巖石塊堵住，無法通過，不得已之下，才鑿出此條通路。從通路的上方，可以看到兩個花崗巖的路障，位置和以前一樣，只是其中一個在挖掘時被稍微移動，而不在原位了。古埃及學家推測，這兩個路障一定是從上面往下拴在通道的入口，也就是說，由大甬道從下向上移動了一百二十九英尺，一路把路障搬運到通道口的（見《往古埃及旅行之鑰》，一一四頁。The　Traveller's　Key　to　Ancient　Egypt，Harap-Columbus，London，1989．）。但是建築師和工程師們從比較現實的眼光來觀察，認為埃及學者的推測是不合理的，因為路障和牆壁之間幾乎沒有間隙，要移動幾英寸都很困難，更不要說要移動上百英尺了。

　　果真如此的話，花崗巖路障必須在金字塔建設的同時就先設妥。但是，在建設的初期，怎麼會需要將道路封閉起來呢（尤其當時為擴大房間、裝飾內部，正需要通道的時候）？而且如果路障的目的，是為了要圍堵入侵者的話，將它放在道路的最下方，豈不既容易又有效？最簡單的方法便是，從最下方把北面入口向上坡道堵住，這樣，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必設路障，也沒有人進得來了。

　　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從有歷史以來，這塊花崗巖的路障不但從來沒有成功地抵擋住入侵者，反而像藍鬍子故事中的鐵門一般，只會激發入侵者的好奇心，例如瑪門就沒有因為路障而退卻，反而激勵他在旁邊鑿個隧道，繞道過去，因為他確信，嚴密保護的後面必定珍藏著無價之寶。

　　而建造金字塔的人，在設計的時候是否也將這一點計算在內了？我們雖然無法肯定，但也不必立刻否定這個可能性。反正，托瑪門（和萬年不變的人性）的福，我才得以進入沒有路寨擋住的原始上坡道的上部。這條光滑的通道，只有三英尺五英寸寬，三英尺十一英寸高（和下坡道尺寸完全一樣），傾斜度則為廿六度二分卅秒（下坡道的斜度為廿六度卅一分廿三秒）。

　　為什麼金字塔的建造者對廿六度特別具有好感？塔內所有道路傾斜度都是廿六度，正好是金字塔側面傾斜度五十二度的一半，是故意，還是巧合（精確而言，為五十一度五十分三十五秒。見《往古埃及旅行之鑰》，一一二頁。）？

　　讀者或許還沒有忘記廿六度的特別意義。它掌握了大金字塔設計時，決定塔特定的高度公式的關鍵，以對應地表動力學。大金字塔原本的高度（四百八十一點三九四九英尺）和底座的周長（三千零二十三點一六英尺），與地球的半徑及周長的比率相同，都是2π（二乘三點一四），為達成這個比例，建造者必須將金字塔斜面的角度設計成五十二度（角度太大或小，都無法使塔的高度和周長，有2π的關係）。

　　在本書第廿三章中，我們曾看到在墨西哥泰奧提華坎古城，有一座被稱作「太陽金字塔」的古跡，建造者顯然也意識到π的存在，並將它使用在建築物中。太陽金字塔的高度（二百三十三點五英尺）和底座周長（二千九百三十二點七六英尺）的關係為4π。

　　古埃及最偉大的金字塔與古墨西哥最偉大的金字塔，同時動用到π的比率，這問題值得矚目。兩座金字塔建築時，離希臘人「發現」π還有相當一段時間。而且，各種證據顯示，建造者想要通過使用π，傳達某種──而且是相同的──訊息。

　　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我感受到與古代智慧接觸的感動。我倒不特別指埃及或墨西哥智慧，而是所有超越時代，如明燈一般吸引著我們的智慧。有的人被先人的財富吸引，有的則被古代人貌似不經意地使用π的智慧所吸引，而努力搜尋是否還暗藏了其他數學玄機。

　　我一面思考著此問題，一面將身體縮成身高的一半，感覺背部摩擦到天花板的石灰石，努力地沿著廿六度的坡道向上行，讓這條利用三角函數計算出來的道路，把我們帶入六百萬噸石塊的中心。頭連續碰到天花板好幾次後，我開始懷疑，能夠天才地設計金字塔的人，為什麼沒有想到將通道高度多設計個二三英尺？如果他們有設計金字塔的能力（事實證明他們有），並且在裏面放進那麼多迴廊走道，當然也應該有能力把這些迴廊走道都設計得適合人站在其中才是。再一次地，我懷疑金字塔的設計者故意把走廊設計成如此狹矮，因為這樣才適合他們的需要。同樣，他們故意把上坡道做成這個樣子，因為他們想要如此（而不是被設計形式所迫）。

　　這個外表看來簡直瘋狂的古代頭腦體操，動機到底在哪裏？

　　《遙遠而未知的陰暗》

　　到達上坡通道的頂端後，我遭遇到金字塔另一個無法解釋的謎題，也就是被稱為「古王國殘留最偉大的建築」的大甬道了。這一條繼續以廿六度角往上延伸，最後幾乎消失於上方幽暗大走廊，屋頂呈承梁式的圓頂結構，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我無意立刻進入大甬道中。因為從這裏，有一條往南的平行叉路，三英尺九英寸高，一百二十七英尺長，可通往王后殿。我幾年前剛開始認識大金字塔時，便曾至此參觀，並欣賞過這房間莊嚴的美感，因此想要重溫一次舊夢。不幸，當我走到入口前幾英尺，竟然發現前面立著「暫時禁止進入」的牌子。

　　當時我並不知道，王后殿禁止遊客進入，是因為有一位德國的機器人專家魯道夫．甘登貝林（Rudolf　Cantenbrink），正在裏面狹窄的空間中工作。受雇於埃及考古廳，甘登貝林於一九九三年三月初起，便開始小心翼翼地操作著一台價值廿五萬美元的高科技遙控迷你機器人烏普瓦特（Upuaut），在南側狹窄的通氣孔（因古埃及學者相信那是一個讓空氣進出的洞穴而得名）附近清除瓦礫。三月廿二日，烏普瓦特赫然發現陡峭的通風孔（斜度達卅九點五度，但僅八英寸高、九英寸寬）往上行二百英尺左右後，斜坡道的表面突然變得非常光滑。經調查發現，烏普瓦特進入的這個段落，表面質材為美麗的土魯（Turn）石灰巖，通常只用來裝潢教堂、王墓等神聖的場所。僅這一點便已令人感到驚異萬分，而當烏普瓦特走到這條斜坡道的盡頭時，更意外地發現，在石堆中，竟有一道堅硬的石灰巖大門，上面連金屬的附件都一應俱全──

　　王后殿有兩條氣孔，一條在南側，一條在北側，但令人感到奇妙的是，這兩條號稱為氣孔的通道，並沒有出口可通往金字塔外。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當時的建造者故意沒有將氣口的末端鑿開，保留下最後五英寸的石頭，使得一般的入侵者永遠看不見，也無法進入這一條空氣的通道中。

　　為什麼？為什麼要將通氣孔做得讓人找不到呢？還是建造者想故佈迷陣，有意讓後人有一天，在他們設想的正確狀況下，找到這兩條通路呢？

　　畢竟，從一開始，我們便發現，王后殿有兩個非常明顯的通氣孔，貫穿金字塔南北的牆壁。建築這個金字塔的人一定預想到，總有一天世人會想到王后殿也應該有通氣孔，並開始搜尋。從公元八二零年瑪門打開大金字塔之門後，有一千年左右的時間，都沒有人能想到這個問題。直至一八七二年，才有一位英國工程師（也是同濟會秘密社團〔Freemason〕的團員）偉恩曼．狄克森（Waynman　Dixon），開始懷疑「王殿既有通氣孔，那麼王后殿也應該有才是」。他敲擊王后殿的牆壁後，果真發現了兩條通道。首先打開的是南面的通氣孔，他要「木匠兼萬事通的手下比爾．格倫迪（Bill　Grundy），手持鐵錘和鋸子跳進洞穴，開始挖掘、前進。意志堅決、認真果斷的格倫迪，起初工作尚稱順利，很快便鑿開了前面比較軟（石灰巖）的石頭。但是，糟了！沒有敲打幾下後，格倫迪連鋸子都被卡在石頭裏，怎麼也進不去了。」

　　把格倫迪的鋸子卡住的是一條「長方、平行、筒狀的隧道，僅僅九英寸寬、八英寸高。從牆壁往內伸七英尺後，便開始以陡峭的角度向上，進入未知、黑暗的遠方──」。

　　從狄克森探險後的二百二十一年，甘登貝森終於用機器人，走進那未知、黑暗的陡坡，利用最新的科技，滿足了從一八七二年以來從未減弱的人類窺視本能。遙控機器人的照相機捕捉到的許多有趣鏡頭中，有一個尤其令人感到興趣的是，在這通風口的末端，有一條十九世紀製作的長金屬棒。這顯然是狄克森與他忠心耿耿的部屬格倫迪，秘密探測通風口的證據（大英博物館發表會。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廿二日。甘登貝林。由機器人烏普瓦特所攝之影片。）。想必，他們當時以為金字塔的建造者既然費了這麼大的勁建造起一條通風口，又將它堵死的話，必定會在裏面隱藏一些重要的、值得搜尋的東西，才會如此不遺餘力地想要鑿開那通風口。

　　如果一開始我們使假設冥冥中有一種預設的力量，促使搜尋者行動，而讓搜尋者萬般努力後，發現通道其實只是死路一條的話，那麼這個假設便毫無意義了。還好，在搜尋活動遭遇到瓶頸時，甘登貝林果然又發現了一扇門，而且還是一扇鐵閘吊拉門，不但金屬附件俱全，門的下方還有一個令人感到迷惑的溝槽。從烏普瓦特照回來的影像，我們看到一個通向更深、更遠、看不到底的黑洞──

　　顯然，又是一個邀世人繼續前進的請帖。從瑪門鑿開大金字塔的中央隧道，進入內部的房間以來，世人已經一再地收到類似的挑戰帖。先是狄克森前來，成功地驗證「王后殿必定也暗藏有通風口」的假設，接著甘登貝林帶著他的高科技機器人，找到了通風口上有一扇門，下面我們必須要知道那扇門背後的秘密──不論它會帶給我們失望，或進一步探險的邀請。

　　《隱秘的王后殿》

　　有關甘登貝林和他的機器人烏普瓦特，我們將在後面章節中繼續討論。不過在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六日的早晨，在完全不知道會有這方面發現的情況下，我對王后殿的封閉感到萬分失望，而狠狠地瞪著阻隔在門口的金屬路障。

　　我還記得那通道內部的平均高度為三英尺九英寸，但也因地點而略有出入。從我站立地點往正南一百一十英尺，也就是離王后殿入口十五英尺的地方，路面陡然朝下，通道因此也就拉高至五英尺八英寸。沒有人能夠合理解釋這個怪異構造的意義。

　　王后殿顯然從建成的那一天開始，裏面便空無一物。房間南北長十七英尺二英寸，東西長則為十八英尺十英寸，屋頂高度達廿英尺五英寸，採用東西向山形牆的搭建方式，正好與金字塔的東西軸平行，但地板不但說不上優雅，幾乎可稱處於尚未完成的狀態。牆壁上灰白、粗糙的石灰巖板之間，仍不時滲出鹽分。許多人曾經做過各種猜測，最後都不了了之。

　　南北面的牆壁上，至今還殘留著一塊四方形痕跡。據說，一八七二年狄克森發現從這裏有一條通道，直達神秘通風孔的無盡黑暗。西面的牆壁上什麼都沒有。東面的牆壁中線靠南二英尺的地方，則有一座十五英尺四英寸高，底座五英尺二英寸寬，呈內凹的圓鐘形神龕。原來神龕的深度為三英尺五英寸，但在中世紀阿拉伯人進來尋寶時，為尋找寶藏間而向裏挖掘，但也沒有找到任何東西。

　　古埃及學者對這個牆壁上凹洞的功能、王后殿建造的目的，一直未能提出一個有力的說法。

　　一切仍在混亂中。擺在眼前的事實互相矛盾。我們看到的只是謎團。

　　《大甬道的特殊機關》

　　同樣地，大甬道不但是一個大謎團，更是大金字塔內令人不解之處最多的謎團。從六英尺九英寸寬的地板向上測量，牆壁的高度為七英尺六英寸。在牆線之上，為七層石塊（每塊格子向內伸展三寸），使得天頂逐漸合攏，而至最高的屋頂處，通道寬度只剩三英尺五英寸，而高度則升至廿八英尺。

　　我們在前面已經說過，大甬道需要永遠地支撐住這個地球上最大的石材建築──上方三分之二的重量。被認為「在技術上相當原始」的古埃及人，竟然能夠在四千五百多年前便構想、設計，並成功地建造起這樣一個重量以百萬噸計算的偉大建築物，難道不令人感到怪異嗎？

　　假設埃及人選擇把大雨道蓋在平地上，長度不超過廿英尺，以當時的技術而言，就已夠困難的。但埃及人還為自己出難題，將甬道以廿六度斜角，蓋了足足一百五十三英尺之長，還用巨型的平行四邊形的磨光石灰巖板，舖陳在牆壁上，且石板接縫之緊密，非一般肉眼可以分辨出來的。

　　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金字塔建造者在建築時，使用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對稱概念。例如，大甬道的屋頂寬度為三英尺五英寸，地板的寬度則為六英尺九英寸。沿著整個大甬道的地板中線，有一條二英尺深、三英尺五英寸寬的溝槽，而在溝槽兩邊，則各為一條一英尺八英寸寬的石板斜坡道。這一條溝槽的作用為何？為什麼正好與屋頂同寬，使得上下看起來非常對稱？從下往上看，屋頂的兩旁覆有石塊，看起來就像一條溝渠一般（《古埃及金字塔經文》，二百八十一頁。The Ancient　Egyptian Pyramid Texts（trans．R．O．Faulkner），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9．）。

　　我知道自己絕對不是第一個站在大甬道之下，感覺到一股被放置在一個不明究理的機關裏的無助的人。是誰說過這是一種錯誤的直覺？敢於指摘別人錯誤的人，必須要能提出證據，證明自己是對的。然而，自古至今，沒有任何有關大甬道的記錄。只有古代埃及人在有關儀式祭典的文字中，出現過一些神秘的、符號的、有強烈象徵意義的參考資料。根據這些資料，金字塔是為人死亡後轉化為不滅之身而設計的機關裝置，「大開天之門扉，建造道路」，讓駕崩後的法老「昇華至神明之間」。

　　我完全可以接受這個信仰系統的存在，而且相信因為有這個信仰，埃及人才有動機從事如此大規模的動員。但是讓我無法理解的是，埃及人為什麼需要用一個又是迴廊、又是走道、又是房間、又是隧道，且重達六百萬噸的龐大而複雜的機關裝置，來達成這個神秘的、精神的、象徵性的目的。

　　站在大甬道中，我恍若置身於一個巨大機關的深處，不但被它的無可否認的美感（一種沉重的、近乎專制的美感）吸引，更被它毫無裝飾的樸實所衝擊（既沒有神像，也沒有浮雕或任何其他可以讓人聯想到宗教、崇拜的文字）。大甬道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一種特定的目的感。建造者在設計、建造的當時，顯然為它設定特定的功能與目的。但在這同時，我也不能不意識到大甬道整體醞釀出的一種莊嚴而沉重的氣氛，以及在建造時的一絲不苟。

　　我在大甬道上，大約在中途點上，感覺到迴廊前後的燈和影，在石壁上舞動。停住腳步，我向上仰望陰影中的屋頂──那支持著整個埃及大金字塔重量的圓拱型屋頂。突然間，我的心中充滿了敬畏：這一棟由石塊堆積而成的巨型建築物是如此古老，而我竟會如此地信任它，站在它內部的正中央，毫不懷疑地將自己的生命交付給它。大甬道的屋頂上堆積而起的大石塊──坡度一塊比一塊陡峭──為它的高技術水準做了最好的註釋。偉大的考古及測量學家弗林德．培崔曾對大甬道做了如下的觀察：

　　每塊天花石板下側的邊緣上，都有一個如爪牙一般的凸出物，正好嵌入牆壁上部的一個切口上。因此，上面的一塊石板並不會帶給下面一塊任何壓力。就這樣，石板分別由側牆支撐下，互相交錯。

　　理論上埃及人在建造金字塔時，還處於剛從狩獵式生活中脫出不久的新石器時代文化，他們能夠成就如此複雜的工程，著實令人難以想像。

　　沿著二英尺寬的中央溝槽中，我再度往大甬道的上方走去。近代人在地上用木頭舖設了一個地板，再加上扶手，使得上行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但是在古代，石灰巖的地板經打磨後，非常光滑，而向上的坡度又有廿六度之陡，平常人幾乎無法走在上面。

　　那麼他們要上去時是怎麼攀爬的？曾有人爬上去過嗎？

　　遠方大甬道的尾端，可模糊地看到「王殿」的入口，頂立在昏暗中，對所有前來參謁但心中充滿疑問的旅人招手。

【第卅八章　三維遊戲】

　　我終於到達了大甬道的盡頭，並登上三英尺的一座大理石高台。與王后殿一樣，這座高台坐落在金字塔東西軸上面，因此正好成為金字塔南北的分際點。外觀看起來有一點像祭壇的這一高台，在王殿入口前形成一個四角的平台。

　　我稍留腳步，回頭俯視大甬道，再確認頭頂上沒有任何的裝飾或有宗教意義的肖像。與古埃及信仰系統有關的象徵性記號，一樣也看不到。放眼看去，只見一條長達一百五十三英尺，由幾何學創造出來的深遠空間，在冷漠的規則性中，顯現出一股幾乎如機械一般的簡要質樸。

　　向上，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大甬道上方東面的牆壁上有一個黑洞。沒有人知道這個洞是誰、在什麼時候鑿的，也不知道它有多深，只知道從這裏可以進入王殿上五間減壓室的第一間。一八三七年，豪爾．衛斯進來探險時，為擴大洞穴空間，以進入另外四間減壓室，故意把這洞穴的牆壁打掉。從這裏，我再度往下眺望，可以看到大甬道下西面牆壁的縱向坑洞的入口。這條幾乎呈垂直狀的坑洞長約一百六十英尺，經過金字塔的中心，連接地下深層通道。

　　為什麼金字塔需要構造如此複雜的縱向坑洞及通道？剛開始時，我完全無法理解。大金字塔中藏有太多詭秘，均非我們能夠輕易理解的。不過我發現，當我們願意付出時間與精力去理解它時，它的回報便會遠遠超越付出。

　　例如，假設你是很有數字觀念的人，自然會想要知道金字塔的高度、周長，並會對兩者與π之間的關係感到非常有興趣，從這裏，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金字塔結構裏面暗藏的複雜、難解的數學難題，這些題目多年來就靜靜地躺在金字塔中，等你去發掘、探究。

　　而當你著手去解開難題時，整個發掘、探究的過程，就像是進入一部預先經過精心設計的程式，冥冥中有一股推動的力量，引導你前進。再一次，我開始思考，金字塔是否可能，從設計之初，便想塑成一個考驗後人的巨大挑戰，或做成一個龐大的學習裝置，將特定的知識傳承給後人──甚或是一個立在沙漠上的三維互動性拼圖遊戲，供後人解謎。

　　《前堂探秘》

　　王殿入口僅三英尺六英寸高，任何一個正常人進入時，都必須先彎腰。進去不到四英尺處，便有一間「前堂」（Antechamber），屋頂豁然開朗地拉至十二英尺的高度。東面與西面的牆壁舖的是紅色玄武巖。牆壁上有四條有相當寬度的縱向渠道。古埃及學者認為當年在這上面必定安裝了有厚石板做的吊門。四條渠道中，有三條一路凹到地面，內部則空無一物，但第四條（也是最北面的那條），只挖到入口的屋頂高度（離地面三英尺六英寸），凹槽裏還嵌有一塊巨型的玄武巖石板，大約有九英寸厚、六英尺高。這一塊石板擋在入口前，好似屏障一般，與入口之間只有廿一英寸的空間，與屋頂的間隔也只有二英尺多一點而已。雖然我們不明白它真正的用途，但也對古埃及學者將它視為防止盜墓者進入的裝置一說，礙難同意。

　　抱著這難解的疑問，我從石板的下方鑽過，再度來到堂前的南側。這間被稱為前堂的房間長約十英尺左右，屋頂的高度維持在十二英尺。雖然被磨損得很厲害，但東西兩面牆壁上，曾放進石吊門的渠道仍然看得很清楚，只是作為石吊門用的石板卻不見了。而在這狹窄的空間中，我難以想像古埃及人如何把那又大又重的石板吊上牆壁的溝渠中。

　　我想起十九世紀末，有系統地測量過整個基沙地區的考古學家弗林德．培崔，曾經對第二金字塔有過類似的疑問：「下面通道的玄武巖吊門，顯示建造者在移動大塊石頭上技術高超。我們看到在只能夠容納幾個人的狹窄空間內，準確地安置著終需四十到六十個人才搬得動的石塊，顯示當時建造者搬運技巧之高超。」這正是我對大金字塔的吊門不解的地方。而且如果真的有吊門的話，它們還應該可以往上推、往下滑才是。

　　如果吊門需要上下的話，門必須小於屋頂的寬度，這樣在墳墓關閉前才能夠隨意將門吊高以讓人進來，或將門緊閉以排除不受歡迎的人。但這卻表示，當石板從上放下，以堵住前堂的入口的同時，吊門的上端與屋頂之間，便會出現一個至少與門等大的空間，讓盜墓者可以輕易地爬入。

　　吊門為金字塔之謎又多添了一則。與其他謎題一樣，吊門的構造複雜，但卻看不出任何明顯的用途。

　　離開前堂的出口，也就是一個與入口一樣高、一樣寬，並同樣舖著紅色花崗巖的隧道，開在南面的牆壁上（牆壁本身也為花崗巖，不過最上面則鑲了一層十二英寸厚的石灰巖）。往前走大約九英尺後，便進入了寬敞的王殿。在進入這全部以紅色花崗巖舖陳的房間，立刻可以看到它散發出的不尋常力量與能源。

　　《像奶油的硬石》

　　王殿的縱軸貫穿大金字塔的正東與正西，橫軸則面正南與正北，房間內高十九英尺一英寸，長與寬則分別為卅四英尺四英寸與十七英尺二英寸，呈二比一的比例。地板共動用了十五塊花崗巖石板。牆壁是以一百個大型的石塊堆砌而成，每塊重至少七十噸，上下共五層。屋頂上有九塊石塊，每塊也至少有五十噸重。我走至房間的正中央，感受大量而巨碩的石塊，發出一股強力的壓迫感。

　　王殿的西側擺著的，便是許多古埃及學者相信整個大金字塔建造的目的──胡夫王的石棺。這座上面無蓋的長方形器物，是由暗巧克力色花崗巖雕鑿而成，花崗巖上充滿了長石、石英、雲母等的硬粒子。石棺內部長六英尺六點六英寸，深二英尺十點四二英寸，寬二英尺二點八一英寸；而外部的長則為七英尺五點六二英寸長，深三英尺五點三一英寸，寬三英尺二點五英寸。有趣的是，這具石棺的寬度正好比房間下方的出口（目前被堵塞住的那一個）多上一英寸，無法從這個出口抬到外面的上坡通道。

　　從這具石棺照例可以找到不少的數學謎題，例如石棺的內容積為一千一百六十六點四公升，正好為外容積二千三百三十二點八公升的一半。這種分毫不差的「巧合」應該不是偶發的才是。另外，石棺壁之堅硬，與所需要的精巧製作技術，已超越摩登機器時代，顯示古代的石工不論技巧或經驗都應該非常高超。弗林德．培崔在仔細調查過大金字塔以後，帶著幾分懊惱地認定，古代石工一定有一些工具「是一直到最近才重新被我們發明出來的」。

　　培崔仔細測量後，發現石棺必須用一條至少長八英尺的直鋸，從大塊花崗巖上剪裁下來。由於花崗巖的硬度非常高，他只能假設這些鋸子至少應該是用鋼（理論上當時所知最堅硬的金屬）做刀片，並在「切點」上鑲以「寶石」：「從工作的特性來看，這寶石應該為鑽石才對。但是，由於鑽石非常稀少，在當時的埃及並不存在，使得我們無法驟下結論──」

　　至於石棺內部挖空的工程技術更加令人費解，因為在難度上，這工作比將巖石從石基上鋸下更上一層樓。培崔設想當時埃及工人的工作情形是這樣的：

　　他們使用的不是直線，而為圓形的鋸子。將加工石用刀刃設定為圓筒狀，拉扯之間，逐漸切入石塊，造成一個內槽，然後，將槽內的石頭敲碎取出，而逐漸擴大內部的空心部分。這是最節省力氣的工作方式。圓型鋸鑽的直徑從四份一英寸到五英寸的都有，刀刃的厚度則應在三十份一到五份一英寸之間。

　　當然，培崔也承認，古埃及學者從來沒有發現過鑲鑽的鋸子或鑽子。但是，在仔細檢查過石棺後，他認為動用過這類工具的痕跡非常明顯，使他不得不推斷，這類東西必定存在無疑。於是，他開始對古埃及使用的工具發生興趣，將他的研究範圍從王殿的石棺，擴大至花崗巖文物，以及許多他在基沙地區搜集到，被他鑒定為用鋸子掏出來的「石芯」。然而，他越研究，就越被這些先人的硬石切割技術所迷惑：

　　用鋸子或鑽子由上往下在切割硬石時，必須從上方施以相當大的壓力，工具才能夠順利切入石塊中。大約每用一個四英寸的鑽子切花崗巖時，上面至少要施加一到二噸的重力才行。第七號花崗巖芯，六英寸圓周外的螺旋狀態切割痕跡，大約有一英寸深，要製造如此深的切痕，需要非常大的力量──快速地深入花崗巖，製造出這麼深的螺旋狀凹洞，非從鋸子的上面施加巨大的壓力不可──

　　這難道不是一項奇妙的現象？四千五百年前，我們以為人類文明剛露曙光時，古埃及人卻已經擁有了工業時期才發明得出來的鑽石技術，隨便地便在鑽子上放個一兩噸的壓力，然後就好像用奶油刀切熱奶油一般地，輕易切割起硬石來。

　　培崔發展出古埃及人有先進工具的假說以後，卻無法利用他的假說，解釋古埃及遺跡中的謎題。雖然他在基沙地區發現了第四王朝的閃綠石（diorite　bowls）盤子上的象形文字，但對那些文字是如何刻入閃綠石卻無法提出具體的解釋：「盤上的象形文字，一定是用尖端異常銳利的工具雕刻而成。而且，這些文字絕對不是用鋸子等切鑿而成，而是用刀刃割進石表──」

　　理論派的培崔，對自己的觀察深感苦惱。他知道閃綠石是地表最堅硬的石頭之一，但是古埃及人卻有辦法以不可思議的巨大力量，在上面雕刻圖樣，而他們所使用的工具，人類竟然至今仍不明：

　　（盤上的）線條只有三百五十份一英寸寬，顯然切割用工具的尖端，不但比石英還要堅硬，而且還非常耐用，而不至於在切割時破碎瓦解。這個切割工具的尖端，最多不會超過二百份一英寸寬，才能雕刻成如此纖細的平行線，線與線之間，從中心到中心的距離只有三十份一英寸。

　　換句話說，培崔的想像中，埃及人擁有一種工具，如針尖一般尖銳，如鑽石一般堅硬，能夠輕易切入閃綠石，並在作業時承受莫大的壓力。這會是怎麼樣的一種工具？如何從上面加壓？如何刻畫成距離僅三十份一英寸的平行細線？

　　就如同培崔自己說的，做石棺材時用的鑽鋸，我們多少還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圓形如鑽又如鋸，齒尖上各鑲有鑽石的工具。但是，要想像一個公元前二千五百年前用的，雕刻象形文字的刻刀，就沒有那麼容易了。尤其如果我們不承認古埃及的技術能力比學者專家們所認定的要高得多的話，便絕對無法想像出他們是如何完成那些高難度的作品。

　　而且古埃及的高超技術層次，不僅展現於上述的象形文字或閃綠石的作品，更在普遍的工藝品製作中。我數次至埃及訪問，看到許多石器皿，都是從閃綠石、玄武巖、水晶巖、變成巖等的大片石塊中雕挖出來的，有的甚至完成於王朝前的時代。當時人是如何做的，著實令人費解。

　　而這類的器皿現在發現的，僅在沙卡拉，第三王朝的宙賽王「階梯金字塔」內下層房間內，就至少有三萬個以上，顯示那些器皿只可能比宙賽三年紀大（大約公元前二千六百五十年左右），不會比他年輕。理論上，它們年紀可能比宙賽還要更大一些，因為在前王朝（predynastic）時代的遺跡中，發現有完全相同的器皿，經證明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四千年。而我們知道，埃及自上古以來，便一直有將家寶世世代代傳給子孫的傳統，所以這些器皿產生的年歲可能比公元前四千年還久遠。

　　這些屬於「階梯金字塔」年代的精巧工藝品，不論是在公元前二千五百年，還是四千年或更久遠以前的作品，到底是用什麼工作做成的，至今我們仍無法想像。

　　為什麼無法想像？例如，在容器中，有許多高瘦、細頸型的石花瓶，內部中空，肩部膨起。但是至今為止，人類應該還沒有發明任何工具，能夠在創造一個細長而美麗的頸部線條後，還能夠深入頸部，在膨起的肩部線條內部，創造出一個圓潤的空間。我們無法想像，在花瓶的內部，應該施以多麼大的向上及向外壓力，才能創造出這種效果。

　　從宙賽金字塔和其他古跡中挖掘出來的神秘器皿，不勝枚舉：有手工精細，用一塊石頭雕刻出的帶把花瓶；有頭頸線條細長優美，但肚大如鼓的花瓶；有開口碩大的碗；也有似乎必須用顯微鏡才能夠完成的玻璃器皿；更有以巖片做成，奇妙的車輪型物品，從兩頭向內側彎曲，邊緣薄如紙一般。最令人驚歎不已的，是這些石製器皿，不論外觀或內部製作都精緻細膩，互相接續的曲線與曲線之間完全吻合，而表面光滑至極，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道具使用的痕跡。

　　這些器皿，不但無法以今日所知的古代埃及工藝技術水準複製，即使用現在最先進的碳化鎢鋼工具，也無法做出如此高藝術水準的藝術品。換句話說，我們不得不推論，古埃及擁有我們至今尚不知曉的秘密技術。

　　《仰躺在千年石棺裏》

　　我站在王殿中，面朝西──也就是同時被古埃及和馬雅文明都視為死亡的方向。我將兩手輕輕放在那幾乎所有古埃及學者都認為胡夫王的遺體曾睡過的石棺邊緣，往棺材黑暗的底部望去。房間的電燈光線昏暗，無法照到棺底，只見浮塵如黃金色的雲朵一般，漂浮在棺內。

　　我知道雲朵僅是光與影造成的幻象。王殿中充滿了類似的幻象。拿破崙十八世紀後期征服埃及時，曾經單獨在此房間內度過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渾身發抖，滿臉蒼白地走出房間，顯然遭遇到令他非常困惑的事。但是終其一生，他始終沒有說出到底是什麼事。

　　難道他嘗試在石棺中睡覺嗎？

　　在一個突發的衝動下，我也爬進石棺並仰身躺下，頭朝北，腳朝南。

　　拿破崙是個小個子，他應該可以躺得很舒服。可是，胡夫躺下時也一樣舒服嗎？

　　我放鬆自己，嘗試不去想萬一金字塔的守衛衝進來，發現我在這頗令人尷尬，而且可能非法的姿態時該怎麼辦，並希望能夠獲得幾分鐘的寧靜。我把雙手放在胸前，口中發出低沉的聲音。在王殿的其他位置，我也曾嘗試做類似的音響，並發現牆壁和天花板似乎不但有集音的效果，而且還能將聲音擴大後，投射回發聲的方向，讓我從雙腳、頭殼和皮膚上的顫動，感受到回聲的效果。

　　我躺在石棺發出聲音時，果然不但感受到同樣的效果，而且回聲的震動，比在房間其他角落嘗試時增強並且集中了許多、許多倍，就好像進入了一個設計只反射一個聲音用的大音箱內一般，感覺非常強烈。我想像音波從棺材中出發，遇到紅大理石牆和屋頂後彈回，從北南兩條通氣孔（ventilation　shaft）射出，如一朵朵聲音的蘑菇雲，籠罩在基沙高原上。

　　我閉上眼睛，任低吟的音波震動著石棺和我的身體，靜心感受自己狂野的夢想。幾分鐘後，我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一幅非常令我失望的景象：六名老少不等的日本男女觀光客，兩名站在石棺的東面，兩名西面，南北各一，圍繞在我身邊。我可以從面部表情上看到他們內心的驚異；而我也很驚異看到他們，因為那一陣子伊斯蘭極端分子非常活躍，幾乎把所有基沙的遊客都趕走了，我以為王殿除了我以外，不會有人來參觀的。

　　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

　　端出一副莊重、尊嚴的樣子，我站起來，對周圍稍事微笑，並揮掉身上沾到的灰。日本遊客讓出一條路，而我則擺出這種事稀鬆平常，不值得大驚小怪的樣子，冷漠地走出人圈，踱步至離王殿北牆三份二的地方，開始仔細觀察古埃及學家所稱的「北通氣孔」。

　　我原本就知道，這通氣孔寬八英寸、高十英寸，而長度則達二百英尺以上，經金字塔第一百零三層石階通往戶外。通氣孔直指北半球天空的仰角為卅二度卅分，在金字塔時代的公元前二千五百年左右，氣孔正好面對著天空中的天龍座（constella tion　of　Draco）主星。這一切應該不是巧合，而是經過精巧設計的結果才是。

　　令我感到非常慶幸的，日本遊客很快地參觀完王殿離開，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等他們離開後，我便轉身至王殿的另一邊，以觀察南通氣孔。自從幾個月前我來過以後，氣孔的外觀改變了許多，因為它的後面最近裝上了一套龐大的空調系統。而負責裝空調的魯道夫．甘登貝林，就在我參觀王殿之際，也正在檢視那被人遺忘的王后殿通氣孔。

　　由於古埃及學家一致認為通氣孔的目的為通氣，所以在他們看來，裝設一套空調設備，利用現代科技改善通氣效率，沒什麼不好。但是，真的是為通氣的話，為什麼當時會將孔道建成有坡度的？理論上，水平通道在通氣上效率比斜坡道要高。王殿的南通氣孔以四十五度角直指南空，絕非偶然。在金字塔時代，那方向正對著的是獵戶星座三顆星中最下面的尼他克一星（Zeta）。我在後來才逐漸瞭解，獵戶三星的排列，在金字塔研究中扮演著極重要的地位。

　　《玩弄巨石的大匠》

　　獨踞王殿的我，從南牆再踱到西牆，從石棺的後方向東望去。

　　這個碩大的房間內，隱藏了無數的數學謎題，例如房間的高度（十九英尺一英寸）正好是地板對角線（卅八英尺二英寸）的一半；王殿的構造呈長方形，長寬比例為一比二，正是希臘人發明的所謂「黃金分割」（golden section）比例，想來金字塔的建造者對這一點不可能不知道。

　　黃金分割率又被稱為φ，為五的平方根加一再除以二；和圓周率的π一樣，是一個用算術無法求盡的無理數，大約等於一點六一八零三。這就是「在費波那契數列」的0，1，1，2，3，5，8，13──中相鄰的二數值的極限值──費波那契數列的特性是

　　王朝歷史開始前，埃及人從不知名的先人處，神秘地繼承了一套測量的系統。根據古代的測量方法；王殿的地面（卅四英尺四英寸乘十七英尺二英寸）為廿乘十腕尺，而旁邊牆壁的高度則為十一點一八腕尺。地面對角線長度的一半AB的長度也正好為十一點一八腕尺。也就是說將AB豎直，便成了房間的高度C了。φ的值為（√五加一）除二＝一點六一八。CD的距離（王殿的牆壁高度加上地板橫幅的一半）則恰好為十六點一八腕尺，是否也純屬偶然？

　　「每一數都等於前二數的和」。

　　另外φ的數值也可以圖解表示。將直線AB在C點前分割，使得整個直線AB的長度除以較長一半AC的比值，恰等於AC除以CB的比值。這個比值被證實為人眼看到最和諧的，據說是希臘畢達哥拉斯學派所發現的，而被他們應用於雅典的帕台農神廟（Parthenon）。然而，絕對無可置疑地，φ已在此於神廟建造的二千年前，在基沙的大金字塔的王殿中出現了。

　　要瞭解這一點，必須先把王殿的長方形地面想像為兩個面積相當的正方形的合成體，正方形的每邊長為一；如果這兩個正方形再各被分為兩個長方形，而如果較靠近王殿中央線的長方形的對角線被旋轉到底邊上側，它的頂端碰觸到底邊的那一點就是φ，也就是一點六一八倍於原正方形的邊長。（另外一個得到內建於王殿中的φ值的方法，可參見下圖）

　　古代埃及學者將這一切都歸諸于偶然。可是，就金字塔建造者而言，沒有一樣是偶然的。不論這些先人為何方神聖，他們必定是最具有數學頭腦，並且思考最有系統的一群人了。

　　頭腦中塞滿了算術遊戲，我離開王殿，不過心中仍然念念不忘王殿的位置正好是在第五十層石階，離地面一百五十英尺處等數字。我記得弗林德．培崔曾經非常驚異地指出，金字塔的建造者將王殿放在不論垂直或水平的正中央位置上，從垂直上來看，它正好坐落在所有石階的半數，而從它水平切面來看，地板面積正好是整個水平切面的一半，而房間對角的對角線長度，正好是地基的長度，且側面的寬度則等於地基對角線的一半。

　　金字塔的建造者自信而有效率地將六百萬噸巨石玩弄於股掌之間，任意地創造出近乎完美對稱的迴廊、甬道、房間、氣孔、通路，不但維持每個角都是正直角，而且方位正確，從不紊亂。除此之外，尤其是大金字塔的建造者，還行有餘力地在巨大的建築體上放進許多的小數學遊戲。

　　為什麼古代埃及人會建造起這麼一座充滿謎題的建築物？他們想說或者做什麼？而且為什麼在它建造完成好幾千年後的今天，仍然能夠捕捉住許許多多、各行各業人的心，前來與它接觸？

　　獅身人面像就在附近。我決定到那兒一逛，或許對解開謎題會有所啟發。

【第卅九章　回到過去】

　　●埃及基沙。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六日，下午三點半。

　　我動身離開大金字塔時已是下午。順著昨夜到此地的來時路，我和桑莎回頭從北面朝東，然後沿著東面朝南，經過一些瓦礫和零散的古墳，終於來到基沙高地上一塊朝東南傾斜、被砂巖覆蓋的石灰巖台地。

　　這斜坡緩和的台地的最下端，也就是離開大金字塔約莫半公里的台地西南角，便坐落著由巖石削成的獅身人面像。獅身六十六英尺高、二百四十英尺長，而人面則有十三英尺八英寸寬的這個大雕像，為世界上最大，也可能是最有名的石像。

　　人面獅身，仰望天際，無情如日。

　　我從西北方朝著獅身人面像的方向走去，必須經過第二金字塔與被稱為卡夫拉河岸神殿（Valley Temple of Khafre）之間的一條古道，順道進入神殿一遊。河岸神殿坐落在離大獅身人面像以南僅五十英尺，也就是在基沙古跡群的東端，是一棟極不尋常的建築。

　　按照一般的說法，河岸神殿其實建築在卡夫拉王即位前許久。十九世紀的學者一致認為，神殿在有文字歷史以前便已存在，與埃及王朝並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後來這種說法又被全盤推翻，因為後人在神殿的附近發現了好幾座卡夫拉的雕像，雖然大部分都被嚴重破壞，但仍然有一座相當完好，頭下腳上地被埋在前堂下深層處。從這座堅硬如寶石般的閃綠石為材料的雕像，我們彷彿看到第四王朝的法老卡夫拉坐在王位上，沉穩地凝視無限的未來。

　　發現新雕像後，古埃及學者又提出了一套理論，發表後立刻銳不可當，令人無言以對。他們聲稱由於河岸神殿中挖掘出卡夫拉的雕像，因此神殿必為卡夫拉所建。連向來明理的弗林德．培崔斯比也表示：「由於在神殿中唯一能找到顯示年代的文物為卡夫拉的石像，使我們不能不認定此建築物是在卡夫拉王時代建築而成的，而無法想像它是由更古老時代的人建造完成後遭卡夫拉占為己有。」

　　何以無法想像？

　　在整個埃及的王朝歷史中，有太多法老佔用先人的建築。有的時候，連原始建築者的記號都被抹去，而換上佔用者的記號。我們沒有理由假設卡夫拉故意想與河岸神殿維持距離，不將自己的名字與神殿相連，尤其如果這座神殿與過去的統治者沒有關係，卻與將古埃及文明帶至尼羅河低地的遠古神話，和神話中主管「萬物之神」的神明相連的話，我們更有理由相信卡夫拉王願意創造自己與神殿之間的關聯性。與古代的神力沒有特別關係的卡夫拉王，必定覺得將自己美麗的等身大石像永遠地保存在這神殿中，也能為他帶來永恆的益處。神殿中，以河岸神殿與復活之神歐西里斯（每個法老都以死後能追隨他為目標）的關係最深，因此如果我們將卡夫拉把自己的石像放在神殿中，為的是象徵性地加強他與歐西里斯的關係，便更容易讓人理解了。

　　《巨人的神殿》

　　通過古道後，我選擇了一條要經過瑪斯塔巴（Mastaba）古墳群的碎石路，往河岸神殿的方向走去。瑪斯塔巴是一塊似板凳的石台，為第四王朝的低位貴族及神職人員專屬的墓地（現代阿拉伯語中，瑪斯塔巴即「板凳」之意，而這墳墓群也因此而得名）。我沿著神殿的南牆曲行，不禁聯想起神殿和大金字塔一樣，也是坐北朝南（誤差僅圓弧的十二分）。

　　神殿的基座為正方形，每邊長均為一百四十七英尺，但由於它建築在一個西高東低的斜坡高台上，所以雖然西南的牆壁高僅廿英尺多一點，但東面牆壁的高度卻超過四十英尺。

　　從南面望去，神殿呈楔型結構，強而有力地蹲踞在一塊高地上，但是走近仔細觀察後，它映在現代人眼中的，卻是一些奇異、無法解釋的特徵，想必在古埃及人眼中，它也應該同樣地奇異、無法解釋。首先，不論內外，神殿中沒有任何碑文或裝飾。關於這一點，河岸神殿可以和基沙高地上其他幾個同樣無法辨識年代的重要建築物，如幾個大金字塔（以及阿比多斯地方的神秘建築物歐希里恩〔Osireion〕，本書下一章中將有更詳細的解說）相提並論，但是除此之外，它與所有典型的、知名的古埃及藝術和建築，都迥然不同。所有古埃及建築中，都有豐富的裝飾以及大量的碑文。

　　河岸神殿另外一個重要的特徵在於，整個建築物都是用異常巨大的石灰巖石塊堆積而成的。大部分的石塊的長、寬、高約為十八乘十乘八英尺，但是有的卻大到卅乘十二乘十英尺。每個石塊的重量都超過二百噸，相當於一個現代柴油火車頭的重量，而一座建築物所用的石塊何止數百。

　　這種現象豈非不可思議？

　　但是古埃及學者似乎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可思議之處。幾乎沒有人對石塊之大，或古埃及人如何將這些巨石堆積起來，提出深入的評論。在前面章節中我們也提過，大金字塔王殿所用的石塊，每塊的重量達七十噸，相當於一百部家庭用汽車堆在一起。古埃及學者對這一點根本見怪不怪。因此，河岸神殿內的巨石未能引起他們的好奇，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那些石塊之大，的確非比尋常，反映出不僅是另外一個時代，而且另外一種價值觀，一種生於現代的我們無法理解的審美觀、對結構的關切，以及對事物規模的感覺。例如，現代人絕對無法理解，當時的人為什麼會堅持用這些重達二百噸的粗壯石塊來建造神殿，而不在堆積前，先將石塊切割成十、二十、四十，甚至八十塊比較小而且比較容易處理的小石塊？為什麼，在用其他比較簡單的方法也可以達到同樣視覺效果時，他們卻堅持以最困難的方法建造？

　　而且，古代建築者是以什麼方法，將巨石舉離地四十英尺之上的？

　　目前世界上僅有兩部地上用大型吊車（crane），可以吊起河岸神殿巨石般的重物。即使在營造科技發達的今天，這兩部巨大產業機械的吊車臂長達二百二十英尺，機身上更需壓上一百六十噸的相對重量，以防止吊車將巨石吊起後往前翻倒。而且，啟動吊車吊起巨石前，必須先召集廿名專業技術工人，並施以六星期的訓練，才能上陣操作吊車。

　　換句話說，即使在所有現代科技與工程知識的輔助下，人類今天仍幾乎無法將一個二百噸重的物品吊上空中。但是，基沙高地的建造者們，卻如家常便飯一般，輕易地將巨石作為建築材料，蓋起一座大神殿來。他們是如何辦到的？

　　我往河岸神殿下方的南牆走去，意外地發現巨大的石灰巖石塊不僅大得不可言喻，而且以各種角度排列在牆壁上，形成一個拼圖般的圖案，而且圖案本身，與秘魯薩克華曼城堡以及馬丘比丘古城（請參照本書第二部）的建蓋手法十分相似。

　　另外我還注意到，河岸神殿外側的牆壁似乎是經過兩階段完成的。牆壁的壁身是用二百噸的石灰巖石塊堆砌而成的，石塊至今仍殘存（但腐蝕耗損的情形嚴重），不過它們的外表，另外以打磨過的花崗巖將石灰巖從裏外兩面覆蓋住。從建築物的內部，至今仍然可以看到非常完整的花崗巖石片，但戶外的覆面石已被天候嚴重腐蝕。不過，有少數殘留的花崗巖雖然已與石灰巖石塊剝離，但仍然附著在它上面。仔細觀察下，我非常驚異地發現，花崗巖石板塊的裏側，似乎有依照石灰巖被天候腐蝕的凹凸形狀而修整的痕跡。也就是說，牆壁中央的石灰巖石塊可能單獨存在了相當一段時間，經過風雨摧殘後，發生腐蝕，然後才被人在它上面以花崗巖的石板覆蓋住的。

　　《羅斯陶的統治者》

　　我沿著神殿的外牆，一路來到河岸神殿的入口處。神殿的入口坐落於高達四十三英尺的東牆北端。這附近的花崗巖覆面石仍保存得很好，大致保持著原來的狀態，每塊的重量在七八十噸之間，就好像武士的盔甲一般，不分晝夜，忠實地保護著裏面的石灰巖柱。從晦暗但堂皇的大門，我踏入了一條高挑、狹窄、沒有屋頂的迴廊，先由東往西行，不多遠處經過一個直角轉彎，方向轉南，最後到達一間寬敞的前堂。卡夫拉等身大小的石像就是在這房間中被發現的。以閃綠石雕成的卡夫拉石像顯然在某種宗教儀式下，頭下腳上地被埋藏在房間內極深的穴洞中。

　　前堂中唯一的裝飾，便是牆壁上以花崗巖石板拼成的圖案（整個建築中到處是這種拼圖一般的圖案）。圖案本身極為複雜，石板在與其他石板相接之處，還削成各種角度，互相拼湊，構成了與印加帝國中一些怪異而巨大的建築物中非常相似的圖案。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有很多石板在角落與收尾的地方，與其他石板接合得非常緊密，值得注意。

　　從前堂我經過一條風格優雅的西向迴廊，來到一個寬敞的T型大廳。站在T字的頂端往西看去，石柱林立，每根的高度都近十五英尺，長、寬則均為四十一英寸。石柱所支撐的花崗巖橫樑，也正好呈四十一英寸長、寬的正方形狀。T型的南北向平面上也有六根大柱，上面同樣支撐著一根橫樑。整體而言，大廳的造形簡潔、莊嚴而洗練。

　　為什麼要建蓋這個大廳？為什麼要建蓋河岸神殿？按照認定這是卡夫拉王神殿的古埃及學者的說法，理由很簡單：法老身後需要一間便於舉行淨身、轉世等儀式的神殿。但是古埃及的文獻中，並沒有任何碑文支持這種說法。反而，我們從現有唯一的文字證據中，可以肯定，河岸神殿不可能（至少在一開始時）和卡夫拉有任何關係。理由也很簡單：神殿建造於卡夫拉統治埃及前很久。這裏所指的唯一文字證據，就是「庫存表石碑」（請參照本書第卅五章）。根據這份碑文，不論大獅身人面像，或大金字塔，都是在更古早的年代便已完成。

　　從「庫存表石碑」碑文中，我們可以看出，河岸神殿在卡夫拉王以前的胡夫王時代便已存在。而且當時此神殿便已被視為從太古遺留下的舊建築。不過再仔細研讀碑文的話，其實不難發現河岸神殿並不是太古時代的法老所遺留下來，而是「最早」前來尼羅河平原居住的「諸神」所建造而成的。碑文將河岸神殿稱為「羅斯陶（Rostau）統治者，歐西里斯之家」。（羅斯陶為基沙都會的古名）。

　　正如本書第七部中所詳述，歐西里斯從很多方面而言，與將文明帶至中美洲和安第斯山的半人半神的神抵維拉科查和奎扎特爾非常相似，不但是賢明的導師，更是法律的制訂者。因此，他在大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所在的基沙地方，建立起「家園」（也可以稱為聖地、神殿），似乎並無不可思議之處。

　　《未知的遠古》

　　遵循「庫存表石碑」碑文的指示──獅身人面像應在歐西里斯之家的西北方──我沿著河岸神殿T型大廳的西牆向北行，經過了石灰巖的出口和一條漫長的坡道（同為西北方向），終於到達可直達第二金字塔的古道下方。

　　從古道入口的這一端，我可以完整地看到坐落於正北方的獅身人面像全貌。這個石雕像大約有一條街的厚度，和六層樓的高度，面向正東，每年在春分與秋分這兩天，可從正面看著太陽升起。石像蹲踞的姿態，就好像它在沉睡好幾千年以後，終於決定要提起腳步向前的樣子。在地點的選擇上，想必當時人曾做過非常仔細的考查測量，才決定了在這個俯視尼羅河谷的位置，就地取材，取比附近的山丘要高上卅英尺的石灰巖山頭之石，雕成了獅身人面像的頭和頸部分。山丘下側的長方形石灰巖則被雕成身體，並為和周圍的環境做成區隔，以凸顯雕刻物，當時的建造者還特別在雕像的週遭挖了一條十八英尺寬、廿五英尺深的鴻溝，使得獅身人面像能夠傲然獨立，自成一格。

　　獅身人面像給人的第一個、也是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它真的非常、非常的古老，不止如一般相信的和第四王朝的法老王那般有個幾千年歷史的古老，而是那種真正的、非常遙遠的、無法探知的古老。在各個歷史階段中的古埃及人，都是如此看待獅身人面像。他們相信獅身人面像會守護「肇始世界開始的吉祥地」（The　Beginning　of　all　Time），並認定它有「能夠遍及全域的神力」，而對它加以崇拜。

　　正如前面所述，其實這就是「庫存表石碑」碑文想傳達的訊息。更精確地說，這也就是公元前一千四百年左右，第十八王朝的法老圖特摩斯四世（Thutmosis　Ⅳ）立起「庫存表石碑」時，想要傳達的訊息。至今仍然靜靜地站在獅身人面像的雙爪之間的花崗巖制「庫存表石碑」上記錄道：在圖特摩斯四世統治前，獅身人面像除了頭以外，全部被埋沒在沙土中。圖特摩斯四世將沙土清除以後，便建立起這塊石碑，以茲紀念。

　　在過去五千年來，基沙高地上的風沙氣候並沒有重大的改變，也就是說，這些年來，獅身人面像和它的周圍受到的風沙之害，應該不比圖特摩斯四世的時代所遭受的更大。的確，從近代的歷史中，我們不難看見，獅身人面像只要稍有疏忽，便可能被砂土埋沒。一八一八年，卡維格里亞上尉（Captain　Cav iglia），為了他個人的挖掘計劃，曾清除過一次獅身人面像上的沙土。到了一八八六年，瑪斯佩羅（Gaston　Maspero）為了挖掘遺跡，不得不再度清除。但是經過了卅九年後的一九二五年時，沙土再度將獅身人面像從頸部以下全部封住，迫使埃及考古廳出面，清除沙土，使它恢復原貌。

　　然而，我們是否可以推論，建造獅身人面像的年代，與今天的埃及氣候大不相同？如果即使建造成這麼大的雕像，但過不多久就會被完全埋沒於撒哈拉沙漠的沙土中的話，何必還要建造呢？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撒哈拉沙漠在地理上是個非常年輕的沙漠，基沙地域在一萬一千到一萬五千年前，土壤還相當肥沃。我們是否應該完全推翻以前的假說，從完全不同的角度重新思考？有沒有可能，獅身人面像在基沙一帶仍然油綠蔥蔥的古老時代，便已雕刻完成？有沒有可能，現在風沙滿天的沙漠地帶，也曾有過遍地草木、土質安定的好日子，就好像今天的肯尼亞、坦桑尼亞一帶一樣？

　　假設當時的環境如上面所述的青蔥快意的話，那麼在那樣的風沙上建造成一個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的石雕像，就不違背思考常識了。或許當時建造獅身人面像的人，並沒有預料到基沙高地會日漸乾燥，而有轉化為沙漠地帶的一天。

　　然而，獅身人面像如果真的建造在一片青蔥之上的話，那該是多麼、多麼久遠前的事！我們能夠想像得出來嗎？

　　在後文中我們也將陸續看到，現代的古埃及研究學者，對這種想法憎惡有加。不過，連他們也必須承認：「沒有任何直接的方法，瞭解獅身人面像建造的日期，因為它們是從天然石中雕刻而成的。」（基沙地圖化計劃主持人馬克．列那博士〔Dr．Mark　Lehner〕之言）。在無法做進一步客觀調查下，列那博士指出，現代考古學家只能從各種蛛絲馬跡的前後對證（context）來判斷年代，而既然獅身人面像位於基沙古跡群（necropolis），也就是最有名的第四王朝所在之地，因此一般學者便一口認定，獅身人面像屬於第四王朝。

　　但是對這樣的推理，至少十九世紀的一些著名古埃及學者並不以為然。他們曾有一度提出，獅身人面像為第四王朝出現很久很久以前便已建造完成的理論。

　　《誰造的獅身人面像》

　　法國著名的古埃及學者瑪斯佩羅，在他一九零零年出版的《遙遠的帝國》（Passing　of　Empires）中，特別研究了圖特摩斯四世立的獅身人面像石碑，並寫道：

　　獅身人面像石碑的第十三行空欄中，冒出來一個卡夫拉王的徽紋記號──顯示了卡夫拉曾經主持過一次清除獅身人面像沙土的復原工作。因此，我們可以推斷，獅身人面像至少在胡夫王，或他以前的王朝所建，然後被埋在沙土中──

　　另外一位著名的古埃及學者瑪利艾特（Auguste　Mari ette）也同意這個說法。瑪利艾特為最早發現「庫存表石碑」（如前面所述，碑文中清楚地記載道，獅身人面像早在胡夫王以前，便存在於基沙高地）的探險家，他認為獅身人面像早已存在於基沙高地，並不令人感到意外。

　　另外，布魯格施（Brugsch，著有《法老下的埃及》〔Egypt under the Pharaohs〕，倫敦，一八九一年出版）弗林德．培崔、賽伊斯（Sayce）等多位學者也都持相同的看法。另外一方面，一些旅行作家，如約翰．華德（John　Ward），也相繼認定「獅身人面像必定比金字塔要老上不知道多少年」。而且一直到一九零四年，大英博物館的古代埃及遺跡管理室長，極受圈內人士尊敬的學者華理士．布奇爵士也毫不遲疑地支持這種說法：

　　世界上最古老而精美的獅身人面像，應該就是基沙高地上的那一座了。它在卡夫拉建造第二金字塔以前，不但早已存在，而且極有可能在當時便被視為古物──一般認為，它與外國人或王朝存在前的宗教，有某種程度的關聯。

　　但是從廿世紀初到廿世紀末的不到一百年間，古埃及學家對獅身人面像的看法，有了極大的轉變。現代的正統派古埃及學者中，沒有一個再願意認真地考慮、討論獅身人面像的年代，而它在卡夫拉統治埃及的數千年前便已存在的說法，在十九世紀末，還被視為常識，但是到了今天，卻成了大膽妄言。

　　例如，埃及考古廳負責基沙及沙卡拉地區的扎希．哈瓦斯（Zahi Hawass）博士便認為，許多過去的理論都已「隨風而逝」，因為「我們掌握了非常堅實的證據，可以證明獅身人面像其實是屬於卡夫拉時代的產物」。

　　同樣地，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考古學家卡洛．雷蒙（Carol Redmont）表示，獅身人面像的年代比卡夫拉久遠的這種說法「簡直令人無法置信」。她認為：「獅身人面像沒有任何可能比卡夫拉久遠，因為基沙地域在卡夫拉王統治前的幾千年，不但沒有那種工藝水準，更沒有必備的管理組織，和建造起那種規模的建築物時所需要的意志力。」

　　當我剛開始著手研究這個題目時，也和扎希．哈瓦斯一樣，相信一定會有新證據出現，解開誰才是獅身人面像建造者的謎。但是事實不然。當我們前後仔細對證後，發現現代學者其實只有三個間接的理由，支持大獅身人面像是由卡夫拉王所建的說法：

　　理由因為圖特摩斯四世所建的獅身人面像的石碑，第十三行的空欄中，冒出卡夫拉王的徽紋記號。瑪斯佩羅對卡夫拉王的徽紋記號，提出了一個完美的解釋：圖特摩斯四世將獅身人面像復原後，便立了一個石碑，以對曾做過同樣行動的先人表示敬意，而他表示敬意的對象，就是第四王朝的卡夫拉王。這個解釋強烈暗示獅身人面像在卡夫拉時代即已非常古老。然而，現代的古埃及學者並不接受這說法。現代的古埃及學者似乎頭腦都一樣地食古不化，眾口一致地認定，圖特摩斯四世在石碑上放上的那個徽紋記號，是為了要紀念原始獅身人面像的建造者（而非復原者）。

　　由於石碑上殘留下來的只有那個唯一的徽紋記號，其他前後文均已流失，學者竟然能夠如此鐵口直斷，一口認定獅身人面像非為第四王朝時代的作品不可，這種結論難道不會太不成熟嗎？只因為一個第四王朝法老的徽紋（石碑本身還是第十八王朝的法老王所建的），便認定整個雕刻為當時的作品，這算是哪一門子的「科學」？而且時至今日，連那個徽紋都已開始剝落模糊──

　　理由因為鄰接的河岸神殿，也是卡夫拉王所建的。這種說法的證據相當薄弱（因為河岸神殿為卡夫拉王所建的說法，建立在神殿中有卡夫拉王的雕像之上。然而，雕像很可能是後來的人將它放進去，而非原始便在那兒的）。但是，古埃及學者卻對這種說法擁護有加。他們不但認定河岸神殿是卡夫拉王所建，順便也把獅身人面像的建造，算在卡夫拉的頭上（因為兩者之間顯然有一些關聯）。

　　理由因為很多人認為，獅身人面像的面相，與河岸神殿的洞穴中發現的卡夫拉雕像，非常相似。這顯然是個人見解的問題。我個人便從來不覺得兩者之間有任何相似之處。而紐約警察局專門製作蒙太奇像片的專家，最近用電腦比較後，也認為兩者並無相似之處（本書第七部中將另有詳述）。

　　無論如何，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六日，日近黃昏時，我遠眺著獅身人面像，心裏暗自想著：最終學術「判決」還沒有出來。「陪審團「至今還在思考，誰才是這個巨大雕刻的建造者。會是卡夫拉王嗎？還是史前一些擁有高度文明，卻尚不為人知的建築家們？不論在這個月（或這世紀）學者們決定他們比較喜歡哪一種說法，兩者都仍有可能。在缺乏完整的、堅實的、毫無質疑餘地的證據下，沒有人知道真實是屬於哪一邊。

【第四十章　殘留在埃及的秘密】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廿六日黃昏，考古學家豪爾．卡特（Howard　Cater），與他的資金贊助人卡納文（Carnarvon）爵士，進入了公元前一三五二至公元前一三四三年間統治埃及第十八王朝一位年輕法老的墳墓。此法老，正是後來馳名世界的圖坦卡門。

　　兩天後的廿八日夜晚，卡特撬開法老墓中的「寶庫」，發現裏面竟然藏滿了黃金財寶，而寶庫的尾端帶連接著另外一個房間。最令人感到奇妙的是，另外這一間房間，雖然到處都是炫目而高貴的寶物，但卻連一扇門也沒有，只有在入口處，站著一個胡狼頭的阿奴比斯神雕像，栩栩如生，雙耳豎直，如野犬一般地蹲站著，前腳向外伸展，搭在一個金邊的木箱上，擔任守護的任務。木箱的長度大約為四英尺、高三英尺、寬二英尺。

　　●開羅市埃及博物館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祭祀用的「胡狼神」阿奴比斯神雕像，雖然雙腳仍然搭在那口鑲金邊的木箱上，但它的形體已被收納於博物館的玻璃展示櫃內。我站在展示櫃外，凝視許久，發現它是以粉刷過的木塊雕刻而成的，漆黑的身體上，以非常精細的嵌工，裝飾著黃金、白銀、雪花石膏、方解石、黑曜石等珍寶。眼睛附近嵌入的白銀裝飾，尤有畫龍點睛的效果，使得阿奴比斯感覺上不但眼光銳利，而且深沉警覺。強勁的肋骨與柔軟的肌肉線條之間，清楚地表達出阿奴比斯的力量、能源與優雅。

　　在感覺到從阿奴比斯木雕中釋出的那股神秘而強烈的力量的同時，我不禁聯想到世界各地都有的關於歲差的神話。過去幾年中，我花了相當的精神研究歲差與神話。神話中，犬類的存在不容忽視，令人感覺在這些故事的背後，犬代表著某種特殊的意義，而且我懷疑，犬、狼、胡狼等的象徵，正是遠古的神話作者想引領我們進入一個已經失落的科學知識寶庫的線索。

　　而且我相信，歐西里斯的神話，也屬於這個神秘的科學知識寶庫中的寶藏之一。歐西里斯的神話其實不算神話，因為它已超出神話的範圍。古埃及將它編成神秘戲劇，每年定期演出，使得它已成為從史前傳承下來最重要的「有情節」的文藝作品之一。正如第五部中所述，神話中暗含的許多表達歲差運動的數字，不但非常精確，而且一致性高，絕不可能是偶然湊成的。另外，每出神秘劇都以胡狼神為主角，也絕非偶然。在這些戲劇中，胡狼經常扮演歐西里斯的精神領導的角色，帶領歐西里斯在冥界旅行。此外，古埃及的祭司向來將阿努比斯視為「玄秘及聖書的守護者」（guardian　of　the　secret　and　sacred　writings），其中也必定有某種重大的意義。埃及博物館中的木雕阿奴比斯，前腳所搭的木箱邊緣上，有一行雕刻的象形文字，寫著：「進入秘密之門「。另外，也有人將它翻譯為」在秘密之上的他「或」秘密的守護者」。

　　不過，埃及還有任何秘密嗎？

　　在經過一百年考古學者的挖掘後，這個古代土地的沙土下，還能隱藏著什麼驚人的秘密嗎？

　　波法爾的星星和魏斯特的石頭

　　一九九三年，埃及又出現了驚人的新發現，使世人察覺，關於古埃及，我們還有太多需要學習的地方。帶領我們找到這最新發現的，並非那些一直堅持己見的考古學者，而是一個外行人：一位名叫羅伯．波法爾（Robert Bauval）的比利時土木工程師。波法爾對天文研究很有興趣。他發現天空和基沙的金字塔之間很有關係，而這是只注意地面卻忽略了天空的古埃及學專家們始料未及的。

　　波法爾發現，從基沙的南面天空上可以看到獵戶星座的三顆明星，不過這三顆星星的排列並非在一直線上。如果我們以下方的兩顆，尼他克（AL Nitak）和尼蘭（AL Nilam）為準拉一條直線的話，第三顆星明他卡（Mintaka）勢必落在這條直線的左邊，也就是在偏東的位置上。

　　而基沙高地上三座神秘的金字塔，在地面上的配置關係，恰好與這三顆星的排列方式完全相同。波法爾發現，如果從空中往下看基沙古跡群，會發現胡夫的大金字塔正好與尼他克對應，卡夫拉的第二金字塔與尼蘭對應，而曼卡拉的第三金字塔則比其他兩個金字塔相較，稍微偏東，建構成了一幅完整的獵戶星座構圖。

　　基沙的金字塔果真是依照星座而排列的嗎？我知道波法爾後來的一些研究成果，被數學家及天文學家全面肯定，證明了他的直覺是正確的。他證明（本書第四十九章中另有詳述），三座金字塔與獵戶星座的三顆明星之間的對應關係，精確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不但位置上完全呼應，連三顆明星不同的光度，都以金字塔的大小表示出來。而且，這天空地圖還可向南北延伸，將基沙高地上的其他建築結構都非常精確地囊括進來。不過波法爾的天文計算中，真正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儘管從天文學的觀點，大金字塔本身和金字塔時代確有一些關聯，但是基沙高地上建築配置所記錄下來的，並非公元前二千五百年左右的第四王朝，而是──唯一可能是──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左右的天空模樣。

　　我此行來埃及的目的，便是和波法爾一起到基沙一遊，並訪問他星座論的詳細內容。同時，在一萬多年前遙遠的古代，如果已有人類社會的話，那個能夠精確探知星座的方位，並徹底以數學的、全盤性的眼光規劃基沙古跡群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社會，這一方面我也想知道他的意見。

　　另外，我也想趁這次來埃及之便，訪問另一位挑戰正統派古埃及學的研究者約翰．魏斯特。美國學界出身的魏斯特，最近找到一些非常明確的證據，證明早在公元前一萬年時，尼羅河谷便已有高度的文明了。正如波法爾所掌握的天文學資料，其實能夠證明古文明存在的資料相當多，但是沒有一件能引起高高在上的正統派古埃及學者的注意。魏斯特認為專家們沒能注意到那些資料，並不是因為他們當初沒有找到。他們顯然找到並看過資料，只是沒能正確地理解、闡釋它們而已。

　　魏斯特掌握的證據，主要在一些重要的建築古跡上，包括著名的獅身人面像、基沙的河岸神殿，和上埃及古都阿比多斯的神秘建築歐希里恩。經科學驗證，在這些聳立於沙漠的建築物上，發現了很多被雨水沖刷耗損的痕跡。從石塊被沖刷、侵蝕與耗損的情形來看，當時的降雨量應該不小。而基沙一帶，有如此大量的雨水的時期，則非冰河時代的末期，也就是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左右莫屬了。

　　一位英國的專題研究記者如此寫道：

　　魏斯特的存在，可謂學者最害怕的噩夢成真，因為他從一個學術界從來沒有思考過的角度，經過縝密的思考，而提出了一個前後一貫的理論。他搜集到豐富的資料，讓學界毫無反駁的餘地，並逼得學界人士走投無路。到了這個地步，學術界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好採取漠視的態度，希望魏斯特的理論會因此而消失於無形──但是它不會消失。

　　儘管我們「能幹的古埃及學者」不以為然，但是魏斯特的新理論卻獲得科學家庭中另外一支學者──地質學家──的支持。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的地質學教授羅伯．修奇（Robert　Schoch）博士，在證實魏斯特推算獅身人面像的年代正確性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修奇博士的說法，在一九九二年美國地質學會的年度大會上，也獲得了三百名同儕一致的支持。

　　於是，地質學家與古埃及學者之間，私下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辯論。雖然除了魏斯特以外，鮮有學者發表公開的談話，但這場辯論卻關係著人類文明進程的理解，是否會被全面顛覆。

　　根據魏斯特的說法：

　　過去我們一直認為人類文明發展的進程是直線的──從頭腦簡單的洞穴人，逐漸發展到會製造氫彈和擠出來有花樣牙膏管的聰明人。可是如果我們能夠證明獅身人面像比考古學家以為的要古老上好幾千年，甚至比埃及王朝還要古老好幾千年的話，那麼我們便可肯定，傳說中一再出現的主題──在遙遠的太古時代中，曾經有過非常成熟的文明──確有其真實性。

　　經過四年的調查旅行與研究，我非常驚訝地發現，那些古老的傳說可能不僅是傳說，而是事實。正因為如此，我決定回到埃及，與魏斯特及波法爾見面。最讓我感到驚異的是，魏斯特及波法爾之間的調查與研究，表面上並沒有任何關聯，實際上卻能完全結合，從天文、地質兩個不同的角度，他們分別找到了失落文明的指紋。這個文明或許是，或許不是，從尼羅河谷中發展出來的，不過可確定的是它早在公元前一萬一千年，便已出現在地球上。

　　《胡狼一族》

　　阿奴比斯，秘密的守護者，埋葬室的神明，專門為死人開路的胡狼頭神，歐西里斯的指導者兼夥伴──

　　下午五時，開羅博物館差不多該休館了。就在桑莎說她已經照夠了那些晦暗木雕像的照片時，我們正好聽到樓下的守衛吹哨、拍手聲，趕走最後的一批遊客。遊客來來往往，但在這棟有上百年歷史的建築物二樓，阿奴比斯卻不分晝夜地維持它幾千年來一貫安靜的、警戒的、蓄勢待發的姿勢。一切都停頓在原點上。

　　我們走出昏暗的博物館，進入依然炫目，遍灑在開羅諠譁的塔希瑞爾（Tahrir）廣場的陽光下。

　　即使走出博物館，我的心思仍盤旋於阿奴比斯的身上。阿奴比斯在神話中的角色為靈魂的指引者和秘卷的保護者，與另外一個神──「開路神」烏普奧特──非常接近。同樣以胡狼為象徵的烏普奧特名字本身都有「開路者」的意思。從最遠古以來，這兩隻神犬便和阿比多斯，有很深的淵源。阿比多斯的神祇肯提阿曼杜（DhentiAmentiu，字面的意思非常奇妙，為「最初的西洋人」），也以犬狼為象徵。它通常橫臥在黑色的蠟燭台上。

　　這些神秘而有強烈象徵性的犬狼族一再出現，代表著什麼意義？從這裏我們可以解開什麼樣的秘密？這些問題都很值得探討，因為阿比多斯的歐希里恩建築物，根據魏斯特的研判，可能比考古學家所認定還要古老得多。再說，我已經安排過幾天要到上埃及的路瑟，也就是離阿比多斯不到二百公里的一個城鎮，去拜訪魏斯特。我原本準備從開羅坐飛機去的，後來卻發現我不但可以乘坐汽車前往，而且還可以順路探訪幾個古跡。

　　我們的司機穆罕默德．華利利（Mohamed　Walili）還在塔希瑞爾廣場旁邊的地下停車場等我們。身材魁梧、個性溫和並已有相當年紀的華利利，平日經常開著他自有的標緻計程車，在基沙的美納館（Mena　House）旅社前面排隊等客。我們和他攀上交情後，每次來埃及都坐他的車。我們花了一點時間和他講價。有很多事必須先考慮清楚，例如往阿比多斯及路瑟（Luxor）的路上，正是激進派恐怖分子經常出沒的地方。終於，我們講定了一個價錢，並安排好第二天清晨出發。

【第四十一章　胡狼的房間】

　　穆罕默德．華利利第二天清晨六點，天還濛濛亮的時候，便來到旅館接我們。

　　我們在路邊攤檔喝了一小杯濃烈的黑咖啡後，便上了一條人跡稀疏但灰塵滿天的道路，往位於西邊的尼羅河開去。我請華利利繞過梅但（Maydan　al-Massallah）廣場，因為我想要看一眼坐落在廣場的世界上最古老而完整的埃及方尖碑（Egyptian　obelisks）。這個石碑是以粉紅色的花崗巖做成的，重三百五十噸，高一百七十英尺，為法老色努色勒特一世（Senuseret　Ⅰ，公元前一九七一至公元前一九二八年）所建。它原是海里歐波里斯的太陽神殿（Heliopolitan　Temple　of　the　Sun）入口處的兩個大石碑之一。四千年後的今天，神殿和第二塊石碑已完全消失，事實上，海里歐波里斯的古都遺跡也幾乎完全消失，原來那些優美的石板等建築材料，也被幾千年來的開羅市民剝奪殆盡，只剩下這一根石柱。

　　海里歐波里斯（太陽城之意），在《聖經》上的名字為「翁」（On），而在古埃及文中則被稱為伊努（Innu），或伊努．梅銳特（Innu　Mehret），亦即「柱」或「北之柱」的意思。那是一塊非常神聖的地方，與九個太陽和星座之神都有奇妙的關係。色努色勒特選擇這地方來建他的尖塔時，海里歐波里斯便已經是一塊歷史悠久的土地了。一般相信，基沙以及更遙遠的南方古都阿比多斯，都和伊努／海里歐波里斯一樣屬於「開天闢地」（First　Time）──創世時代──土地的一部分。這裏就是神抵們開始治理地球時，最先降臨的地方。

　　海里歐波里斯的創世神話中，有不少非常獨特而令人感興趣的地方。根據地方傳說，宇宙最初被稱為「南」（Nun），是一個黑暗而充滿水的虛無之地。慢慢地，從宇宙的大洋（被形容為「沒有形狀，比最暗的暗夜還要黑暗」）中，升起了一塊乾燥的土地。太陽神「雷」以自己的化身，創造了亞檀姆（Atum，經常被描繪成一個留著鬍髭、拄著木杖的男性）。

　　天空還沒有創造出來。土地已經創立出來了。地球上還沒有孩童或爬蟲──只有我亞檀姆一個人──沒有人與我共同工作──

　　感到非常孤獨的不滅之身亞檀姆，於是創造了兩個同樣為聖體的子孫：空氣與乾燥之神「修」（Shu）、濕氣之神「太夫納」（Tefnut）：「我使種子進入我的手中。我把它倒入我的口中。我排泄，修顯形，我放尿，太夫納顯形。」

　　儘管出生的方式不怎麼榮耀，但修和太夫納（經常被形容為雙胞胎，有時還同時以獅子形象出現）長大以後，結合，並生下了孫輩：土地之神葛布，天空之女神奴特。他們兩人也結合，生下四名子女：歐西里斯、愛瑟絲、賽特（Set）和內普特斯（Nepthys），因而完成了海里歐波里斯九神家族。九個神明中的雷、修、葛布、歐西里斯等四神先後統治埃及後，埃及王位便傳給了荷羅斯（Horns），和最後一個卻統治埃及達三千二百二十六年之久的指揮之神索斯。

　　這些人──或者我們稱呼他們為生靈，甚至神明──到底是誰？他們只是祭司想像力的產物，還是具有某種象徵意義的實體或暗號？這些故事會不會是真實事件，但經過記憶的扭曲而成為神話？或者，這些故事其實為太古傳下的符號化訊息，為超越時間，傳達給後人而編造出來的？它們會不會是現在才正準備解開的訊息？

　　這些想法或許聽起來很花哨、甚至無稽。不過，令我無法釋懷的是，有關愛瑟絲和歐西里斯的神話中，隱藏著許多顯然屬於海里歐波里斯傳統的一部分的歲差運動計算，精確無比。而擔負有保護海里歐波里斯（伊努）傳統的祭司，在埃及向來以才智兼備著稱，不但能預言，而且還精通天文、數學、建築、魔術等。他們也因為持有一個神聖而強有力的神器──本本（Benben）──而聞名。這些都顯示神話的背後應該隱藏著一些我們無法解釋的深意。

　　埃及人將海里歐波里斯稱為伊努，亦即「柱」之意，因為根據傳統，自古以來便保存於人間的「本本」，最早被保存在一根石柱的頂端。

　　一般人相信「本本」很早以前便從空中落下人間。但很不幸，「本本」在非常久以前便已遺失，公元前一九七一年色努色勒特（第十二王朝）即位時，已沒有人記得它的樣子了。當時人只記得，「本本」是呈金字塔形狀，而這份記憶便成為後來所有埃及方尖碑的原型。「本本」也從此成為金字塔型，或在金字塔頂上的石頭的意思。從某種象徵性意義上來看，「本本」和拉及亞檀姆之間的關係緊密而直接。關於拉及亞檀姆，古代文件上記載道：「你們升高，像本本石一樣，到鳳凰的宅邸之上──」

　　鳳凰的宅邸指的是海里歐波里斯原始神殿，也就是當初收藏「本本」的地方。從這裏，我們不難看出「本本」這個神秘的器物，同時也是傳說的神鳥鳳凰的象徵。鳳凰之名為貝奴（Bennu），它的出現與消失，被視為與宇宙大週期及世界的崩壞及再生有關。

　　《相同的指紋》

　　早上六點半，車子向海里歐波里斯的郊外移動。我閉上眼睛，嘗試在內心描繪出神話「開天闢地」的創世時，太陽神亞檀姆以島嶼之姿，從水之神「南」的洪水中冒出來的景象。想到這裏，我不能不聯想到南美安第斯山的古老傳說。根據安第斯的傳說，文明之神維拉科查，在一場毀滅性洪水之後，從的的喀喀湖中升起。同時，我們必須考慮到歐西里斯的存在。歐西里斯不僅下巴蓄著鬍髭，與安第斯文明中的維拉科查及奎扎科特爾外形很相像，而且在埃及的故事中，他也同樣為有名的賢君，廢止埃及人食人的習俗，教導民眾務農、飼養家畜，並將文字、建築及音樂等介紹給人民，這些地方也都與安第斯的神明功績相同。

　　我們很容易便可看出新大陸與舊大陸傳統之間的相似之處，卻不知應如何闡釋這些相似之處。純屬偶然的可能性也有，但更有可能的是，它們同樣代表未知的太古文明留下的指紋。不論中美洲的神話、安第斯的神話或埃及的文化中，基本上都是相同的指紋。海里歐波里斯的祭司或許將創世紀傳播給人民，但是他們的知識又是誰教出來的？這些故事就這麼無中生有地出現的嗎？還是，故事中的教條和複雜的象徵性意義，反映出經過長時間洗練的宗教思想？

　　果真如此的話，這些思想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我抬頭看窗外，發現我們已經離開海里歐波里斯，進入了彎曲狹窄、嘈雜混亂的開羅街道。通過「十月六日大橋」，到達尼羅河西岸後，車子很快便進入了基沙。約莫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只見厚實的巨型金字塔一個接一個地從右車窗外晃過，然後汽車便向南轉往上埃及的道路，沿著世界最大的尼羅河的南岸疾駛而去，而窗外的景色也從無情的紅色沙漠一轉而成為一排排綠色棗椰樹與田地。

　　古埃及人一切的世俗及宗教生活，都受到海里歐波里斯的祭司和他們的思考、想法的影響。然而，這些祭司又受到誰的影響呢？他們的思想觀念，是從埃及本地發展出來的，還是從外地傳進尼羅河谷的？我們應該從埃及人和海里歐波里斯的傳統中，為這些問題找到明確的答案。海里歐波里斯所有的智慧，有人說都來自於傳統，而那些傳統正是神明傳承給埃及人的遺產。

　　《神明的禮物？》

　　汽車駛離大金字塔約十英里左右，我們離開幹道，進入沙卡拉古跡區。聳立於沙漠邊緣的這個古跡區的重心，為第三王朝的法老宙賽所建立的「階梯金字塔」。莊嚴肅穆的階梯金字塔共有六層，高六十米，四周有優雅的圍牆，完成於公元前二六五零年左右，被考古學者認定為人類最古老的巨石建築物。根據傳統的說法，建築此金字塔的是海里歐波里斯的一位祭司「魔術巨匠」（Great of Magic）英荷特普（Imhotep）。英荷特普還有許多其他的稱號，包括賢者、魔術師、天文學家、醫者等。

　　在後面的章節中，我們還會對階梯金字塔有更詳細的敘述，不過在這裏，這一次我造訪的目的並非參觀階梯金字塔，而是要進入附近另外一個由第五王朝烏納斯（Unas）法老王所建的金字塔，並花一點時間進入它的地下墓害中。烏納斯王統治埃及的時間為公元前二三五六年到二三二三年。其實，我已造訪過烏納斯金字塔好幾次，並且對它從天花板到地板的牆壁上，雕滿了的金字塔經文（Pyramid Text）相當熟悉。金字塔經文為非常古老的神聖經書，以豪華絢爛的象形文字書寫而成，上面記載了許多令人矚目的思想。因為金字塔經文的存在，使得第五王朝的金字塔，與沉默無言的第四王朝金字塔形成強烈的對比。

　　第五、第六王朝所建的金字塔中的經文，正是這兩個朝代（公元前二四六五至公元前二一五二年）最大的特色之一，其中有一部分，為公元前二千年左右由海里歐波里斯的祭司撰寫而成；另外一部分，則應為一些祭司從王朝時代開始以前的先人手上傳承下來的。我對這一部分特別感興趣，並於這一次造訪前的好幾個月便著手研究。我感覺很有趣一同時也有一點迷惑的是：十九世紀的法國考古學家們，幾乎就像被「開路者」神明指點一般，打開金字塔後，便直接進入了這間有金字塔經文的秘密房間。根據相當可信的資料顯示，一個參與沙卡拉考古挖掘行動的埃及工頭，有一晚徹夜未眠，天亮左右，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被摧毀的金字塔旁，一頭琥珀色眼睛在閃爍發光的胡狼，站在他面前：

　　那動物簡直就在嘲笑人類觀察者──並邀請這個表情困惑的男人來追逐它。胡狼緩慢地往金字塔的北面行進了一會兒後，剛停住腳步一會兒，突然就消失在一個洞穴中了。這位好奇的阿拉伯人決定要一探究竟。他隨著胡狼，也鑽進那狹小的黑洞，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房間。提起手上的光源，這工人發現整個房間的牆壁，從頭到腳，都是象形文字的碑文，而那些在堅硬的石灰巖壁上的文字雕刻，不但手工精緻，旁邊還嵌有土耳其玉和黃金。

　　今天，要進入烏納斯金字塔中雕滿象形文字的地下室，必須從北面入口，並通過一條冗長的下坡走廊才能到達。這條長廊是法國的考古小組，在那埃及工頭的驚人發現後所挖掘出來的道路。地下室其實有兩個長方形的房間，中間的隔間上，開有一個相當矮的出入口。兩個房間的屋頂都採用山形牆構造，上面畫著無數的星星。將身體盡量縮成一團，通過長廊，桑莎和我先進入了地下室的第一個房間，再通過小出入口，進入了第二個房間。一眼望去，便知道這是典型的墓窖。烏納斯王碩大的黑花崗巖石棺，就置放於這房間的西端，而牆壁上的金字塔經文，好像在誇示法老的存在一般，包圍著整個房間。

　　面對著滿壁的雕刻，我感到這些像形文字，在直接對我們說話（而不像大金字塔，通過樸素的牆壁、謎樣的數字拼圖傳達意思）。但是，它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我知道，就某種程度來說，這要看我們用的是哪一種翻譯版本。金字塔經文因為使用了太多古代的字眼，和引用了許多一般並不熟悉的神話，使得學者們不得不用大量的「猜功」來解讀它們。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同意，倫敦大學古埃及語言學教授佛克納（R．O．Faulkner，已過世）的翻譯本最為權威。

　　佛克納的譯文，我曾逐行仔細研究過。他形容金字塔經文為「現存資料中，對古埃及宗教及葬儀保存最完整的文件。而且，這種文件最值得信賴，是研究埃及宗教的學者最基本的資料──」。至於（如大多數學者都同意的）為什麼這些資料這麼重要，則是因為那是連接人類記憶力所及的最近的過去，以及人類已經逐漸遺忘的遙遠過去之間，唯一的開放道路：「這些碑文，對已失落的世界的思考與語言的記錄雖然已經模糊不清，卻清楚地告訴在現代的我們，在遙遠的過去，那些生活在史前的人們，他們的思考和語言仍然保留在這塊土地上──一直到現代的我們能完全理解為止。」

　　我們不能不同意這種感覺：經文顯然傳達的是一個已經失落的世界的模樣。但是這令我感到困惑：那個失落的世界中居住的不是野蠻人（一般人聽到史前，便聯想到野蠻人），而是一些精通宇宙科學的男男女女。總體來看，我們可以從兩方面解釋這件事：金字塔經文中，有相當成分的原始要素，但另一方面，它也有許多高深的法則與觀念。我每次沉浸於這些古埃及學者所稱的「古代咒語」時，都不能不被從那一層層阻礙理解的厚壁的背後隱約傳來的高度知性所感動，並提醒自己，那絕對不是原始野蠻的「史前人」應該會有的複雜思考與概念。換句話說，金字塔經文通過象形文字的媒介，就如同大金字塔通過建築的媒介，傳達給後人一個令人震撼的印象：史前人擁有並知道如何使用高度的技術。但以現代人的常理，我們推定，太古時代的人類絕對不可能有高度的技術水準。

【第四十二章　迷惑的歷史年代】

　　置身於烏納斯法老王的墓窖，放眼望去，灰色的房間牆壁，從上到下，都填滿了象形文字──一種被稱為金字塔經文，已經沒有生命的文字。但是令人感到好奇的是，經文中反覆提到的卻是生命──永遠的生命。法老王經過再生，成為獵戶星座的一顆明星後，便可獲得永生。正如本書第十九章中對墨西哥宗教觀的觀察，金字塔經文中，有幾個地方非常明確地表達出再生的願望：

　　噢，王喲。你是偉大的明星，獵戶星座中的旅伴──你從東方的天空升起，因適當季節而新生，並在適當的時機重生──

　　儘管境界極為淒美，但是並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法國考古學家瑪斯佩羅因此認為，金字塔經文應該是「經常保持半野蠻狀態」之人的作品。而且，由於瑪斯佩羅是第一個進入烏納斯金字塔的古埃及學者，他被認定為鑒定經文的權威。我們可以理解，從一八八零年代他開始發表這些經文的翻譯以來，他的意見如何主宰著學界。在胡狼的推波助瀾下，瑪斯佩羅將金字塔經文介紹給全世界，不過在這同時，他也將對金字塔經文的偏見傳染給了學界，使得學術界一直以有色眼光看待這方面的知識，而未能及時嘗試去解開一些經文相關的謎題。這實在是不幸至極，因為即使在今天大家開始以科學、技術的角度，談論基沙的大金字塔之謎之際，古埃及學的學者們仍不願意正視金字塔經文中一些驚人的文字內容，以及它們代表的意義。

　　經文的內容讀來相當怪異，好似在嘗試以完全不適合的語法結構，來解釋一些複雜的科學、技術問題。不過或許我們可以想像一下用喬叟式的英語來解釋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或用中世紀的德文詞彙來形容超音速飛機，便不難理解為什麼經文內容是如此怪異了。

　　《失落技術的破碎圖像》

　　就以一些幫助法老王死後飛往永生星界時使用的一些器材和附屬品為例，經文中有這麼一段敘述：

　　天際的群種降臨，地上的群神集合至你的身邊。他們將手置於你的身下。他們為你做成一把梯子。你乘坐著梯子，升往天際。天空之門為你大開。群星閃爍的天空，大門為你而開。

　　升天的法老王，時常與歐西里斯結合為一體，也被稱為歐西里斯。我們在前面也提過，歐西里斯經常與獵戶星座連在一起。歐西里斯／獵戶星座被視為第一個攀爬神明做的梯子升天的人。經文中另外幾節的文字中，也非常清楚地交代，這個梯子為繩梯，連接在一塊懸在天上的鐵板上，平常不是由下往天空，而是從空中下降至地面用的。

　　我懷疑，難道經文上的這些敘述反映出的僅為一些祭司的怪異想法？還是，從這些隱喻中，可以找到其他的解釋？

　　在經文的第二百六十一節中這樣寫道：「國王為火焰，隨風飄浮，從天際來到地面的盡頭──國王在空中旅行，在地上旅行──他用從空中降下的方法升空──」

　　第三百一十節，則以對話的方式這樣寫道：

　　「哦，那個世界在頭上、在後腦的你，把這個拿來給我！」

　　「把哪個渡船拿來給你？」

　　「給我（飛行──著陸）的東西。」

　　第三百三十二節，應該是國王本人，吐露心聲道：「我就是那個從毒蛇纏繞中逃脫的人。改變方向，我在爆發的火焰中升空。兩個天空從後面追我而來。」

　　第六百九十六節，經文提出一個問題：「國王在哪裏變成會飛的？」

　　經文又對這個問題提出解答：「他們會給你帶給哈努皮（Hnwbark，Hnw的意義不明）──（經文遺失）痕鳥（hn-bird，hn的意義不明）。你將與它們同飛──你將飛，並著陸。」

　　另外，經文中有一些段落，我覺得學者應該更深入探討的，例如：

　　噢，吾父，大王，天窗的入口，已為你而開。

　　水平線上的天門為你而開，神祇很高興與你會面──請你坐在鐵的寶座上，正如同在海里歐波里斯的大王一樣。

　　噢，國王，請你升天──天空為你迴旋，地面為你動搖，不滅的星星因你而生畏懼。我為你而來。

　　噢，你的座位隱而不見，我將迎你升天──

　　土地說話，天門打開，天神葛布的門為你而開──請你往天上移動。乘坐鐵的寶座。

　　噢，我的父王，當你成神而去時，你以神明之尊，在空中旅行──你站在天地交集的地方──坐在神明都驚歎的鐵製寶座上──

　　雖然常被忽視，但是我們不能不提出，鐵座的一再出現，令人感到困惑。據我所知，鐵在古埃及是一種非常稀有的物質，尤其在金字塔時代，只有在隕石中才能找到。然而，在金字塔經文中，鐵出現之頻繁，幾乎令人感到尷尬的地步：天空中的鐵板、鐵製的寶座以外，還有鐵的權杖（第六百六十五C節）甚至國王的鐵骨頭（第三百二十五節、六百八十四節、七百二十三節），不一而足。

　　在古埃及文中，鐵被稱之為布加（bja），從字面上可以解釋為「天上的金屬」或「神聖的金屬」，也就是說，有關鐵的知識，被視為神明賜予的另外一項禮物──

　　《失落的科學寶庫》

　　神明在金字塔經文中還留下了什麼其他指紋？

　　我在讀經文的過程中，竟然在最古老的一些章節中，發現了與歲差運動的時間有關的比喻。這些比喻用一套與其他章節完全不同的專業用語，也就是西班牙詩人桑帝拉納和法蘭克福大學教授戴程德稱之為「哈姆雷特的石磨」的古代科學語言，而與其他章節的文字幾乎格格不入。

　　讀者或許還記得，四根撐住天空支柱的「宇宙圖」（Cosmic　diagram），是古代埃及語言使用的基本思考工具之一。這四根支柱存在的目的，是將因歲差運動而產生的世界性年代的四條線加以視覺化。天文學家將這四條線取名為「秋分、春分、夏至、冬至的分至經線」，並認定它們從天空的北極降下，將星座切成四大塊。太陽以這些星座為背景，每二千一百六十年為一週期，太陽每逢春分、秋分的分點，以及夏至、冬至的至點，便慣性地分別從四條線上升起。

　　金字塔經文中，似乎賦予宇宙支柱圖很多的變形，而且就好像很多史前神話實際內藏有許多天文學資訊一般，歲差運動與天空戲劇性崩壞的圖像之間也強烈重疊。金字塔經文暗示，「天空石磨大亂」，就是在指每二千一百六十年星座的十二宮就要輪迴一次的運動，可能會造成一個壞運勢的環境，肇始天空異變，而為地上帶來大災害。

　　因此有一段這樣的記述：

　　自己創造出自己的太陽神雷──亞檀姆，原為萬神及人類之神。可是人類開始反抗他的統治，因為他開始老化，狗頭變成銀色，肌肉變成金色，頭髮則變成了藏青色。

　　發現人類的反抗後，上了年紀的太陽神亞檀姆（令人不能不聯想到阿茲特克族中嗜血的第五太陽神托納提烏），決定要懲罰那些叛亂者，因此殺掉大部分的人類。他把這個毀滅的任務交給塞克梅特（Sekhmet），賽克梅特以滿身沾血的恐怖獅頭為特徵，有時從自己身體噴火，並以虐殺人類為樂。

　　恐怖的破壞期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最後，雷終於介入，而拯救了「殘餘」的生靈；而他們，便是今天人類的祖先了。太陽神介入的方法便是發動一場大洪水，讓口渴母獅喝下、睡著。當她醒來時，已經對追求毀滅不感興趣，和平因而來到了這已飽經破壞的世界。

　　在這同時，雷決定從這個他自己創造的世界中抽手：「我對和人類在一起已感到厭煩。我已經把大部分的人類都殺光了。剩下來的幾個，我已無興趣──」

　　太陽神雷然後便騎在將自己變身成一條母牛的天空之女神奴特的背上（奴特是為了接下去的歲差運動的比喻而存在的），升空而去。不久後，母牛開始「昏旋、顫抖，因為她離開地面太遠了」。這個情節，與冰島的安姆洛迪神瘋狂地旋轉石磨，使得軸棒顫動的故事非常相似。當母牛對太陽神抱怨這不安定的狀態時，太陽神雷命令道：「把我的兒子修放在奴特的下面，成為天空支柱，守護著我。蜘蛛與黃昏同時退場。修，把母牛載在你的頭上，安定母牛的身體。」當修把自己放在母牛的下面，安定住她的身體後，立刻，「上面的天空與下面的地便形成了」。就在此同時，正如古埃及學者華理士．布奇爵士，在他古典名著《埃及人的諸神》（The Gods of the Egyptians）中所述，「母牛的四隻腳，成為天空四個方位上的四根支柱」。

　　和大部分學者一樣，華理士．布奇爵士假設古埃及傳統中所說的「四個方位」僅為寫實性的描述，所謂的「上天」除了你我頭上的那片天空以外，沒有其他意義。而在這段情節中出現的母牛的四隻腳，也就是東南西北的意思而已。他以為──就算今天的古埃及學者也大都同意他的說法──頭腦簡單的海里歐波里斯祭司們，認真地以為天空有四個角落，分別以四根母牛的腳支撐起來，而修更為優秀，不動如柱地挺立在天地的中央，支撐起整個世界。

　　但是，在桑帝拉納及戴程德教授的新發現後，我們必須要重新闡釋這些傳統的故事。修和天上母牛的四隻腳，應該是歲差運動上代表年代區分的古代科學符號，極軸（修）和分至經線（四隻腳，或四個支柱，表示太陽一年經過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方位）。

　　而且，推測這個故事情節中所形容的年代的想法，非常誘人──

　　因為故事中有母牛，所以很可能發生在金牛座的時代。不過，埃及人還不至於連母牛和金牛不同的常識都沒有。因此比較可能──至少從象徵上的意義來看──是獅子座的年代，也就是公元前一零九七零到公元前八八一零年。其原因在於，神話中毀滅人類的女神塞克梅特，形體為母獅。沒有比將一個新世紀開始的困頓、混亂比喻為一頭狂野的母獅更為適合的了，尤其獅子座時代正好為冰河時代的結束，也就是大量的冰塊以磅礴逼人的氣勢融化的時期，地球上許多動物都突然大量消失、被滅種。人類雖然在地震、大規模的洪水及氣候的異變中存活了下來，但是人口大幅減少，生存空間也受到極大的限制。

　　《天狼星的居住者》

　　古埃及人不但能辨識歲差運動，並且有在神話中說明它的能力。由此可見，他們比任何其他古代人，都更瞭解太陽系的運作，並懂得觀測天象。而且，如果古埃及人真的具有如此高深的天文知識的話，他們一定非常重視這些知識，並代代相傳，使它成為海里歐波里斯的精英祭司所保管的重要秘密之一。這些祭司想必會非常秘密地，以口傳的方式，只授予經過嚴格挑選的同門後進。萬一因時勢需要，他們必須將這些精奧的知識寫進金字塔經文的話，一定會故意將這些知識以引喻、寓言等的方式呈現出來，以保護他們的秘密。難道這是不可能的嗎？

　　我緩緩地踱步，在沉重的空氣中，穿過灰塵滿地的烏納斯的墓窖。我將目光放在淡藍與金的碑文上。牆上的這些用暗號寫成的文字，早在哥白尼和伽利略出生前好幾千年，就以地動說解釋了太陽系的運動。

　　例如，碑文中記載，太陽神雷，坐在一個鐵製的寶座上，週遭一些官位比較小的神抵，作為他的「扈從」，週期性地圍繞著他。同樣地，碑文的另外一段則這麼寫著：死去的法老王被鼓勵「站在一分為二的天空的頂點，衡量各個神明說話的份量，那些神明年紀已長，圍繞在拉的周圍」。

　　如果我們可以證明碑文中所指的那些圍繞在拉身邊的老年神明及守衛的神明，就是我們太陽系的行星的話，那麼我們便可以確定，金字塔經文的作者們必定掌握了非常高深的天文知識。他們必定已經知道由行星圍繞著太陽，而非太陽圍繞著地球和行星轉。這裏所引發的問題是，不論是古埃及人，或繼續古埃及文明的希臘人，甚至後來文藝復興前的歐洲人，都從來沒有過這麼高深的天文資料。然而，在古埃及文明甚至還沒有開化前，經文中便出現了如此這般高深的知識。關於這一點，我們該做何解釋呢？

　　另外還有一個（或許有關的）謎題，是與天狼星有關的。古埃及喜歡將天狼星與愛瑟絲相連結。愛瑟絲是歐西里斯的妹妹兼配偶，也是荷羅斯的母親。金字塔經文中有一段針對歐西里斯本人而寫的話如下：

　　你的妹妹愛瑟絲來了，你歡喜，你愛。你將她放在你的上面──愛瑟絲因有孩子而變大，如賽普特（Sept，指天狼星）一樣。荷羅斯．賽普特（Horus-Sept）以賽普特的居民之姿態生了下來。

　　這一段文字當然可以做很多種解釋。不過，最令我感興趣的，還是從天狼星「因有孩子而變大」而暗示她有「雙重身份」。而且，在孩子生下後，荷羅斯繼續留下，成為「賽普特的居民」，應即表示他與母親在一起的意思。

　　天狼星是一顆不尋常的星星。在北半球冬季的夜裏，尤其明亮閃爍。正如金字塔經文中所暗示的，它具有雙重星球系統的身份：天狼星A便是我們看到的部分。另外還有天狼星B，圍繞在天狼星A的周圍，但因體積小，無法以肉眼看到，一直到一八六二年，美國天文學家艾爾文．克拉克（Alvin　Clark）用當時最大、最新的天體望遠鏡，才發現了它的存在。這是西方人第一次看到天狼星B。然而，金字塔經文中的作者卻早已具備了天狼星為雙重星球系統的知識。他們是如何知道的？

　　一九七六年，美國作家羅伯．鄧波（Robert　Temple）出版了一本極為珍貴的書《天狼星之謎》（The　Sirius　Mystery），並在書中嘗試針對這些疑問提出解答。鄧波發現他研究的西非多根族（Dogon　Tribe），宗教信仰也以天狼星為中心。多根族不但知道天狼星其實為兩顆星星，還知道天狼星B圍繞天狼星A 運轉的週期為五十年一轉。鄧波強烈主張，這份高科技資訊，是多根族從古埃及人手上，經過一連串的文化傳承而得到的。因此，要解開天狼星之謎，必須要從古埃及著手。他同時還得到一個結論：古埃及人一定是從天狼星來的外星人那兒獲得雙星系統的資訊。

　　我和鄧波一樣，從很久以前，便開始相信埃及科學能夠如此發達、洗練，必定和繼承脫不了關係。但是和鄧波不同的地方在於，我並不認為埃及人的科學知識一定要從外太空外星人那兒繼承來。海里歐波里斯的祭司似乎對星座的知識很豐富，我覺得我們或許可以從失落文明──在悠遠的過去，曾經擁有高度技術──的角度去解釋這個謎。我們可以想像，建立一個可以發現天狼星B的大型裝置，對在本書第一部中所述的那些能夠製作出令人驚歎的地圖的科學家及探險家而言，或許並不那麼困難。而且，古代瑪雅族那些不知名的天文學家與時間測量者，既然能夠製造精密得令人歎為觀止的日曆並傳給後人，他們如果知道埃及人發明了探測天象的大型裝置，想必不會非常驚異吧。瑪雅人留下的有關天象的資料，必定是經過好幾千年的天體觀測、詳細記錄的結果。不過，他們所得到的天文數據，似乎對一個擁有複雜而發達科技的國家的用處，遠遠超過於對一個「原始」的中美洲王國才是。

　　《數百萬年之旅》

　　金字塔經文中出現非常大量的天文數字，例如：太陽神，曾經在黑暗而沒有空氣的宇宙中旅行了「好幾百萬年」；智慧之神索斯（以在天空數星星的數目，在地上做測量的工作而知名），有授予死後的法老王好幾百年壽命的力量。「永遠的神祇，長久統治者」歐西里斯，一生花費在旅行上的歲月達數百萬年之久。另外，經文中還經常出現「好幾千萬年的歲月」（以及令人費解的「一百萬的百萬年」）的說法，顯示古埃及中，至少有一部分持有科學觀點的人，已經察覺到時間長遠、巨大的存在性了。

　　從這裏，我們可以推論：寫金字塔經文的人既然有如此長遠的時間概念，必定擁有非常正確的曆法，而且還是經過精密計算、複雜的曆法。因此，古埃及人擁有和瑪雅人一樣複雜的日曆，應不足為奇。然而，古埃及人對曆法的理解，不但沒有隨著歲月進步，反而越來越退步。給人的印象是他們的知識體繫在非常悠遠的古代已完成，然而隨著時間的沖刷，知識卻逐漸流失。這個觀點，可以在古埃及的文獻中得到佐證。古埃及人公開地表達，日曆是他們的遺產，而且他們相信這份遺產「來自諸神」。

　　在後面的章節中，我們會對「諸神」的真正身份，做更詳細的探討。不過，不論是何方神祇，他們必曾花了許多的時間，觀測天象，尤其在積存關於天狼星的知識方面，著力很多。古埃及人有一套非常便利的天狼星週期曆法概念，他們認定是天神所賜予的（古代埃及歷的週期為一四六零年，太陽曆法的週期則為一四六一年）。這一點更可以佐證上述的觀點。

　　天狼星週期，用技術性語言來說，便是「天狼星再度與太陽在同樣地方升起的週期」。天狼星在固定的季節中，會自天空中消失，然後，又會在太陽升空天亮之前，從東方的天空升起。就時間而言，這個週期──除去小數點的尾數後──為三百六十五點二五日。後面的尾數很長，但簡單地說，就是太陽曆的十二分鐘而已。

　　令人感到好奇的是，在肉眼可觀察到的二千顆星星中，

　　精確地以三百六十五日的週期，與太陽一起升起的星星只有一顆，

　　而這便是天狼星「正確的運動」（proper motion，這顆星球在宇宙中運動的速度），加上歲差運動的結果。同時，古埃及的曆法，特地將天狼星比太陽先升空的那一天，定為元旦日。而在事前，在金字塔經文編纂地的海里歐波里斯，古埃及人便已經計算好元旦日的到來，並通知尼羅河上下所有的神殿。

　　金字塔經文將天狼星稱為「新年之名」（Her name of the new year）。加上一些其他相關章節（例如第六百六十九節），我相信天狼星歷至少和金字塔經文的歷史一樣久遠。而它們兩者的起源，都被包圍在遙遠的太古迷霧中。其中最令人不解的謎便是，在這麼久遠的太古時代，誰能有這麼高超的知識技術，能夠觀察、記錄到太陽與天狼星週期之間，非常巧合地差三百六十五點二五日？法國的數學家史瓦勒．魯比茲（R．A．Schwaller de Lubicz）曾經說過，天狼星的週期為「完全料想不到的意外天體現象」。

　　對於發現這種純屬偶然現象的偉大科學家，我們除了敬佩，無話可說。二重星的天狼星被選中，是因為在無數的星星中，它是唯一以正確的方向，移動了必要的距離的星球。我們一直到最近都忘記，其實早在四千年前，人類便已經知道了這個現象，而能夠發現這個現象前，需要長時間觀察天體運動才行。

　　從金字塔經文中，我們得到的印象是：長時間正確觀測星象，並做成科學性記錄，是史前的埃及人經傳承而得到的遺產。

　　另外一個謎題，由此而生──

　　是善本，還是翻譯本？

　　大英博物館埃及古文物管理人，同時也是權威象形文字詞典的作者華理士．布奇，在他去世的那一年，曾經坦承道：

　　金字塔經文研究有多重的困難。書中出現的詞彙，有非常多意義不明的地方──文章的結構，令嘗試翻譯者非常困惑。句子中有一些完全不知道的字眼，使得文字本身成為無法解開的謎語。我們只能合理地推測，這些文章是用在葬體上的。但是很明顯地，這些文章被使用的期間，前後不過一百來年。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到了第五王朝時，突然開始使用，到第六王朝結束左右，卻又不再使用。

　　為什麼只在很短的期間使用？答案可能是，金字塔經文為一古老資料的善本，第五王朝最後的法老王烏納斯，和他在第六王朝的幾個繼承人，曾將這些經文刻在自己的金字塔的墓石上，以嘗試永遠保存經文。布奇認為可能性極大。他覺得有證據顯示，至少有一些原始資料是非常古老的：

　　部分章節顯示，負責摹寫善本，並讓工匠將它們刻在石板上的人，對內文並不瞭解。我們得到的意向是，負責摹寫的祭司，從幾個不同的時代、內容迥異的文獻中，引出這些內容──

　　不過，布奇的理論，建立在古埃及的原始資料的基礎之上。他沒有想到另外一種可能性，那就是祭司們所寫成經文並非繕謄原始資料，而是將另外一種語言翻譯成象形文字，製作成後來所謂的原始資料。假設那種真正原始的文字包含了許多技術專有名詞，和古埃及中並不存在的觀念、物品的話，翻譯出來的作品，也就是金字塔經文，自然會給人文字怪異的印象了。再說，如果繕譽和翻譯的工作，是發生在第六王朝尾聲的話，其實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後來便不再有雕刻的金字塔經文：祭司的使命，也就是翻譯神聖文獻，創造一個永久性的象形文字記錄工作，一旦完成以後，這項工作自然沒有必要再繼續了。而這神聖的翻譯工作，在烏納斯王於公元前二千三百五十六年繼位時，應該已經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是。

　　《「開天闢地」的最後記錄？》

　　我和桑莎心不甘情不願地再度上路。希望在天黑以前，盡量趕到最接近阿比多斯的地方，其實我們希望至少在古跡待一會兒，但是在烏納斯王墓嚴肅的晦暗和自古代傳來聲音的吸引下，我們已不知不覺停留了近兩小時之久了。彎著腰，我們走出烏納斯王墓，攀爬上陡峭的通路，走向古跡出口。在這出口附近，我們暫停腳步，讓眼睛適應早晨已經相當強烈的陽光。趁這個空檔，我瀏覽了一下金字塔本身，發現它外表分崩離析，已相當荒蕪，只剩下大量的瓦礫，幾乎到看不見原始形狀的地步ˍ一些尚稱完整的裝飾用石板中，可以看出原始的做工相當粗糙，與年代更為久遠的基沙金字塔的精緻是無法相比的。從一般的歷史角度，我們很難解釋這種現象。通常我們認定人類文明必須是經過一定的進化過程演變而來的，因此，年代接近的文物通常要比年代久遠所建造的物品要精細、成熟才對。但是這個說法無法適用於埃及金字塔。理論上，建造於比較後期的烏納斯金字塔，不論在設計、建築技術上，應該都優於基沙的金字塔群；因為，按照正統學派古埃及學者的看法，後者至少比前者要古老上二百年。

　　但事實並非如此。基沙的金字塔建築更勝於烏納斯。大部分古埃及學者對這一點也知之甚詳，但是沒有人能夠提出令人滿意的答案。問題的中心在於：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基沙的三大金字塔都像是積蓄幾百年、千年的建築技術與經驗，而凝聚出的經典作品。但是，各種考古證據卻顯示，它們是埃及最早期建造的金字塔。也就是說，這三座金字塔不但不是埃及人成熟作品的典範，反而是初次嘗試建造這種大型建築的作品。

　　更令人費解的事還有很多。古埃及的第四王朝因基沙的三大金字塔而永生。不論從石塊的重量、堆積的高度、建築的精密與困難度來看，這些金字塔不但前無古人，更後無來者，是獨一無二的。就在這三座金字塔完成後不久，在它們的下面，又出現了第五、第六王朝的金字塔。果然在建築品質上，比三大金字塔要粗糙許多，然而，卻成為永久性保存古代文獻的善本或翻譯本的殿堂。這些文獻，和三大金字塔一樣，在象形文字的藝術成就上，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睥睨世界，無人能及。

　　簡單地說，就如同基沙的金字塔一般，金字塔經文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突然在舞台的正中央出現，並前後擔任了一百年左右的主角，接著，又消失於無形，從此沒有同類的文物能夠超越它的成就。

　　當年，肇始創造經文，將它們雕刻於神廟的國王、聖賢們，想來應該知道他們何以而為吧。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他們的心中一定有一個全盤性的計劃，如何在第四王朝（建築品質優秀，但沒有任何文字記錄的建築），與第五、第六王朝（建築品質低劣但殘留有大量碑文的建築）之間，建立起強烈的關聯性才是。

　　我感覺，在離沙卡拉十五分鐘車程的達斯爾，至少可以找到部分的答案才是。達斯爾因有「曲折」和「紅色」金字塔而聞名。這兩座金字塔（被保存得相當完整）是由胡夫的父親斯奈夫魯所建立的，自從多年前，埃及政府在附近建立起一個軍事基地後，便禁止外人進入參觀──

　　我們繼續往南移動。雖然置身於十二月的鮮麗色彩中，但我的心思仍然沉溺於金字塔的謎題中：就在這尼羅河谷，在有歷史記錄之前，人類曾經發生過非常重大的事情。幾乎所有埃及的歷史記錄以及傳統都告訴我們，曾經有一個天神統治人類的時代。而這個傳說中的「開天闢地」，也就是埃及所稱的「創始時代」（Zep　Tepi），便是我們接下來兩章要探討的主題了。

【第四十三章　探索最初的時間】

　　關於神明統治的創始之時──「開天闢地」，古代埃及人留下這樣的記錄：「開天闢地」是一個「創始時代」，覆蓋住世界的混沌之水退去，原始的黑暗消失，人類進入陽光之中，接受文明的禮物。同時，古埃及人還提到一種介於人與神明之間的半人半神烏許（Urshu）的存在。烏許字面的意思為守望者（watcher）。埃及人對神明記憶尤其鮮明。而神明被統稱為奈特魯（Neteru），強壯而美麗，與人類一起在地上生活，並在海里波里歐斯和其他尼羅河的聖地統治人類。有的奈特魯為男性，有的為女性，每個都擁有超能力，隨時可以依自己的想法，變身為男人、女人、飛禽走獸、爬蟲、樹木、花草等。不過，他們的言語及行動，似乎又顯現出與人類一般的感情，關心人間諸事。儘管他們很強壯，而且比人類聰明，但是在一定的狀態下，他們也會生病，甚至死亡或被殺。

　　《史前的記錄》

　　考古學家們堅持，諸神的時代，也就是古埃及人所稱的「開天闢地」的時期，僅出現於神話。但是對自己的過去顯然更為瞭解的古代埃及人，卻不認為如此。神廟中曾保存著有關於歷代埃及王的重要史實，包括了現代學者也承認這些資料可信的歷代王朝的法老王名單，有的甚至包括了在第一王朝以前的太古時代的統治者名單。

　　但是這些名單，能夠通過時代考驗而留下來的，只有兩套，但都離開了埃及，而被保存在歐洲的博物館中。在本章的後段中，我們將對這些名單有更詳細的說明。這兩套名單分別以巴勒摩石（Palerno　Stone，應屬於第五王朝，也就是公元前二千五百年左右的文物）和杜林紙草（Turin　Papyrus）而知名於世。尤其是杜林紙草，為第十九王朝神廟留下的資料，是用一種公元前十三世紀的草體象形文字寫成的，甚為珍貴。

　　另外，我們可以從一位海里歐波里斯的祭司曼那多（Manetho）的記錄中，證實許多有關古埃及的史實。曼那多在公元前三百年，便完成了一部備受重視的埃及史，並在書中網羅了所有王朝的國王的名字。和巴勒摩石及杜林紙草的名單一樣，曼那多將埃及歷史推往太古，從諸神統治尼羅河谷的時代開始敘述。

　　曼那多所著述的歷史善本，雖然至九世紀仍廣為流傳，但是今日已經流失，不復存在。不過，倒是有很多史書，引用了不少曼那多著作的段落，例如，猶太人的編年紀錄家約瑟夫斯（Josephus，公元六十年）、基督教作家阿夫里卡那斯（Africanus，公元三百年）、歐西比斯（Eusebius，公元三四零年）、喬治．辛斯勒（George Syncellus，公元八百年）等都先後引用過曼那多大作的片段。而這些片段，正如美國南卡羅來納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rolina）的麥克．霍夫曼（Michael Hoffman）所說的，提供了「現代人一個研究古埃及的基本架構」。

　　霍夫曼的話非常中肯。然而，古埃及學者在研究埃及歷史時，雖然採用曼那多的說法，但是卻只肯採用他作品中有關王朝時代的記錄，對他所記錄的「開天闢地」創始時代的內容，巧妙地避而不談。既然信賴曼那多，為什麼卻採取這種選擇性的態度？只接受卅個有文字記錄的「歷史性」王朝的存在，卻拒絕承認那以前的史實。這算是哪一門子的邏輯？再說，考古學家早已證實了曼那多的編年史中王朝時代的部分真實性。既然如此，對於王朝開始前的編年，我們難道因為無法從考古挖掘中找到真證實據，就否定它們的存在？這種態度豈非不夠成熟？

　　《半神半人》

　　如果我們想要知道曼那多的想法，唯一的辦法，就是從保存有他著作片段的各種史料中去尋找資源，而重要的資源之一，便是歐西比斯著《編年記》（Chronica）的亞美尼亞版。這本書，開宗明義便說明，資料摘錄自「曼那多的三冊《埃及歷史》（Egyptian　History）。該書中記錄了神明、半神半人、死者的靈魂和統治埃及的肉身國王──」直接引用曼那多，歐西比斯一開始便羅列了許多神明的名字，包括了海里歐波里斯的九大神明，如雷、歐西里斯、愛瑟絲、荷羅斯、賽特等等。

　　他們是埃及最初的統治者。王位毫無間斷地一個個繼承下去──經過一萬三千九百年──在神明之後，半神半人統治了一千二百五十五年，然後，另外一支（半人半神）統治了一千八百一十七年，然後又有卅個國王，一共統治了一千七百九十年，然後又有十個國王統治了三百五十年，然後由死者的靈魂統治──五千八百一十三年──

　　這些年分總共加起來，為二萬四千九百二十五年，比《聖經》上記錄的創世紀（公元前五千年）還要久遠得多。也就是說，曼那多有建議《聖經》的記載不實之意。對基督徒的神學者的歐西比斯而言，這的確是一個棘手的大難題。不過經過考慮以後，歐西比斯想出一套奇妙的方法：「我把年當作陰曆的週期，每年為卅日，也就是說，現在我們稱為一個月的，以前的埃及人以為是一年──」

　　古埃及人當然不會這麼以為，但是經過這麼一個奇妙的安排，歐西比斯把王朝前的二萬五千年，濃縮成二千年左右，正好涵括了正統派的基督教神學者所認定的從亞當出生到大洪水之間的二千二百四十二年。

　　另外一個僧侶喬治．辛斯勒（George Syncellus），則用了另外一套技巧，逃避曼那多記錄中令人困惑的年代部分。辛斯勒選擇以謾罵的方式，譴責曼那多：「埃及被詛咒的神廟僧侶曼那多，他（告訴）我們那些從來未曾存在過的神明的事情。他說，那些神統治了埃及一萬八千八百九十五年──」

　　曼那多著作的片段中，還出現了一些互相矛盾，但卻令人感到極有興趣的數字。曼那多反覆敘述，認定整個埃及的文明史，從諸神降臨到第三十王朝的肉身國王的統治，共為三萬六千五百二十五年。這個數字當然是和天狼星年的三百六十五點二五天（前面章節所述，從天狼星這一次到再度在太陽升空前出現之間的時間距離）有關係，並同時代表了一千四百六十個天狼星年的二十五個週期，或一千四百六十一個太陽曆年的二十五個週期（古埃及的日曆是以「含混年」〔vague year〕的三百六十五日為準）的，想來也並非偶然。

　　這些數字，如果有意義的話，代表的是什麼意義？我們很難確定。不過，在數字與解釋的混亂中，至少有一件事我們是確定的：曼那多想要告訴我們的，過去我們都以為歷史是有秩序地、漸進地發展演進而成的，但是他卻主張，在公元前三千一百年，第一王朝誕生非常久以前，文明的生靈（包括神明和人類）便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狄奧多羅斯和希羅多德》

　　或許神學者無法同意，但是古代的作家中，支持曼那多的人卻不少。希臘歷史學家狄奧多羅斯（Diodorus　Siculus）和希羅多德便為其中的兩個。

　　例如，公元一世紀狄奧多羅斯訪問埃及。正如最新翻譯他作品的歐發德（C．H，Oldfather）所稱讚的，狄奧多羅斯「未加批判地搜集資料，找到原始經典，並忠實地呈現出」埃及的歷史。也就是說，他沒有將他的偏見及先入為主的觀念，加諸於他所搜集到的材料上。由於他曾經訪問埃及的僧侶，並將他們對埃及謎樣的過去的見解記錄了下來，因此他的作品特別值得我們重視。當時埃及的僧侶們是這樣告訴狄奧多羅斯的：

　　一開始，神祇和英雄統治埃及將近一萬八千年，最後一個統治的神祇是荷羅斯，也就是愛瑟斯的兒子──人類，聽說，統治了自己的國家差不多五千年──

　　讓我們「毫不帶批判」地檢查一下這些數字，看相加後為多少。狄奧多羅斯寫上述段落時，是在公元一世紀。如果我們向前推五千年，即為公元前五千一百年，應該到了所謂「人類的國王」統治埃及的時代。如果再往前推一萬八千年，就到了公元前二萬三千一百年，「神祇和英雄統治」埃及的時候，也正好是冰河時期的最高峰。

　　在狄奧多羅斯以前，還有過一個更會說故事的歷史學家訪問過埃及：公元前五世紀的希羅多德。希羅多德似乎也曾拜訪祭司與僧侶，並詢問他們對在悠遠的過去，存在於尼羅河谷的高度文明傳統的所知，並將所知寫入《歷史》一書的第二冊中，記錄史前時代的埃及文明和各種傳統故事。就在《歷史》中，他不帶任何評論地記錄海里歐波里斯一位僧侶告訴他的資訊：

　　在這段期間，他們說，有四次機會，太陽從不同的地方升上──有兩次是從現在沉下的地方升起來，有兩次從現在升起來的地方沉下去。

　　《這代表了什麼意思？》

　　根據法國數學家史瓦勒．魯比茲（R.A. Schwaller de Lubicz）的分析，希羅多德繞了個大圈子，想要傳達（或許說的不是那麼伶俐）給我們的訊息是一種「時間週期」（period　of　time）的概念。所謂「時間週期」，就是春分時的日出，以星座為背景，環繞黃道帶（十二宮）一圈半的期間。

　　正如前面所述，晝夜平分（春分或秋分）時的太陽位置，大約每二千一百六十年，經過黃道十二宮中的一宮，或可說是一個星座。也就是說，太陽走完十二個星座，需要二十六萬年的時間（十二乘二千一百六十）。而走一週半，則需要三十九萬年（十八乘二千一百六十）。

　　在希羅多德時代，春分的太陽，在日出時面對的是正東方，背景為白羊座。這時候的正西為天平座。十二小時後，太陽便以天平座為背景西沉。如果我們將歲差運動的時鐘轉回半圈──也在十二宮中往後動六個星座，或一萬三千年左右的話，黃道的位置就正好反轉過來，春分那一天的清晨，太陽會以天平座為背景從正東方升起，而從以白羊座為背景從正西沉下。如果再往回撥一萬三千年的話，這個位置再度反轉。春分時的太陽重新從白羊座為背景的正東方升起，而從以天平座為背景的正西方沉下。

　　而這一個太陽的運動週期，將我們帶到希羅多德時代的前二萬六千年。

　　如果我們還往前一萬三千年，也就是半個歲差週期的話，就到了希羅多德時代的三萬九千年前。當時春分的日出再度從天平座的背景中升起，而從以白羊座的背景中沉下。

　　要點在於：在三萬九千年的一個期間中，太陽有兩次從沉下的地方升起（沉下的地方，如從希羅多德時代來看，應該為天平座，就是在一萬三千年和三萬九千年前），有兩次從「升起的地方沉下」（升起的地方，在希羅多德的時代，為白羊座，再一次的為一萬三千年和三萬九千年前）。也就是說，如果史瓦勒．魯比茲的解釋是對的──我們有很多理由相信他是對的──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早在公元前五世紀，便已正確地記錄下，埃及僧侶所提供的有關三萬九千年前太陽的歲差運動的資料了。

　　《巴勒摩石和杜林紙草》

　　三萬九千年這個數字，與杜林紙草（現存兩份第一王朝以前埃及古代國王的名單之一）所記錄的時間，接近得令人拍案稱奇。

　　杜林紙草，這份原來屬於沙丁尼亞（Sardinia）國王所有的紙草，有三千年的悠久歷史，自然又硬又脆。它送達杜林博物館時，沒有任何包裝，僅粗略地裝在一個盒子中，因此連小學生都能想像，打開盒子時，早已成為無數的碎片。學者們花了好多年的時間，才把它黏合成一個完整的文件。雖然復原的工作做得非常好，但是仍有過半數的碎片無法再建。

　　如果當年杜林紙草沒有碎成這麼千千萬萬段的話，我們又能從上面得到哪些關於「開天闢地」創世的知識呢？

　　從已經接合起來的文件片段中，其實便可找出足夠的資料，令人深感興趣。例如，我們從記錄中讀到十個奈特魯（半人半神）的名字，後面都附加著和埃及王朝時代法老王名字後面非常類似的徽紋記號。而且每個奈特魯統治的期間都寫在文件上，只是有的地方破損太厲害，無法讀出那些數字了。

　　在另外一欄中，排列著所有支配上埃及和下埃及的國王的名字，包括了神抵統治以後，公元前三千一百年，第一王朝的第一個法老美尼斯王（Menes）統一埃及以前所有國王的名字。從現存的殘垣斷片中，我們可以讀到王朝時代前的法老的名字，例如，「孟菲斯的尊王」（Venerables　of　Memphis）「北方的尊王」（Venerables　of　the　North），以及「賢蘇荷」（Shemsu　Hor，荷羅斯的同伴或隨從之意）。賢蘇荷的統治一直維持到美尼斯崛起為止。在同一欄的最後兩行，似乎有總結前面所記錄的意思，內容最具有衝擊力：「──尊王賢蘇荷統治一萬三千四百二十年；賢蘇荷統治前各王統治二萬三千二百年，共三萬六千六百二十年。」

　　另外一份刻有史前時代的國王名單的巴勒摩石，所記錄的年代不如杜林紙草老。就現在所知，巴勒摩石上面最古者的記錄，是一批關於王朝時代開始前，統治上埃及和下埃及的一百二十名統治者的名單，也就是一些埃及統一（公元前三千一百年）以前的記錄。我們並不知道那塊黑色玄武巖的石板上，原來還雕刻有什麼其他或許和更古老的過去相關的資料，因為它本身和杜林紙草一樣並不完整。自從一八八一年以來，最大的一塊，被保存在西西里島的巴勒摩博物館中，第二大塊的石板，則展示於埃及的開羅博物館中；第三塊，也就是最小的一塊，則被倫敦大學的貝多禮搜集室保存。石板原始的大小應該為七英尺寬、二英尺高。曾經有一位專家，亦即已故的華德．艾默瑞（Walter　Emery）教授，說過：這個貴重異常的紀念碑，很可能還有很多碎片，只是我們不知道該去何處搜尋才是。光從現在的斷片中，我們已可發現許多有趣的資料，包括古代所有國王的名字的記錄，統治的時間，和在那期間發生的重大事件。這些事件的記錄是在第五王朝，也就是離埃及國家統一不到七百年前編纂而成的，因此誤差的可能性非常小。

　　艾默瑞教授生前專門研究埃及古代（Archaic　Period），亦即公元前三萬二千到公元前二千九百年的埃及歷史，因此對是否能找到更多巴勒摩石碎片非常關切。毋庸置疑，如果巴勒摩石能夠全部湊齊的話，當然會使我們對古代埃及的事物有更多的瞭解，但也有可能讓我們對更早的時代──尤其是被稱為神明的黃金時代的「創始時代」有更多理解。

【第四十四章　最初的神祇】

　　根據海里歐波里斯的神學體系，埃及最初──亦即在所謂的「開天闢地」──出現的九個神明，分別為雷、修、太夫納、葛布、奴特、歐西里斯、愛瑟絲、內普特斯和賽特。這些神體的後代，有一些名氣也很大，例如阿奴比斯、荷羅斯等。另外還出現了一些神祇，如孟菲斯和荷莫波里斯（Hermopolis）等地的諸神。此外，此神學體系中還有一些非常重要而古老的地方宗教，崇拜索斯和普他（Ptah）。這些最初的神祇，從某種角度來看，都可以說是創始之神，以他們神聖的意旨將混沌的世界塑造成形。在混亂中，他們開闢出神聖的埃及土地，繁衍了人口，創立了人類的社會，並在人群中以神聖法老之姿，統治了埃及好幾千年。

　　然而，「混沌」到底是什麼？

　　海里歐波里斯的祭司們，在公元前一世紀，向希臘歷史學家狄奧多羅斯描述古埃及歷史時建議，「混沌」可能就是洪水，而狄奧多羅斯則將此洪水與毀滅了地球的杜卡里昂洪水相提並論。杜卡里昂的故事，便有希臘版的諾亞方舟：

　　他們說，當杜卡里昂大洪水來臨時，大部分的人類都遭到毀滅。不過也許埃及南部的居民殘存的機會，比其他人要多一點──他們還說，如果所有的生物都被摧毀後，地上可能會重新出現新的動物。果真如此的話，那麼新生命的創造會發生在這塊土地上──

　　埃及人為什麼會如此之幸運，有重生的機會？有人告訴狄奧多羅斯，那也許和埃及的地理位置有關。南埃及的太陽很烈。而根據神話，在大洪水過後，大雨仍不斷地下：「落在其他人頭上的雨，帶來了大量的濕氣，混合著埃及灼熱的陽光──濕潤的空氣正適合生物第一代的生長。」

　　令人感興趣的是，埃及的確在地理環境上得天獨厚。大金字塔所在位置的經緯線（東經卅一度，北緯卅度），分別穿過了兩片最乾燥的土地。同樣令人感到興趣的是，上一個冰河期的末期，北歐因上百萬立方英里的雪塊溶化，造成海面升高，沿岸一帶洪水氾濫。而冰原在溶化時所發生的水蒸氣則蒸發至大氣層，變成雨水，降至地面，到了埃及附近，使得埃及在好幾千年之間，都是一個濕氣重、土地豐饒的地方，因此祭司們記得最初的時期，「濕度高，濕潤的空氣正適合第一代生物生長的環境」是相當合理的。

　　令人感到好奇的，是誰告訴狄奧多羅斯這些資訊？他對冰河末期的埃及氣候顯然描述得非常正確，是純屬偶然，還是得到了從遠古傳承下來的資訊？難道這屬於埃及人對「開天闢地」期間回憶的一部分？

　　《聖蛇之氣》

　　一般相信雷是「開天闢地」創始時代的第一個國王。根據古老的神話，年輕有活力，埃及在他的統治下，是一個和平的地方。但是隨著歲月的流逝，雷的年華與精力也逐漸消失，到了最後，他已經是一個上了年紀、滿臉皺紋、步履蹣跚的老人了。

　　雷之後，修繼位，成為大地之王，但是在他統治期間，發生了許多衝突、紛爭。他雖然消滅了敵人，但是在後期卻為病所苦，連他最忠實的部下也反叛了他：「疲於統治，修退位，將王位傳給他的兒子葛布。恐怖的天變地異連續發生了九天，修躲到天上去避難──」

　　第三位法老葛布順利繼位。他的統治生涯和修一樣，充滿了困頓。神話中，我們可以找到一些有關葛布時代的描述，與金字塔經文中的一些情況，似乎頗能互相輝映。而在沒有直截了當的技術性專門用語的情況下，文字似乎在掙扎中，嘗試以非技術性詞彙描述一個科學想像空間，但表現出來則為一極為怪異的景象。例如，令人特別感到印象深刻的是，有部分的神話，提到了一個從雷開始傳承下來的「黃金箱」（golden　box）。雷在箱子裏放了好幾樣東西，包括他的棍棒（或可說為杖）、一撮他的頭髮和他的「優拉阿斯」（uraeus，一種戴於皇冠上、以黃金打造的蛇形裝飾）。

　　這個箱子是個強而有力，但也非常危險的符咒，因此即使在雷升天以後，也一直被置放於埃及（東界）要寨的森林中，多年無人敢於問津。葛布當權後，命人將箱子取出，並當他的面打開。蓋子打開的剎那，火焰（被形容為聖蛇的吐氣）如閃電一般竄出，葛布當場嚴重受傷，而他的手下則全部死亡。

　　神話中描寫的這一番景象，不禁令人懷疑，那是否有可能為人類製作的機械故障而產生的後果。失落的文明可能留下了某種巨型裝置，當時人們可能對它充滿了敬畏和困惑的感情。這種懷疑並非毫無憑據。從遠古以來，具有高度的破壞性與不可預測性的機械，並不止「黃金箱」一個。例如，希伯來神話中的「約櫃」（Ark of the Covenant），便與黃金箱有許多類似之處（兩者均同樣地神秘，同樣可發出火焰，在瞬間傷及無辜，而且的櫃也以黃金裝飾，裏面不但置有二塊刻有十械的銘板，還有一個裏面放著聖食曼那〔manna〕的黃金壺，和一根祭司阿龍〔Aaron〕的權杖）。

　　檢視這些奇妙的箱子（以及各種古代傳統中的「科技」產品）所代表的意義，已超出本書的範圍。在這裏，我們僅想指出，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出，海里歐波里斯九名神祇，其實經常生活於被危險、怪異、高科技的機器包圍的環境中。

　　就以愛瑟絲（亦即歐西里斯的妻子及妹妹，荷羅斯的母親）為例。不論怎麼看，都覺得她帶有一股科學研究者的氣氛。根據大英博物館的比提紙草（Chester Beatty Papyrus）記載，她是一個「聰明的女性，智慧高於諸神──上至天空，下至地面，她無事不知曉。」擅長魔術及魔法的愛瑟絲，在古埃及中特別以「語言強烈」而聞名，她懂得利用強烈的詞彙，「以正確的發音，在說話中不停頓，即使在命令時，使用詞彙的方法也完美無缺。換句話說，她只要發出聲音，便可以改變現實，超越物理原理」。

　　具有同類力量，但功力更高的，據說便是智慧之神索斯了。索斯雖然不屬於海里歐波里斯九大神祇家族，不過根據杜林紙草，卻為第六（有的時候被算為第七）個埃及的神明法老。索斯經常在神殿或墓壁上以鳥或鳥頭人的身形出現，在傳說中是一個專門負責解釋及計算天空相關的事務的神祇，同時，具有增加時間能力的他，也是字母的發明者和魔術的保護者。尤其對天文、數學、測量、地理等事務嫻熟，被形容為「會計算天空、數星星、測量地面」的神，不但「瞭解並能解答所有隱藏於太空的謎題」，同時會將這些知識傳達給經他圈選的凡人。據說，索斯秘密地將他的知識寫成書，藏在地下，準備留給後代，讓那些「有資格得到這些知識的人」發現，而將那些知識用在對人類有用的地方。

　　很顯然，索斯不但是古代的科學家，而且是科學文明的保護者。在這一方面，他和在他之前的法老歐西里斯有很多相似之處。歐西里斯是第四個神明的法老，也是金字塔經文的高位神祇，「名字為Sah（獵戶星），腿很長，走路的步伐很寬，為南面土地之主──」

　　《歐西里斯和永生之王》

　　在經文中偶爾被稱為neb　tem或「宇宙之主」的歐西里斯，同時也是一個具有超能力的超人。他高高在上，統御支配，卻也如人類一般，承受痛苦。此外，他二元化的性格還表現於一面統治天空（以獵戶星座之身體），一面君臨地上的凡人。和中美洲的奎扎科特爾和安第斯山的維拉科查一樣，他的手法聰明詭異而神秘多變。和南美的神抵一樣，歐西里斯長得非常高，臉上蓄著只有神明才有的鬍子，雖具有超自然能力，非不得已才會使出。

　　我們在本書第十六章中便已敘述過，統治墨西哥的人神奎扎科特爾，在傳說中，經過海路離開墨西哥後，便乘坐一條蛇筏，往東海而去。因此，在讀古埃及《亡靈書》時，我們很難避免沒有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dejaru）。歐西里斯的住居也在水上，他的牆壁是用生蛇做成的。至少，這兩個神明使用的象徵符號中，有如此眾多雷同之處，不得不令人感到震驚。

　　除了上面舉出的例子以外，還有很多。

　　我們在前面的章節中，便對歐西里斯的故事有相當詳細的描寫，這裏不再重複。我們只想提出的是，他和奎扎科特爾及維拉科查一樣，主要留給後人的印象為人類的保護者，為建立文明而付出相當的代價。例如，歐西里斯因廢止食人習慣，幫助埃及人建立農業，尤其是種植小麥和大麥而聞名於後世。而且由於他嗜酒（神話中沒有提到他從哪裏學到這種嗜好），特別教人類「種植葡萄，保存酒類──」他不但教導人類如何過良好的生活，並且幫助他們「戒除悲慘野蠻的生活態度，頒布法律」，並為埃及人帶來宗教信仰。

　　把一切的秩序安排妥當之後，歐西里斯將國家的控制權交給了愛瑟斯，離開埃及，漫遊世界，而他的目的只有一項：

　　訪問所有人類居住的地方，教導他們種植大麥和小麥，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能夠讓人類停止野蠻的行為，溫和有禮地過日子的話，他一定會在施予巨大的恩惠之餘，得到不朽的聲名──

　　歐西里斯首先到了埃塞俄比亞，教導當地原始的狩獵民族農耕及飼養家畜的方法，並在當地從事大規模的治水工程：「他建造運河，裝設水門和其他調節裝置──他在河岸上堆土、建堤，防止尼羅河氾濫──」從那裏，他又到了阿拉伯及印度，建立了許多城市。當他移動到希臘的色雷斯（Thrace）時，曾殺了一個野人國王，因為那國王拒絕使用他的方法治理國家。但這個作為，與歐西里斯的行事風格相去甚遠。他在埃及人心目中是：

　　從來不強迫他人做事，總是以溫和的道理訴求，並和人講道理，成功地誘導他們用他推廣的方法。他的許多賢臣都詠唱詩歌給願意聽的人聽。歌曲的後面，有美麗的伴奏。

　　再度地，我們必須指出歐西里斯與奎扎科特爾及維拉科查之間相似之處。在黑暗及混沌的時期──或許和洪水有關──中，在埃及（或玻利維亞或墨西哥）出現一個有鬍鬚的神或人，精通實用科學技術，而且還擁有成熟的高度文明技術，無私地為人類帶來廣泛的利益。他生來溫和，但是在必要時卻也表現出堅定、嚴厲的一面。他在強烈目的感的驅使鞭策下前進，在海里歐波里斯（或帝華納科或泰奧提華坎）建立了他的總部後，又選擇了一些同伴，巡迴世界，重建失落的秩序。

　　我們不妨把歐西里斯到底是人還是神，是原始幻象的產物還是真正存在的人物這個問題暫且放在一邊，而將焦點置於他周圍的人。希臘和中南美洲的神話中，文明者的身邊，都有一些同伴：奎扎科特爾有同伴，維拉科查和歐西里斯也各有他們的隨從。有的時候，他們也會發生嚴重的衝突，甚至為權力而發生鬥爭，例如賽特和荷羅斯之間，泰茲喀提波卡和奎扎科特爾之間等，都有過衝突。而且，不論神話的舞台是在中美洲，或安第斯山，或埃及，最後的結果都差不多：將文明帶給世人的人被陰謀陷害，無可奈何地離開那塊土地，或者甚至被殺害。

　　神話中，奎扎科特爾和維拉科查被迫離開後，從來沒有回到過原來的土地（顯然，我們也曾提到，西班牙征服中南美洲時，人民曾期待他們回來）。不過，歐西里斯卻回去了。雖然他在完成了他的世界之旅，並讓世人放棄「野蠻行為」以後不久，就被賽特謀殺而死，但是經由獵戶星座，他得以再生，並且借此成為強有力的冥界之王，而得到永生。從此以後，他在天界審判靈魂，成為有責任、有愛心的王者楷模，並在整個有歷史的期間，統御了古埃及的宗教與文化。

　　《和平的安定》

　　如果安第斯與墨西哥的文明，當初也有如埃及文明一般強而有力的傳承系統的話，今天會發展成什麼樣子？我們沒有辦法猜測，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埃及在製造象徵性的傳承方面，有其獨特的手段。的確，雖然金字塔經文和一些古代歷史資料中顯示，埃及古代也曾經有過混亂的時期，並發生過賽特（和他七十二名「歲差運動」性的共謀者）奪權未果的事件，但是從文獻記錄中，我們也看到荷羅斯、索斯和其他神明法老順利地繼承統治權，過程圓滿。

　　凡人的法老承襲了前人的權力接續方式，延續了好幾千年之久。王朝時代從開始到結束，每個法者都自認為是神明的子孫，歐西里斯的兒子，荷羅斯在現世的代表。一代傳過一代，每個法老都認為他們死後會在天空中再生，成為「另一個歐西里斯」，而下面一個繼承王位的，則成為「另一個荷羅斯」。

　　這種簡單、洗練而安定的思考方式，在第一王朝開始以前的公元前三千一百年便已完成建構，而且行之有年。學者都能接受王朝開始時，已有完整的權力承繼系統理論。而且大部分也同意，這承繼系統是從一種非常進步而洗練的宗教發展出來的。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鮮有古埃及學者及考古學者質疑埃及的宗教是從哪裏成形的。

　　一個像這樣以信仰歐西里斯為中心的社會和神學體系，在公元前三千一百年的一夕之間，突然從埃及冒了出來，是不太可能的。甚至，這樣一個複雜而成熟的信仰系統，如一些古埃及學者所認為的，只經過三百年的時間便建構成形，也是很不合邏輯的想法。向來埃及的宗教觀，是經過好幾千年的時間逐漸成形的。而且，從任何一種現存的古埃及文獻，只要談到過去，古埃及人便主張他們的文明是神明的遺產，神明是埃及的「第一個統治者」。

　　文獻與文獻之間，在細節上有不少無法互相輝映之處。例如有的記錄埃及文明的歷史比較長，有的則比較短。但不論長短，所有的都非常清楚地指向一個非常、非常遙遠的時代──可能早到在第一王朝開始的八千到四萬年之遠的過去。

　　考古學者堅持，他們在埃及找不到任何那麼早期的高度文明的工藝品，但是這種說法其實並不能完全成立。在本書第六部中，其實我們已經看到，現存的好幾樣物品和建築，我們都無法用任何科學方法確定它們的年代。

　　古代都市阿比多斯也有很多無法認定年代的謎樣建築物──

【第四十五章　人類與神的使命】

　　坐落於阿比多斯尼羅河道以西八英里地方的塞提一世神廟，在古埃及所有神殿遺跡中顯得非常獨特，不但天花板完整地保存下來，而且連接好幾英畝的壁雕也完美無缺。塞提一世為埃及盛世第十九王朝的一位法老，在公元前一三零六年至公元前一二九零年間統治埃及。

　　塞提一世最引人津津樂道的是他生下一個有名的兒子：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Ⅱ、公元前一二九零至公元前一二二四年），也就是《聖經．出埃及記》中的那位法老。不過，塞提一世出國征討。建立武功，不但建造起幾個非常精良的建築，並非常用心地修復了不少古建築。他在阿比多斯建的神殿，即取名為「萬萬年之家」（The　Hous，of　Millions　of　Years），在這個屬於他的神殿中，祭祖的是「永生之主」歐西里斯。金字塔經文中有這麼一段記述：

　　你已經走了，但是你將會回來。你已經睡了，但你將會醒來。你已經死了，但你將會生還──乘著水。向上游──以神明賦予你聖靈的姿態，漫遊阿比多斯。

　　《阿提夫王冠》

　　早上八點，在這緯度不高的地方，已是天色明亮而萬物活躍的時刻了。但當我們進入塞提一世神殿的瞬間，感受到的卻是一片寂靜與昏暗。除了牆壁上有從地板打上來的微弱電燈光線外，神殿內部大部分仍依法老的建築家的原始設計，以自然光照明。幾條光束從外側石縫中穿透進來，宛如聖光逼人。光束中灰塵的微粒舞動，和沉重的空氣以及支撐著這多柱式建築屋頂的巨大石柱，成為強烈的對比。我們幾乎可以感受到歐西里斯的聖靈，仍然在這裏。這不單是想像，也是現實，因為周圍的牆壁，佔滿了美麗而調和的浮雕作品，全都在描繪以散播文明為天職的歐西里斯，如何在死後扮演冥界之王的角色。其中還有一幅浮雕，繪著他即位為冥界之王，而他美麗、神秘的妹妹愛瑟斯則在一旁觀看的景象。

　　我逐一觀察牆壁上的浮雕作品，發現歐西里斯在每一幅中戴著的王冠都極為華麗，並各有特色。王冠對古代的法老而言，顯然是服裝中一個重要部分。至少從浮雕中我得到這樣的印象。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多年來如此大規模的挖掘行動中，卻從來沒有一位考古學者發現過任何王冠，或王冠的碎片，更不用說「開天闢地」的神明所使用的漩渦狀儀式用頭飾了。

　　所有王冠中最令人感興趣的還是阿提夫（Atef）的王冠。這個王冠形狀奇妙，除了有皇家徽紋的蛇形狀章（亦即優拉阿斯。墨西哥用的是響尾蛇，而埃及則是用昂頭、隨時準備出擊的眼鏡蛇）以外，正中央描繪著上埃及人的白色戰鬥用盔甲的圖案（這個也只有在浮雕中可見，沒有實物可供參考）。王冠的兩側看起來是兩塊如樹葉一般的薄金屬片，與前面一個機關相連。王冠上面的金屬片形成兩張波浪形狀的刀刃，學者一般認為那象徵著一對雄羊角。

　　塞提一世神殿浮雕作品中，有好幾幅是以載著阿提夫王冠的歐西里斯為主題的。王冠看來大約有二英尺高。根據古埃及《亡靈書》的記戴，王冠是雷送給歐西里斯的，「但是，歐西里斯戴上的第一天，頭部開始劇痛，雷晚上回來時，發現歐西里斯的頭因為戴王冠的關係而腫脹。雷為他取膿。」。

　　古埃及《靈亡書》只是平舖直敘地講出一個故事。但我們不妨仔細想一想：一個會發出熱能，使皮膚發炎、出膿的王冠，會是什麼樣子的東西？

　　《十七個世紀的國王》

　　我走進黑暗，一直到路盡頭的眾王之廊（Gallery　of　the　Kings），也就是從神殿入口進去二百英尺的多柱式大廳東側的通道。

　　通過眾王之廊，就好像通過時間之廊一樣。在我的左側牆壁上，雕著的是古埃及一百二十名神抵的稱謂和他們主要的管轄聖地。在我右手邊，則有一塊十英尺乘六英尺大的地方，刻著塞提一世以前的七十六位法老的名字，而且每個名字都以象形文字，刻在一個個橢圓形的徽紋記號中。

　　這個圖像的文獻，就是一般所稱的「阿比多斯國王名單」（Abydos　Kings　List）。金光閃閃的這個雕刻名單，文字從左向右排列，將所有名字以縱向五段與橫向三段的區隔，記錄下從公元前三千年，第一王朝的第一位法老美尼斯後一千七百年，所有法老的名字。名單上最後的一個法老的名字，即為大約於公元前一千三百年左右統治埃及的塞提。在名單的最左邊，浮雕著兩個人物，一個是塞提，另外一個就是他的兒子，也就是未來的拉美西斯二世。

　　《史特拉保之泉》

　　在歷史價值上與杜林紙草及巴勒摩石不相上下的「阿比多斯國王名單」，對埃及王室的傳承做了明白的交代。而這份傳承史料中非常重要的一環，便是對悠遠的過去、諸神共同統治的「開天闢地」時期的信仰。所有的神明都以歐西里斯為中心。因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緊接著眾王之廊後面的，是一條直達神殿後方，並進入另一座與歐西里斯相關建築的通路。這座宏偉而美麗的殿堂「歐希里恩」，從埃及有文字歷史以來，便因與歐西里斯有關聯而聞名於世。希臘地理學家史特拉保（公元前一世紀曾造訪阿比多斯）形容它為：「用堅硬的石頭建造起的一座令人驚歎不已的建築──在很深的地方，有一口泉水。要進去時，要先經過一個用巨石做成、做工精緻、宏偉驚人的圓形屋頂建築。裏面建造了一條運河，從尼羅河引水──」

　　史特拉保造訪後幾百年，古埃及的宗教信仰逐漸被另外一個新興宗教──基督教──所取代，河川的淤泥和沙漠的細沙，一寸一寸、一點一點地流入這充滿傳奇性的歐希里恩，終於將它的石柱以及入口上面的橫石完全掩埋起來，消失於眾人的眼前，同時也消失於大家的記憶中。廿世紀初期，考古學家弗林德．培崔和瑪格麗特．穆瑞（Margaret　Murray），在此開始了一項大規模的考古挖掘活動。一九零三年，他們發現在塞提一世神殿西南方二百英尺的沙漠中，有一座大廳和一條通道，從建築形式來判斷，應該為第十九王朝的作品。不過，在塞提一世神殿的後側和新發現的廳之間，兩位考古學家判斷，絕對還有另外一個「大型地下建築物」被埋藏在地底，而此「地下室」（hypogeum），穆瑞寫道：「培崔教授顯然認為，就是史特拉保提到的水泉，也就是一般所說的史特拉保之泉（Strabo's　Well）。」弗林德．培崔和穆瑞猜測的不錯。但是，因為他們資金有限，無法繼續挖掘，工作到中途便停頓了。一直到一九一二至一九一三年，才有另一位納維爾（Naville）教授，在埃及古物挖掘基金（Egypt　Exploration　Fund）的支持下，有機會證實弗林德．培崔和穆瑞的假設。納維爾教授發現了一間狹長的房間，東北向的盡頭，有一座巨大的花崗巖及沙巖所建造的入口。

　　在接下來一季，一九一三到一九一四年的挖掘活動中，納維爾組織了六百名當地工人，辛勤地將整個龐大的地下建築物挖了出來。納維爾寫道：

　　我們發現的巨形建築物，大約有一百英尺長、六十英尺寬，其使用的石塊之大，在埃及也應屬絕無僅有了。四面牆壁，鄰接著十七個小房間，每個約僅一個人高，裏面沒有任何裝飾。建築物本身以三個通廊組合而成，中央一塊通廊比兩邊的兩塊大。間隔通廊的為兩列柱子，每根柱子各由一塊完整的花崗巖中切割成形，支撐著一塊同樣大小的振梁石。

　　納維爾驚異、詳實地記錄，他如何測量建築物北側通廊的石塊，並發現每塊竟然近廿五英尺之長。更令他驚訝的是，從牆壁伸出的小房間，地上並沒有地板，而挖開地面往下挖時，竟然發現下面的土壤非常潮濕：

　　小室僅以寬二至三英尺的平台相接。房間另外一端的中央，另外還有一塊平台，而房間裏面沒有舖設任何地板。當我們往下挖掘至十二英尺深處時，開始有水滲入。即使後方入口處也沒有地板。從這些事實，我們可以推測，過去這裏盈滿著水，進出小室必須利用小船。

　　《埃及最早的石造建築物》

　　水，水，到處都是水。一九一四年納維爾教授和他的工作人員開始大規模挖掘行動時，發現橫躺在那個大洞穴下面的秘密建築物歐希里恩的核心，似乎就是水。歐希里恩正確的位置是在塞提一世神殿地板水平面下五十英尺左右的地方，幾乎與地下水的水面同高。現在，我們可從東南方一座現代人製作的階梯走下去。我沿著這樓梯下去，先經過了納維爾和史特拉保都描述過的入口巨大橫楣石，再穿過一條狹窄的木造橋，來到了一個沙巖平台。

　　平台大約寬四十英尺、長八十英尺，是用巨大的舖道石建造而成的，周圍被水包圍。以平台中央為軸，旁邊有兩座大游泳池，一座長方形，一座正方形。在軸的尾端，另外還有一座樓梯往下，可到達水面下十二英尺的深處。另外，平台同時還支撐著納維爾報告中也提到的兩大住廊。每個柱廊都由五根粗短的粉紅色花崗巖支柱組成，而每根支柱高約十二英尺，四面寬度均為八英尺，重則達一百噸。這些巨大的柱子上面，還有花崗巖的橫石，顯然整座建築物，過去不僅曾覆蓋在大型的屋頂之下，可能還曾使用更大的橫楣石。

　　要瞭解歐希里恩的構造，必須能夠在心中將自己拉至高處，俯視它。由於當時的屋頂已經不見，因此在心中描繪整體構造的工作就更容易了。而且由於建築物中的游泳池、小室的運河等現在都盛滿了水，一直滿溢至離平台只有幾寸的地方，顯然很接近原始設計的模樣，當然也有助於我們的想像。

　　以這個方式往下看，我們立刻可以瞭解，平台是一個四周被寬約十英尺的壕溝所包圍的四角形島。壕溝的四面，則被厚達廿英尺的牆壁所包圍。這些用紅色沙巖堆積而成的巨牆，呈現著多角形的拼圖花樣。通過厚牆上的開口，我們便可進入納維爾報告中所描述的十七間小室：東面六間、西面六間，南面二間，北面三間。北面三間的中央一間，房間的內側，連接著一間長方形的大廳，上面還有一部分石灰巖的屋頂。南面也有一間類似的長方形大廳，但是已經沒有屋頂了。整個建築構造的外面，有一圈石灰巖的外壁，使得整體的構造，從外往內，連成牆、牆、壕溝、平台的順序。

　　歐希里恩另外一個令人感到好奇的地方，是它的方位不但不正，而且反倒像墨西哥的泰奧提華坎古城的亡靈之路（Way　of　the　Dead），是向著稍微偏東的正北方。由於埃及古文明向來在方位上相當精確，因此我不得不懷疑，這個偏僻的方位絕非偶然。相隔不到五十英尺外的塞提一世神殿便完全照准著歐希里恩的方位，可見這背後，必定有一個特殊的理由。問題是神殿與歐希里恩哪個年代更久遠？是神殿比照歐希里恩的方位，還是歐希里恩比照著神殿的方位而建的？這個問題，現在已被大多數人遺忘，但是過去還曾引起過一場極大的爭論。廿世紀初，討論獅身人面像及河岸神殿的建造年代時，曾經有很多著名的考古學家主張歐希里恩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建築。一九一四年三月倫敦的《時代》（Times）上，刊登過納維爾教授的簡介：

　　歐希里恩引發幾項重要的疑問。首先就是它的建造年代。由於這座建築物與獅身人面像神殿（亦即河岸神殿當時的名稱）極為相似，兩者均為巨石建造，沒有裝飾，表露出當時建築的特徵無遺。從這裏，我們可以推斷，歐希里恩和獅身人面像一樣，應屬於埃及最古老的石造建築。

　　自稱完全震懾於這座建築物中央大廳的「壯麗與徹底的單純」，並且由衷佩服那些「從遠方搬運巨石而來並堆積成建築物的古代人」的納維爾，在歐希里恩的功能方面，認為：「顯然這個巨大的建築構造，是為尼羅河水漫溢期間而建造的蓄水池──應該是建築史初期的作品，既不是神殿，也不是墳墓，而是巨大的水池，一個給水設備。這一點，令人極感興趣──」

　　的確令人感到有趣，並且想要更進一步調查。納維爾本想在下一個調查季接著做更深入的調查研究，可惜戰爭爆發，連續幾年都無法在埃及從事考古活動。一直到一九二十五年，埃及考古基金會才重新組織考古調查隊，但是新的隊長不是納維爾，而是一位年輕的古埃及學者亨利．法蘭克佛（Henry Frankfort）。

　　《法蘭克佛的證據》

　　後來成為倫敦大學前古典太古時代（Preclassic Antiqui ty）專家而名噪一時的法蘭克佛教授，接下這個考古任務後，從一九二五至一九三零年，連續主持了好幾季的歐希里恩考古活動，徹底地挖掘、調查了該地的古跡，並就他所知的，找到了足夠的證據，「確定了建築物的建造年代」。他找到的證據主要有：

　　中央大廳主要入口處南端的上方，有一個花崗巖的鳩尾榫（dovetail），上面雕刻有塞提一世的徽紋記號。

　　中央大廳的東面牆壁的內側，有類似的鳩尾榫。

　　北側長方形房間的屋頂上，有一幅描寫天文光景的圖畫，和一些塞提一世的碑文浮雕。

　　南側的長方形房間中，也有描繪著類似風光的浮雕。

　　在入口通路上發現了一塊石灰巖的破片，上面刻著「塞提侍奉歐西里斯」。

　　讀者或許還記得列明集體自殺（lemming　behavior，老鼠繁殖到達頂點後，便往海洋方向移動，大量溺死的行為）之類的社會行為。學者對於獅身人面像和河岸神殿的年代問題，也發生過向相反方向大移動的集體自殺行為（原因只因為發現了幾個石像，和一個卡夫拉王的徽紋記號）。法蘭克佛在阿比多斯的發現，也造成了學界對歐希里恩的年代問題上，有一百八十度態度大轉變。一九一四年，學者還口口聲聲說歐希里恩是「埃及最古老的石造建築」，到一九三三年時，他們卻突然轉而相信那是公元前一千三百年左右，塞提一世統治時代的一座死者紀念碑了。

　　然後又經過了十年，古埃及學的教科書已普遍認定歐希里恩的建築為塞提一世的豐功偉績，而且寫的就好像那是經驗與觀察而得到的史實，而非一種觀測而已。但是我們知道它不但不是史實，而且只是法蘭克佛基於他發現的物證，而發表出來的個人見解罷了。

　　對於歐希里恩，我們唯一能確定的便是一些塞提一世的碑文及裝飾品的出土物，而可以讓我們與人物、年代等連結的就只有這些了。從這些文物與塞提一世之間的關聯，我們當然可以解釋歐希里恩為塞提一世所建造的。法蘭克佛便是如此主張。不過，我們還可以有另外一個解釋，那便是由於出土的裝飾品其實相當的破舊寒磣，而碑文上的徽紋記號也並不豐富，或許這些並非存在於這些原始建築時，而是在修繕、復原它的時候加在其上的（也就是說，採信納維爾和一些其他學者的建議，歐希里恩是在塞提以前的年代所建的）。

　　也就是說，關於歐希里恩的起源，其實有兩個完全不同，甚至互相抵觸的假設：（A）它是埃及最古老的建築物，（B）它是新王朝時代的作品。讓我們來看看這兩種假設分別有哪些優劣之處。

　　現代古埃及學者接受的為（B）假設，認定歐希里恩是塞提一世所建立的死者紀念碑。但是，如果我們仔細檢討，會發現碑文、徽紋記號等均屬間接證據，不但不能證明什麼，有的甚至會與法蘭克佛的見解互相矛盾。例如，有一塊刻著文字的石灰巖破片中，我們發現「塞提侍奉歐西里斯」的字樣。這不像對一位原始建造者的讚美，倒像是對修復者的讚美，讚美塞提一世修復，甚至增築了「開天闢地」的神祇時代所有的太古建築。另外還有一件小事，其實相當棘手，也被學者忽略了。那便是被發現有塞提一世裝飾及碑文的兩間南北向的「扁長室」（transverse　chambers）的位置，是在歐希里恩廿英尺的厚壁之外。在厚壁之內的巨石建築物中，並無任何的裝飾。這使得納維爾合理地提出懷疑（法蘭克佛卻有意忽略），認為後來的兩間扁長室與建築本體並不屬於同一的年代，房間可能是在建築本體完成後經過許多年，在塞提一世時代「當他建設他自己的神殿時」才加出來的。

　　因此，我們認為假設（B）的基礎是建立在法蘭克佛從少數的出土文物中做的一些不足採信的解釋之上。

　　相對地，假設（A）的歐希里恩的中心建造物是在塞提一世時代以前好幾千年便已完成的說法，則是建立在對建築物樣式的觀察上。根據納維爾的觀察，歐希里恩和基沙的河岸神殿形式相近，顯示兩者是出於同一時代，同一個用巨石建築的時代。同樣地，瑪格麗特．穆瑞至死仍相信，歐希里恩不是死者的紀念碑，更不可能是塞提的紀念碑。她說：

　　這座建築物是為讚美歐西里斯的秘跡而建，在埃及現存的建築物中極為特別，顯然年代非常久遠。它使用的大型石塊，正是古王朝時代的特徵。而且簡單的式樣，正說明了它來自一個古老的時代。裝飾為塞提一世所加上的。塞提用這個方法來主張他對建築物的所有權。過去很多法老都以放上自己的名字，來主張對以前法老的建築物的所有。因此，名字的意義並不大。在考證埃及建築物的年代時，有意義的是建築物的式樣、石工技術的種類、石塊切合的方法等，而非上面刻著的國王的名字。

　　法蘭克佛對這一番忠告應該更注意傾聽才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禁對他所謂的「死者紀念碑」有所困惑，而曾表示過：「我們必須承認，第十九王朝中並無類似的建築物。」

　　其實不止第十九王朝。和歐希里恩類似的建築物，除了河岸神殿和基沙的巨石建造物以外，在漫長的埃及歷史中，竟然一座也沒有。而河岸神殿等幾個所謂老王朝建築的巨石作品，似乎獨樹一格，互相有很多的類似點，但和其他地方的其他建築便截然不同，而它們原始的建築者到底是誰，至今仍無人知道。

　　為什麼我們非要將這些建築物派給法老時代，而不願意承認它們可能是在史前時代時便已完成的？從獅身人面像、河岸神殿，到現在的歐希里恩，沒有一樣直接證據，可以斷然證明它們是由誰建起來的。僅憑著一些模糊假設和少數的證物，我們便硬將這些建築與某個特定的法老（如卡夫拉、塞提一世）拉在一起。除了徒增這些建築物的神秘性外，有什麼好處？那些少數的證物，難道不會僅為後來的法老，在修復古老的建築物時，為與古老時代建立連結，而故意遺留下來的物品？

　　《張帆航向砂與時間的海》

　　離開阿比多斯之前，我還想去確認一樣謎題。那謎題被埋沒在離歐希里恩西北一公里左右的沙漠中，被滾滾黃沙包圍的古代墳場之下。

　　墳場的大部分墳墓屬於王朝時代初期，或更久以前時代的統治者，胡狼之神阿奴比斯和烏普奧特統治時代的文物。身為開道者、靈魂的守護者的胡狼，一直是很多神秘故事的主角。阿比多斯每年都以阿奴比斯的神話故事為藍圖，演出祭神儀式，而且這儀式顯然從有古埃及歷史以來便已存在。

　　阿奴比斯守護的似乎不止亡靈，還有更多的謎題，而歐希里恩便是最大的不解之謎之一。難道學者們不該做更深入、詳細的調查？學者的任務難道不就是要解開這類的謎題？沙漠中埋藏著十二隻船首高聳的航海船，難道不是一個大家都急切想知道答案的謎題嗎？

　　而我要做的正是通過胡狼神的墳場，到埋藏那十二艘船隻的地方，一探究竟。

　　英國衛報（Guardian），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廿一日：尼羅河深處發現古埃及皇家艦隊。一隊由美國及埃及考古學家所組合的探險隊，最近在離尼羅河岸八英里的阿比多斯地方，發現了十二艘古埃及木船──根據專家表示，每艘船大約長五十至六十英尺，至少有五千年的歷史，是現在所找到的埃及最古老的船隻──專家還說這些九月分便發現的船隻，可能是為陪葬法老，讓他們的靈魂能夠到遠方旅行而造的。「我們從來沒想到會發現這種船隊，尤其在離尼羅河這麼遠的地方。」探險隊長，同時也為賓川大學博物館埃及文物組長的大衛．歐康諾（David　O'Connor）說──

　　艦隊被埋藏於一個由泥磚圍起來的庇蔭中，而這一塊地方則被認為是公元前二千七百年左右，統治埃及的第二王朝法老卡色卡漢維（Khasekhemwy）的葬祭殿（mortuary　templ）。不過，歐康諾卻很有把握地認為那些船隻和卡色卡漢維沒有直接關係，而與附近（而且大都崩壞）的「第一王朝初期的法老德賀（Dier）的王墓有關。船墓不像比王墓更為古老，有可能就為德賀王所建，不過還需要經過證明」。

　　沙漠突然吹過一陣強風，細沙滿天飛舞。為了避風，我躲到卡色卡漢維王殿堂的圍籬牆壁下。這裏與賓州大學的探險隊重新將船隻埋入的地點（他們在正當的防護理由下，再度將船隻埋回地下）已非常接近。一九九一年偶然發現那船隊以後，考古學家們原本希望一九九二年能夠回來繼續挖掘，但是在許多事情的拖累下，一直到一九九三年的現在，他們還沒有重新回來的計劃。

　　在我做研究的過程中，歐康諾曾經寄給我他一九九一年正式的挖掘報告，中間提到那些船隻其實可能長達七十二英尺。他同時還提到，埋葬這些船隻的船形磚墓，在早期的王朝時代，很可能是在地上，一個個挺立於沙漠中。在全新的時候，那種磚牆林立的景象，必定相當壯觀：

　　每個墳墓，原始時候，必定都抹有厚厚的泥土，並塗上白色外裝，因此，視覺上就好像十二艘（或更多）巨大的船隻「停泊」在沙漠上，在埃及燦爛的太陽光下，大放光芒。這些船隻處於停泊狀態的意識強烈，在數個墳墓的船首和船尾下，發現有形狀不統一的玉石。這些玉石不可能是偶然或天生，而必須是有意擺放在那裏的。從位置來看，玉石也一定是故意，而不是無意放置著的。我可以把它們想成是幫助船停泊的「錨」。

　　正如同基沙的大金字塔旁地下發現的一百四十英尺航海船（見本書第卅三章），從阿比多斯的船隻構造上，我們不難發現，它們足以應付大洋上任何惡劣的天候和激盪的波浪。德克薩斯州A＆M大學的航海考古學家雪兒．海丹（Cheryl　Haldane）認為這些船隻的設計精良，「使用高度的技術，而船姿優美更不在話下」。因此，和大金字塔的船一樣的是（不過至少要更古老五百年），阿比多斯船隊似乎很明白地顯示，埃及人在三千年悠久歷史的最初期，便已積蓄有豐富的航海傳統。而從早在埋藏阿比多斯船隻的一千五百年以前（也就是在公元前四千五百年左右），在尼羅河谷中發現的最早的埃及壁畫中，我們便已看到了流線型高性能的大船在水上航行。

　　是否有可能，早在有正式文字歷史前的公元前三千年，便有一支具備豐富航海經驗的人們，來到尼羅河谷，並與當地的土著住民有了接觸？如果這個說法成立的話，我們便不難解釋從埃及沙漠中發現船隻這種重複出現、無法解釋的怪現象了（金字塔經文中也描寫到非常複雜的船隻構造，有的長度更達二千英尺）。

　　在提出這些疑問的同時，我還懷疑船隻在古埃及所代表的象徵意義。很多學者都先後指出過，船隻是為了載運法老的靈魂而建造的。不過，我覺得，象徵意義並不能夠解答為什麼埋藏於地下的船隻，是以如此高度的技術水準製造而成的。這種高超的設計與製作技術，必須是有多年的經驗發展出來的。難道我們不應該探究一下──就算為了否定有這種可能──基沙和阿比多斯的船隻，不是由那些熱愛自己土地，在河邊定居，從事農業的古埃及人所製造出來，而是出自於另外一批更高等的、有航海文化的人手中？

　　既然有高度的航海文化，這批人必定知道如何從星象的觀察探知方位，並且為能航行遠洋，而發展出製作地圖的技術。

　　是否有可能，這個文化，同時也精於建築與石工，專門製作以多角形的巨石蓋起如河岸神殿、歐希里恩之類的建築物？

　　而且，有沒有可能，這些人與「開天闢地」創始萬物的神明們，有某種程度的關係，不但帶給埃及人文明、建築、天文、算術與文學的知識，而且還傳給他們許多實用的技術，包括埃及人受惠最深的農業。

　　我們從各種跡象中發現，尼羅河谷在北半球冰河期的末尾曾經有過農業文明，以大規模的農業栽培實驗，創造了地方的「飛躍」性發展。然而，從它飛躍的特質來看，這個農業文明不是由本土發展出，而只有可能是經外來、不知名的思考的引介，才得以發展出來的。

【第四十六章　公元前的第十一個千禧年】

　　如果不是有歐西里斯如此逼真的神話，如果這個以創造科學、制定法律聞名的神祇沒有在「開天闢地」的寓言期將農耕活動帶至尼羅河谷，那麼即使早在公元前一萬三千年到公元前一萬年之間，埃及便有了「早來的農業發展」──被一般歷史學家認定為世界最古老的農業革命──也不會這麼受人矚目了。

　　正如前面數章中所討論的，各種埃及史料，如巴勒摩石、杜林紙草等，顯現出的歷史年代都不一樣，有的甚至互相矛盾。不過，這些資料的編年中唯一的共同處，便是大家都同意歐西里斯的「開天闢地」創始期，也就是神明統治埃及的黃金時代，發生在非常、非常久遠的年代。另外，所有的資料在極端重視公元前一萬一千年這一點上也不謀而合。公元前一萬一千年，也就是公元前十一個千禧年前，從歲差運動來看，為獅子座的時代，也是北半球巨大的冰原正在大規模溶解的時候。

　　或許是偶然，從一九七零年代開始，霍夫曼（Michael　Hoff-man）、哈珊（Fekri　Hassan）、溫道夫（Fred　Wendorff）教授等地理學家、考古學家、史前史學者等，先後提出新的論證，證明公元前一萬一千年的確為埃及史前史中重要的年代。在這期間，尼羅河低地發生過多次的大規模洪水，對地方產生嚴重的破壞。哈珊並推測，長期性災害至公元前一萬零五百年左右，威勢加猛（定期發生，持續至公元前九千年左右），將還處於雛形的農業實驗破壞殆盡。

　　無論如何，不論是什麼原因肇始的埃及農業實驗，到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左右都完全終止，並且在往後的五千年之間，都毫無復甦的跡象。

　　《外來的革命》

　　埃及所謂的「舊石器時代農業革命」（Paleolithic agricultural revolution），有許多令人費解的地方。下面為從一般教科書（霍夫曼的《法老前的埃及》Egypt before the Pharaohs），以及（溫道夫和喜德斯〔Schids〕的《尼羅河谷的史前史》〔Prehistory of the Nile Valley〕）沖所引用出來，對冰河時代末期，我們認識非常有限的埃及農業飛躍發展的一些描述：

　　公元前一萬三千年後不久，出現了石臼及前端部分閃閃發光的小鐮刀刃等舊石器時代的工具（小鐮刀刃上黏有石英）。石臼的目的顯然是為了調理植物性食物而存在的。

　　在完全同樣的時期，在許多河邊的先人遺址中，魚類的殘骸突然間消失，顯示魚類在飲食生活中的重要性驟然降低。「魚類不再為重要的食物，和地上的穀物食物的大量出現很有關係。調查相關的花粉，我們可以發現當時種植的谷類以大麥的可能性為最大。然而令人感到有趣的是，這裏大麥的花粉，在第一批定居者進入這地區前不久才開始出現──」

　　舊石器時代後期，尼羅河谷的農業出現得突然，衰退得也極為突然。最令人費解的是，公元前一萬零五百年後不久，過去使用頻繁的石臼與小鐮刀刃突然消失，整個埃反而開始使用在舊石器時代以前便有的狩獵、漁獵、採集用的石器。

　　雖然證據並不完整，不過我們應該已經可以看到全貌：埃及在公元前一萬三千年開始，因穀物生產豐富，進入了一段黃金時代，但是到了公元前一萬零五百年左右，這突如其來的農業文化卻又驟然停頓、消失。從引進大麥種植後，尼羅河谷便突然繁衍出好幾個新的農耕部落，每個部落的人民都使用高效率的工具與方法從事農耕。但是到了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左右，那些人卻又回到了原始的生活形態。

　　面對這樣的資料，我們不禁要發揮想像力，在謎團中搜尋答案。但是，如此得出來的答案純屬臆測，沒有可信度。唯一值得相信的是，所有的資料沒有一件可以證明舊石器時代所發生的埃及農業革命，是在當地發芽、成長、茁壯而成的。反而，從各種跡象顯示，農業化可能是一場由外人帶進來的革命，突然間因環境的變異，如同它的開始一般，在尼羅河大氾濫以後戛然而止。

　　《當時的氣候如何？》

　　我們在前面的章節中已經提過，撒哈拉在地理學上是一個年輕的沙漠，直至公元前一萬年，遠至上埃及都還是一片蔥綠的大草原，到處可見湖光閃爍、百獸嬉戲的景象。至於北部三角洲，則有許多大而肥沃的島嶼。總體而言，當時氣候比現在要涼爽、多雲，也要多雨。的確，在公元前一萬零五百年以前的二千至三千年或其後的一千年間，當地不停地下雨、下雨、下雨，一直下到大洪水來，並帶來環境大變為止。等洪水過後，氣候變干，而乾燥期一直持續到公元前七千年，接著又是一千年的新石器時代准多雨期。接下來的二千年溫和、多雨的溫和氣候，建構了一個適合農業發展的環境：「在那期間，沙漠中植物開花，許多原本不適合人居的地方，都搬進了大批的人口。」

　　不過，到了公元前三千年左右，埃及王朝誕生期，氣候再度轉變，日漸乾燥，直至今日。

　　上面敘述的，便是埃及文明之謎上演的大環境背景：公元前一萬三千至公元前九千五百年的洪水，然後至公元前七千年的乾燥期，經過一段雨期（逐漸頻繁，但仍不算經常）到公元前三千年，再度回到現在為止的漫長乾燥期。

　　這出歷史神秘大戲的上演時間，在天候轉變的背景下，前後拖長至一萬年以上。但是如果我們將焦點放在解開「黃金時代」發生的年代的話，那麼便應該將目標指向公元前一萬三千年至公元前一萬零五百年，神秘的農業實驗時期。

　　《隱形的關聯》

　　那個時期不僅對古埃及，對鄰近的民族而言也都非常重要。正如我們在本書第四部中所見的，在這個時代中，天候經歷了極大的變化，海平面上升，地面動搖，洪水湧上，火山爆發，瀝青雨起，天色變黑，使得世界上現存的許多大災害的神話，都以這個時代為背景。

　　而這個時代是否有可能真如神話所說，是一個人神共存的時代？

　　玻利維亞高原上的神被稱為維拉科查，與可能在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大洪水發生以前，便以巨石建設完成的城市帝華納科很有關係。根據亞瑟．波士南斯基教授的說法，大洪水退去後，「高原文化不但沒有再現高潮，反而進入了全面性的衰退」。

　　當然，波士南斯基的結論具有頗多爭議性，我們必須從理論上正面地評價檢討。不過，令我們感興趣的是，玻利維亞高原與埃及的文明同樣在公元前一萬一千年被大洪水沖毀。而兩個地方，都顯示出先有利用外來引進的技巧開始從事農業實驗，然後又被放棄的跡象。同時，兩個地方有許多遺跡的年代都未獲公認。例如，波士南斯基教授認為帝華納科的普瑪門和卡拉薩薩雅廣場，可能為一萬五千年前所建的，而約翰．魏斯特及波士頓大學的地質學家羅伯．修奇則分別證明了，埃及的巨石建築如歐希里恩、獅身人面像、基沙的卡夫拉王河岸神殿等，應完成於公元前一萬一千年。

　　埃及與南美洲美麗而神秘的巨石建築，傳授人類文明的神祇歐西里斯和維拉科查，兩個文化都發生於公元前一萬三千至公元前一萬年的農業實驗之間，會不會有一些隱形的關聯存在？

　　《重寫人類文明史》

　　從墳墓區出來，我們驅車從阿比多斯開往路瑟，去會見約翰．魏斯特。我有一個感覺，如果建築物的年代這個中心議題能夠解決的話，其他疑問都會迎刃而解。也就是說，如果魏斯特的地質研究能夠證明獅身人面像有一萬二千年以上的歷史的話，那麼人類文明史就必須重寫了。而在改寫人類文明史的過程中，過去被認為怪異的、不斷出現於世界各地的其他「上帝的指紋」，就會開始變得有意義──

　　當魏斯特一九九二年於美國科學先端科學協會（American　A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的年度大會中，發表他的調查結果時，至少芝加哥大學的古埃及學家，和基沙地圖化計劃主持人馬克．列那（Mark　Lehner）博士也參加了討論，而且出乎所有與會者意料的是，列那當場竟然無法提出有力的反駁論點。他為魏斯特的論文結論道：

　　如果你認為獅身人面像的年代在公元前一萬到公元前九千年的話，顯示你認為當時埃及文明程度一定非常高，高到能夠製作獅身人面像的地步。身為考古學者，我必須問的問題是：如果獅身人面像是當時建造的，那麼文明的其他部分到哪裏去了？

　　列那其實沒有說到重點。

　　如果獅身人面像的確是在公元前一萬到公元前九千年的作品，魏斯特並不需要證明埃及當時已經有高度文明，是古埃及學家和考古學家必須要解釋他們為什麼會錯了，而且錯了那麼久，錯得那麼離譜，錯得那麼固執。

　　然而，魏斯特能夠證明獅身人面像年代古老嗎？

【第四十七章　獅身人面巨石】

　　「古埃及學者，」約翰．魏斯特說：「是世界上最不願意承認有例外存在的人了。」

　　在埃及，例外的事太多了。魏斯特所指的是第四王朝的建築物。它們是例外，因為和第三、第五及第六王朝相比較之下，可說是意外連連。沙卡拉（第三王朝）的宙賽階梯金字塔以宏偉誇耀於世，但它使用的石塊比較小，容易處理，五六個人就可以扛起一塊，而金字塔內部房間的構造也比較簡陋。第五、第六王朝的金字塔內部雖然發現令人驚歎的金字塔經文，但是結構本身卻非常粗糙，現已完全崩壞，成為一堆瓦礫。只有基沙的第四王朝金字塔，建造非常完整，經過幾千年的歲月摧殘，仍然能夠在原地屹立不動。

　　魏斯特認為，古埃及學者理應注意到這種建築技術的變遷代表的意義才是。「在建造了相當粗糙的金字塔後，突然改變風格，建造出令人難以相信的宏偉金字塔，然後再度走回劣質路線。這在道理上說不通，令人無法理解，就好像汽車業在發明T型福特自用車以後，突然開始製造九三年型的保時捷汽車，但造了沒有幾部後，突然忘記製作方法，再回頭來製造T型福特汽車一樣──文明的路，不是這麼走的。」

　　「那麼你認為應該如何呢？」我問，「你認為第四王朝金字塔，根本不是在第四王朝所建的嗎？」

　　「我的直覺的確如此。它們和周圍的瑪斯塔巴古墳區的建築完全不同。不僅如此，它們一點也不像第四王朝的東西──彼此不調和──」

　　「獅身人面像也如此嗎？」

　　「獅身人面像也一樣。不過有一點不同的是，在獅身人面像上，我們不必依賴直覺，便有證據證明，它是在比第四王朝要久遠許多的時代所建立的。」

　　《天空之蛇》

　　從到埃及旅行以來，桑莎與我一直非常崇拜約翰．安東尼．魏斯特。他著的《旅行者之鑰》（The　Traveller's　Key）介紹我們認識了這塊古老土地上許多不解之謎。我們一直將它帶在身邊。同時，他的學術著作，有名的《天空之蛇》（Serpent　in　the　Sky）更讓我們打開眼界，認識一個革命性的新觀念：埃及文明可能並非從尼羅河谷中發展出來的產物，而是從一個更早、更偉大，比古埃及更古老好幾千年，我們還不知道的文明傳承下來的遺產。他並且舉證歷歷，說明了如何從埃及古文明的遺跡中，一再發現與那個時代不相符的高度科學的痕跡。

　　前來與我們會面的魏斯特，身材高大，年約六十出頭，留著整齊的白髭，一身卡其色的撒哈拉服，戴著一頂十九世紀的遮陽帽，看起來老當益壯，精力充沛，而且眼光炯炯有神。

　　我們三個人坐在一艘尼羅河遊船上層甲板上，任遊船停泊在離路瑟冬宮旅社（Winter　Palace　Hotel）數碼的下游岸邊。河對岸的西面，正要從君王谷（Vally　of　the　Kings）絕壁之間沉下的太陽，在空氣的折射下顯得又大又紅。我們的東面，則是正在崩壞但仍面容高貴的路瑟遺跡和卡納克（Karnak）神殿。遊船下面，我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河水正輕輕地流向遠方河口三角洲。

　　魏斯特第一次將獅身人面像年代的問題端上台面，是在《天空之蛇》一書。他在書中，詳細地解釋了數學家史瓦勒．魯比茲的發現。魯比茲於一九三七年到一九五二年之間，至路瑟神殿調查，發現他可以用數學證明埃及的科學與文化，比當時學者所願意承認的要高深、複雜得多。不過，正如魏斯特所說的，這些證據「用難解至極的複雜語言寫成──能夠就這麼一口氣讀下去的讀者大概沒有幾個，就好像從來沒有受過相關訓練，而想輕鬆讀高能物理學書籍一樣困難。」

　　魯比茲的主要作品，一套三冊，將焦點置於路瑟的法文巨著《荷姆之神殿》（Temple de L' Homne），和比較通俗的《法老殿堂》（Roi de la theocratie　Pharaonique）。後者後來譯成英文《神聖的科學》（Sacred Science）出版。魯比茲在書中，幾乎是偶然地順便提了一筆，說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埃及因大洪水和下雨成災，受害非淺。他說：

　　在大洪水之前，埃及必定已存在一個偉大的文明。基沙西面崖壁的石塊上刻出來的獅身人面像，當時必定已經存在──因為獅身人面像的獅身部分，除了頭以外，很明顯地有被水侵蝕的痕跡。

　　魏斯特在寫《天空之蛇》前，被這段文字所震撼，決心要追蹤下去：「我發現我可以用直接調查與實證的方法，來證明魯比茲順便一提的觀察是正確的。如果經證明獅身人面像的確有被水侵蝕的痕跡，那豈不就掌握了最有力的證據，證明太古時代的埃及，的確曾經有過非常高度的文明。」

　　「為什麼？」

　　「如果我們能夠證明，水是侵蝕獅身人面像的媒介，那麼結論連小孩子也能夠理解，它其實應該屬於什麼年代的文物。連那些每天讀八卦報紙的讀者，都會毫無困難的接受。獅身人面像，根據現在的說法，是公元前二千五百年左右，由卡夫拉王所建的，但是從王朝時代，也就是公元前三千年以來，基沙高原上一直沒有足夠的雨水，造成獅身人面像身上的侵蝕痕跡。我們必須要回到公元前一萬年，才能在埃及找到足以如此大規模地侵蝕大石塊的壞天氣。因此，獅身人面像必須建造於公元前一萬年以前。然而，既然獅身人面像是如此規模宏大而複雜的工藝品，我們必須推論：它們必定是由一個高度文明所完成的，所以在公元前一萬年，埃及應該已經有一個高度文明。」

　　「但是，約翰，」桑莎問，「你怎麼能確定侵蝕它的天候因素是雨水呢？難道不能是沙漠的風嗎？到底，連古典學派的埃及學者都承認，獅身人面像有近五千年的歷史。五千年，應該夠長到被風所侵蝕吧？」

　　「風是我第一個排除的可能性。我必須要先證明風的侵蝕不可能造成今天獅身人面像身上的痕跡，繼續追求侵蝕這個題目才有意義。」

　　《解開獅身人面像的秘密》

　　結果，他發現，最關鍵的問題，應該是在環繞著獅身人面像周圍的深溝：「因為獅身人面像是挖掉原處多餘的巖石雕刻而成的，如果放置不管的話，幾十年內，沙就會堆積到它的頭部，將它埋沒。」魏斯特說，「放眼歷史，我們會發現，它被埋沒的時間非常長。就算從一般認為的卡夫拉建立時期開始，到現在已經有四千五百年之久，這期間，有三千三百年獅身人面像是被埋沒在沙中的。從各種文獻及歷史的既成事實中，都不難證明這一點。」

　　「換句話說，至今為止，獅身人面像暴露在風沙的年代，最多不過一千多年，其餘的時間，它其實都被保護在沙石之中。不過，重點在於，如果獅身人面像真的是在古王朝時代由卡夫拉所建，而又被風沙如此快速地侵蝕的話，那麼同一時代的其他石灰巖建築物，理當遭受到同樣程度的侵蝕才是。但是，事實卻不然。古王朝時代遺留下來許多象形文字及碑文，沒有一塊受到有如獅身人面像一般嚴重的侵蝕痕跡。」

　　波士頓大學地質學教授、巖石侵蝕方面的專家羅伯．修奇，在證明魏斯特學說的正當性上，曾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他非常贊同魏斯特的結論，並認為獅身人面像和包圍在它週遭的石壁，所遭到的侵蝕並不是風，而是在古王朝時代存在以前，連續好幾千年長期而大量雨水沖刷的結果。

　　在一九九二年美國地質學年會中得到同儕的認可後，修奇教授於當年度美國先端科學協會的年會中，對（包括古埃及學者的）不同學科的專家再度發表他的研究成果。他再度指出：「獅身人面像的身體和溝渠受到風雨的侵蝕。有的地方，至少在部分牆壁上，侵蝕痕之深達二米左右，使得外觀看來蜿蜒彎曲，好像波浪一般。」

　　這種波浪狀的外觀，不論地質學家或考古人類學家，都很快地被說服，的確是被雨水侵蝕的結果。正如同桑莎所攝的大獅身人面像和它週遭的照片所顯示，侵蝕創造出來的是縱向深裂紋與橫向窪洞的組合。修奇教授認為這是「典型教科書範例。很明顯，是石灰巖經過幾千年激烈的風吹雨打以後的痕跡」。

　　風沙的侵蝕在石面上造成侵蝕痕跡，應該為水平、銳利的，而且只有比較柔軟的巖層會受到風沙傷害。雨水侵蝕，外觀上造成的效果和風沙完全不同。垂直的侵蝕只有在「雨水沿著牆壁從上面往下流」，而且還要是大量的雨水，從基沙高原往獅身人面像週遭的溝渠流才會發生。「只有這樣，才會造成上面巖石堅硬的地方，侵蝕程度反而高，而下面巖石硬度比較低的附近，反而因為受到保護，侵蝕的程度相對低的結果。」

　　在美國先端科學年會中，修奇作結論道：

　　如眾所周知，獅身人面像週遭很容易被沙石填滿。以撒哈拉沙漠沙石流動的情況，每幾十年風沙便會將溝渠完全填滿一次，而自古代至今，人們一直在挖沙。然而，圍繞在獅身人面像週遭的牆壁，卻有如此深刻的波浪紋──因此，我要在此提出我的看法：我認為獅身人面像的身體和周圍牆壁上的波浪紋，是從非常古老的時代，一個基沙高地上雨水多、溫度高的時代殘留下來的痕跡。

　　修奇承認，他不是第一個發現「獅身人面像的身體上有雨水侵蝕痕跡」的地質學家，不過卻是因為看到這個證據，而涉入獅身人面像相關年代的歷史討論的地質學者。基本上，他只想留在他的地質學領域中：

　　我已經聽過無數次，說王朝時代以前的埃及人，並沒有雕刻大獅身人面像所需要的技術或社會組織。然而，我不覺得那是身為地質學家的我的問題。我並非要把負擔加諸在別人的身上。不過，發覺到底是誰雕出這麼偉大的作品，應該是古埃及學者和考古學者的責任。如果我的發現，和人類文明起源地理論不相合的話，我覺得應該再檢討的是人類起源的理論，而不是我。我並沒有說獅身人面像是由亞特蘭提斯之類的神秘島人，或火星人，或其他什麼外星人所建的，而只是追隨科學真理。真理告訴我，獅身人面像真正建造的年代，比我們過去認知的要古老許多──

　　《傳說的文明》

　　「要古老許多」的「許多」，到底是多少？

　　魏斯特告訴我們，他與修奇，在有關獅身人面像的出生年代上，一直處在「善意辯論」的狀態中：「修奇認為應該至少在公元前七千到公元前五千年（亦即新石器時代的降雨期）左右。這是他根據到手的資料，所做的最保守的判斷。身為名校教授，我可以理解他的保守立場。但是，不論我從直覺或學術推斷，都認為年代應該比這個要久遠。獅身人面像上面大雨沖刷的痕跡，絕大部分是在公元前一萬年便已刻印上去的──而且老實說，如果獅身人面像真的建造於公元前七千至公元前五千年比較近的年代的話，我們應該可以找到一些與雕刻獅身人面像文明的其他相關證據才對。在埃及，我們已經找到許多那個年代的證據。除了少數的例外以外，大部分──我是說絕大部分──的遺品都相當的稚拙。」

　　「那麼，如果獅身人面像不是前王朝時代的埃及人建造的話，會是誰呢？」

　　「我的推測是，這與世界各地神話中描繪的傳說中的文明，都有某種程度的關係。例如，有關大災害的傳說，只有少數人在大災害中存活後，遊蕩至世界各個角落散播知識等的傳說──我的直覺是，獅身人面像和這些都有關係。如果要我下賭注的話，我會賭獅身人面像至少是在冰河期結束以前便建成，至少在公元前一萬年就存在，但也有可能比公元前一萬五千年更古老。反正我確信它非常、非常古老就是了。」

　　對於他的說法，我越來越相信──同時我也提醒自己，十九世紀大部分的古埃及學者都相信這種說法。不過，獅身人面像外觀看來卻如此像法老時代的作品，使得在直覺上這種說法又受到挑戰。「如果獅身人面像真的如你所說的那麼古老，」我問魏斯特，「那麼你如何解釋，作品中雕的人物，卻穿戴著標準王朝時代的優拉阿斯和美尼斯的頭飾？」

　　「我不會特別在意這種事。而且，你知道，古埃及學家還說，獅身人面像的相貌，與卡夫拉很相像，他們就憑這個理由認定了那是卡夫拉建的。修奇和我仔細研究過。我們認為，從頭與身體的相對比例來看，頭的部分應該是在王朝時代重新雕塑過──所以才會看起來，王朝風味如此豐富。不過，我們倒不覺得它代表卡夫拉。作為研究的一部分，我們曾經聘請了紐約警察局專門合成嫌疑人蒙太奇照片的專家多明哥（Frank　Domingo）上尉，為我們逐點對比開羅博物館中卡夫拉金字塔中的卡夫拉雕塑，和獅身人面像的面相。他的結論是，兩者不但面貌不同，而且可能連種族都不一樣，獅身人面像並無意模仿卡夫拉。所以，我認為那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紀念碑，經過相當一段時間後，曾經重雕過。或許最初建立的時候根本不是人面，而是獅面獅身呢。」

　　《麥哲倫與第一塊恐龍骨》

　　經過基沙之旅後，我很有興趣知道，魏斯特是否對正統派學者對基沙高原上的建築物，尤其是所謂的河岸神殿的年代考證也有意見。

　　「我們認為那裏有不少東西的年代都比現在認定的要古老，」他告訴我，「不止河岸神殿，還有山丘上的葬祭殿（Mortuary　Temple）和曼卡拉遺跡群，還有卡夫拉王的金字塔──」

　　「和曼卡拉王的遺跡群有什麼關係？」

　　「有葬祭殿。我要聲明，我在金字塔前面附加法老的名字，只因為傳統上我們都這麼稱呼這些金字塔，是為方便起見──」

　　「好吧。你的意思是說，那些金字塔都有可能和獅身人面像一樣古老嗎？」

　　「很難說。在金字塔現在所在的位置上，以前有過別的什麼東西──從幾何學上考慮，我們應該可以這麼說。獅身人面像是整體計劃中的一部分而已。從這個角度來看，卡夫拉金字塔可能是最有意思的，因為它是分兩階段建造完成的。也許你已經注意到了，它們的底部是由好幾層的巨石塊堆積而成的。石塊的形式，與河岸神殿的巨石非常類似。但在這個基礎上所建造而成的金字塔其他部分，不但石塊的體積比較小，而且形狀和精密度都不及下面部分。很顯然它是經過兩階段建造完成的。從基礎部分的巨石，我們可以認定它一定完成於比較早的年代──很可能是與獅身人面像同一年代，而上半部分則是在比較後期──不過也不一定到卡夫拉王那麼後面的時期才建的。這些事情，越調查就越複雜。例如，或許這地帶曾經出現過一個過渡性的文明。這種假設與埃及古代的金字塔經文中的故事不謀而合。根據經文的記載，過去曾經有過兩個非常長的時期：第一個是神明，也就是奈特魯統治埃及的時期；第二個則是賢蘇荷，也就是荷羅斯的同伴們（Companions　of　Horns）統治的時期。問題就這樣越滾越大。所幸的是，底線一直都很單純：我們要證明的是，獅身人面像不是卡夫拉建的。地質學證明，它在那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經建成──」

　　「但是古埃及學者並不接受這個說法。他們提出很多反對的論調，至少其中一個，馬克．列那教授便曾反駁你道：如果獅身人面像是在公元前一萬年前便建成的話，那個文明的其他相關部分在哪裏？也就是說，他們要你提出那個失落的文明，除了在基沙高原上建起幾座大建築物以外，其他存在的證據。關於這一點，你怎麼說？」

　　「首先，我們看看基沙以外的建築。你剛才從阿比多斯的歐希里恩來。我們認為那個令人驚歎的建築物也和獅身人面像有關。但就算沒有歐希里恩，沒有其他任何證據，我也不擔心。我的意思是，在沒有在進一步證據上大做文章，並用它來逃避獅身人面像正確年代的爭論，這種態度是不合理的。我好有一比，這就好像有人對歷史上第一個環繞世界一週的麥哲倫說：「除了你以外，還有誰環繞過世界一週？既然沒有，世界當然是平的。」這是非常不合理的。另外我還有一個比喻，就像一八三八年，恐龍骨第一次被人挖掘出來後，有人說：「只發現一根，但其他的骨頭在哪裏？既然沒有，當然世界上就沒有所謂巨大的絕滅動物了。」過了一陣子，比較多的人瞭解，那根骨頭只可能是恐龍骨，而不是其他動物的骨頭以後，不出廿年，世界各地的博物館都開始擺放恐龍骷髏。獅身人面像的事情也是一樣。現在還沒有往正確的方向，到正確的地方找資料。我非常確定，一旦有比較多的人往正確方向思考後，很快會出現更多的證據──例如，沿著離開現在尼羅河數英里之遙的古代尼羅河畔，或在上一個冰河期為干地的地中海底，必定會有更多的證據。」

　　《傳承之謎》

　　我問魏斯特，為什麼古埃及學家和考古學者，這麼不願意考慮獅身人面像會是解開一段人類被遺忘的歷史之鑰。

　　「我覺得，可能是因為他們已被嵌在直線的人類文明發展模式，無法自拔。他們難以相信，早在一萬二千年前，這個世界上便曾出現過比現代人更成熟的人。地質學已經證明了獅身人面像建造的年代。建築獅身人面像的技術，有很多地方今天的人類仍無法辦到。這事實與我們對文明與科技以直線向前發展的信念完全不相符。即使使用現代最先進的科技，仍有很多作業是無法辦到的。如果只是雕刻一座獅身人面像的話，還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只要有足夠的雕刻師傅，就算要建一個一英里長的雕刻物，並沒什麼困難的。困難的地方在於技術上，如何將石頭切開，將獅身人面像與地盤分離，並將切開來的石頭，運到好幾百英尺以外的地方，建起河岸神殿──」

　　我倒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說法：「你是說，河岸神殿石牆上的二百噸大石塊，是從獅身人面像的附近切取來的？」

　　「毫無疑問。在地質學上，它們屬於從完全相同的石層中切割出來的。將石塊切出後，運到神殿的旁邊──至於使用什麼方法搬運的，還堆砌成四十英尺高的外牆，就只有天知道了。我說的還是石灰巖塊，而不是舖設在表面的花崗巖石覆面板。花崗巖是後來加上去的，可能是在卡夫拉的時候。但是如果我們仔細觀察牆壁中央的石灰巖石塊，會發現上面的侵蝕痕跡，和獅身人面像上的非常類似。所以獅身人面像和河岸神殿的中心建築是在同一個時間，由同樣的人──不論是誰──所建成的。」

　　「你認為那些人和後來的王朝埃及人，互相有關聯嗎？在《天空之蛇》中你認為，這些人必定傳承了一些前人的遺產。」

　　「那只是一個想法。從我們的調查中唯一能非常確定的便是，獅身人面像非常古老，當時埃及必定已經有高度開發的文明，能夠主導如此大規模的建築工程。但後來雨下得非常厲害，經過幾千年後，在同一個地方，突然又無中生有地冒出來一個制度完整、豐富的法老文化。我們現在能確定的就這麼多。至於古埃及所擁有的知識，是否與獅身人面像建造時的文化相同，這個我就不敢說了。」

　　「你想有沒有可能，」我開始臆測，「建造獅身人面像的那個文明的基地其實並不在這裏，或不是從這裏──埃及──發展出來的。那個文明的人故意將獅身人面像放在埃及，作為記號或駐外地點──」

　　「非常有可能。或許獅身人面像對那個文明而言，就好像阿布辛貝神殿（Abu　Simbel，位於努比亞）對於王朝文明。」

　　「那個高度文明，因遭受不明原因的大災害而被消滅。當時，他們成熟的知識遺產卻傳承了下來──因為有獅身人面像，所以他們知道埃及，他們知道這個地方，知道這個國家，和這片土地有了關聯。也許在文明絕滅時，有人存活了下來，那些人來到了這裏──你覺得這種想法如何？」

　　「是一種可能性。再回到神話和傳說，其實世界有很多地方都有「經過一場浩劫後，只有少數人殘存」的故事，例如類似諾亞方舟的故事，在世界各地的文明中均重複出現。要我來看，這中間最大的問題便在於傳承的過程：獅身人面像建造的時代以後，經過了好幾千年，王朝時代才開花結果。知識是如何從上一個時代傳達給下一個的？理論上來說，我們應該是碰到了死胡同了，對不對？知識理當要長期保存，從一代傳達給下一代不可，這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我們也知道傳說也是經過多少世代，口口相傳，就這麼傳承了下來。事實上，口語的傳達，比書寫傳達更確實可信──因為語言，作為口中說的話，永遠都用的是最合乎那個時代的語句表現──經過了五千年，仍然能夠保持原來的形式。所以，知識是可以傳承的──例如利用秘密結社，或宗教的一個流派，並經保留，一直到它再度開花結果為止。重點在於，由於問題是如此的複雜而重要，我們不應該輕易打發掉任何的可能性，即使表面上看起來愚蠢、瘋狂的可能性，也應該先小心仔細調查，再決定是否要否定它。」

　　《附議》

　　魏斯特在路瑟，是為了領導一群人研究埃及的聖地。第二天一大早，他和他的學生就去了亞斯文（Aswan）和阿布辛貝。桑莎和我則繼續往北行，逐漸接近基沙和金字塔及獅身人面像的神秘。下一站，我們要在基沙與考古天文學家波法爾見面，並將發現他的星座研究與地質學證據有驚人的互補作用，證明基沙的古老。

【第四十八章　測量地球】

　　請按照下列指示，小心作圖：

　　請在一張紙上，畫下兩條垂直平行線，相互間隔三英寸，每條線長七英寸。畫一條垂直平行線於前兩條線的正中央，長度與那兩條線相同。在圖畫紙的上方（也就是最遠離你的地方）寫下字母「S」（南方），在最下方寫下字母「N」（北方），並在兩邊適當的位置上，左邊加上「E」（東方）右邊則加上「W」（西方）。

　　你現在所看到的是埃及的幾何作圖方位。和現代地圖非常不同的是，古代地圖將南方畫在上面（現代人則固定將北方畫在上方）。懂得將南方放在上面描繪地圖的太古地圖作者們，似乎已經對地球的大小及形狀，有了非常科學的理解。

　　在完成這一張地圖前，讀者應該在三條平行線的中央線上，從下往南（上）一英寸的地方先畫下一個「點」的記號，然後以斜線將點的記號與兩邊的平行線下端加以連結；也就是說，從中線的下方，往西北、東北各畫上一條小斜線。

　　經過這番作圖後，我們完成了一個南北向的長方形，長七英寸、寬三英寸，並在下方有一個三角形。三角形代表的是尼羅河的三角洲地帶。三角形頂點的位置，則正好是北緯卅度六分，東經卅一度十四分，非常接近大金字塔的位置。

　　《測地據點》

　　十八世紀末，拿破崙率領法軍入侵埃及以來，許多數學家和地理學家都認定大金字塔的功能之一為測地據點（測地學為正確測量地球的形狀及大小的學問）。對謎一般的金字塔感興趣的拿破崙，在遠征埃及時一口氣帶領了一百七十五名御用學者同行，其中包括從各個大學網羅而來通曉古代埃及學問的「灰鬍子」（greybeards），還有一些實際上立刻可以派上用場的數學家、地圖製作家和土地測量人員。

　　這些隨行學者，在佔領埃及以後，最重要的任務之一，便是製作一張詳細的埃及地圖。在作業過程中，他們發現，如第六部所述，大金字塔方位精確，四方分別面向正東、正西、正南、正北。結果，謎樣的大金字塔成為三角測量極便利的據點。以通過大金字塔頂點的子午線（也就是經線）為基準，學者們著手測量，而製成了近代第一張正確的埃及地圖。在地圖完成之際，學者對大金字塔的子午線，正好通過尼羅河三角洲地帶的中央，並將三角洲一切為二的事深感興趣。他們還發現，從大金字塔的頂點往西北及東北延伸出去的對角線（無限延伸可到達地中海地區），正好籠罩住三角洲全域。

　　讓我們回到剛才製作的地圖。圖的下方即為一塊表示三角洲地帶的三角形。三條平行線為子午線。東面的子午線表示東經卅二度卅八分，也就是古埃及王朝時代初期正式的國界線。西面的線表示的位置是東經廿九度五十分，則為古埃及西面正式的國界線。中央的子午線為卅一度十四分，則正好在國界線的中央（與兩邊各差一度廿四分）。

　　地圖上描繪的地帶，精確地說，正好為二度四十八分寬，至於長度，古代埃及的「正確」南北國境線分別為北緯廿四度六分與卅一度六分（與正式的居住地帶並無關係）。代表北方國界的卅一度六分，正好是尼羅河外側兩個河口交會的地方，而南方國界的廿四度六分則通過了艾勒芬庭（Elephantine）島的亞斯文（古名西恩Seyne）。埃及在有歷史以來，便在亞斯文設有天文觀測站。似乎，這塊自古以來神明所創造並居住的聖地，最原始時，便設計為一塊在幾何學構想下，從北緯卅一到廿四度的七度空間中的長方形土地。

　　在這個構想下，大金字塔經仔細評估，被挑選為三角洲頂點的測地據點。三角洲頂點的位置為北緯卅度六分，東經卅一度十四分，也就是在開羅以北尼羅河的正中央。而大金字塔的位置則在北緯卅度（調整大氣折射後），東經卅一度九分，僅向西及南，稍微地偏離三角洲頂點。不過這個「誤差」並非金字塔建築者工作怠惰所致。相反地，當我們仔細觀察週遭的地形後，會發現金字塔的位置是經過仔細挑選以後才決定的，它不但有適合作為方便天文觀測而應有的設計，而且也在地質學上足以支撐一底座佔地十三英畝、重六百萬噸、高達五百英尺的建築物。

　　基沙高地從各種角度來看，都非常適合建築大金字塔：接近三角洲頂點，為一高出比尼羅河谷的台地，並以堅實的石灰巖為底盤。

　　《AK衝鋒鎗》

　　我們從路瑟向北往基沙駛去。司機華利利開著標緻五○四小轎車，駛過了四個緯度線，也就是從北緯廿五度四十二分，一直開到了北緯卅度線上。阿修特（Asiut）和艾明亞（El　Mingya）之間，是一段紛爭頻繁的地區，前幾個月，伊斯蘭極端分子和埃及政府軍之間才發生過衝突。因此在通過時，政府特別派了武裝士兵護衛我們，其中一名穿著便服，拿著自動手鎗，坐在華利利旁邊的前座，其他大約十二個左右的士兵，則佩戴著AK47機關鎗，分別乘坐兩部小型軍車，一前一後地夾住我們的標緻。

　　當我們到達阿修特前的一個路障，護衛要我們等在車上時，華利利偷偷地歪著嘴角說，「這裏住的人很危險。」過了路障，護衛軍的速度加快，華利利雖然有一點慌張，但似乎對能夠成為警鈴大鳴、警燈閃亮、一路快速蛇行，將民車甩在後面的車隊的一部分，感到喜不自勝。

　　我從車窗往外看，享受著尼羅河畔千年不變的景色風光。與綠油油的河岸相隔不到幾公里的地方，便可看到沙漠的紅土。這便是埃及，真正的、活生生的埃及，過去與現在的埃及。這個充滿朝氣的埃及，和地圖上描繪的那個橫跨七個緯度，幻象中的長方形「正統」埃及重疊在一起。

　　十九世紀的著名古埃及學者路德維．波查特（Ludwing　Bor-chardt）曾經說：「我們應該絕對排除，古代人有經緯度觀念的可能性。」他的這個看法，現在仍受到許多學者的支持。但是，時至今日，這個說法越來越經不起考驗。原始設計、建造基沙古跡群的人，不論是誰，他們必定和我們現代人一樣，不但知道地球是圓的，並把地球分割為三百六十度。

　　至於證據，將象徵性地正式「國界」定於經緯線範圍內，大金字塔作為測地據點，且設定於正北的方向等，都是最好的說明。正如本書第廿三章中所述，大金字塔的底邊周長與高度之間，成2π的關係，而整個建築物本身，似乎設計為北半球四萬三千二百分之一的「投影圈」：

　　大金字塔為四個三角面的投影圖，頂點為北極，底邊為赤道，因此底邊的周長與高度之間呈2π的關係。

　　《金字塔與地球之比》

　　我們前面已經談過金字塔中。的使用情形，這裏不再贅言。同時，雖然很多傳統學者認為純屬偶然，但連他們也承認有π存在的事實。可是，我們能夠認真地接受，大金字塔可能是將北半球以一比四萬三千二百的比例，縮影在平面上嗎？讓我們深入檢討一下相關的數字。

　　根據最新由人造衛星搜集到的測量值，地球赤道的周長為二萬四千九百零二點四五英里，至北極的半徑為三萬四千九百四十九點九二一英里。大金字塔的周長為三千零二十三點一六英尺，高度為四百八十一點三九四九英尺。兩者之間的比率，經計算以後，雖然不是完全不差，但已非常近似。而且，如果我們考慮地球在赤道（我們的地球為橢圓，而非正圓形）的膨脹情形，那麼兩者之間的比例似乎就更接近一比四萬三千二百了。

　　《有多接近？》

　　如果我們將赤道周長的二萬四千九百零二點四五英里，除以四萬三千二百，得到零點五七六四英里。一英里等於五千二百八十英尺。如果將零點五七六四乘以五千二百八十，得到三千零四十三點三九英尺。也就是說，地球的赤道縮尺四萬三千二百倍後，為三千零四十三點三九英尺。相較之下，如前面所見，大金字塔的周長為三千零二十三點一六英尺。兩者之間的「誤差」不到廿英尺，也就是僅一個百分點的三分之一。可是，以金字塔建築者向來精確無比的工作方式，這種誤差的產生，應該不是在建造這巨型金字塔時發生，而是因低估了我們的地球周長──僅低估了一百六十三英里所致。而這種誤差可能是未能將赤道凸出部分正確計算在內的結果。

　　接著，讓我們來檢討一下從北極到赤道的半徑三千九百四十九點九二一英里。如果我們將它縮小四萬三千二百倍的話，得到的數值為零點零九一四英里，也就是四百八十二點五九英尺。而大金字塔的高度為四百八十一點三九四九英尺，兩者之間只差不到一英尺，誤差率不及三十五分之一個百分點。

　　這種些微的誤差放在一邊，大金字塔的圓周的確應該為赤道的四萬三千二百分之一縮尺。同樣地，將些微的差距放在一邊，大金字塔的高度等於北極到赤道半徑長的四萬三千二百分之一縮尺。換句話說，在西方文明歷經地球毫無所知的黑暗時期，只要將大金字塔的周長乘以四萬三千二百倍，就可得到地球的周長了。

　　這一切，「偶然」的可能性有多大？

　　依常識判斷，應該「很不可能」。任何一個有理性的人，都應該可以看出來，這些數字只有經過非常仔細的計算與小心的規劃才能達成。不過，古埃及學者向來不將常識認為是應該經常使用的東西，因此，我們必須進一步證明，四萬三千二百不是一個隨便設定，而是在智慧與知識之上，故意選定的一個數值。

　　其實四萬三千二百這個數字本身就已經是一個證明，因為它不是一個隨意的數字（如四萬五千、四萬七千或五萬零五百、三萬八千八百之類的），而是一個連串性數字中的一環，和歲差運動有關係，並與世界各地的古代神話都息息相關。正如本書第五部中所討論的，金字塔與地球的比率，在神話中不時可見，有的時候就直接出現四萬三千二百，但有的時候也會變成四百三十二，或四千三百二十，或四十三萬二千。

　　這似乎反映了兩件驚人的事實，而且是兩件緊密相關的事，就好像設計來互相補充一般。大金字塔為地球北半球的正確縮影。僅這件事就夠驚人的了。但更令人吃驚的是，古埃及人所選用的縮尺比例，竟然和掌握地球歲差運動的關鍵數字有關係。

　　這是由於地球軸心的兩端永遠而固定地迴旋、描繪圓弧，造成黃道帶上春分點的位置，以每七十二年一度、每二千一百六十年卅度（一個完整的星座）的弧度移動，每移動兩個星座，也就是六十度，便需要四千三百二十年。

　　不同的古代神話中，都出現過四百三十二這個和歲差運動有關的數字，這本身當然也有可能純屬偶然。從單一事件來看，金字塔與地球的比例一比四萬三千二百，可能純屬偶然（只不過這個偶然的機率，一定比天文數字還要低）。可是，當我們在兩個非常不同的事物──古代神話與建築中，都看到這種與歲差運動有關的數字時，便無法也不該再輕言偶然了。而且，正如同北歐神話的英靈殿（最高神抵奧丁的神殿）的牆壁上描寫著與狼格鬥的戰士，細數之下，竟然得到了與歲差運動有關的四十三萬二千的數字（五百加四十乘八百，見本書第卅三章），大金字塔的建築，從圓周與高度的π關係，引領我們找到了同樣與歲差運動有關的四萬三千二百，進而向北半球的尺寸推理，最後想到縮尺的可能性。

　　《相符的指紋》

　　到艾明亞後，護衛的車隊離開，但便衣士兵仍然留在車上，一路陪我們來到開羅。中途，雖然過了午餐時間，我們仍在一個熱鬧的村莊停下，吃了一頓阿拉伯式的三明治，才繼續往北行進。

　　一路上，我的心思不斷回到大金字塔上。顯然，這麼顯眼的巨型物，不僅建築在地理學、測地學上均十分重要的位置，而且幾何上縱貫七個緯度假想長方形國度中，這絕非偶然。不過，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大金字塔在作為北半球的立體投影地圖上的功能，與本書第一部中所述，利用古代製作地圖的高度技術，互相輝映。我們在前面提到過，古代的地圖是以球形三角法測地，並運用過相當複雜的投影法。哈普古德教授便曾提出具體而可信的資料，證明一個擁有有關地球豐富知識的高度文明，在冰河期結束前崛起。果然，現在我們發現大金字塔不但為北半球縮影，而且它本身運用過非常高深的投射法。一位專家表示：

　　原本金字塔的設計，便是要讓每個面代表北半球的三十四分之一個曲面，也就是球形三十四分之一的九十度。為將球形的三十四分之一圓正確投影為三角形，三十四分之一的圓弧，也就是底座必須和三角形底邊的長度完全一樣才行。而且，兩者也必須等高。而要達到這個日的，將金字塔一分為二的子午線的頂點，和底座的高度，必須呈π的關係的斜面角度──

　　現在殘存的古代地圖善本或原圖──例如皮瑞．雷斯使用過的古代地圖──有無可能為將有關地球的知識，巧妙地編織入大金字塔的各種尺寸（以及古代埃及從幾何學中得到的國境線）中的文明所製作的原始地圖？

　　哈普古德和他的研究小組，花費了非常多的時間，調查皮瑞．雷斯所使用的地圖的起源到底在哪裏，最後發現答案為埃及，尤其是上埃及的西恩（亞斯文），也就是我們前面所說的，南面國境線的北緯廿四度六分上的一個重要的天文觀測站的所在地。

　　眾所周知，要能夠準確測量緯度，必須先有精密的天體觀測技術。然而，古埃及人和他們的祖先，在有文字歷史展開前多久，便已經有了觀測天象的技術？難道真的是如傳說故事中所述，他們的天文知識是曾一度生活於他們之中的神明所教的嗎？

　　《百萬年船的航海員》

　　古埃及人相信，將天文學原理教給他們的神是索斯：「索斯在天界限數星星，在地球做調查，在地面做測量者。」

　　通常在畫像上都被描寫為一個戴著朱鷺（ibis）面具的男子索斯，是「開天闢地」創始時代的神明中的精英分子，也是古埃及的宗教主宰。一方面他具有「誇特魯」神格；另外一方面，一般相信他具有自我創造的能力，而且與另外的一片天地之間存在著某種特別的關聯。而所謂另外的一片天地，也就是出現在神話語言中美麗而遙遠的一個過渡地，古代文獻稱它為「塔-奈特魯」（TA-NETERU）或諸神的土地（land　of　the　gods）。

　　一般認為，「塔-奈特魯」這塊土地的確存在，在從古埃及一直往南，越過海、越過洋，甚至在以香料而馳名的朋特（Punt，可能在東非的索馬里沿海）以外的地方。讓人更感到混淆的是，有的時候，朋特也成了「神聖之地」（Divine　Land）或「諸神之地」（God's　Land），而且被奉為能生產專供神祇使用的乳香和米爾（myrrh）香料的聖地。

　　另外還有一個與「塔-奈特魯」──神聖的居住地──有關聯的神秘樂園。據傳說，人類時常被帶至那兒。一般相信那樂園是在一個「被廣大水城區隔的地方」。華理士．布奇在他的重要著作《歐西里斯和埃及的復活》（Orisis and the Egyptian Resurrection）中，曾做過這樣的描述：「埃及人相信要到那裏必須要乘船，或是經神的引領，神會把他們喜歡的人帶去──」凡是能到那樂園的幸運者，發現自己就好像進入了一個魔術花園，裏面「島嶼相互以運河連結，土地肥沃，被綠色掩覆」。而島嶼上「小麥長到五腕尺高，麥穗二腕尺，莖四腕尺」。

　　把農業帶至埃及的歐西里斯，真的有這麼一塊土地，以溝渠灌溉，用科學方法生產穀物嗎？名銜為「南方土地的統領」的歐西里斯，是在「開天闢地」創始期之初渡船來到埃及的嗎？而戴著朱鷺面具的索斯，也是從非乘船不能到達的土地，遠渡重洋，來到尼羅河谷，在歷史開始以前，便教導過著原始生活的居民天文、測量的知識，將這份厚重的禮物送給了他們嗎？

　　無論在這個傳說背後的事實如何，古埃及人永遠記得，是索斯教導他們數學、天文、工程學。根據華理士．布奇敘述：「是他的意志與力量，保持了天與地之間的均衡。因為他的偉大的天文與數學方面的知識，才得以運用適當的技巧，維持宇宙基礎與運轉的法則。」索斯還被認定是教導埃及人祖先幾何學、測量學、植物學等技術的神，更是「開發出數學與文字字母，以及讀書、寫字藝術的神」。他是偉大的魔神（Great Lord of Magic），可以用聲音移動物品，也是「不論人神，所有工作和知識的創始者」。

　　索斯的教誨，據說以四十二冊指南書籍的形式被保存在世間，埃及人小心地將這些秘笈隱藏於神殿中，從一代傳承給下一代。古代埃及人便是從這裏，得到他們世界馳名的，有關天空的知識與智慧。公元前五世紀造訪埃及的評論家，無不對埃及人在天文方面的知識敬畏有加。其中一位，也就是早期的旅行家希羅多德，曾經寫道：

　　埃及人首先發現太陽年，並將它分成十二份──這種區分，是基於他們對星象推移的觀察結果──

　　柏拉圖（公元前四世紀）曾寫過，埃及人已經觀察星星「達一萬年」。稍後，在公元前一世紀，希臘歷史學家狄奧多羅斯，對這一點更留下了詳細的記錄：

　　星星的配置與位置，是埃及人經常仔細觀察的對象──從古代到現在，在令人不敢相信的漫長歲月中，他們記下每顆星的記錄──

　　為什麼古埃及人必須要如此近乎瘋狂地，執著於對星象的長期觀察呢？尤其，為什麼他們要長期維持星象運動的記錄呢？如果僅為興趣，或僅為了農業理由（如需要預測季節變化等，只要是農村出身的，誰都能夠做到）的話，已經有部分學者指出，實在不必要做如此詳盡的記錄。因此，埃及人追求天文知識，必定另有目的。

　　另外，古埃及人是如何開始他們的天文觀察的？觀測星象，很顯然不會是居住在尼羅河谷，四周都是土地的人自行想出來的一種嗜好。或許，我們應該更認真地考慮他們自己提出來的理由：他們的祖先從一位神仙那兒學會如何觀察、研究星星。我們也不妨仔細研究金字塔經文中反覆出現的有關航海的技術。另外，古代的宗教畫中，神明乘坐著美麗的高性能流線型船，翱遊海洋的圖畫，也值得我們進一步推敲。圖片中的船隻構造，與基沙出土的那些可航行於外海的金字塔船隻，以及停泊在阿比多斯沙漠中的神秘艦隊，彼此之間應有許多類似之處。

　　生活在四周都是土地，而非海洋的人民，基本上都不會成為天文學家。只有海洋民族才會成為天文學者。有沒有可能，古埃及人對海洋的嚮往，以及他們擅於設計船隻、觀測星象的態度，顯示了在史前悠遠的過去，曾經有一個親海的神秘航海民族，將這些知識教給了埃及人的祖先，使得海洋文化成為他們遺產的一部分？除非有一個這樣已經被人遺忘的太古航海民族與文明，否則是不可能留下這些指紋，詳細而正確地記錄下冰河期末世界形勢的地圖。也只有這種能夠記錄下「一萬年」星星航路的文明，才能精確地觀察到歲差運動現象，將其記錄在神話之中。另外，雖然至目前為止還只是假設，但是也只有這樣的文明，才能夠正確計測地球，並得到足夠有關地球尺寸的數字，而將它以縮尺的方式做成金字塔。

　　《太古的簽名》

　　到達基沙時已近半夜。住進可以看到金字塔全景的西亞格（Siag）大旅館，並坐在旅館的陽台上，我們看著獵戶星座的三顆明星，在南方的天空緩慢地移動。

　　考古天文學者羅伯．波法爾最近指出，這三顆星的配置關係，被運用於基沙高地上三個金字塔的配置。這本身已是一個驚人的大發現，顯示了古埃及人在觀測天文學和測量、施工的技術上，比目前學者們所相信的要更為高超。然而更為驚人的──這也是我安排好第二天早上要與他見面的理由之一──是波法爾認為三大金字塔在地面的配置（使用了一千五百萬噸完美的石塊搭建而成的配置）方式，竟然與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的天空圖像完全一致。

　　如果波法爾說得不錯的話，那麼金字塔等於利用了星球位置移動，留下了神秘的簽名，告訴後人，它是建於公元前一萬一千年的了。

【第四十九章　力之泉源】

　　從上一章中，我們看到大金字塔實際上是北半球的一比三十四萬三千二百模型，也是地球的投影留。這絕非偶然，也是我們不容忽視它的最大理由，最主要的原因在於縮尺所用的比例四萬三千二百，為顯示行星地球特徵的歲差運動的重要數字。因此，我們面對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金字塔建造的背後，顯然有其特殊的目的，而能夠建造出金字塔這般高難度作品的文明，至少要具備兩個要素：必須掌握地球正確的大小，並對歲差運動有明確的知識。

　　感謝羅伯．波法爾的研究，使得我們瞭解到大金字塔建造計劃的背後，很明顯地應該有動機存在（顯然金字塔內含了復合的動機與機能），而且建造金字塔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企圖，在大金字塔建造前便同時規劃了第二及第三金字塔；而在第二及第三金字塔上，我們看到了將北半球縮小為大金字塔的同一批太古建築家留下的指紋。他們共同的特徵便是對歲差運動的瞭解與執著。或許是他們偏好歲差所產生的數學規律性與可預測性，所以均以其為基礎，發展出一套建築計劃，而此計劃只有擁有同樣高度科學文明的人才能夠理解。

　　顯然我們現代的文明已成熟到足以理解他們的計劃，而波法爾便是第一個進入並瞭解金字塔建造計劃基本要素的現代人。相信經過一段時間後，科學界將對他的成就給予應得的肯定。比利時籍的波法爾，從小生長於埃及的亞歷山大。他身材瘦高，面貌清爽，年紀四十左右，已經略略開始禿頭。波法爾面貌最突出的便是下顎方正，顯示出他堅毅的個性。說著一口混雜著法國及埃及口音的英語，但態度上卻非常東方化的他，思維敏銳，擅搜集、分析新資料，用新角度解決舊問題，在思考過程中，成功地將自己變身為解開古代秘密的現代魔術師。

　　《獵戶星之謎》

　　要尋找波法爾在基沙發現的根源，我們必須回到一九六零年代。當時，古埃及學家及建築家亞歷山大．拜德威（Alexander　Badaway）博士和美國的天文學家特林波（Virginia　Trimble）發現了大金字塔王殿南側的通氣孔，在金字塔時代（公元前二千六百至公元前二千四百年）對準著豬戶星座的三顆星。

　　波法爾決定著手調查拜德威和特林波沒有調查過的王后殿南側通氣孔，證實在金字塔時代，該通氣孔對準的星座為天狼星。而波法爾能夠得到確切的證明，主要還要歸功於德國工程師魯道夫．甘登貝林，於一九九三年三月使用機器人烏普瓦特，測量到通氣孔的正確角度。機器人烏普瓦特發現了在王后殿上方通氣孔二百英尺的地方，有一扇門擋住了氣孔。同時，由於小機器人身上裝有一台高科技的傾斜儀，而使學者專家們第一次知道南通氣孔的正確角度為四十九度卅分。

　　波法爾解釋道：

　　計算結果發現，通氣孔在公元前二千四百年左右，應是對準著天狼星的。這一點已毫無可質疑之處了。我也重新計算過，證實拜德威和特林波的計算無誤。能夠做這種計算，實在要托甘登貝林得到有關通氣孔角度的最新數字的福。根據甘登貝林給我的資料，王后殿南側通氣孔的正確角度為四十五度。拜德威和特林波當時利用的是弗林德．培崔稍有偏差的四十五度卅分數字。新資料使我得以進一步修正拜德威和特林波在星辰排列上的觀察。我發現，通氣孔正對著的是獵戶星座上三顆星中最下面的一顆尼他克，而尼他克以四十五度角出現於南方天空時，應該是在公元前二千四百七十五年左右。

　　在這個時點，波法爾的結論與相信大金字塔建築年代應在公元前二千五百二十年左右的正統派古埃及學者，編年尚能相合。考古天文學家的波法爾所建議的年代，甚至比正統派學者還要晚一點，讓正統派學者們相當欣慰。

　　不過，讀者或許還記得，波法爾還曾做過一項有關獵戶星的研究，震驚學界：

　　（獵戶星座）呈斜線狀，與銀河相較略為向西南方向偏斜，而金字塔的排列也呈斜線狀，與尼羅河相較，略為向西南方偏斜。如果，在一個無雲的夜晚仔細觀察的話，我們會發現獵戶星座的三星中，最小、也是最上面的一顆，也就是阿拉伯人稱之為明他卡的一顆，稍微向東偏離斜線。這個形式，完全被模仿、運用於金字塔在地面上的排列狀態：曼卡拉金字塔，稍微向東偏離了由卡夫拉金字塔（代表中間的明星尼蘭）和大金字塔（代表尼他克）所形成的斜線。非常明顯地，這三座建築屬於同一個大建築構圖的一部分，非常精確地各就各位──它們顯然在基沙地面重現獵戶三星的模樣。

　　不僅如此。利用一種非常先進的電腦繪圖程式，波法爾發現金字塔和獵戶星座之間的對應關係，任何時代、任何觀測角度都存在，而於某一個特定時代，關係尤為精確：

　　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而且只有那一年──我們發現地上的金字塔排列方式，與獵戶三星的排列完全相同，而且是完美無缺的，因為地面上三座金字塔坐落位置，和當時天空的獨特情況完全一致。這種情況絕非出於偶然。首先，我們發現，當時基沙可見銀河，與尼羅河谷完全一樣。第二，當時位於銀河西邊的獵戶三星，因為歲差的關係，在其最低的緯度位置上。大金字塔所表示的尼他剋星，則在南方天空的一百一十度八分。

　　讀者或許已經熟知因地球軸心自轉而發生的天文現象。因為有自轉，春分的日出，才會輪流以十二黃道之一的星座為背景。每一個黃道週期為二萬六千年。同樣的現象，也發生在所有肉眼可見的星星的動態上，而造成每個星座緩慢但明顯的緯度改變。就以獵戶星座為例，以大金字塔為代表的尼他剋星，通過南方天空時，從最高的緯度（從基沙觀察，為南方地平線的五十八度十一分高處），改變至最低的緯度（一百一十度八分），需要一萬三千年。上一次到達最低點時為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而這個景象，已以巨石被記載於基沙高地上。再經過一萬三千年的時間，星座逐漸往上，尼他克將回到它五十八度十一分在天空的最高點。這個週期將永遠地持續下去：一萬三千年往上，一萬三千年往下，一萬三千年往上，一萬三千年往下，直至永遠。

　　基沙高地上金字塔的排列方式，與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的天空完全一致，就好像有一個屬於那個時代的建築大師，來到了高地，決定在地上，利用天然與人工資源的混合，製造出一個大型天文地圖一樣。這位大師用尼羅河谷的南部流域來代表當時所見的銀河。然後，他又蓋起了三座金字塔，完全按照當時所見，以代表獵戶三星。三座金字塔和尼羅河谷之間的關係，就完全與三星和銀河的關係一樣。大師的手法聰慧、知性、有野心，完全反映了那一個時代的景象──可以說，他試圖將某一個特定年代，刻畫於建築物之上──

　　《與「開天闢地」不謀而合》

　　獵戶星座與金字塔的相關關係，令我感到複雜、神秘、怪異。

　　一方面，大金字塔南面的通氣孔照准的是「歲差運動」之下公元前二千四百七十五到公元前二千四百年間豬戶星座的尼他剋星和天狼星。這個年代與古埃及學者所主張的金字塔建造年代是相合的。但是，另一方面，三個金字塔與尼羅河谷的相對位置關係，卻明白地顯示出另外一個時期，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的身影。而後者又恰好與魏斯特及修奇在基沙高地上的驚人地質發現不謀而合。他們兩人都主張埃及在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左右，已有高度文明。

　　而且，金字塔在基沙上的配置方式顯示，它並非任意的安排，而是經過精心設計，在地面上記錄下歲差運動上一個非常重要的時機：獵戶星一萬三千年一週的循環的開始，正好與埃及神話中「開天闢地」時間不謀而合。

　　我知道波法爾相信這個天文事件，象徵了神話中歐西里斯的「開天闢地」創始。在開天闢地時，神明首度將文明帶至尼羅河谷，歐西里斯則在古代埃及的神話中，直接與獵戶星相關（愛瑟斯則與天狼星有關）。

　　歐西里斯和愛瑟斯等埃及歷史的原型任務，在公元前一萬二千五百年左右，才真的「開天闢地」來到這塊土地上嗎？我在研究冰河期神話過程中發現，有的想法和記憶世世代代經口耳相傳，可以在人類心中殘存好幾千年。因此我相信個性奇妙而怪異的歐西里斯神話，不可能誕生於遠古的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左右。

　　不過，我相信將歐西里斯升格為神祇並加以祭拜的，則是在王朝時代的埃及文明以後的事了。我們對王朝以前的埃及文明所知不多，對於比那更早，直至公元前一萬一千年的太古文明，更是一無所知。與歐西里斯相關的神話，跨越了八千年的歲月，想要傳達什麼信息給今天的世人？而同一個文明，是否可同時為金字塔中所顯示的兩個年代──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及二千四百五十年──見證？

　　我打算在金字塔的陰影下，就以這些問題問波法爾。我們和他約定次日清晨在卡夫拉王的葬祭殿晤面，共賞太陽從獅身人面像後升起的景象。

　　《巨型舞台》

　　位於第二金字塔東面的卡夫拉王的葬祭殿，分崩離析，幾乎只剩下一些斷垣殘壁，尤其清晨，感覺又灰又冷，好似在與幽靈共出沒一般。如約翰．魏斯特所指出的，葬祭殿簡潔樸素而堂皇的式樣，與名氣比較響亮的河岸神殿屬於同一年代的作品，這已勿庸置疑。它每塊石頭都至少有二百噸重，飄蕩出一股太古、知性的氣氛，好似有神力環繞其中。即使在今天，在這種崩壞的狀態中，這座被取名為葬祭殿的建築仍然予人到處暗藏了遠古力量的神秘感受。

　　在灰色的天空下，我仰望第二金字塔的東壁。再一次，如魏斯特所指出的，第二金字塔很可能是經兩個階段完成的。下面的部分，也就是從地面到四十英尺的底座，都是和葬祭殿一樣，用巨大的石灰石所堆砌而成（與大金字塔大部分的石塊相同）。

　　這麼說來，是否曾經有過一個時代，這個佔地十二英畝，高四十英尺的巨型舞台，獨豎於獅身人面像西邊，被稱為「基沙之丘」的地上，四周除了河岸神殿及葬祭殿以外，什麼都沒有？也就是說，是否有可能，第二金字塔下面基礎的部分，比其他金字塔的年代都要早，早到在太古時代就建造完成？

　　《非常老的宗派》

　　當波法爾抵達時，這問題仍然盤旋於我腦海中不去。冷冽的沙漠風從高地上吹過，在交換過幾句天氣如何等社交辭令後，我立刻切入主題，問他道：「你如何解釋你發表的相互關係理論所產生的八千年間隔距離？」

　　「間隔距離？」

　　「對，南側的通氣孔對準的是公元前二四五零年的天空，但是基沙整體地面圖卻代表的是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的星星位置。這中間相差了八千年。」

　　「事實上，我覺得兩個理論都自有一套有力說辭，」波法爾說，「當然，真理應該只有一個，不知道是哪一個──或許金字塔原始設計，便是想做成星座時鐘，同時表現出公元前二四五零和一萬零四百五十年的天空地圖。這樣的話，我們就無法說出它確切的建造年代，也不知道蓋的時候，花了多少時間──」

　　「稍等一下，」我打斷他的話，「關於第一點，你說的星座時鐘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你說我們無法知道確切的建造年代？」

　　「嗯，讓我們暫時先假設，建造金字塔的那批人對歲差運動瞭如指掌，而且對如何計算某一個星群起落的時間循環期也非常精通，就像我們今天用電腦計算一樣方便──假設不論他們住在哪個時代，他們都可以利用計算，建立起一個模型，知道任何時點，例如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或公元前二四五零年時天空的模樣。也就是說，即使他們是在公元前二四五零年建造的金字塔，也可以在當時便計算出南側通氣孔應該傾斜的度數，以便在公元前二四五零年，看到尼他剋星和天狼星。同樣地，如果他們生於公元前二四五零年左右的年代，也可以計算出正確的配置計劃，以反映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的獵戶星座位置。說到這裏，你同意嗎？」

　　「同意。」

　　「好。這是一種解釋。不過還有一種解釋，是我個人比較喜歡的，而且我覺得地質學上也比較說得通的，就是基沙古跡群是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建設完成的。我覺得非常有可能，整個配置計劃是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時便已做好，所以它的幾何模樣反映出的是當時的天空模樣，但是整個計劃的完成，卻是在大金字塔瞄準獵戶星座的公元前二四五零年。」

　　「你的意思是說，金字塔的配置計劃早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便做好了？」

　　「我覺得。而且我認為配置計劃的地理中心，與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很接近，就在第二金字塔的前面──」

　　我手指著第二金字塔下方的大石塊，說：「看起來，這金字塔的確像是分成兩階段，由兩個完全不同的文明完成的呢。」

　　波法爾聳聳肩。「讓我們推論看看──或許不是兩個不同的文明，而是一個文明，或甚至是一個宗派，一個歐西里斯宗教流派所為。或許它屬於一個壽命非常長、非常古老的流派，以歐西里斯為神，早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便已存在，到公元前二四五零年時也還屹立不動──我覺得有很多東西都可支持我這種想法，有好多東西都暗示曾經有過一個（非常古老的宗派），這些東西都是以前沒有被人查證過的線索──」

　　「譬如說？」

　　「譬如說，很明顯地，金字塔的配置與天文圖之間的關係。我是第一個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的人。還有地質上，約翰．魏斯特和羅伯．修奇所做有關獅身人面像的工作也是嶄新的證據。天文與地質，兩種非常嚴密、以實證為主的科學，竟然都從來沒有被運用到古埃及學來解決問題。我們現在終於開始運用科學，而我們對基沙的年代問題也開始有了新的發現。不過，老實說，到目前為止，我們還只搔到表面。今後不論是天文或地質，想必都會有更大的發現吧。另外，金字塔經文也是被大家忽略的一項重要證物。到目前為止，大家都知道從所謂的（人類學）角度，也就是戴著先入為主的有色眼鏡去看它，一口認定古代城市遺跡，海里歐波里斯的祭司都是一些半文明的巫師醫生，只想求個永生──事實上，他們的確想求永生，不過不是什麼巫師──而是有高度文化，學問深奧，從他們的業績來看，誠如學有專長的科學家們。因此，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金字塔經文當作一種科學或至少半科學的文獻來處理，而不像現在這樣認定它非是咒文不可。我相信金字塔經文的作者，對歲差運動的天文學非常精通外，對數學、幾何，尤其是幾何方面，還有符號系統等，也應該涉獵甚深。要深度理解金字塔經文，可能要多方面去尋找線索。當然對金字塔本身的瞭解，也是重要的鑰匙。天文學家、數學家、地質學家、工程師、建築師甚至哲學家，都能處理符號系統──每個人都能夠為古埃及學中非常重要的問題，發掘出新的研討角度，因此都應該加入這個瞭解古埃及的活動。」

　　「為什麼你覺得解答這些問題如此重要？」

　　「因為它對人類瞭解自己過去，意義重大。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就能夠以如此綿密的計劃，做出如此精密的建築配置圖的文化，一定是一個演化程度非常高，並具有高度科技文明的人──」

　　「然而，以現在的認知，在那麼久遠的太古時代，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文明存在──」

　　「完全答對了。那是石器時代。人類社會理論上還在非常原始的階段，我們的老祖先還在披獸皮、住山洞，狩獵為生。所以當我們發現早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基沙便已存在著相當文明的人類，不但能夠精確計算出獵戶星座的歲差週期，它的最低點，也就是往後一萬三千年週期開始的年代，而且還在基沙高地上嘗試建立起一個永久性建築，以紀念這最低點的到來，我們會覺得非常的不安、驚異。先人們在將獵戶星座的排列，以他們的配置方式記錄在地面上時，並明確知道自己將瞬間的時間，永久地保存了下來。」

　　我腦中浮起一個怪異的問題：「我們如何能夠確定，他們保存那剎那的永恆，就是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呢？畢竟，獵戶三星每二萬六千年，便回到銀河以西水平線上十一度左右的位置上。所以，他們保留的時間，難道沒有可能是公元前三萬六千四百五十年，或甚至更上一個歲差週期的低點嗎？」

　　波法爾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答案：「的確有一些古老的資料顯示，埃及文明的根可回溯到四萬年前。」他一面考慮，一面回答道：「例如希德羅斯在書中，以怪異的文字敘述，指稱太陽從落下的地方升起，從升起的地方落下──」

　　「那也象徵歲差運動──」

　　「沒錯。又是歲差運動。歲差運動總是非常奇妙地一再出現──無論如何。你說的沒錯。他們也有可能從上一個歲差週期時便已經開始──」

　　「可能是一回事。但是你認為，事實又如何呢？」

　　「不，我覺得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是比較可能的一個年代。以人類（homo　sapiens）的進化過程來看，這個年代比較可能。而且，它與公元前三千年，王朝文明突然之間出現的年代之間，似乎相差很遠，但還不算太遠──」

　　「對什麼太遠？」

　　「我是在回答你剛才說的八千年間隔距離的問題。金字塔模擬的天象，與通氣孔瞄準的位置相差了八千年。八千年似乎是一段非常長的時間，不過，還不致於長到讓一個向心力非常強的宗教流派無法保存和忠實地傳承知識，將它從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一直培育到公元前二四五零年。」

　　《魔術師的機械》

　　這些史前的發明家們，到底知識有多高？

　　「他們瞭解自己的時代，」波法爾說，「他們使用的時鐘以星星計時。他們的工作語言為歲差天文學，而從建築中，我們可以非常清楚、明白、科學而沒有任何誤解餘地地讀到他們的語言。他們還有高度精密的土地測量技術──我是指最先訂立下金字塔配置的那些人──不但設計精密，而且地基的設計非常正確，與方位完全相合。」

　　「你認為他們知道大金字塔正好坐落在北緯卅度線上嗎？」

　　波法爾大笑：「我確定他們知道。我認為他們知道所有關於地球形狀的知識。他們通曉天文，對太陽系和銀河的運作方式也涉獵極深。他們所有的工作，都是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正確而精確。所以，總體而言，我不認為這裏有任何偶然可言──至少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到公元前二四五零年之間。我覺得所有的東西都事先計劃、安排、執行，而且有某一種目的，事先已經存在，連在公元前三世紀時才會呈現的現象，都是在更早以前事先規劃好的──」

　　「你是說，他們已經準確地算出歲差運動，將會使當時建築好的金字塔在遙遠的未來正好能夠趕上尼他克和天狼星相合的時刻？」

　　「對。而且，我覺得金字塔經文也一樣。按照我的猜測，金字塔經文也應該是拼圖中的一部分。」

　　「如果金字塔是硬件的話，那麼金字塔經文可以說是軟件？」

　　「很可能。為什麼不呢？不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兩者之間一定有關係。我感覺，如果我們要解開金字塔之謎，就必須使用金字塔經文──」

　　我問波法爾：「金字塔建造者真正的目的何在？你如何猜測這個問題？」

　　「首先，他們一定不是因為想要一個永久性的墳墓才建築它們的。」他回答。「以我看來，他們毫無疑問認為自己可以得到永生。他們的確創造出一種永久的生命，只要有人──不論這個人是誰──能懂得他們的意思，他們便可將自己的思考力量傳承下去，從任何角度來看，這種傳承都是永久的。也就是說，他們成功地創造了一個能夠自我發揮功能的力量，但那力量只能傳給理解的人，而且那個力量，便是挑戰你對事物質問的能力。我猜測，他們對人性理解至深，更對遊戲的規則通曉至極──對不對？我是說真的，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知道如何在自己消失很久、很久以後，還指使後人做他們心目中想做的事情。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創造一個永久性的機械，而那機械的功能便是永遠、不斷地能生出問題來。」

　　我必定滿臉都是疑惑的表情。

　　「那機械就是金字塔！」波法爾大聲宣示，「或者應該說，就是整個基沙古跡群。看看我們幾個。我們在這裏幹什麼？不就是在問問題。我們站在這裏，在這種不該起床的時刻，一面發抖，一面看著太陽升起，然後不斷地問問題，問好多、好多問題。這正是前人設想我們該做的事。我們被玩弄在真正的魔術師的股掌之間。如果找到正確的符號、正確的問題，這些符號與問題將帶領你繼續向前，不斷發掘到真相。如果你是問問題的人，你一旦開始問與金字塔有關的問題，你就會得到一連串的答案，這些答案又變成更多的問題，然後又有更多的答案，一直到你終於進入了那個世界──」

　　「就像播種一樣──」

　　「對。他們播下了種子。相信我，他們是魔術師，知道思考的力量──他們知道如何將想法植入人心，並讓它們茁壯成長。如果你開始有了一些想法，只要跟隨思考的進程，就像過去的我一樣，自然而然便會到達獵戶星座、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這類的東西。簡單地說，這是一個很自動的思考過程。一旦進入以後，它就會進入你的潛意識中，自顧自地成長下去，你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照你的語氣，這個基沙簡直就像一個魔術師一樣，而且不管它什麼歲差、幾何、金字塔、金字塔經文，在你的口中，好像它們都還存活著一樣。」

　　「從某個角度來看，的確是還活著，」波法爾回答我，「即使操縱員不會再在控制台前，基沙遺跡群仍然是一個機器，專門設計來刺激問題的。」他稍頓了一下，將手抬起，指著我和桑莎在九個月前的某個暗夜中，曾經攀爬過的大金字塔頂端，說：「你看，它的力量，經過五千年，你仍然能夠感受得到。不論你喜歡與否，它都會把你吸引過去──強迫你進入一個思考過程，逼得你去學習。等你一開口問問題，你就會一下問工程、一下問天文、一下問幾何，逐漸地會瞭解其中有多深奧，而那些建造者有多麼聰明，知識多麼豐富，技巧多麼高超。然後，你就會開始思考有關人類，有關人類歷史，最後有關你自己的問題。你會想要去找答案。這就是它的力量。」

　　《通告春分的獅子》

　　就在一九九三年那個寒冷的十二月一個接近冬至的清晨，我、波法爾、桑莎，坐在基沙高地，看著太陽緩緩地從獅身人面像的右肩升起，先在最接近南方的東方，接著又轉回北方。

　　獅身人面像是一個劃分春、夏、秋、冬的標誌，正確地指示出春分太陽升起的方向。難道這也是基沙大計劃的一環嗎？

　　我提醒自己，在任何一個時代，在歷史或史前的任何一段時間，獅身人面像永遠都向著正東方遠眺，看著春分、秋分的太陽從它正面升起。如第五部中所述，古代人將春分視為是天文年代的開始。桑帝拉納和戴程德教授說過：

　　在太陽快要升起時從東方出現的星座，便是太陽安住的「地方」──它被視為是「搬運太陽的東西」，而春分則為「系統」的起點。這個起點，便是太陽為期一年的週期的最初位置所在。

　　為什麼表示季節的標誌，要以巨大的獅子形體為代表？

　　在即將進入公元二千年的今天，我們會以為如果有人要做這麼一個標誌的話，魚可能會是一個比較適合的符號，因為春分的時候，太陽就像過去二千來年一樣，要以雙魚座為背景升起。雙魚座的天文年代是從公元開始的年代左右開始的。讀者必須自我判斷，早期基督徒用來表示基督的主要符號並非十字架，而是魚，這是否別有意義？

　　在比基督徒出現更早一段的時期，也就是公元前二千到公元前一千年左右的期間，春分的太陽是由白羊引領上天，從歲差運動來看，那是一個屬於白羊座的時期。再一次地，讀者必須自行判斷，那一個時期的宗教符號，幾乎都以白羊為主，這種現象是否純屬偶然。例如，以色列舊約中的上帝──耶和華──用一隻白羊來代替亞伯拉罕自願提供的兒子伊撒克，以作為犧牲品，這是否純屬偶然？（《聖經》學者和考古學者都認為亞伯拉罕和伊撒克在公元前二千年左右，真的出現過）《聖經．舊約》（幾乎全部均完成於白羊座時代）中幾乎每一章中都有白羊出現，這是否也純屬偶然？進入白羊座期不久，也就是在公元前二千年的千禧年過了不久以後，古埃及突然興起了一陣崇拜阿蒙（Amon）神的熱潮，而阿蒙神的代表符號，便為有兩隻彎角的白羊，這是否也屬於偶然？上埃及的路瑟有一座專門祭祀阿蒙的神廟──卡納克廟，便建於公元前二千年左右。凡是造訪過該店的人都該記得，不但廟中祭祀的主要神像為白羊，而且門口還有成排的白羊，擔任守護的工作。

　　在白羊座前二千年左右期間，亦即公元前四千三百八十年到公元前二千二百年，黃道上屬於金牛座的時代。在天上，春分的太陽每年在金牛的引領下升空，在地上，以金牛崇拜為中心的宗教也同時繁盛了起來，而且王朝埃及也突然從默默無聞中，以一個發展完成的文明體系的形式出現於世間。讀者必須自行判斷，埃及從王朝開始以來，便崇拜著阿比斯（Apis）和姆尼維斯牛（Mnevis　Bulls），這是否也出於偶然？阿比斯為歐西里斯神的化身，而姆尼維斯則為海里歐波里斯的聖牛，拉的化身。

　　然而，為什麼選擇獅子為通告世人春分到了的符號呢？

　　我俯視基沙高地的斜坡，遠眺著獅身人面像巨大的獅子身體。

　　古埃及學者認為獅身人面像是在公元前二千五百年左右，第四王朝的卡夫拉手下，從基層開始雕刻起來的。公元前二千五百年，應該屬於金牛座的期間，也就從卡夫拉統治前的一千八百年到他統治後的三百年，每年春分，金牛都忠實地引領太陽上升。因此，我們從邏輯推理，如果一個統治者，在這個期間要在基沙創造一個通告世人春分到來的符號的話，應該會選擇金牛，而沒有理由選擇獅子才是。很明顯地，由獅子引領太陽在春分時候升空唯一的時代，當然就是獅子座的時期，也就是從公元前一萬零九百七十年到公元前八千八百一十年的期間。

　　因此，為什麼會以獅子為春分的記號？因為它是在由獅子引領太陽升空的年代中完成的。在這個時期，春分時的太陽以獅子座為背景上升到高空。而在那以後的二萬六千年期間，這種情形都不會再出現。

　　大約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左右，獵戶星座的三顆星星，來到了歲差運動週期中，在天空最低的位置，也就是在銀河西側，從南天空水平線往上十一度八分之處。這個天文的景象，以金字塔的形式，被記錄在尼羅河西方的土地上，而建築物的配置，毫無疑問地代表了歲差週期中轉換期的年代。

　　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左右，春分的太陽在獅子座的陪襯下升上天空。在地上的基沙，此天文的現象則被以獅身人面像的形式記錄了下來，就好像正式文件上的兩個見證簽名一樣，肯定了記錄的真實性。

　　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左右，也就是「天空之臼」（Mill　of　Heav en）損毀，春分的星座改為獅子座期間，這是唯一的一段時間，當太陽造訪基沙的獅身人面像時，獅身人面像能夠面對自己的星座。

　　《新問題的出現》

　　「這種天空與地面配置完全一致的情形，不可能是偶然的」，波法爾說，「我覺得偶然與否已經不是問題。在我看來，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為什麼埃及人要這麼做？為什麼他們要花這麼大力氣，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上大作文章？」

　　「顯然那是一個對他們而言非常重要的年分。」桑莎說道。

　　「顯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否則不會有人建造獅身人面像，並築起總計一千五百萬噸的三座金字塔。這其中必有重大的理由。這也是我們要問（是什麼理由要這麼做）的理由了。埃及人想要讓我們對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在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們花好大的力氣，強力推動，要我們問出這個問題，並且要我們將注意力放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上。至於為什麼如此，就要靠我們自己去解答了。」

　　我們三個人同時陷入沉默，任太陽從獅身人面像的東南方升起。

【第五十章　皇天不負苦心人】

　　我開始研究這項調查幾個月，有一天，我的研究助理遞出一份長達十五頁的辭呈，解釋他要辭職的原因。當時，我連解開謎題需要的拼圖碎片都還沒有找到。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但基於我個人的直覺，和被各種神秘、異常的謎題所吸引，我一直執著於這個題目的研究。然而我的研究助理，卻已經對人類歷史中一些文明冗長而緩慢的進程，做了一番研究，並得到結論。

　　他發現，文明的演進需要有許多經濟的、天候的、地形的、地理的條件配合。他說：

　　如果你是在尋找一個未知的文明，而且是一個與其他的文明不相關，利用自己獨特的力量而開發出來的文明，這不但像在「稻草中找針」，更像在荒郊野外中尋找城市。在你目前的設定下，這個位置的文明應該要佔據一個至少廣及二三千英里，也就是足足有一個墨西哥灣，或兩個馬達加斯加島大的土地才是。這塊土地上不但需要有大山，還要有主要的河流系統，氣候必須要是地中海型或亞熱帶型，而且要持續一萬年以上──然後，這片土地上還需要住著好幾十萬有高度文明的人。按照你的想法，如果曾經有這樣一個文明的話，這些人必須在幾乎不留下任何痕跡的情況下突然消失。唯一讓後人知道他們曾經存在的，是他們曾經留下一小撮人，非常精明地知道末日將至，且能帶著足夠的資源，在正好正確的地方，為躲避非來不可的大災難而做出一些努力。

　　這就麼地，我失去了一個研究助理。他認為，我的推論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我一心想要尋找的失落文明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他說，要支持我認定的那種文明，需要的土地非常大，大到不可能失落。

　　《地球物理學》

　　我的助理提出來的問題，在整個研究調查的過程中不斷困擾著我。其實不止我的助理會發出這樣的疑問，大多數學者亦無法從學術的角度對待柏拉圖提出的「失落大陸亞特蘭提斯」的說法。正如一位評論家說的：

　　自從人類降臨這個地球以來，從來就沒有過所謂的大西洋（亞特蘭提斯）陸橋。大西洋下面沒有什麼沉沒的陸塊：大西洋大概至少在過去一百萬年來，都沒有變過樣子。事實上，照柏拉圖所說，有那麼大塊亞特蘭提斯大陸曾經存在於大西洋上的說法，在地球物理學上根本就說不過。

　　這位評論家獨斷的語氣和專制的論調，我早已見怪不怪。現代海洋學家對大西洋的海底調查一清二楚，若海底不存在任何失落的大陸。

　　但是如果搜集到的證據顯示，我的確找到了一個失落文明的指紋，那麼，在地球某一個地方應該存在過一個文明大陸，只是我們不知道確切的地點罷了。

　　那麼確切的地點在哪裏？有一陣子，我理所當然地假設，若不在大西洋的海底，很可能在別的洋底。太平洋雖然大，印度洋的可能性似乎更高，因為它更接近中東的肥沃新月（Fer tile　Creecent）地帶。好幾個歷史上最早的文明，均於公元前三千年左右在附近突然冒了出來。我也做好計劃，到馬爾代夫追查傳說中的古金字塔存在的可能，或到東非海岸的索馬里尋找失落天堂的痕跡，我甚至想到西印度洋的塞舌耳群島追尋線索。

　　但問題在於海洋地理學家。他們仔細調查過印度洋，畫出了一份海底地圖，顯示沒有任何失落的大陸在海水之下。他們也調查過所有其他的海洋，也都沒有在海底發現任何失落文明的痕跡。

　　然而，在研究的過程中，我發現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的確曾經存在過一個文明。我開始懷疑，那失落的文明或許是一個航海文明，一個航海者的國家。有許多證據可以支持我的這個假設：細密得令人驚異的古代地圖，埃及的金字塔船隻，馬雅日曆系統所顯示出的驚人的天文知識，以及維拉科查和奎扎科特爾，傳說中航行於海上的神祇等等。

　　航海者的國家，同時也應該為建築家的主人。他們建起了帝華納科城、泰奧提華坎城、金字塔、獅身人面像。他們能夠輕而易舉地搬運二百噸的巨石，他們能夠精確地照准方位。這些建築家不知是何方神聖，但卻非常明顯地在世界各地，留下了他們獨特的指紋，包括了多角形的巨石，用天文學的排列來配置地面建築物，神話中化身為人的神明等等。但是，一個能夠蓋出如此進步建築的高度文明，不但要有豐富的資源、成熟的組織，還要有學問能夠到探測從南極到北極，且做成地圖的技術，且聰明到能夠量出地球的大小尺寸──這實在不可能從一塊有限的土地中發展出來。這個文明的家鄉，正如我的研究助理所指出的，必須要有高山大川、溫和的氣候、豐富的農業和礦業資源，和一切配合發展一個富裕繁榮經濟的環境要素。

　　這樣的一塊土地，如果沒有沉沒海底的話，又會在何處呢？

　　《圖書館的天使》

　　這樣的一塊土地，會存在於世界的哪個角落，而且又於什麼時候消失於世人面前？如果真的消失（實在想不出任何其他解釋）的話，是如何消失？為何消失？在什麼情況下消失？

　　老實說，一個大陸塊怎麼會消失？

　　從常識來思考，只有大規模的天災，而且是整個地球都遭殃的超級浩劫型大災害，才可能造成如此徹底而完全地將一個大文明從地球表面抹去的後患。然而為什麼我們無法找到任何這種大規模災害的記錄？還是我們尚未找到？

　　繼續研究的過程中，我開始翻閱有關火災、洪水、地震、冰災等相關的神話。如同我在本書第四部中所提到的，世界上有太多的神話，都提到了因地質、氣候等影響而引發的大災害，災情可能都波及相當廣的地區。

　　人類在地球上的短暫歷史中，我發現只有一個大型災害，最接近我的預想：那便是公元前一萬五千年至公元前八千年最後一個冰河期的末期，冰雪戲劇性地溶化所造成的大災害。而且，和泰奧提華坎城的古跡、金字塔建築所顯示的一樣，許多相關神話似乎都暗藏著科學資訊，而成為傳達某種暗號的科學資訊的工具，而這不也正是我心中所推想的「上帝指紋」的一部分？

　　我當時雖然還不瞭解，但早已感覺到，冰河終期的混亂和古文明的傳承與消失之間，有非常強烈的關係。

　　正在這時候，「圖書館天使」（library　angels）翩然出現。

　　《拼圖中失落的一塊》

　　對共時性（Synchronicity）非常感興趣的小說家亞瑟．科斯特勒（Arthur　Koestler）是「圖書館天使」一詞的發明人。他用它來形容在研究的過程中，在最需要的片刻，巧妙地找到最需要的資訊的那種運氣。

　　就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幸運之神眷顧了我。時間為一九九三年夏，經過連續數月的旅行，我不但身體疲憊，精神也陷入低潮。一塊如大陸一般大的土地不可能消失於無形的地理學理論，逐漸讓我信心動搖，使我對自己挖掘到的資料產生懷疑。就在這時候，我接到一封來自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的小鎮那奈摩（Nanaimo）的信，提到我先前寫的一本書《奇蹟與象徵》（The　Sign　and　the　Seal），以及書中提起的亞特蘭提斯理論，和「從水中存活、散播文明」的英雄形象。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九日

　　親愛的漢卡克先生：

　　在研究了十七年失落大陸亞特蘭提斯後，我和內人完成了一本書──《天塌下來的時候》（When　the　Sky　Fell）。我們非常沮喪地發現，少數幾位我們接觸過的出版社，雖然對書的寫作有興趣，但是對亞特蘭提斯這個話題卻非常排斥。

　　在《奇蹟與象徵》中，你提到「洪水下存活的人，傳承了萬物開始的秘密」。我們的書針對那些殘存的人可能移居的地方做了一番調查。他們很可能搬至高緯度、有淡水湖的地方。的的喀喀湖和坦那湖（Tana　Lake位於埃塞俄比亞，《奇蹟與象徵》大部分便以此為舞台）的天候恰巧適合，而且這個地區環境安定，有很好的條件讓這些人再度開展農業。

　　同信附上《天塌下來的時候》的概要。如果您有興趣，當將寄上原稿。

　　蘭德．佛列姆亞斯（Rand　FlemAth）敬上

　　我開始翻閱概要。讀了開頭的幾個段落後，我發現已找到我一直在尋覓的那塊失落的拼圖。它和我研究的古代全球地圖完全相合。那些地圖，不但正確地描繪出冰河床下的南極大陸（見本書第一部）。從其概要中，我可以看出各地的古代神話中出現的大洪水和全球性大災害，對環境的影響的確存在過。而且，佛烈姆亞斯還合理地解釋了為什麼北西伯利亞和北極圈內，會發現大量似乎為「瞬間冷凍」的哺乳類動物；為什麼現在北緯九十度以上，草木不生的永久凍土層中，會發現高達九十英尺的果樹化石等謎題。他對於公元前一萬五千年以後，北半球最後的冰河期的突然化冰，以及和化冰同時產生的全球性火山活動成因等提出了解答。他回答了懸在我心中的一個大問題：「好端端的大陸，怎麼會消失？」其實，他的說法建築在哈普古德的「地殼移動」理論基礎之上。對於哈普古德這個激進的地質學假設，我早有所聞，而佛列姆亞斯將它摘要如下：

　　南極大陸，可謂最不為人所知的一塊土地了。我們大部分人都假設這塊海上的大島，已經被冰雪封閉好幾百萬年。但是最新發現證明，南極中有一部分的土地，至少在幾千年前還沒有為冰覆蓋。而就地質學而言，那是非常近的事了。我們可以用「地殼移動」理論，來解釋為什麼南極大陸的冰床，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成為今天的形狀。

　　佛烈姆亞斯所指的「地殼移動」解釋，其實就是指哈普古德所提出的假設：南極大陸塊一直到公元前一萬一千年以前，其實並不位於南極，而是在距離它現在位置至少要北二千英里（氣候比較溫和）的地方，但是在經過一次地殼大變動以後，才移動到現在的位置。

　　佛列姆亞斯還繼續寫道：

　　地殼移動，使大塊土地漂移至死亡圈（阿拉斯加、西伯利亞一帶），這現象至為明顯。凡是動物大量絕滅的土地（尤其南北美和西伯利亞），顯然都是因為緯度激烈變化的結果──

　　地殼變動所帶來的結果當然是激烈異常的。地殼隨地球內部的激烈變化，而發生激烈的地震、洪水。大地呻吟，位置改變，天空好像要塌下來的樣子。海洋深處，地震頻繁，造成的海嘯衝擊海岸，淹沒土地，有的地塊被擠衝到比較溫暖的氣候帶，有的則被打進南北極圈內，永遠被冰塊所覆蓋。冰原溶化，使得海平面節節上升。所有的生物必須要適應環境，要不然就移居他處，否則便被淘汰──

　　在閱讀中，我聯想到哈普古德對地殼的一些描述：硬而薄，一旦剝離，「就好像剝橘子一樣，皮與肉分離後，橘子依然完整，只是表皮打散了而已」。

　　看到這裏，我還對內容相當熟悉。但是兩名研究者繼續提出了兩個我沒有想到的關鍵問題。

　　《驚人的引力》

　　他們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便是引力（如本書第五部中所述地球公轉軌道的形狀變化一樣）在地殼移動的機制下，對冰河期的興起與衰退造成的影響：

　　博物學家兼地質學家路易．阿加西斯（Louis　Agas siz），一八三七年首先提出了冰河期的概念。當時的學術界對他的看法很不以為然。不過，當越來越多對他有利的證據出現後，連原來抱持著懷疑態度的人，都不得不承認，地球曾經歷過一段冗長而恐怖的冬季。至於為什麼會出現這樣一個使萬物停滯生長的冰河期，無人能夠理解。一直到一九七六年，世人才找到直接的證據，證明冰河期確實在地球上存在過。現在大家都用地球公轉軌道的各種天文學特徵，以及地球軸的傾斜度，來說明冰河期的形成。的確，天文學的要素，對冰河期的發生有非常直接的關係。不過，那可能只是關係之一，同樣重要的，恐怕是冰河的地形，而地殼移動說將是解開這個謎題的重要關鍵。

　　愛因斯坦對南北極地殼上厚重而分配不平均的冰塊，是否可能造成地殼移動，曾經做過研究。他寫道：「地球的自轉在重量不平均的兩個冰帽影響下，產生了一種離心力，而離心力的力量又傳達到了堅硬的地殼上，強度不斷地增加，聚集到一定的力量後，便會製造出一種地殼與地球本身之間的反動，而造成兩極的地塊往赤道方向移動。」

　　當愛因斯坦一九五三年寫下上述這段文字的時候，世人還不十分理解天文對冰河成因的影響。當地球的公轉軌道偏離正圓一巴仙，太陽引力的影響就會增加，對地球和上面的冰塊產生更大的張力，冰床的重量對地表施與重壓，加上地球的傾斜（對軌道形狀的另外一個影響因素），迫使地表改變位置，地殼變動──

　　引力與冰河時代的開始與衰退有什麼關係？

　　關係至為明顯。

　　地殼變動之際，原來在南北極的地塊（和現在的南極大陸一樣完全被覆於冰塊之下）突然移向氣候比較溫暖的低緯度地帶，冰塊快速溶化。同樣，原來在溫暖的低緯度地帶的土地，突然之間被移至南北極地帶，氣候異變下，很快便消失於冰原之下了。

　　換句話說，在我們認為的所謂上一個冰河期，北歐和北美的大部分土地，並不是因為某種神秘的因素，使得天氣逐漸轉寒，而被覆於厚重的冰塊下，主要還是因為當時的地塊，比今天要更接近北極圈，所以才冰雪遍地。同樣，如第四部中所述，威斯康星和烏姆冰河期於公元前一萬五千年開始溶化，並非地球天氣異變，而是因為冰原移動到溫暖的低緯度地帶──

　　也就是說，冰河期現在仍處於進行階段──在北極和南極圈內。

　　《失落的大陸》

　　佛烈姆亞斯提出的第二個問題，與第一個在邏輯上息息相關：如果地殼移動是一個週期性的現象，而上一個地殼變動，將一塊原在溫暖地帶的巨大陸地，移動至南極圈的話，那麼我們只要在南北極，從冰塊表層往下挖開個二英里，應該可以在那厚重的冰塊下，找到許多失落文明的遺物才對。

　　突然間，我頓悟到，一塊曾經有好幾十萬人居住，並孕育出繁盛社會的大陸地塊，怎麼會如此突然之間消失於無形？正如佛列姆亞斯在結論中所說的：「我們必須從南極洲下手，去尋求有關文明起源的答案。而這些答案可能至今仍藏在凍原最下方冰塊的深處。」

　　我再一次從檔案中找到研究助理的辭職信，並開始檢查他提出有關高度文明存在的先決條件：大山脈、大河流水系，加上「至少佔地二三干英里的廣大陸地」。而且，他還提到，一個文化的穩定成長，必須仰賴至少一萬年的溫和氣候。

　　南極大陸絕對不是大海中撈針的那根針：它幅員廣大，比墨西哥灣還要大，相當於七個馬達加斯加島，與美國的土地面積幾乎相等。而且，根據地震波的測定，我們已知冰原下的南極大陸上有高山。而好幾幅古代地圖都似乎證實，非常理解經緯度的太古地圖製作者，描繪出消失於冰原之前的山脈、大河，從山脈中流出來的河流，如何潤澤了廣大的山谷和平野，而注入於大海之中。這些河流的存在，我們已經從南極的羅斯海底，採集到足夠的地層資料，並加以證明。

　　最後，我還想要聲明的是，地殼移動說，和安定的氣候持續一萬年以上的必要條件並不矛盾。在地殼突然變動之前，也就是在上一個北半球冰河末期時，南極大陸的氣候應該安定地持續維持了一萬年以上才是，而且如果當時南極大陸的緯度，如這個理論所推測的，在比現在位置還要北二千英里的話，那麼南極大陸的最北部，應該在南緯卅度附近，居住在上面的人應該終年沐浴於地中海或亞熱帶的氣候中才是。

　　但地殼真的曾經移動過嗎？失落文明的廢墟，真的在南極大陸的冰塊之下永眠，等待我們去挖掘嗎？

　　在下面的章節中，我們發現上面的問題都不止可能，而且是十分可能。

【第五十一章　榔頭與鐘擺】

　　有關地殼移動說，雖然已超出本書討論的範圍，不過，佛列姆亞斯夫婦（Rand　and　Rose　Flem-Ath）合著的《天塌下來的時候》一書，對這個理論有詳細的解說。

　　如前所述，地殼移動說是由哈普古德教授率先倡導，並經愛因斯坦所肯定。簡單地說，這個學說主張，地球大約卅英里厚的表殼，在八千英里厚的一個地球中心核上滑動，地殼移動的力量迫使西半球大部分的地塊往南經赤道，繼續往南極圈移動。而地塊在滑動時，並非在垂直的南北子午線上移動，而以現在的美國中央平原為軸心，展開迴旋運動。運動的結果為，北美的東北部（北極過去的位置便在哈得遜灣一帶）從北極圈被拖曳至比較溫暖的緯度地帶，而西北部（阿拉斯加和育康地區）則與西伯利亞的大部分，向北迴旋，進入北極圈。

　　至於南半球，哈普古德的模型顯示，現在被稱為南極大陸的大陸塊，其中大部分原來位於氣候比較溫暖的低緯度地帶，但因地殼變動，整個移動了卅度（大約二千英里），而在公元前一萬四千五百年到公元前一萬二千五百年之間，進入了南極圈。不過這個大變動，對整個地球產生的莫大震撼，餘波蕩漾，一直到公元前九千五百年仍未能平息。

　　假設，在地殼變動之前，南極大陸原本為一塊綠意盎然、適合生物生活的土地的話，它是否有可能曾為一個偉大文明的發育地？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那個文明很可能經地殼的變動而輕易被摧毀無疑。伴隨地殼變動時的各種天災，如海嘯、颶風、雷雨、火山爆發、地球斷層、天色變黑、冰原的擴大，都會重複不斷地發生。而且經過一千年這般的摧毀，都市、大建築物、大圖書館等所有代表文明痕跡的遺物，都永久地封埋在厚重的冰塊下了。

　　因此，如果地殼變動說是正確的話，世界各地殘存的不正是「上帝」的指紋了嗎？它們正是南極大陸冰封下文明留下來少數的線索。這些線索包括了南極下那個文明曾經經營過的活動、事跡，被誤解的思考和幾何學的建築物等。那個文明興盛時，人們相偕乘坐著大船，越過波浪洶湧的大海，移居至遠方。從尼羅河谷（最初可能是在藍尼羅河的水源，坦那湖附近）到墨西哥谷（Valley of Mexico），乃至於安第斯山的的的喀喀湖附近，及其他數個地方，都有明顯的指紋──

　　也就是說，在地球的各個角落，我們都可以看見失落文明的指紋，但卻看不見它的真相，因為文明的本體被埋封在南極大陸二英里厚的冰塊下，比月球的裏側還更不容易為考古學者所接近。難道這是事實？

　　還是虛構？

　　有可能？

　　絕對沒可能？

　　南極大陸為世界第五大陸塊（表土面積近六百萬平方英呎）

　　根據地殼移動說，南極洲大陸的大部分，在公元前一萬五千年左右時，還位於南極圈的外面，因此不但可能有人居住，而且具備了文明發展中必要的氣候與資源條件。然而，後來因地殼滑動的大變動，使該大陸塊移動至現在的南極圈正中央的位置上。從地球物理學的觀點來看，有可能（一）曾經在一個比較溫暖的緯度上，（二）大約二萬年前，因地殼變動的關係，被移動到南極圈中來的嗎？

　　換句話說，南極大陸有可能移動嗎？

　　《極地的死亡沙漠》

　　「大陸漂移」以及「地塊結構地質學」（Plate Tectonics，因構成地球表層部分的幾塊大巖板的移動而造成地殼變動的學說），已成為一九五零年代以來，向大眾說明地殼變動學理論時的關鍵概念。在這裏，我們不需要再走進基本的科學機制，只需要瞭解，大陸地塊從某個角度來看，其實只是「漂浮」在地球的表面，隨時會移動，改變位置。例如，如果我們研究地圖上非洲的西海岸與南美洲的東海岸的關係，會發現很明顯地，這兩個地塊曾經是合而為一的。不過，過去一般認為大陸漂移為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兩個大陸板塊互相接近或分離二千英里，至少需要二億年。也就是說，移動的速度是非常、非常緩慢的。

　　大陸漂移的學說和哈普古德的地殼變動說，彼此其實並不悖離。哈普古德認為兩者可能同時發生，也就是說，地球表面的地塊，可能的確如地質學家所說的，有非常緩慢漂移的現象，但這並不表示說其中的一個地塊，不能偶然也有一次快速的變動，與其他大陸之間的關係沒有影響，而只是整體的或部分地，向地球的兩極（也就是自轉軸週遭的南北極為中心，全年為冰雪所覆蓋的地區）方向或由兩極的方向向外移動。

　　是大陸漂移嗎？

　　是地殼的變動嗎？

　　兩者同時發生？

　　或者有其他原因？

　　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一些有關南極大陸的事實，單純卻令人尋味，簡單卻難以解釋。如果不用「突然之間的大變動」（而且以地質學的眼光來看非常接近的大變動）的概念，我們將無法理解這些表面上看起來平舖直述的事實了。

　　在驗證這些事實前，讓我們先銘記在心，現在我們談的南北極陸塊，一年中有六個月，太陽一次也不上升，但是又有六個月，是太陽根本不下山（從南極來看，一天廿四小時都是白天，太陽只在地平線的低點便停住，每天週而復始地在空中畫起圓形軌道）。

　　南極是世界上最寒冷的大陸，在極點附近，氣溫最低可以達到攝氏零下八十九點二度。沿海岸的地區稍微暖和（攝氏零下六十度），成為為數龐大的海鳥積聚的地方，但是南極沒有一種原生哺乳動物，只有少許能夠耐得住寒冷與長期沒有陽光的植物，才能夠長期生存於南極地帶。《大英百科全書》中間簡明列下了南極的生物種類為：「地衣類、苔類、地錢苔類、霉類、菌類、藻類──」

　　也就是說，南極地處世界之末，雖然是一塊廣闊的大陸地塊，但是終年為雪封閉，生活條件嚴苛，是一個沒有生命的冰雪沙漠。在過去五千年人類有文字歷史以來，南極的狀況一直都沒有改變。

　　然而，在有歷史以前，南極的狀況是否如此呢？

　　證據一

　　《發現科學世界》（Discover　the　World　of　Science）雜誌，一九九三年二月號，第十七頁：

　　大約在二點六億年的二疊紀時代，南極大陸上，只有在溫帶氣候才能夠生長的落葉植物枝葉茂盛。這是古代植物學家，從橫貫南極的阿奇納山（Achernar）高度為七千英尺的地點發現的化石樹幹中得到的結論。他們發現化石的地點在緯度八十四度二十二分，而不是離南極只有五百英里的地方。

　　「這項發現令人特別感興趣的是，不管是活生生的，或是化石形態的，這是在南緯八十或八十五度地帶上，至目前為止唯一發現的森林蹤跡。」研究這些化石的俄亥俄州立大學古代植物學家伊堤斯．泰勒（Edith　Taylor）表示：「我們古代植物學家遇到這種狀況，首先要做的便是與現代的記錄相比較。目前在這個緯度上完全沒有森林。我們曾在熱帶地方看到過原屬溫帶的森林。但是在夏日廿四小時陽光，冬日則廿四小時黑夜的地方，即使是溫帶，也無法培育出森林來。」

　　證據二

　　地質學家發現始新世（大約六千萬年前）以前，南極大陸沒有任何一處有冰河存在的證據。但跡象顯示，在寒武紀（五點五億年前）時，南極大陸完全，或幾乎完全被溫暖的海洋所包圍，因為在南極海洋線上，我們在由礁石組合而成、厚實的石灰巖中，找到了很多在寒武紀時絕滅的海生無脊椎動物：「經過了幾千幾萬年，這些海中的形成物出現於海面以後，溫暖的氣候也為南極大陸帶來豐富的植物。謝克頓爵士（Sir Ernest Shackleton）在離南極點二百英里處找到的煤層，便是最佳證明。隨後，一九三五年在伯德探險隊活動期間，地質學家在南緯八十六度五十八分偉伯山峰（Mount Weaver）的斜面上，更發現了大量的化石，包括了葉、莖、干的遺跡。發現化石的點與南極點的距離大致相同，只不過高於海平面二英里。一九五二年，華盛頓卡內基研究所的杜阿第（Lyman H．Dougherty）博士完成了這些化石的研究，確是曾經有兩種針葉林曾存在於當地。一種稱為Glossopteris，曾經遍佈於其他南半球大陸（非洲、南美、澳大利亞），另外一種則為巨型的針葉林──」

　　證據三

　　伯德海軍上將，曾經將偉伯山峰上的發現，以及它的重要性書寫如下：「從南極點不到二百英里，世界最難的山峰上，我們發現了一個確切的證據，證明南極過去曾經歷過溫暖，甚至亞熱帶的氣候。」

　　證據四

　　「蘇聯科學家報告，在南極大陸的葛拉姆（Graham　Land），發現了第三紀（可能為曉新世或始新世）的熱帶植物──另外英國地質學家，也在南極發現了與二千萬年前生長在美洲太平洋沿岸同樣的森林化石。顯示在現在所知最早的始新世（六千萬年前）冰河期以後，南極大陸並非一直被冰雪覆蓋，而曾數次回暖。」

　　證據五

　　「一九九零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兩位地質學家麥克凱維（Barrie　Mckelvey）和哈烏（David　Harwood），在離南極點四百公里、海拔一千八百三十米的地方作業時，發現了二百至三百萬年前的落葉樹森林的化石。」

　　證據六

　　一九八六年所發現的化石化樹木及植物，至少證明南極大陸的一部分，在二百五十萬年前，並沒有遭到冰雪覆蓋。後來又發現一些證物，顯示一直到十萬年前，南極大陸還有一部分沒有被冰雪覆蓋。

　　證據七

　　如本書第一部所述，伯德南極探險隊在羅斯海的海底採集到的堆積物顯示，「曾經有大河，攜帶細沙的堆積物」從這附近出海，而一直到公元前四千年前，南極的這一部分，河川的水仍保持著流動的狀態。根據伊利諾大學的傑克．修斯（Jack Hough）博士所述：「根據N-5中心（Core N-5）所做的記錄顯示，從現在往前推，六千年前的這一段時間，海底堆積物呈冰塊，但六千到一萬五千年前，堆積物呈細沙狀，不過例外的是在一萬二千年前左右，曾有一度堆積物的沙粒很粗，呈現細礫狀。可見，除了一萬二千年前，冰山隨河川流下以外，這個地區原來並不存在冰。」

　　證據八

　　本書第一部中提到的費納烏斯世界地圖，非常正確地描繪出沒有冰的羅斯海的狀態。而且，南極大陸沿岸地方的一些高山，從海岸流出的大河，也都有詳細的位置圖。但現在該地，除了厚達一英里的冰河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證據九

　　本書第一部中討論過的布雅捨地圖，正確地描繪了冰雪覆蓋下的南極大陸的地形。這是偶然，還是失落文明的地圖製作者，在描繪地圖時，南極大陸尚未為冰所覆蓋？

　　證據十

　　讓我們看一看銅幣的另外一面。假設現在位於南極圈中的陸塊曾處於熱帶，那麼北極圈內大陸塊又如何呢？難道也曾經歷過戲劇性的氣候變化嗎？

　　●冷岸群島（Svalbard）中的斯匹茲卑爾根島（Spitzber gen）上發現過十到十二英尺的棕櫚葉，以及只在熱帶海洋生長的甲殼蟲類等化石，可見當時北極海的溫度，和現在的孟加拉灣或加勒比海相當。斯匹茲卑爾根位於挪威與北極點之間，大約在北緯八十度上下，現在一年中船隻只有二三個月可以通航到那裏。

　　●從化石中，我們發現中新世（二千萬到六千萬年前），在北極點的五百英里之內，曾生長著茂盛的沼澤柏樹，在同一時期，斯匹茲卑爾根還曾發現過睡蓮：「不論格林內爾、格陵蘭、斯匹茲卑爾根，我們發現的中新世的植物，都需要高濕度、暖氣候。尤其是斯匹茲卑爾根的睡蓮，更需要經年流通的活水。但今天的斯匹茲卑爾根，在北極圈內，一年中卻有一半處於黑暗，與拉布拉多（Labrador）的距離，就與拉布拉多與百慕達之間的距離相當，非常地遙遠。」

　　●北極海有若干島嶼，在最後的冰河期間，一直沒有被冰所封。例如，從北極點往下九百英里的巴芬島（Baffin）的泥炭中，發現有赤楊與白樺的化石，證明三萬年前，當地的氣候比今天要溫暖許多。而且這種氣候狀態一直維持到距今一萬七千年前。「在威斯康星冰河期間，北極海的中央地帶，氣候溫和，許多在加拿大和美國無法生存的動物和植物都移到這裏。」

　　●俄國科學家證實，最後的冰河時代的大部分時間，北極海都相當溫暖。海洋學者沙克斯（Saks）、貝洛夫（Belov）、拉匹那（Lapina）等人從海洋學的角度觀察這個時期後，得到的結論是：距今三萬二千年至一萬八千年前，北極處於一個非常溫暖的狀態。

　　●本書第四部中所述，從育康地區，經阿拉斯加到北西伯利亞的深處，發現有大量原來適居於溫帶的哺乳類動物，瞬間冷凍後，屍體被保存於永久的凍土層中。而這樣大規模的絕滅，應發生於公元前一萬一千年至公元前一萬年之間，另外在公元前一萬三千五百年左右，也曾出現大規模的絕滅。

　　●在本書第廿七章中已有詳細敘述，上一個冰期快結束的公元前一萬五千年至公元前八千年之間，尤其在其中的公元前一萬四千五百年至公元前一萬二千五百年之間，或更精確地說在公元前一萬一千年至公元前一萬萬年之間，曾經發生過非常大規模的變動。在一個地質學家認為非常短暫的期間內，厚達二英里面積，廣至上百萬平方英里的積雪，突然不知什麼原因全部融化了。「很顯然不是因為冰河期氣溫逐漸變化所致──積雪快速融化，必定是因為有一些非常不尋常的原因，肇始天候改變──」

　　《文明的處刑者》

　　會有什麼不尋常的原因，肇始天候如此突然地改變呢？

　　肇始北半球冰河時代突然結束的，會是因為地殼突然移動了卅度的關係嗎（迫使冰河最厚的地區，從北極圈往南移動，而使冰河期結束）？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為什麼同樣的地殼卅度大移動，沒有使得面積達六百萬平方英里，為冰所覆蓋的南半球大陸，從溫暖的緯度往南極移動？

　　在有關南極大陸移動的問題上，我們確知南極大陸不但會移動，而且曾經也移動過。從化石中，我們已發現了以南極的緯度，和一年有半年沒有陽光的條件，是不適合樹木生存的。

　　但是我們不知道（而且可能永遠都無法知道）南極的大陸移動，是因為地殼移動，還是大陸漂移，還是其他尚不為人知的原因肇始的。

　　讓我們考慮一下南極大陸的條件。

　　我們已經看到它佔地廣大，面積達五百五十萬平方英里，而土地上面則被七百萬立方英里的冰塊所覆蓋。據估計，這些冰的重量約有十九乘一千零一十五噸。支持地殼移動說的人很害怕的是，這個巨大的冰原重量每年都在增加的冷酷事實。「冰每年增加二百九十三立方英里，等於每年在南極大陸加上相當於一個安大略湖大小的冰塊。」

　　而可怕的是，在歲差運動、黃道的傾斜、公轉軌道的偏心率，以及自轉的離心力，太陽、月亮及其他行星的引力等影響同時作用下，南極大陸不斷擴大的冰河重量，可能會成為地殼大規模移動的最後決定性因素。

　　休．布朗（Hugh Auchincloss Brown）一九六七年稍嫌誇張地寫道，南極冰帽越變越大，已經悄悄地、秘密地、無情地成為一股自然的力量──一股由自轉而產生的能源。冰帽本身不知不覺地成為最大的危機，明顯的威脅，文明的處刑者。

　　這個「處刑者」是否即為公元前一萬五千年到公元前八千年的七千年間，為上一個冰河期畫上休止符的重要因素？地殼變動最激烈、最具破壞性的時期，應該就在公元前一萬四千五百年至公元前一萬年之間。或者，這個時期，在北半球的氣候突然發生了某種戲劇性的變化，而引發了這一場大變動，造成了幾百萬立方英里的冰雪溶化，並觸動了全世界火山活化？

　　現代地質學家反對這種大災難、突然間天變地異的說法，而傾向於一種「齊一論」，主張「從現存的地質現象中，我們可以找到過去的改變成因」。然而大災難論者卻主張「地球表面的改變，大體而言，是因為突然的物理力量所造成」。然而，有沒有可能，造成上一個冰河期的機制，也就是最近一個造成地球衝擊性變化的力量，同時具有「災難」和「齊一」的特質？

　　偉大的生物學家赫胥黎（Thomas Huxley）爵士，十九世紀時曾經說過：

　　對我而言，天變地異說或齊一說之間的思考對立並不存在。相反地，我認為突然的異變，很可能是一貫運動的本質，它的一部分。容我舉例說明。時鐘可謂為一貫動作的典範，好的時鐘表示它經常能保持一貫的、整齊劃一的動作。可是錘子敲打鐘鐘，基本上卻是一種突發性的變動性動作。同樣的敲打動作，我們可以用榔頭敲打火藥使它爆炸，或敲開水庫，讓大量的水流出；經過精心的安排，我們也可以讓時鐘在不規則的問隔，以不同輕重的力量和回數敲打不同的東西。然而這些不規則的變動性動作，最後造成的卻是齊一性動作的結果。所以，我們可能在研究時鐘上，便產生了兩個不同的學派：一個研究敲打時鐘的錘子，另一個研究鐘擺。

　　有可能大陸漂移就如同鐘擺一樣？

　　而地殼變動則如同錘子一樣？

　　《火星與地球》

　　科學家相信，地殼變動不僅在地球，在其他行星也曾發生過。《科學美國》（Scientific American）雜誌一九八五年十二月號中，刊出了彼得．修茲（Peter Schultz）發表火星表面有隕石落下的痕跡之說，而引起世人的注意。根據該文，南北極地方的隕石痕跡，有其特別的「簽名式」，因為只有在極地的隕石，會落在厚實的灰土和冰雪上。修茲在火星的極地以外地區，還發現了兩個隕石痕跡，都具有極地「簽名式」：「這兩個地區恰好在同一個星球的正反兩面上，難接近赤道，卻顯示出多方面極地堆積物的特徵──」

　　為什麼會有這種現象？研究證物後，修茲提出了一個理論，認為「火星的外側堅硬部分為一個大地塊。在地塊移動的機制下，火星的表面地殼整體快速、激烈的移動。然後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動靜──」

　　如果火星上都會發生地殼移動，地球上何嘗不可能發生？而且，如果否定地殼曾經移動過的話，我們還能怎麼解釋，為什麼南北極的冰帽下，都沒有上次、或上上次冰河時期的痕跡？相反地，有冰河痕跡的土地，卻散落在地球的好多角落中。如果我們否定地殼變動的可能就必須要另外想辦法解釋，為什麼三個大陸（亞洲、非洲、澳大利亞）的熱帶附近，都可找到冰帽的痕跡？

　　哈普古德針對這個問題，有一個非常簡單明了，而且合乎常理的答案：

　　我們唯一能夠合理說明的冰河期，就是現在還在南極大陸發展中的冰河期。我們能夠將這個現象解釋得非常清楚：冰帽存在，只因為它地處南極，與太陽溫度的變化、銀河塵、火山爆發、地殼下的運動、土地的高度、海流等都沒有關係。也就是說，說明冰河期最好的理論，就是「冰河位處極地」。因此，我們可以說印度在很古以前曾經為冰床，但現在卻在熱帶。大陸規模的大型冰床，也都可以用這個方法解釋。

　　這個理論非常合乎邏輯。我們要不然便承認南極冰帽是第一個曾經出現在極地圈內大陸規模的冰床；否則，我們就必須假設地殼變動，或類似的機制，曾經在地球上發生過。

　　《極地晨曦的記憶》

　　我們的祖先很可能傳承了有關地殼變動的記憶。有一部分記憶，在第四部中，我們已經討論過：這些人很可能是北半球上一個冰河末期天變地異大變動的目擊者。有關大變動的神話，一般也認為大都傳承自公元前一萬五千年至公元前一萬年之間。神話中，有一些描述過去天堂的神明，而所有的神明都住在南方（例如埃及人的塔一奈特魯），更有許多曾經歷過極地狀態。

　　印度偉大的敘事詩《摩河婆羅多》（Mahabaratha），描述了屬於神明土地的梅魯峰（Mount Meru）。

　　在梅魯，太陽和月亮每天從左走到右，星星們也一樣──梅魯山峰光輝燦爛，戰勝了夜晚的黑暗，使日夜難分──日與夜相加，便成為地方居民的一年──

　　同樣地，正如本書第廿五章中所述，伊朗的亞利安族人的故鄉「亞利安納樂土」，似乎突然因為被冰封閉，而無法供人居住。幾年後，「亞利安納樂土」提到那個地方「太陽、月亮和星星，一年只升起和落下一次，一年就好像一天」。

　　在印度的古經文蘇雅西德漢塔（Surya Siddhanta）中，有這麼一段：「一年只升起一度的太陽，落下後神明保管半年。」李格維達（Rigveda）第七篇曼陀羅（Mandala）中，有許多關於「曙光」的詩歌，其中一首（Ⅶ，76）提到，曙光一直停留在地平線上，發出光亮，第三首則說太陽從剛露出曙光，到看見它升起之間，要花幾天的時間。還有一首則說：「曙光乍現，到世紀太陽升起之間，好幾天的歲月已經流過。」

　　這難道不是目擊過極光的人的證言？

　　根據印度傳統，維達（Vedas）應該為神的啟示語言，從神明時代便代代相傳下來。這一點或許和上面所敘述的目擊極光是相關的。同時也可能相關的是，所有的口傳神話都描述世界曾因大災害而遭到空前的災難，將原來的文字經典一併毀滅無遺。不過，在每次的大破壞之後，都會有某種形式的「賢明之士」存活下來：

　　（賢人們）在新時代的開始前，將前一個時代的祖先所遺留下來的知識，當作神聖的財產，傳給下一代──因此，每個時代（Manvantara）都有一個自己的維達，或許表達的方式不同，不過，與太古的維達基本上並沒有什麼相異之處。

　　《混亂與黑暗的時代》

　　所有孩童在學校念地理時都會發現，正確的北（北極），與羅盤針上所指的正北是不同的。羅盤針上所指的北方，為現在的北加拿大位置，離北極約有十一度的偏差。不過根據最新考古磁氣學的研究，地球的磁鐵極性，在過去八千萬年中，倒轉了一百七十度。

　　為什麼磁性會倒轉一百七十度？

　　地質學家藍孔（S．K．Runcorn）最近在劍橋大學教書之餘，在《科學美國》雜誌上發表了一篇論文，他認為：

　　地球的磁場與地球的自轉有某種程度的關係。而這一點帶領我們認識一項有關自轉的驚人發現──（無可避免的結論是）地球的自轉軸曾經過改變。或用另外一種說法，地球這個行星一面旋轉，一面正在改變其地理上的兩極位置。

　　藍孔假設兩極曾經歷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也就是說，地球整整地翻了一個觔斗。而類似的考古磁場測定，則認為地殼曾在地理上的兩極上滑過。不論是哪一個，這些變動對文明與全球生命的影響，都是無法想像的恐怖。

　　當然，藍孔不一定是正確的。或許磁場反轉並非因為自轉軸，而是因為其他大變動而起的。

　　不過，他也可能是對的。

　　根據《自然》（Nature）和《新科學》（New Science）等雜誌的報導，上一個地球磁場反轉，發生在大約一萬二千四百年前──也就是在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到公元前一萬年之間。

　　這一千年，正好就是安第斯山的帝華納科文明傳說被摧毀的時期，也是一般相信基沙台地上巨大的天文建築的配製及設計完成，以及獅身人面像被大量雨水侵蝕的時期。同時，這更是埃及「太古開始的農業實驗」突然之間失敗的時期，以及，大量的哺乳類動物在全球各地突然絕滅的時期。另外，在這個時期中，海面突然上升，颶風一般的暴風刮起，雷雨交加、火山爆發──

　　證據十一

　　百里大學理學部教授藝夫．洛卡（Yves Rocard）說：「現代地震儀的精密度越來越高，地球所有振動的（雜音），甚至在沒有地震波的情況下都可探測得知。因此地震儀可能收錄下一些人工的振動，如四公里以外的電車跑動，風在地面賦予的壓力變化，或大都市十公里以外發生的事情等，也會記錄下大氣的動態。有的時候，從地震儀上，我們甚至可以發現遠方暴風雨的影響。然而，在這些以外，我們一直還可以觀測到一種來自地球的，好像火花打閃的聲音一般，微弱但明顯，找不到原因的噪音，持續地──」

　　證據十二

　　「北極從一九零零到一九六零年之間，沿著西經四十五度子午線，往格陵蘭的位置，移動了十英尺──以每年移動二點五英寸的速度。不過，從一九零零到一九六八年之間，北極移動了廿英尺，也就是說，一九六零到一九六八年間，北極移動了十英尺，每年移動的速度高達四英寸──如果這個觀測是正確的話（參與觀測的都是一流而值得信賴的學者），那麼我們有理由相信：地殼不但在變動，而且正在加速變動之中──」

　　證據十三

　　《今日美國報》（USA Today）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三，第九頁：

　　與南極大陸的對話：學生與南極科學家通訊

　　十七歲的芝加哥高三學生伊沙．法頓（Elizabeth Felton），明年一月十日，將通過南極的衛星，直接做遙控廣播。法頓將利用美國內政部地質調查部的資料，修正地球地理上的南極位置，並將標識南極點的銅製標記予以移動。由於冰床每年移動的關係，因此南極點的標記也必須時時修正。

　　移動的難道僅僅只有冰床嗎？地球的地殼全體是否也在移動？而且，一九九五年一月舉行的，只是一個單純的「互動式特別教育計劃」，還是一場盛會，使得伊沙．法頓不自覺成為地殼加速變動的記錄者？

　　科學家不認為地殼在加速變動中。如下一章所示，古代預言與傳統信仰之間，互相對應地極為緊密──

　　證據十四

　　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七日，日本神戶。

　　地震來得突然，幾乎到殘忍的地步。一分鐘前，我們還沉睡在夢鄉，下一分鐘，地板──整個大樓的地板──都成為果凍，不斷地搖擺，而那種搖擺並非輕緩的液體振蕩似的搖擺，而是嘎嗒嘎嗒，好像要把心臟搖出來一般，令人忍不住顫慄、發抖的那種搖動──

　　設想你正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床上。你的床就放在地上。向來，你就以為地是最牢靠的基盤，安全的來源。但是在毫無預警之下，世界開始變成一個令人暈眩的大雲霄飛車，你想下車。

　　而最令人感到恐怖的應該是那聲音。並不是那種遙遠的雷鳴，而是震耳欲聾的怒吼，從各處傳來，無所不在，就好像世界末日一樣。

　　（目擊者報告神戶大地震的經過，一九九五年一月十八日，倫敦，《前衛報》〔Guardian〕，記者丹尼．凱斯勒〔Dennis Kessler〕：神戶地震前後廿秒，震度七點二，五千人以上因此喪生。）

【第五十二章　竊走人類文明的夜賊】

　　在我們的世界裏有一些想法、一些智慧遺產和一些建築物，確實非常神秘難解。我開始懷疑，人類若不重視這些東西的神秘性，最終會將自己逼入重大的危難之中。

　　在所有的動物中，獨有人類具備了從祖先的經驗中學習、成長的能力，例如，在廣島和長崎原子彈爆炸之後出生的嬰兒，已有兩代，這兩代的人都充分理解核子武器恐怖的破壞性。我們的下一代，即使從來沒有親身體驗過，但仍將理解核子武器的恐怖，並繼續將反核的意念傳給他們的子孫。理論上，因此，核子與反核的知識，將成為人類永遠的歷史遺產的一部分。我們是否能夠因為擁有這一份遺產而得到，就完全看我們自己如何運用。這份知識無論如何都會以文字、記錄片、教育圖片、戰爭紀念館等形式，存在於我們的身邊；不過並非所有的過去證言，都像長崎及廣島的記錄一樣，被人類精心保存著。相反地，就像《聖經》一樣，很多被稱為「歷史」的知識總體，經過大力編輯後，大部分的事實卻遭到刪除。尤其比五千年前發明文字以前更遙遠的人類共同體驗，已幾乎完全被今日的現代人淘汰出場。而神話的語言，在今天更被視為與狂想同義。

　　但若神話並非狂想的話，會怎麼樣？

　　如果未來地球果真將被一超大規模的大災難一夕毀盡──萬一真的發生了這類狀況，從今天開始的一萬到一萬二千年後（所有文字和影片記錄均被銷毀），我們的子孫要如何憶及一九四五年八月在日本長畸與廣島所發生的事情？

　　我們可以想像，我們的子孫或許將通過神話式的語言，如「可怕的靈光閃動」、「無法忍受的高溫」等辭句，來理解那已不復有任何有形記憶的原子彈爆炸事件。甚至，他們可能將核爆炸編織成一個神話故事，如：

　　受婆羅瑪斯特拉（Brahmastra）命，導彈來襲，相互交錯，火的箭頭重重包圍。天與地之間，都完全在火球的勢力範圍內。火焰強度之大，猶如一顆要毀滅世界的太陽降臨世界一般──所有生物被婆羅瑪斯特拉烤焦，感受到火箭火焰的恐怖，驚覺到世界將完全毀滅於普拉歷亞（Pralaya，大災難之意）的火球煉獄中。

　　至於攜帶原子彈轟炸廣島的飛機──艾諾拉．蓋（Enola Gay），未來神話又會如何描述呢？我們的子孫留下的記憶是否將為：怪異的飛機或飛機群，曾經在公元第廿世紀左右，在地球的上空群魔亂舞。甚至，他們會以「天空之車」、「天之戰車」、「霸佔天空的巨型機械」、「空中都市」等名稱，來記憶投擲原子彈的飛機？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或許我們的子孫會以非常神話式的語言來記錄歷史，下面便是一些範例：

　　●「噢，烏巴里卡拉瓦蘇（Uparicara Vasu），飛行於空中的巨大機械，將朝你──而且只朝你──而來。所有肉身，坐進那機器，便覺得好似神明一般。」

　　●「維斯瓦卡瑪（Visvakarma），神明中的建築家，為神明建造在空中行走的工具。」

　　●「哦，庫魯族的子孫，那邪惡的人物，操縱著那無處不在，於空中飛舞的自動機器，沙哈普拉（Saubhapura），以武器貫串了我。」

　　●「他進入了他最喜歡的印地拉神殿，看見成千上萬為神明保留的飛行機器，停留在那裏。」

　　神明各自乘坐著自己的飛行機器，來檢視克里帕卡亞（ripacary）和阿胡納（Arjuna）之間的戰爭。連天上的支配者印地拉，都乘坐著可以一次搭載卅三名神明的特別飛行機器來到。

　　其實上述的句子，都引自於大陸的智慧書《薄伽梵宇宙》（Bhagavata Purana）和《摩河婆羅多》（Mahabaratha），古代智慧的滄海一粟。在許多古代的傳說中，我們都可以看到類似的意像。例如，第四十二章中提到的金字塔經文中，便出現了一段好似時代倒錯，與飛行有關的描述：

　　國王為火焰，乘著風，飛到天之涯，地之角──國王在空中旅行，橫跨地球──有人帶來可以升空的方法──

　　由於古代文獻中，一再提到在空中飛舞的事，令我們不禁聯想，是否在遙遠的過去，人類也曾經有過飛行的技術。或許這便是歷史的證言？

　　除非努力尋找，否則我們將永遠無法得知答案。但到目前為止，我們從未嘗試以理性、科學的角度來看被我們視為「非歷史」的神話及傳統。

　　顯然傳統的文化中，有許多是非歷史的，但是在結束這本書的調查工作以前，我堅決相信，也有很多傳統文化，是具有歷史意義的──

　　《為了人類未來的世代》

　　猶太歷史學家約瑟夫斯（Josephus，作品發表於公元一世紀）使曾寫過，有一些在非常久遠的洪水期以前的人民，在「沒有任何災難侵襲，非常快樂地生活」時，建設起一個高度繁榮的社會，但卻想過完全相同的事：

　　他們也曾創出與天體及和天體秩序有關的一些獨特的智慧。為防止智慧流失──亞當曾經說過，世界將被火的力量破壞一次後，還將被水的力量再破壞一次──他們建築了兩根柱子，一根用磚瓦，另外一根用石頭。在兩根柱子上，他們都刻下了自己的發明。如果磚瓦的柱子被洪水沖壞，後人還可以從石頭柱子上看到他們的發明，並告訴後人，他們曾經建過一根磚瓦的柱子──

　　同樣地，牛津大學的天文學者約翰．格理維新，十七世紀訪問埃及時，搜集了一些從古代相傳下來的傳統故事。根據這些傳統故事的說法，基沙三大金字塔的建造者為神話國度之王：

　　決定建設金字塔，是因為國王在夢中看到地面反倒，居民俯臥於地，星辰隕落，互相撞擊，發出巨響。醒來後，他心中充滿恐懼，全國大小神官莫不焦急萬分──告訴這些祭司他的夢。祭司們測量星星的高度，占卜未來，預言大洪水的到來。國王詢問他們：洪水會來襲嗎？他們回答：是的，會來，而且會毀滅我們的國家。不過到洪水來襲，還有幾年的時間。國王便下令在這段時間建立起金字塔──他在金字塔中，刻下所有賢者說過的事情，還將深奧的科學、占星術的科學，以及數學、幾何學、醫學都一併雕刻上去。所有的一切，凡是瞭解這種語言和文字的，就能夠解讀──

　　從文字表面來看，兩則神話要傳達的訊息都十分清楚。在世界各地散見的謎樣的建築物，都是為了天變地異防止知識流失而建立的。

　　這種說法可信嗎？那些從有文字歷史以前，傳承至今的奇妙神話中，我們得到了什麼訊息？

　　例如，《波波武經》中，以充滿神秘的語言，透露出有關人類過去的秘密。在那個已經遭人類遺忘的黃金時代中，人類似乎沒有辦不到的事。「初民「（First Men）充滿了智慧，有豐富的科學知識，他們不但知道如何」測量地球圓形的表面」，而且還調查了「天空的四個角落」。

　　讀者還記得，人類神速進步，「成功看見、瞭解世界」，但卻遭到神明的嫉妒與報復：「天空之主，將迷霧吹進人類的眼睛──這樣，初民所有的智慧與知識，加上他們對自己的來源與出處的記憶，都全被破壞了。」

　　人類一直沒有完全忘記在混沌之初發生的事情，因為一直到西班牙人到來以前，我們一直保有原始的《波波武經》神聖文件，而留下了最遠古的「開天闢地」的時代記錄。西班牙以暴力征服南美洲的同時，將當地貴重的文化遺產破壞無遺。為順利統治當地人民，西班牙人對這口深奧難懂的封箱，只准許少數智者一窺其貌，而在「基督教的法律之下」，另外製作了一份拙劣的替代品。「古早時代，從一代國王傳到下一代國王的《波波武經》，連看也看不到了──原始文件，多年前寫成，依然存在──可是現在，連研究者、思考者，都無法接觸到它──」

　　世界另外一側的亞洲大陸，同樣有一些神話及傳統，顯示歷史的進程中曾出現過隱藏的秘密。在印度《往世書》中的大洪水故事，特別描述到在大洪水就要發生前，魚神毗濕奴告訴他守護的人類，說他「將聖典隱藏於安全的地方」，以保存從古早時代便傳下來的種族的知識。同樣地，美索不達米亞版本的諾亞，也就是烏納皮施汀（Utnpapishtim），接到神明艾亞（Ea）的指示，「將開始、中間、結束時期間所有已成為文字的東西都帶走，將它們埋藏於西巴拉（Sippara）的太陽城中」。洪水退後，浩劫的倖存者則接到神明的指令，到太陽城去「尋找文書之物」。據說，那上面記載著對未來世代有用的知識。

　　但是很奇怪的是，太陽城卻在埃及。埃及的伊努，也就是希臘人所稱的海里歐波里斯，成為王朝時代找尋智慧與知識的中心與源頭。而這些智慧與知識，相傳為神話中「開天闢地」創始時期的神明代代相傳下來的。在海里歐波里斯，金字塔經文被彙集為一，而基沙的共同墓地遺跡，也經由海里歐波里斯的祭司──其實應該說海里歐波里斯的宗教集團──的手，經營管理。

　　《傳遞神秘的訊息》

　　我想要建議，非常認真地測試我的假設，或許早在公元前一萬四千年的尼羅河谷，便出現了一個由浩劫餘生的航海文化遺民組成，有科學智慧的宗派組成的團體。他們或許以海里歐波里斯、基沙、阿比多斯及其他幾個中心為基地，並發動了埃及最早的一次農業革命。不過，後來在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大洪水及其他災難的影響下，此文化團體被迫認輸、撤退，一直到冰河期過去。在那一段時間，他們無法確定自己的知識是否能夠通過黑暗的時代，繼續殘留在世界上。

　　在這種狀況下──如果我們繼續同樣的假設情況──這個小文化團體的成員開始蓋大型建築，以保存科學資訊，並且不論他們是否能夠存活著，這些資訊都能夠傳給後代子孫。換句話說，他們覺得，如果建築物夠大，經得起長時間的考驗，藏得住他們宗派的訊息，那麼未來，或許是在他們離開世間非常久遠的未來，總會有人能夠解讀他們的訊息。

　　在這個假設下，我們終於能夠解答為什麼基沙高地上出現了金字塔的疑問：

　　●正如前面章節所說的，獅身人面像，的確是獅子座時代的春分點標誌，顯示一個確切的年代。以我們現代的曆法而言，便是公元前一萬零九百七十到公元前八千八百一十年之間。

　　●三座主要的金字塔的確都屬於總體大設計圖的一部分，而這個總體設計的目的，則是要記錄下公元一萬零四百五十年獵戶星座主要三星與銀河的關係。

　　利用歲差運動的現象，「設定」他們存活的時代為公元前一萬一千年前後，是非常有效的手段，因為歲差運動被認為是「我們行星上唯一、真正的時鐘」。不過我們感到迷惑的是，我們現在確知大金字塔的南側通氣孔面對的是公元前二四五零年左右的獵戶星座和天狼星。同一個次宗教文化團體，如何在公元前一萬零四百五十年建立基沙高地偉大的建築，卻將通氣孔照准的年代放在公元前二四五零年。如何解釋這一段失落的時間？我們只有假設兩者都出於同一個團體之手，而經過八千年的歲月後，他們賦予了埃及文明一個啟動的力量，使得新的王朝時代得以無中生有地、突然地以「組織完善」、有文字記錄的成熟文明姿態出現於世。

　　剩下來，我們必須要猜測的，便是金字塔建造者們的「動機」了。理論上，建造金字塔的，應該和北半球最後冰河期快結束時，製造那神秘地圖的作者為同一族人。果真如此的話，我們不妨一併質問，為什麼這些有高度文明和技巧的建築家及航海家，對公元前一萬四千年（哈普古德根據菲立比．布雅捨所描繪的原圖推算出來的年代）神秘的南方大陸逐漸進行的冰河化運動，如此癡迷。

　　有沒有可能，這些人想在故鄉被消滅的過程中，留下一份永久性保存的地圖？

　　或者，他們有一份異常強烈的慾望，想要通過不同的媒體──神話、地圖、建築物、日曆系統、數學的調和等──對未來宣示一個訊息，而那個訊息則與大災害及地球的變動有關係？（以下略）

　　（全書完）